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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五章



冯·莱布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正在念一封他收到的从加特契纳屈希勒尔将军司令部来的早班航空信。

  那封信是丹维茨中校写来的。

  “陆军元帅先生!”莱布念道。“一小时前奉召到司令部,受命做好我的部队调往另一战线的准备工作。您的命令已向我们宣读。您在命令中提出,由于元首的意志,部队必须在调令宣读后八小时内开始调动,不得延误。

  “我明白,我无权评论促使最高统帅采取这一决定的动机。

  “但是,由于我荣幸地在属于调动之列的部队中服役,我冒昧向您提出最诚恳的请求:请您准许我留在这里,仍旧作为您的部属的一员。最近几天来,在前线我们这个地段,由于敌人猛烈的反攻,指挥人员遭受很大损失。不用说,任何职务我都准备担任,包括连长在内,因为我认为,我有责任在这里战斗到最后胜利,而且我相信,不出几天,最后胜利必属于我。

  “我毫不怀疑,军长或者集团军司令官本来很容易满足我的请求;但是,由于我的上级长官都知道您元帅先生对我的前程关怀备至的事实,他们全认为,除非获得您的同意,否则不可能作出适当决定。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在得到屈希勒尔上将的允许之后,冒昧来给您增添麻烦。

  阿尼姆·丹维茨中校”

  冯·莱布把这一报告念了两遍,陷入痛苦的深思之中。

  到了今天,元首准许他延缓的四天中的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还在昨天晚上他就接到了大本营的命令,叫他着手把第四十一军和第三十六摩托化师调往中央方向……

  这样,他个人的命运显然已经注定了。希特勒决不会饶恕已经发生的事情。必须有什么人来承担彼得堡到现在还没有攻占的责任。自然,做替罪羊的恰好就是他冯·莱布。

  元帅走到敞开的窗子跟前。笼罩着这个城市街道上的静寂使他感到压抑。这种静寂使他想到他这一支准备承认失败的军队已经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冯·莱布痛苦地反躬自问。

  他在铺着毛茸茸的大地毯的房间里踱了几步,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立停下来。第十八集团军和第十六集团军的战线,从那好象张开的野兽嘴巴的芬兰湾港口起,画了个半圆形,向南伸到伊若尔村,又向上朝东北拉到拉多加湖湖岸。

  另外有一条战线从最西面弯弯曲曲地通到彼得果夫郊外——第十八集团军的部队在这儿把苏军第八集团军切断在芬兰湾沿岸地区。

  “可是,这究竟算是什么大失败啊?看看地图,谁敢说出这种话来?!”冯·莱布在心中高声喊叫。“难道我的军队不是照旧待在离开那座落在市郊的普梯洛夫工厂只有几公里远的地方吗?难道根据侦察所得的情报没有透露:连俄国人也认为对这个工厂的突破是不可避免的吗?要不然,他们又为什么要在那里构筑街垒呢?难道还不是总共只有这么一个高地——这该死的普耳科沃高地——把彼得堡的国际大街和我的坦克隔了开来吗?难道俄国人哪怕是在一个什么地方曾经把我的部队击退到相当远的距离,哪怕是在一个什么地方曾经突破了包围圈吗?那么我又失败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呢?!要知道,如果我能够顺利地再突击一次,只要一次,那臆想中的失败立刻就会转化为胜利!总共只要突击一次,我的荣誉、我的前程就能得救!”

  这些念头使得冯·莱布变得激动起来。“调走一些部队并不怎么可怕,”他说服自己。“再说,为了实施这最后一次突击,我也不需要动用现有的全部兵力。‘决不能到处逞强’——这还是克劳塞维兹说过的话。必须在起决定作用的一定方向,集中实施突击的坦克部队和摩托化部队。古德里安不是曾经让他的坦克实施纵深突破吗?那也就是不管后方怎样,不管两翼面临的危险,命令坦克部队和摩托化步兵向前冲击。我又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应用这一战术?何况,即使只突破几公里纵深,都标志着我的部队已经攻到彼得堡的市区了!”

  冯·莱布已经不去考虑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能实现这种突破。他就象一个虽然还保有好多棋子,但却已经在考虑时间不足,担心比赛钟的小旗随时会倒下的象棋手一般,枉然地苦苦思索着可以使他获得胜利的唯一可靠的一着。他考虑得越是长久,就越是归结到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战术。因为俄国人已经习惯于已形成的态势,俄国人知道对方把南面的任务放在攻占普耳科沃高地上,把西面的任务放在从乌里茨克和斯特烈耳纳向普梯洛夫工厂的突破上,因此就把他们的主力部署在那一带,以击退德军的进攻。

  里特尔·冯·莱布被认为是德国最有经验的军事长官之一。他从青年时代起就献身于军事工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已经以老资格军官的身分参加了战争。他曾经仔细钻研了几百部军事著作,熟知历史上所有统帅——从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直到小毛奇——的军事远征和所有历史性的战役——从德摩比利隘口战役、坎尼战役直到凡尔登战役。

  自然,他认为,识破敌军将领计谋的能力是军事统帅的主要素质之一。

  但是,在冯。莱布的性格中,在他的思想方法中——不但是他,其他法西斯德国的将领也都具有这个特点,——有一种东西使他们在事实上已经丧失了他们在理论上这样推崇备至的能力。

  冯·莱布曾经受到普鲁士容克地主的骄傲精神的熏陶,这种精神在经过德国武器对西方的闪电式胜利以及在苏德战场上似乎是取得了决定性的成就以后,变得更加顽固了,因此冯·莱布甚至认为没有必要考虑苏军将领的作战意图。

  既然冯·莱布坚信这些苏军将领只不过是被一种对政治委员感到害怕的情绪所左右,那还有什么必要去猜度他们的思想?既然决定战争进程的不是苏军将领而是全线进攻的德军,那又有什么必要去猜度他们以后的计划呢?

  冯·莱布对苏维埃国家和苏维埃人的概念归结起来只是两三条干巴巴的教条。这个白发苍苍的元帅对苏维埃现实的认识并不比未开化的野蛮人对现代科学技术的认识更高明些。

  不过,冯·莱布在自以为是的态度方面却跟野蛮人大不相同。冯·莱布坚信俄罗斯人是劣等种族,-一更不必说苏联国内的其他民族了。在他的心目中,只要用“亚细亚人”或者“蒙古人”一个概念就可以把这些民族统统包括在内了。他还坚信,他们是由布尔什维克党人、政委们和肃反人员严密控制的。冯·莱布认为自己对苏联已经有足够的认识了。

  因此,每逢他企图了解那促使苏军继续进行在他着来是毫无意义的抵抗的原因时,他总是觉得好象钻进了死胡同。“为什么俄国士兵不打死他们的政委?为什么在被围困的彼得堡内部没有发生暴动?”冯·莱布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但是,他今天已不再作这一类无结果的考虑。他的全部思想集中于一点:找出一条使敌人摔不及防的途径。

  “只要再跨出一步,实施一次独一无二的突击,进行一次设想得非常巧妙而且坚决执行的战役,”冯·莱布在说服自己。“我就可以占领这个该死的城市:”

  于是,这一个新战役的布局渐渐勾勒出来了。

  这个战役必须分成两个阶段。首先应该向普耳科沃主高地发起例行的进攻,以便给苏军将领造成一种假象,就是德国人又在企图正面突击高地。但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正当俄国人断定他们也能够把这次进攻击退时,就需要大规模施放烟幕,德军就在烟幕的掩护下从偏西处绕过高地到达芬斯克一科伊罗沃区,再从那里不等敌人醒悟过来就进攻通到城里去的公路,占领环城铁路,从南面冲入彼得堡市内街区。不是从西南面,朱可大无疑会提防这一方向,而是从南面!这样,普耳科沃高地就被切断,而集中防守高地的苏军部队就无法参加市区的巷战了。

  同时,还得把坦克调到彼得果夫。这可以扩大沿岸区的立足点从而迫使敌人在普梯洛夫工厂附近保持大量兵力。

  但是,为了在战役开始前就瓦解俄军的士气,必须在冲击普耳科沃高地前几小时进行“恐吓动作”:对市区同时实施密集的炮击和空袭。

  冯。莱布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一阵神经性的战栗。他已经相信,他所设想的战役会替他带来向往已久的成就。他想象着被切断的俄军会变得怎样惊慌失措。

  “把他们扔掉!”冯·莱布得意扬扬地喊出声来,同时把手一挥,可是立刻发觉自己手里还捏着丹维茨的那份报告。

  他把那几行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文字重新创览了一遍,其中有这么一行把他的目光攫住了:“……我相信,不出几大,最后胜利必属于我。”

  冯·莱布从桌上抓起一支红铅笔,在那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林子。接着横贯全纸一挥而就写上批语:“屈希勒尔上将:准其所请。”

  他按了一下电铃,召来了副官。

  “三十分钟后,请参谋长和各兵种司令开作战会议。”

  对列宁格勒的空袭是从早晨五时开始的。同时,架设在沃罗尼山上、科耳皮诺区和奥特拉德内依区的大炮,也对准居民区猛轰。

  冯·莱布使用空军和炮兵对市区进行了大概是最猛烈的空袭和炮击后,相信他终于成功地在居民中间造成了恐慌,同时,他既然已经迫使斯莫尔尼宫集中全力去扑灭大火和抢救压在倒塌的房屋下的遭难者,那么苏军司令部的注意力就会从元帅预定于当天十二时进行冲击的普耳科沃高地那里给吸引开去了。

  冯·莱布所想象的列宁格勒保卫战的领导人的情况,只有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他们全都意识到。对列宁格勒来说,最艰难的日子已经来临,敌人准备对市区进行决定性的冲击了。

  还在九月十七日,当城郊的南部和西南部紧急地筑起了新街垒的时候,基洛夫区、莫斯科区、沃洛达尔斯克区和列宁区的以区委书记为首的区三人小组都接收了一批补充的炸药,作为在各工厂埋设地雷之用。朱可夫和日丹诺夫由于围困局势的紧迫向方面军部队签发了严厉的命令。

  目前的前沿阵地就在乌里茨克一普耳科沃一伊若尔村一线。沿着环城铁路建立了第二道防线。这一道防线在左翼的涅瓦河旁,同彼得罗斯拉夫扬卡区有强固工事的铁道枢纽相衔接。此外,在基洛夫工厂区、苏维埃宫区和肉类联合加工厂区一带,又构筑了第三道防线。

  普耳科沃北部的整片地区,又划分为许多扇形战区,每个扇形战区又各设几个据点。万一敌人冲过了普耳科沃,那些阵地就由列宁格勒警备部队以及专门由工人——实际上就是列宁城全部成年男性居民所建立的部队的战士们来保卫。

  在德军开始对列宁格勒市区进行密集的炮击与轰炸后不久,朱可夫和日丹诺夫就出发到斯莫尔尼宫的掩蔽部去。在空袭时那儿实际上就是方面军的指挥所。

  日丹诺夫的焦急是很明显的:猛烈的炮击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来打算坐车去基洛夫工厂,到各车间去走走,跟工人们谈话,检查一下防御工事的构筑进度。

  在列宁格勒的各个困难时期,市区党组织领导人总是首先依靠基洛夫工厂的党员。这个工厂的历史是同最初的俄国工人罢工、列宁在彼得堡的活动、一九0五年革命、攻占冬宫、消灭尤登尼奇以及其他白匪军、同内战破坏后的国家恢复时期、对季诺维也夫和托洛茨基反对派的斗争、最初几个五年计划……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日丹诺夫最近一次到工厂去是在一个月之前。现在,当德军离基洛夫工厂只有四公里的时候,他决定再到那儿去亲自估量一下局势。

  但是,朱可夫坚决反对他这样干: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下坐车去是太冒险了。而且,除此之外,司令员还力图猜出这次对市区密集轰击的意思,这里是否隐藏着敌人的某种新企图。因此他需要日丹诺夫留在这儿,跟他一起留在方面军指挥所里。

  他们下了掩蔽部,走进朱可夫的办公室。司令员在桌后坐了下来,日丹诺夫却在这个小房间里踱来踱去。

  “这样猛烈的轰击还不曾有过……德国人一定有什么企图,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日丹诺夫焦急地说。

  朱可夫却一声不响,虽然他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在他的桌上放着列宁格勒州的地图,上面标出了苏军和敌军的阵地。朱可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

  日丹诺夫走到挂在墙壁上的苏联地图前面,看着一根用虚线标出来的战线,仿佛在重新研究它。然后,他和未可夫并肩坐在一起。

  司令员并没有显露出他已经注意到日丹诺夫的激动神态的样子。可是,他拿起好几架电话机中间的一个耳机说:“我是朱可夫。您把情况报告一下。”

  坐在他身边的日丹诺夫对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听得很清楚;炮击的猛烈程度超过以往任何一次,德国人用急促的炮火,从一个区轰到另一个区,企图造成一种全城已经同时遭到炮击的印象。市区上空的敌机有近四十架。

  “明白了……”朱可夫没有听完就说,同时拿起通到波罗的海舰队指挥所的直线电话机的耳机。

  “要特里布茨。我是朱可夫。”

  过了几分钟,传来了海军上将的声音。

  “我是朱可夫,”司令员重复道。“我想知道,喀琅施塔得和舰队的全部炮兵到底有没有力量把这些流氓的火力压下去?”

  “海军上将报告,岸上和舰上的大炮正在不停地轰击向市区进行炮击的敌人的炮队,但是敌人的飞机也在轰炸军舰,那就也得对它们进行还击。”

  “怎么,您以为德国鬼子会让你们象在靶场上那样轰击吗?”朱可夫严厉地说。“您把炮火主要集中到沃罗尼山区和奥特拉德内依区。那儿有敌人的重炮。我给你们半小时去扼住它们的喉咙!”

  他放下了耳机。

  “也许,也给诺维科夫打个电话吧?”日丹诺夫说。

  “没有必要,”朱可夫耸耸肩说。“所有的歼击机全起飞了。空军已尽了他们全部力量。就是特里布茨,本来也不必去电话的。我们不说,他也懂得怎样开火和向哪几个区开火。我打电话是为了使您安心。”

  “这么说,我们只能无所作为,光是等待了?”日丹诺夫气忿地反问。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朱可夫回答。“现在你我无法对那边地面上的情况作出任何改变。所有的人,绝对是所有的人,直到厂里的工人,都做了他们应当做的一切。去督促他们是毫无意义的,在炮火下到处转来转去也不顶事。我们不应当离开指挥所。”

  日丹诺夫自己也是主张集中指挥的,譬如他对那不时亲自往部队里跑的伏罗希洛夫的习惯,也并不怎么赞成。他明白,朱可夫是正确的。

  但是,日丹诺夫在这几分钟内意识到,地面上的房屋正在轰然倒坍,把成百成百的人压在下面。这使他感到很是不安。

  “我同意您的意见,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他已经换了比较缓和的口气说。“指挥所究竟是指挥所。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您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得坐下来考虑一下,”朱可夫简短地回答。

  日丹诺夫划了一根火柴,吸起烟来,同时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朱可夫。

  司令员往圈手椅的椅背一靠,也不看日丹诺夫一眼,慢吞吞地仿佛在对自己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指的是什么?”日丹诺夫小心地问。

  “我还是在想那件事,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是在想那件事。我想搞清楚:德国人的企图到底是什么?”

  “冲击市区,冲上大街!这就是他们所想望的!”日丹诺夫激动地回答。“我们却坐在这儿,而且……”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朱可夫打断他的话。“德国人想冲击市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可是他们使用什么样的兵力?从哪儿冲过来?这才是我们应当了解的。也正是您和我必须了解的!我们有责任猜透敌人的具体意图。所有在那儿地面上的人都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目前您和我的责任就是要看透敌人的计谋。”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日丹诺夫说。“也许,还得再到司令部里去探问一次,情况究竟怎么样了?要不,我们会错过宝贵的时机。”

  他站了起来,又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他们会向我报告的。”朱可夫沉着地回答。“我请您坐下,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日丹诺夫勉强坐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冯·莱布是使用现有力量来重新冲击市区呢,还是使用希特勒新调给他的一定数量的兵力?”司令员说。“您看怎么样?”

  日丹诺夫耸了耸肩膀说:“我可不会瞎猜一通。并没有侦察员报告过敌人凋到新的部队的情况。”

  “我自己也知道没有报告过。但是,第一,侦察员可能会疏忽,第二,希特勒可能就在目前,在大规模袭击市区的同时调动兵力。”

  “为什么您觉得希特勒恰恰要这么于呢?”日丹诺夫小心地问。

  “我试试让自己站在他的地位上想,”朱可夫把嘴唇一撇,发出生硬的冷笑,答道。“冯·莱布试图突入市区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就象一头扑到篱笆上的小狗那样往下面直钻。我不相信希特勒对这个情况会长久忍耐下去!他急着要到列宁格勒,急得要命,就是这样!”朱可夫说着用手掌的侧面对着脖子一劈。“德国人向全世界大吹大擂,说什么这个城市已经在他们脚边了。如果冯·莱布用现有的兵力拿不下来,希特勒怎么办?再发布一次命令吗?但是我相信,希特勒已经把各种形式的命令都试过了。我要再问一次:按照道理来说,希特勒应当怎么办?”

  于是朱可夫用探询的目光对注意地听着他说话的日丹诺夫瞥了一眼。

  “您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日丹诺夫说。“据我理解,您是相信希特勒会把一定数量的新的兵力调到列宁格勒城下来的。”

  “那么您觉得怎么样——不同意吗?”朱可夫皱起眉头问.“您自己考虑一下吧:要希特勒放弃占领列宁格勒,这是办不到的,这是事实。他想无动于中地看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击退冯·莱布的进攻,他也办不到,我相信这一点。希特勒不能不考虑到时间的因素……”

  “正因为这样……”日丹诺夫若有所思地说。他又走近了那幅挂在墙壁上的地图,对它全神贯注地看了好几秒钟。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他说。“依我看来,您几乎多方面都说得很正确:一方面,列宁格勒对希特勒来说是战略问题,也是威信问题;另一方面,德军无论如何非要占领它不可。但是,希特勒是否会给冯·莱布调来大量新的援兵呢?……我怀疑。”

  “这一方面以另一方面为前提,”朱可夫不耐烦地说。“您怎么了,您认为希特勒光限于再把冯·莱布训一顿吗?我相信他早已刨过他不止一次了,但如果希特勒确信冯·莱布不能凭他现有兵力拿下城市,那时候……”

  “但我还是怀疑,”日丹诺夫不等朱可夫说完就说。“您不是说;时间的因素吗?是啊,希特勒原定攻下列宁格勒的几个期限早就过去了。但是,正是由于这个时间的团委促使德国人不得不加紧进攻莫斯科。要知道,马上就是冬季了!这个问题的纯粹的军事方面就是这样的。但是还有重要性不比它差的方面——政治方面。好多事情决定于希特勒能不能占领莫斯科。仆从国的态度,土耳其今后的立场,美国人在继续提供军援问题中的行动。总而言之,希特勒对莫斯科志在必得。既然这样,希特勒就未必会从其他战线调大量援军到这儿来。”

  “这也是有道理的。”朱可关慢吞吞说。“但您还是没有考虑到这么一点:按照目前德军的技术装备水平看来,按照他们拥有大批机动运输工具的情况看来,甚至是大量军队的调动,也可以在短期内完成。希特勒天生是个冒险家,他可以作出这样的考虑:把军队调来,攻下列宁格勒,再把那些军队调回中路战线……”

  “我不知道,”日丹诺夫摇摇头说。“您是军人,比我更清楚他们会如何策划这一类战役。但我还是相信,希特勒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竞然不知道,即使德军能够冲进市区,我们也会进行逐街、逐屋的战斗。在大城市里,坦克战的效果很差。因此,希特勒主要应该依靠有生力量。希特勒的冒险精神不论怎么大,也不见得会把争夺列宁格勒的战斗看成军事上一次短时期的闲逛。三个月前,甚至一个月前,甚至两个星期前,他都可能这么考虑。但是,时至今日……不,希特勒决不敢冒险从莫斯科方向撤下一部分军队。我相信这一点,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于是朱可夫说:“也许,您的估计也是正确的。再说根据总参谋部情报部的情报,希特勒已经把隆斯德特的第二集团军和第二坦克集群调到中路战线…”

  朱可夫站起来,走近了地图。

  “我想,德国人企图在这儿杜霍夫施纳、罗斯拉夫耳和肖斯特卡附近的一个地方突破科涅夫方面军的防线,目的在包围部署在维亚兹马和布良斯克的西方方面军,布良斯克方面军和我以前指挥过的预备队方面军…”朱可夫沉思地说。“但是,”他仿佛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又继续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在这一点上。您我为列宁格动的命运负责,那就得在这儿,在我们的前线预先推测敌人的意图。”

  日丹诺夫面朝地图站着,注怠地听着他讲。

  朱可夫看了一眼日丹诺夫说:“让我们坐下来,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主要问题上来。”

  他们又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门开了,门口出现了方面军司令部的侦察处处长叶夫斯季格涅耶夫旅长。

  “司令员同志!来了情报,我认为有必要向您作紧急报告……”

  “不要拖拉。什么事?”朱可夫皱起眉头问。

  “我接到卢加地区我们一个侦察小组的报告:德军有几个摩托化步兵纵队,正从列宁格勒朝普斯科夫方向开去。还看到了一些坦克……”

  “什么?!”朱可夫喊道。“从列宁格勒?!”他甚至从座位上稍稍站起来一点儿。“你懂得你在说什么吗?!”

  朱可夫又坐到椅子上,沉默了一刹那,马上用他惯常的不容反驳的口气说:“胡说!不是你的侦察兵扯谎,就是让敌人的特务把这种消息悄悄塞给了这些侦察兵。”

  “完全不是这样,司令员同志,”叶夫斯季格涅耶夫尊敬地然而坚决地反驳道。“我了解我手下的人。不是他们亲眼目睹的事情,他们决不把它当作事实。我已经准备好给总参谋部的紧急报告。请允许我上报。这就是……”

  接着,他从公文夹里取出几张纸来,递给朱可夫。

  朱可夫念了一遍,把纸捏成一团丢到墙角里。

  “您有头脑没有,旅长?”他发火了。“德国人随时都会冲进市区,而您却想给军事委员会和莫斯科讲什么敌军正在撤退这种使人感到高枕无忧的童话:这事情决不能对任何人哪怕再说一句,懂吗?走吧!您还得把那个拿这种假情报塞给您的人好好考察一下。”

  叶夫斯季格涅耶夫按规定默默地做了个向后转的动作,走出了房间。

  “您坚决相信叶夫斯手格涅耶夫的情报是不值得注意为吗?”日丹诺夫问。

  “胡说八道……或者是奸细的话!”

  日丹诺夫目不转睛地望着司令员。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他轻轻地说。“我听到您刚才说的关于奸细的话,不禁想起了您说过的斯大林同志怎样在六月间对待关于那个投诚者的报告这件事。您记得吗?”

  朱可夫耸了耸肩膀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他不满地说。“不错,当时斯大林同志,遗憾得很,没有相信……后来……对我们打退敌人袭击的准备工作影响很大。”

  他不作声了,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空处,日丹诺夫明白:朱可夫的思想已经回到不久以前还是和平生活的日子里去了——好几个月的战争已经使他们跟这种和平生活的日子隔得很远了…

  “不错,当时斯大林同志把那种情报叫做奸细行为,”朱可夫接下去说。“就叫做奸细行为,”他痛苦地重说一遍,然后把手一挥,仿佛要把一下子涌上心头的回忆抛开。“但现在是另一回事!德国人马上就要冲击了!胡说什么他们在撤走,那只会削弱我们的斗志!”

  “我同意!”日丹诺夫点点头。“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朱可夫警觉地问。

  “我们要为列宁格勒的防务负责。这是我们主要的也是神圣的工作。但是……但是,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列宁格勒只不过是全国的一部分。如果这些侦察兵报告的关于敌军向普斯科夫调动的消息是确实的,那就证实了敌人正在集中兵力攻打莫斯科。我们是否有权不把这一消息立即上报最高统帅部呢?”

  朱可夫猛地站起来,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接着站到坐在桌旁的日丹诺夫面前,深信不疑地说:“对任何胆敢向莫斯科隐瞒重要情报的人,我要亲手砍掉他的脑袋。但是我不能把最高统帅部引入歧途。除非叶夫斯季格涅耶夫再提出一个确证,我们就立即转告。可暂时……我们不应当考虑敌人的撤离,而是应当考虑怎样保卫城市!”

  他又开始在办公室里从这一头踱到另一头。

  “德军已经兵临列宁格勒城下,希特勒还要把军队调开,那他真的可以说是一个白痴了。但是……如果……如果这消息到头来竟是真的,那么,这就是说……德国人已经落到了狼狈不堪的困境了!……”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叫道:“那时候您和我都正确!冯·莱布得不到援兵,他大概会作出绝望的尝试,来挽救他的前程,他会再一次试图冲入市区!但决不是在广阔的战场上进攻!在这一方面,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有使用突破一点的攻势!实施机动:但是,在哪儿?我想确切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冯·莱布不会愚蠢到从南面向普耳科沃高地强攻,也不会从滨海地区冲向基洛夫工厂区,因为这些地段正是我们提防他来攻的地方!何况他的损失已经这么巨大!…不,他必须想出某种花样,这个冯·莱布,一定会想出来的!可是,从哪儿?他究竟从哪儿进攻啊?!”

  “也许,从乌里茨克区进攻,也许还是从滨海区进攻?”日丹诺夫说。

  朱可夫皱起了眉头。彼得果夫-斯特烈耳纳方向在最近一昼夜内使他越来越不放心了:德国人在继续分割被切断在芬兰湾滨海地区的第八集团军,同时,在昨天早晨又攻占了彼得果夫的东部。而位于更东面的斯特烈耳纳,被他们占领得更早。

  昨天白天朱可夫和日丹诺夫曾经给第八集团军军事委员会打去了电报,要求阻止德国人的进攻:“如果你们的集团军听凭德国人占领彼得果夫,敌人就会摧毁我们的喀琅施塔得……”

  但电报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德军继续向彼得果夫中心进逼。

  就在那天晚上,方面军军事委员会作出了撤换第八集团军司令员兼军事委员会委员的决定。

  虽然如此,朱可夫还是相信德国人目前无力从滨海地区对列宁格勒作决定性的进攻。他们集结在那儿的军队显然还不足以实施集中的进攻。

  但是,他若有所思地回答日丹诺夫说:“也许,是从那儿……但也许,不是……”

  这时候,方面军参谋长霍津将军走进了房间。

  “司令员同志,”他说。“您曾经命令我,如果局势发生变化就得报告。敌人已经停止向市中心几个区进行炮击,而且已经把炮火集中到莫斯科区和基洛夫区。”

  “这就是全部消息吗?”

  “是的,暂时就是这些。”

  “滨海区怎么样?”日丹诺夫问。

  “那儿没有什么新情况,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很好。您走吧。”朱可夫说。于是霍津出去了。

  “这么说,您认为他们会从乌里茨克进攻罗?这有可一能……”朱可夫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冯·莱布应当推测到,我们也是最可能会提防他们从这个方向实施主要突击,因而在那儿集中我们的主力…”

  他很快走近写字桌,按了一下电铃,对进来的副官喊道:“找费久宁斯基通话!”

  过了一分钟,副官来报告说,第四十二集团军司令员已等候在电话机旁。

  朱可夫抓起耳机说:“你那儿,普着耳科沃高地附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他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会儿。

  “对……”他终于说。“那么,你是说,这是一种出人意外的寂静……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寂静…密切监视普耳科沃高地的敌人!援军开到了吗?…丢开你那见鬼的代号吧!我可没有闲工夫搞清楚这类暗号!你得到了多少坦克和步兵?……”

  朱可夫听了费久宁斯基的回答又问:“工兵怎么样了,他们在前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没有?好吧。注意侧翼,懂吗?特别注意乌里茨克方向……要紧紧盯住那边!情况一有变化,立即报告。我的话完了。”

  日丹诺夫等待司令员告诉他费久宁斯基究竟报告了一些什么情况,可是朱可夫已经俯身在地图上了。

  虽然日丹诺夫是列宁格勒保卫战的领导人之一,他也有相当丰富的军事经验,也学会了从专门的军事观念的范畴来思考问题的本领,不但在理论上,而且在实际上也都能体会军事上战略、战术的意义,但是他首先是一位政治家,党的组织工作者。可是朱可夫呢,却是一位军事统帅,一个地道十足的军人。他用不着费力气从军事观念的范畴来思考问题。他根本不能也不会用其他方式来思考。对他来说,军事地图要比任何用语言加以详尽描写的东西更能说明问题。

  现在他看着这样的一幅地图。能够十分清楚地想象出某个战区中兵力部署的实际情况。朱可夫看着地图不但能够使过去的战斗景象在想象中重新出现,而且能够预料未来作战的特点,在屈指可数的几分钟内,头脑中仿佛在“预演”他的先是为我然后为敌的种种设想。他会用抽象法暂时不考虑自己而化身为敌人,以便接着再变成他本人来估计敌人的意图。

  朱可夫终于不再看地图了,并且说:“我相信,冯·莱布是在迂回作战!”

  “迂回……什么?”日丹诺夫一下子还不能领会。

  “迂回高地,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迂回普耳科沃主高地!”朱可夫叫嚷道。

  “您为什么这样断定?”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力拿下高地,尽管他已经猛扑了好多次!”司令员大声地而且在日丹诺夫看来甚至是高兴地说。“看!”朱可夫俯身在地图上,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这两个方向——这儿,沿着芬兰湾,那儿,从南面冲向普耳科沃正面一这已经是老一套了。我们已经习惯于从这里来打退敌人,我们也还是要在这里准备迎击敌人的新攻势,冯·莱布已经注意到这一点。正因为如此,这一次他会命令屈希勒尔从芬斯克一科伊罗沃出发而从西南面迂回高地!”

  “让高地留在我们手里?”

  “德国人一定这样打算,如果他们能够冲进市区,那么跟列宁格勒市区切断了联系的普耳科沃主高地就失却了原来作为防卫枢纽的意义。加特契纳的情况就是这样。屈希勒尔从正面攻占普耳科沃高地的一切企图,完全被我们挫败了。冯·莱布还能怎么办?只有迂回高地!您记得吗:‘聪明人并不攀登高山而是绕过高山!’”

  “您认为他们的机动能力就这么低?”

  “晤,这个普鲁士佬大概认为,为了同‘俄国下流坯’交战而去设想什么宏伟的计划,会贬低自己的尊严。他会说:‘这样对付俄国人正合适!’他相信我们没有能力猜透他的战术变化,因为我们已落进了老鼠笼。何况,他已经没有时间发明什么特别花样了。”

  朱可夫又按了一下电铃。

  “找霍津!”副官刚推开房门,朱可夫就吩咐说。

  过了几秒钟,霍津就出现了。

  “到这儿来,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朱可夫吩咐说,于是绕过桌子俯向地图。“立即对费久宁斯基下达指示:如果德军从这儿、从芬斯克一科伊罗沃区来进犯,企图绕过高地,就发动反攻。”他在地图上一指,“这是一。第二呢,跟诺维科夫取得联系,预先告诉他,在最短期间,可能要求他对芬斯克--科伊罗沃区进行密集轰炸。第三,转告波罗的海舰队司令部和炮兵们,叫他们准备好在基斯金诺和芬斯克--科伊罗沃前面进行拦阻射击。明白了吗?执行吧。一刻钟以后来报告结果。我在上面自己的办公室里。”

  “司令员同志,您认为……”办事仔细而又沉着的霍津正想把事情问得更确切些,朱可夫却打断了他的话说:“执行吧!时间宝贵!一刻钟后再见——再来讨论一切问题。走吧!”

  几分钟前,朱可夫还在那儿一边恩考一边说话,并不掩饰他的疑虑,到了现在,司令员已经完全变了样:他又变成一个喜欢发号施令而且自信绝对正确的人了,他不能容忍别人的任何询问,更不用说对他进行反驳了。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费久宁斯基报告了一些什么可以证实您的设想的消息?”当霍津出去后,日丹诺夫问朱可夫。

  “没有,眼下他那儿平静无事。”

  “那您刚才为什么这样坚信德军会从高地迂回过去呢?”

  “会迂回高地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朱可夫自信地说。“如果冯·莱布不这么干,他就不成其为冯·莱布了。我远远地就能嗅出这个普鲁士佬的气味来。我要到上面我的办公室去了!”他已经推开了门,又很快地说了一句。

  日丹诺夫也决定到上面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何况按照节拍器均匀的响声来判断,对斯莫尔尼区的炮击已经停止了。

  他已经向门口走去,电话铃却突然响了起来。

  日丹诺夫对那几架电话机刚一瞥,立即断定那是高频电话机在响。

  自从列宁格勒被包围以后,这条敷设在拉多加湖底、政府专门用来联络各城市的高频电话线,就成了本市同莫斯科联络的唯一电话线。

  自然,还有其他联络方式,首先是那条也是敷设在水底的直通电报线。但是,用电报传达的语言,是用死的字母打印在狭长的纸条上的。只有高频电话才可以听到人的声音。

  对列宁格勒人来说,莫斯科现在既是非常接近,又是无法达到的远方。

  所以显得接近,不但因为莫斯科是国防领导的中心,而且因为莫斯科是苏维埃祖国的象征,是千百万苏联人为之央一死战的一切事物的象征。

  从列宁格勒到莫斯科,地理上的距离似乎是无限地扩大了。列宁格勒人过去觉得莫斯科就在近旁,“就在身边”,已经习以为常。一个列宁格勒人在“飞箭”号特别快车里躺下时,在车窗里望得见列宁格勒的莫斯科站,可是一到早晨却发觉自己已经来到莫斯科的列宁格勒站站台上了。不过现在,从被包围的列宁格勒到首都去,要比和平时期到北极的冰天雪地去还要困难和危险……

  对几十万列宁格勒人来说,能够从电话中听到一个住在莫斯科的人的活生生的声音,那简直是一种无法达到的奢望。日丹诺夫虽然不属于这种人,虽然有时在一天之内,他要与莫斯科通好几次话,但自从列宁格勒遭到围困以来,高频电话的铃声每一次都引起他一种不安与兴奋交织在一起的不可理解的感情。

  他匆匆拿起耳机,报了自己的姓名。

  “你怎么了,已经占了朱可夫的位置吗?”耳机里传来了声音。日丹诺夫一听到声音就知道这是什么人在讲话。

  对斯大林各种口气都非常熟悉的日丹诺夫立刻知道这是斯大林在打趣,但他还是又认真、又有分寸地回答说:“斯大林同志,朱可夫刚到上面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去。我立刻叫他们把电话转上去。”

  “用不着。前线局势怎么样了?昨天的已经知道了。今天有什么新的?”

  “如果不算德国人对市区炮击和轰炸了两小时的话,可以说没有什么特殊变化。”

  “牺牲的多吗?”

  “还没有确切的报告,空袭还没有停止。不过,牺牲自然很大。至于前线情况,眼下敌人还是待在以前的地区。可是按照朱可夫的意见,德国人时刻企图实施新的冲击。”

  “朱可夫同志是这样想的。可是日丹诺夫同志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认为司令员是对的,”日丹诺夫停顿了一会儿说。“这一次猛烈的空袭决不是偶然的。”

  “这样……”斯大林说。“等一下。我马上去拿你们战线的地图。”

  现在,当人声在耳机里消失后,就能够听到均匀的低低的嗡嗡声,就象普天下四面八方的风都刮到耳机的膜片上来了,因而产生一阵令人惊慌的回声似的。

  日丹诺夫想象着,斯大林怎样以他从容不迫、无声无息的步伐走向那张狭长的桌子,拿起了那一张他需要的地图,又走回来……

  “那么,”耳机里又传来了斯大林的声音。“朱可夫预料德国人在什么地点再发起冲击呢?”

  日丹诺夫不禁踌躇起来,因为他不知道朱可夫本人是否认为有必要把他的设想告诉斯大林。但是,多年来对斯大林只能直言不讳地说明真相的习惯占了上风。

  “朱可夫认为,敌人企图从西南方迂回普耳科沃高地。”

  斯大林有好半晌不作声,显然他是在地图上确定日丹诺夫说的地区。然后他说:“当年尤登尼奇也想攻占这一高地并且要在那儿配置他的炮兵。为什么朱可夫认为冯·莱布会有不同做法呢?”

  “因为德国人已经好几次试图正面冲击高地,但他们就象尤登尼奇一样,并不能得逞。朱可夫认为,处在莱布的地位,应当采取迂回的办法。”

  “算我们的运气好,朱可夫总算没有处在莱布的地位,”斯大林善意地嘲讽着回答。

  然后,他用惯常的认真口气问:“但是,朱可夫究竟为什么这样相信,德国人不会企图再来一次冲击而夺取高地呢?”

  “他认为,冯·莱布受到时间与兵力的限制不得不加速行动。”

  “哦,时间的限制……”斯大林慢慢地说。“是啊,就德国人看来,现在该轮到我们,轮到莫斯科了。那有什么,那是合乎逻辑的。你们对德国人的‘加速行动’作了准备吗?”

  “我们一定尽自己的责任,斯大林同志。”

  “列宁格勒人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逼得德国人无法在夏季进攻莫斯科。”斯大林满怀热情地低声说。这种热情的声音日丹诺夫以前只听到过一次,那就是斯大林在七月三日发表广播演说的时候。“现有我们要求你们做到一切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且…还要做到一切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不但保卫住彼得堡,而否还能够继续把德国人的北方集团军群拖住。我们以后要尽可能帮助你们。今天最高统帅部决定把第一百七十五强击机航空兵团调到你们方面军来。沃罗诺夫上将最近就会飞到你们那儿,他要协助你们。组织更好的城市炮火防御配系。库利克已经接到指示,要尽全力促使第五十四集团军积极活动,突破包围圈。我知道,”斯大林的声音变得比较沙哑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够的。但是最高统帅部目前还做不到更多。”

  “我们明自,”日丹诺夫低声回答。

  “我们对彼得堡人还有个要求,”斯大林又说。“更确切些说,是对波罗的海舰队的水兵提出要求。我们这儿传来一个消息,不错。还没有经过核实,说是就在你们身边,在斯特烈耳纳,已经集结了或者正在集结一批匪徒,他们不知是自命为中央卫戍司令部还是俄国政府。”斯大林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格鲁吉亚口音也更显著了。“我们不知道,这个政府,请原谅我这么说,是由什么人组成的,”

  “政府”这个词经斯大林用格鲁吉亚口音一念,就显出了讽刺意味。

  “也许是什么白卫军的残渣余孽,企图从德军的大腿下溜进彼得堡,但也许是别的什么德国人的傀儡。无论如何,据说他们为了能够摆脱可恶的布尔什维克,准备在喀山大教堂举行谢恩祈祷……因此我们考虑,是不是让喀琅施塔得鸣炮欢迎他们,用安魂祭代替谢恩祈祷?确定地点,用密集的炮火轰击那个地区,而且要把那片土地翻得深些!在喀琅施塔得,无疑地还有当年打过尤登尼奇的水兵。相信他们会用特殊的感情来打击这些尤登尼奇的余孽。我的话完了。”斯大林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只有一个,斯大林同志。丘吉尔有回音吗?”

  这是指对苏联政府建议的回答。苏联政府曾经建议,为了抗击共同的敌人,调几个英国师到苏德战场来共同作战。

  “有,”斯大林的声音中含着嘲讽。“丘吉尔回答,不行。”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在一九一九年他是行的,而现在,你看,他却不行了。”格鲁吉亚口音的“不行”两字又含着贬抑和轻蔑的意味。“你的话完了?”

  “是的,我的话完了。”日丹诺夫回答。

  “那么倩向彼得堡的同志转致兄弟的问候,兄弟的敬礼和感谢。”

  耳机里传来了嗒的一声。那遥远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

  日丹诺夫搁上了耳机。他看了一下手表,拿起了另一架电话机上的耳机。这架电话机是从司令员的这个办公室通到他二楼办公室的。

  “我是朱可夫,”耳机里传来了声音。

  “斯大林同志刚来过电话,”日丹诺夫说。“我立刻上您那边去。从费久宁斯基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

  “暂时还很平静,”朱可夫嘟囔了一句,于是日丹诺夫觉得,司令员对这种平静很不满意,这使司令员感到不安,也使他有所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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