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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四章



如果那些最权威的外国军事专家根据地图来预测列宁格勒的命运,他们一定会得出结论;这个城市注定要陷落。包围圈已经合拢了,已经与拉多加湖的两岸相连接了。敌人的大炮不断轰击着街道,飞机向城市投下了几千颗炸弹。

  似乎,站在这座四面被围的巨大城堡的大门口的德军,只要作最后一次努力就可以占领它了。

  里特尔·冯·莱布元帅也照旧相信这一点,不管留给他支配的时间只剩下了两昼夜:在这段时间内,他可以用来冲击这座城市的,有他的全部集团军群几十万名士兵,几千门火炮、迫击炮,几千辆坦克和一千五百多架飞机。

  是的,冯·莱布对他的成功还是毫不怀疑,虽然他知道,遵照希特勒的命令,再过四十八小时就得把一大批部队调往中央方向。

  在过去两昼夜里,第十八集团军司令屈希勒尔将军的部队终于能够在普希金和斯卢茨克设防固守,而且终于占领了乌里茨克。但屈希勒尔却无法沿着芬兰湾沿岸地区向基洛夫工厂区推进。他那被苏军顽强不屈的抵抗搞得疲乏不堪而且七零八落的部队,只有力量固守已占领的地区,但要攻下接近市区的要冲地带的苏军防御工事,力量就太小了。

  冯·莱布懂得,现在如果不拿下彼得果夫,如果不在芬兰湾沿岸地区积累足够数量的兵力,那是无法突入基洛夫工厂区的,这就使他得出一个结论:解决列宁格勒的关键在于普耳科沃高地主高地的顶部。占领这个高地就能保证直接突破国际大街。

  虽然屈希勒尔的步兵、摩托化部队和坦克部队不止一次试图占领高地,但暂时还不能获得预期的效果,冯.莱布却并不怀疑,德军将在最近几小时内攻占那些高地。

  但是,又一个昼夜过去了——现在,在希特勒增添给冯·莱布元帅去安排的九十六个小时中只剩下了二十四个小时了——普耳科沃高地的主高地依旧岿然不动,虽然通向这一高地的要冲道路上的激战连一分钟也没有停息过。

  于是,在莱布元帅的面前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下一昼夜还不能得到决定性的胜利,那会怎么样?…

  “彼得堡一定要攻克!”冯·莱布在心中高叫。

  但是,这个老元帅搞不清的是一种在逻辑上无法理解的情况。照说,遭到四面包围并且挨到密集炮火轰击和空中轰炸的苏军,它的抵抗力本来应该大大削弱,可是实际上却产生了一种根本相反的情况。

  莱布元帅分析了几个向列宁格勒实施突击的兵团司令部发来的战报,又从电话中听取了屈希勒尔和布施将军、第四坦克集群司令赫普纳将军、第一航空队司令凯勒将军的报告以后,就不能不注意到最近苏军战术己经起了变化:他们从按照他们处境来说是最自然的防御行动转入了进攻行动....

  冯·莱布把这一新战术比拟为一个拳击手被紧逼到围绕拳斗场的绳索边时候的行径,这个拳击手虽然遭到了接连的打击,却不但不顾被击倒的危险,而且不知从哪儿汲取了力量拼命进行还击。

  冯·莱布已经知道苏军统帅部把方面军的司令撤换了,现在由朱可夫将军指挥苏军跟他的部队对峙。对这位前红军总参谋长的特点,冯·莱布早在战前就领教过了:德军大本营谍报局早就准备了苏联主要军事长官的材料。现在莱布元帅试着回忆有关朱可夫的特点的一些材料:“职业军人……曾在哈勒欣河与日军作战时立功……性格果断,意志坚强……自信……主张进攻战……在苏联军界中上升的群星中的一颗……无疑地获得了斯大林的特别好感……”

  冯·莱布心里琢磨;“显然,彼得堡俄军‘作战风格’的突然转变,大概可以从朱可夫在斯莫尔尼宫中出现一事获得解释。可是,到了这个城市的命运实际上已经注定,即使是最果断的将军,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一直深信德国军事学派占有绝对优势的冯·莱布试图想象,小毛奇、鲁登道夫或者兴登堡处在朱可夫的地位,会采取什么样的办法。但他总是得出同样的结论: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位,处在相同场合,也无力对局势作出任何改变……

  自然,莱布元帅在考虑苏军顽强性的原因时,除了纯粹的军事因素外,毫不注意任何其他因素。冯·莱布的头脑中从来不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也决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念头,即对保卫列宁格勒的数十万苏联人来说,这场战斗不仅是为了保卫故乡城市,不仅是为了保卫各自的生命,而且是为了保卫那鼓舞着这一生命的主义。而正是由于这一原因,目前在列宁格勒城下所发生的一切,使冯·莱布觉得是一种反常的现象。

  但是,这一反常情况,按照冯·莱布的深刻信念,它的存在只能是暂时的。虽然又一个昼夜过去了,留给这位元帅支配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他还是毫不怀疑,最近这一个昼夜就要给他带来他所期望的胜利。

  在九月的那些日子里,被德军胜利所吓坏的全世界的人们,时刻都在等待无线电广播员宣告这一就其规模和重要性来说都是俄国第二个大城市的陷落。但是,不论是凯特尔、哈尔德还是约德尔,也不论是希特勒本人,都已经不再以最近期间夺取列宁格勒的希望来自我安慰了。

  不过,元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宣布必须立即准备给莫斯科以决定性的打击,因此自然必须把北方集团军群的一部分军队调给冯·柏克指挥。于是,当冯·莱布所要求给的四昼夜已经过去了三昼夜后,希特勒就命令哈尔德下达开始调动军队的必要命令。

  就在同一天,冯·莱布接到了哈尔德关于把第四十一军和第三十六摩托化师调往莫斯科方向的书面命令。

  在每天的作战会议上,希特勒现在谈的只是关于进攻莫斯科的准备工作。似乎,他已经忘掉了在过去三个月战争中成为他渴望目标的列宁格勒。

  当时谁也不敢问希特勒,他在东北方的进一步计划是什么。大本营里所有的人都明白,向元首提醒这一点,都会被元首理解为这是一种不知分寸的挑衅:迫使他公开承认失败。

  深夜,希特勒的侍从官海因兹.林格少校叫醒了哈尔德:元首要求陆军参谋总长立即去见他。

  这样做是很不寻常的。被失眠所折磨的希特勒在夜里除了医生以外是不召见任何人的。

  没有人知道希特勒身上正发展着一种可怕的 疾——巴金森氏综合症①。这在三年多以后才由德克里尼斯教授作出了诊断,而这样一诊断却又注定了教授自杀的命运。然而,希特勒处于一种强烈的神经亢奋状态之中,这一点却有好多人知道。住在拉斯滕堡的人都把希特勒那越来越厉害的极易激动的脾气和偏执解释为,这是由于前线局势恶化,使得他的失眠症越加严重了。大家都相信,只要一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就会治好他的病。但是,除了元首的私人医生莫勒尔以及海因兹·林格外,谁也不知道只有用一种特制的注射剂才能使希特勒睡上短短几小时,到了早晨才会使他摆脱意气消沉的状态。

  直觉提醒了哈尔德:元首深夜召见,决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个冷静而观察力敏锐的将军已经看出,最近几天来

  注①:一种震颤性的麻痹症。—一译者

  希特勒一反常态,竭力不让他的满腹怒气发泄出来。但是这阵大雷雨是迟早要爆发的。是不是第一下闪电现在就要打到他哈尔德头上来呢?元首是不是打算叫他为冯·莱布的失败,为中路战线的进攻战被迫延期负责呢?

  自然,参谋总长可以提一提他早在八月就曾经建议向莫斯科发动进攻,以进行自我辩护。但是哈尔德是极其聪明的,也摸透了希特勒的脾气,他不相信这种自我辩护会有什么效果。在任何一次跟元首的争论中你如果占了上风,就会因此不可避免地招来无情的报复。

  哈尔德现在害怕希特勒发怒,正是由于元首把攻占彼得堡作为主要目标是错误的。不过,今天参谋总长很明白这一点:就在当时八月间,攻占莫斯科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实际上……却是不可能的。

  哈尔德心里明白,当时促使元首想尽快攻占彼得堡的,并不光是他那强烈的愿望。俄国人的猛烈抵抗——这才迫使希特勒试图用似乎比较现实的两个方面的胜利去“替换”一个方面很难取得的胜利:推迟对莫斯科的进攻,用攻占彼得堡和夺取乌克兰、高加索的资源来代替。

  但结果怎么样?彼得堡拿不下来,而且在最近这一时期内还是拿不下来——哈尔德现在终于相信了这一点。南线的几次胜利无法掩盖这一不祥的事实,整个德国和整个世界迟早会知道这一点的。

  只有占领莫斯科才能使人们忘记彼得堡城下的惨败。但目前却不得不在这个道路泥泞的时期发动对苏联首都的进攻,而且即将面临可怕的俄国的冬季。

  当哈尔德急匆匆地穿着衣服时,他的脑海中掠过了所有这些念头。

  “他为什么在夜里召见我,为什么?”参谋总长惊慌地想。

  突然,他想起了那件他竭力不想记起却又是连一分钟也无法忘却的事情而吓呆了。

  每逢哈尔德觉得元首对他不满、觉得希特勒那钻子般的怀疑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有关那件事的念头就会在他头脑中闪现。

  但愿那件事从来不曾发生过,这位现任参谋总长是不惜为此付出极高代价的。但那件事却是已经发生过了。仅仅三年前,他哈尔德不但认为希特勒必须下台,还很大意地在跟他接近的军界人士中公然谈论这件事。

  当时,哈尔德和别的几个将军似乎觉得,希特勒在恢复德军往昔的威力,先后残酷地镇压德国共产党人和社会民主党人并使全国经济服从军事目的等方面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情,接着就应当象那个有点名气的摩尔人①一样,可以告退了,因为他的对外政策太冒险了。

  哈尔德和他的同谋者对希特勒蓄意对西方发动大战这件事感到不安。军方上层人士认为比较合理而且危险较小的是另一个方案:立即与西方列强结成同盟,共同打击东方的苏俄。

  注①:指德国诗人席勒的J悲剧《斐哀斯柯》中的人物突尼斯的摩尔人穆莱.哈桑。他帮助斐哀斯柯暴动;事成后被一脚踢开,就说:“摩尔人已经做完了目己的事情,摩尔人可以告退了。”———译者

  苏联也是希特勒本人所向往的目标,在这一点上面,元首和他的将军们的计划是一致的,但在达到这一目标的途径方面彼此就不一致了。

  哈尔德曾经把他的一些怀疑告诉其他几个将军,对这件事他到后来真感到非常后悔。

  不错,所有那些认为希特勒必须告退的将军互相作出了生死与共的连环保。

  哈尔德的副职施图尔纳格尔将军,德军大本营谍报局局长卡纳里斯海军上将(他是主张用“和平手段”排除希特勒的)、谍报局一个部门的头子汉斯·奥斯特少将、冯·莱布将军、冯·柏克将军、维茨勒本将军和哈麦施坦因将军,所有这些人在当时一九三八年不管怎么样,都想到可以把希特勒拉下来而以一个高级将领代替他,因为这对军方有利,而且保证能通过更简捷的途径取得世界霸权,他们对这一点也都能严守秘密。

  在进攻西方的战役获得成功后,所有这些人都为轻易取得的胜利所陶醉,都相信:向东方进军在目前已经不是什么遥远的事情,因此他们为希特勒效劳已经不是为了怕他,而是报之以忠心了。不过这种变化是到了后来才发生的。

  在当时一九三八年,却是另一种情况。他们开秘密会议,搞密谋,好几次把秘密特使派到罗马教皇那儿去,请求他充当以德国将军们为一方,以巴黎和伦敦为另一方进行谈判的不公开的中间人。特使们在当时德国陆军总部所在地——措森、罗马、伦敦和苏黎世等地之间来往奔走。

  所有这些活动一直延续到将军们的阴谋被秘密警察和党卫队保安处的头子海德里希所探悉才停止。

  不论是哈尔德或是任何一个与他发生关系的将军,当时都不知道海德里希探听到多少情况——究竟知道了一些什么样的细节,知道了哪些人的姓名。他们对这一点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尤其是,他们不知道海德里希是否已经把一切都报告了希特勒,还是直到现在仍旧保密,把它留作自己的王牌,以便将来在适当时机利用它……

  不知是否出于偶然,在当时,雷霆却是完全朝相反方向打去的。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八日,在慕尼黑的一幢大厦里进行了传统的集会以纪念“啤酒店政变”—一那是希特勒在一九二三年第一次试图夺取政权的日予,可是一颗炸弹在那儿爆炸了。当时死了三十多个人,在那儿演讲的元首本人却安然无恙:他在炸弹爆发前几分钟离开了会场。

  第二天所有德国报纸都刊登了秘密警察已经顺利地破获了这个暗害元首的阴谋的报道。是谁策划了这个阴谋呢?原来是英国间谍。其中两名已被德国党卫队保安处在荷兰境内抓住了,而且已经押回了德国。

  哈尔德在苦苦猜测中变得惊惶失措了,他竭力想弄清楚,在这个无疑是由秘密警察伪造的暗杀元首的案件以及海德里希所获悉的“将军投石党运动”①之间,究竟是不是有任何联系?

  也许,正是秘密警察头子获悉的情报促使他蓄意制造

  注①:投石党运动--指十七世纪法国贵族和资产阶级反对专制制度的运动。———译者

  这另一个阴谋--仿佛这一阴谋的头子就是英国人,他把这个案件交到希特勒手中,不就可以作为灭亡英国的补充理由了吗?……

  但不管怎么样,当时所有那些人仍旧留在自己的职位上——不论是哈尔德还是卡纳里斯,也不论是施图尔纳格尔还是冯·莱布和冯·柏克。那阵子的霹雳丝毫没有触及他们。其他几十个反正是负责“元首安全”的人,不是进了集中营就是上了断头台——乞助于斧头的刑罚已经在德国流行起来。吓得丧魂落魄的将军们急忙停止阴谋活动,在各人家里所保存的文件中消除一切即使会间接证明他们之间有着秘密联系的痕迹。他们再也不用言语或暗示重提他们过去的雄图。不但如此,他们每一个人都以双倍的努力向希特勒表示忘我的忠诚和驯服。

  但是,他们经常处在恐怖与疑虑的气氛中,处在同一个圈子内的人暗中互相竞争的气氛中,处在老资格的军队骨干和纳粹系统的军官之间、秘密警察和谍报局人员之间、博尔曼和戈林之间暗地里互相敌视的气氛中,因此他们时刻都会向自己提出那些凶险不祥的问题:“海德里希究竟探听去了一些什么?”“他是否已经把他所知道的都报告了希特勒,还是把他所掌握的材料留作后用?”

  时间渐渐地消除了惊慌情绪。哈尔德和他过去的同谋者终于断定:希特勒不是毫不知情就是决定既往不咎,希特勒相信他自己不但终于制服了那些野心勃勃的将军,而且相信已经把他们转化为他的俯首帖耳的走狗了。

  实际上,事情也就是这样。过去的“叛乱分子”只能够卑躬屈节地小心察看元首的眼神和手势行事。

  弗朗兹·哈尔德也采取了同样态度。这位聪明而又高傲的将军用这样的想法来自我安慰:不是他变为从前这个上等兵的驯服奴仆,实际上反而是希特勒本人变成了力图攫取世界霸权的德国将军们的工具。

  但是,哈尔德只是在晚上,只是在一人独处的时候才敢这样想。在办公时间,他就跟他一向认为是“身居高官的卑微小人”凯特尔、约德尔以及大本营里其他将军一起,诚心诚意为他们的元首效劳。

  然而,每逢紧要关头,当哈尔德感到希特勒向他投来严厉的怀疑的目光时,就会觉得非常恐惧。那是一种莫名的恐惧。那时候在他的头脑中又会产生这个令人惊慌不安的问题:“他究竟已经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这会儿,当哈尔德被人在深夜里奉元首之命突然喊醒时,他向自己提出的正是这么一个问题。

  他照了最后一次镜子,把军服拉得笔挺,看了一下手表,知道不能再拖延了。于是他竭力不去理会自己心脏突突地急促跳动,迈着均匀的步伐,沿着掩蔽部的空荡荡的长廊走去。大门外站着两个身上穿着黑制服、胸前挂着冲锋枪的党卫队哨兵。他们一见到参谋总长就默默地挺直身子,靴跟嚓的一响立正了。

  哈尔德推开门,跨进黑暗中。

  风很大。黑夜里看不见的树叶,在周围沙沙响起来。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

  元首的掩蔽部的所在地“第一号安全区”,离开哈尔德住的地方只有几十米远。参谋总长白天总有好几次打这条路上经过,因此现在就满有把握地在黑暗中走去。

  “安全区”周围环绕着好几道晚间通上高压电流的带刺铁丝网,哈尔德越是走近这个“安全区”,就有越来越多的手电筒的光射到他的身上。

  几十名党卫队员把守着掩蔽部的入口,那儿不用长期通行证,通行证的颜色、形状和号码几乎天天更换。任何一个将军,即使有最高的军衔,如果警卫人员不认识,就会在“安全区”前面遭到搜查。所有去那儿的人必须交出武器。

  警卫人员对哈尔德很熟悉,因此手电筒的光线亮了一下就立刻熄灭了,只听见黑暗中响起一阵靴跟的碰击声。

  将军只在“安全区”入口处耽搁了一阵子。

  检查站的军官,一个身材魁梧的少校,由于一向习惯于在这么夜深的时间只有莫勒尔医生或者海因兹·林格才去见希特勒,就走近哈尔德问道:“我的将军,是您吗?想不到会在这么晚的时间见到您。”

  他说这些话是恭恭敬敬的,却又含有傲慢的讽刺意味,这种口气是希特勒私人警卫队的官员通常用来对待除党卫队、谍报局或者秘密警察的高级长官以外的任何人的。

  “元首召见我,”哈尔德冷冷地回答。

  “真是遗憾,我们的元首连夜里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这个党卫队军官用一种做作出来的忧心忡忡的口气说。“还有您,我的将军,也被剥夺了休息的权利,”他补充说这句话时的态度,已经几乎是不拘礼貌的了。

  哈尔德不作声。他明白,就在这时候,一个在黑暗中看不见的,靠在一只装电话机的铁柜旁的党卫队队员正在给希特勒掩蔽部内的值班警卫人员打电话,查对元首是否真的在这么不寻常的时间里召见参谋总长。

  有个人从少校的背后冒了出来。哈尔德听不出他在党卫队队员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这个人耳语了几句之后,就一下子消失了。

  “您干吗慢吞吞的,我的将军?”少校用故意强调的惊奇口气问。“请进,请您进去吧!”

  他向旁边跨了一步,碰响靴跟立正,同时把右手向前一伸,低声叫道:“希特勒万岁!”

  当哈尔德走进希特勒的办公室的时候,身穿汗衫、肩披军服的元首,正坐在写字桌后面念着什么东西。办公室通卧室的门敞开着,床头小柜上亮着一盏台灯。搁在一个小碟上的细颈玻璃瓶的碎片,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哈尔德,进来,”希特勒头也不抬地对站在门口的将军说。

  哈尔德向写字桌那里走了几步。

  “坐下!”希特勒不耐烦地吩咐他,同时向圈手椅的椅背一靠,一阵几乎觉察不出的神经抽搐掠过了他的面部。“瓦尔利蒙晚上把一份他对彼得堡的意见书送给了我。您念一下!”于是他霍地把一个翻开的文件夹推到写字桌的边上。

  哈尔德坐到椅子上,开始阅读文件,这个文件是用特地为元首制造的有大号字母的打字机打出来的。

  “不要浪费时间,您就念用线划出来的那部分!那些划出来的就是全部实质。”希特勒不耐烦地说。

  哈尔德急忙一页页地翻过去。在最后一页上,用很粗的铅笔划出了下列几行文字:“首先,我们要把彼得堡围困得水泄不通,如果可能,就用炮兵和空军的力量毁灭这一城市。一旦恐怖和饥饿在城里起了作用,我们就可以打开任何一个城门,准许非武装人员出去。留下来的‘要塞警卫部队’,可以让他们待在那儿过冬。到了春季,我们就可以进城(如果芬兰人抢在我们前面进去也不用反对),把所有侥幸活下来的人全部送往俄国内地或者把他们俘虏起来。最后,把彼得堡整个儿消灭,并且把涅瓦河以北地区移交给芬兰人。”

  “念完了?”希特勒暴躁地问。“您的意见呢?我要立刻知道。”

  哈尔德沉默了一会儿。他试图猜想,这一种实际上就是放弃以突击攻占彼得堡的新鲜主张,究竟是瓦尔利蒙本人的呢,还是他仅仅在说明元首的新的立场。

  从另一方面看,很难想象,瓦尔利蒙对这个如此重大的问题,会在没有了解元首本人的观点之前就把这种报告塞给希特勒。无论如何,他毕竟是约德尔的副职,没有这位事实上已经成为元首私人参谋长的上司同意,他是不敢这样干的。就是约德尔本人……

  “我等着呢!”希特勒咄咄逼人地说。

  哈尔德竭力争取哪怕一点点时间,因此慢吞吞地合上了文件夹,把它放到写字桌上,然后轻声轻气地说:“我的元首!如果今天用纯军事观点来观察彼得堡城下的局势,那么在冯·莱布失去他的部分兵力后,很难希望他会…”

  “他还保留着足够的力量,”希特勒打断了哈尔德的话。“我们要拿走的只是他八月里在卢加前线停止不前时所要求的那部分兵力!”

  “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已经作出了什么决定?”哈尔德注视着希特勒那神经质地抽搐着的脸,惊惶失措地想。

  “您说得对,我的元首,”他终于说。“自然,冯·莱布那儿还留下强大的兵力,即使不是在数量上和武器配备上大大超过敌人,无论如何也不比敌人差。此外,还可以向城里连续不断进行炮击……”

  “不要耍花招,哈尔德!”希特勒说,他的声音中含有威胁的味道。“我要您明确回答:我们能不能马上占领彼得堡?能还是不能?”

  哈尔德懂得,继续耍花招是很危险的;因此,他一经下了决心,认为最正确的办法就是把赌注押在“士兵的率直”上以后,他就果断而又热情地说:

  “我的元首!我知道,您对自己的忠实的士兵向来只要求他们说真话。我认为,冯·莱布不能完成他面临的任务。他已经老了,还有,他也衰弱了……”

  希特勒用他钻子似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默默望着他。

  “我会出卖冯·莱布的,”哈尔德想,但立刻在心里替自己辩护,“那有什么关系,冯·莱布的命运反正已经决定了。希特勒永远也不会宽恕他在彼得堡城下的惨败。”

  不错,冯·莱布的命运确实已经决定了,让他指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是当然,哈尔德现在出卖他并不是由于这个缘故。冯·莱布元帅是当年与哈尔德一起准备搞希特勒的秘密反对派的一个成员。再说,如果在海德里希极其严密地保存起来的档案卷宗里留有这全部阴谋助某些痕迹的话,那又何妨再次强调一下,他哈尔德和冯·莱布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呢?……

  “……所以我觉得,”哈尔德接着就更坚决地说下去,“应当同意瓦尔利蒙上校提出来的着法———译者”

  他不作声了,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上停顿下来,就是:他的话可能会在希特勒身上引起意想不到的反应,会促使希特勒立即召回冯·莱布。元首从来不放过一个可以挑起自己的将军们内江的机会,他可能把参谋总长对冯·莱布的意见告诉莱布本人。谁知道这个元帅为了自卫会作出什么样的回答来呢…

  “……但无论如何,”哈尔德急匆匆地加上几句。“我看不出有撤换冯·莱布的必要。我的元首,不论哪位司令都会一上任就提出请求,把您已经调给冯·柏克的那部分兵力要回来。这一切就会使得把主要兵力集中在莫斯科方向的任务变得复杂起来。何况,冯·莱布是能够担当起瓦尔利蒙所提出的持久围困的计划的。”

  “他担当得了吗?”希特勒恶狠狠地重复说。“嘿,他担当得了吗?”

  希特勒覆地一下子把军服抛在圈手椅的椅背上,用手掌撑住写字桌,怄着身子,然后盯住将军。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已经把我的胜利和德国的胜利偷走了,可是您,哈尔德,在提到这一点时就象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一样,是吗?!”

  “他的脸是多么可怕啊!”哈尔德突然这么想。他在各种极不相同的情况下见到希特勒已经有几十次之多,不论是在希特勒盛怒时或者在他高傲到扬扬自得时,不论在讲坛上或者在桌子边,参谋总长都没有见过元首的脸是这样的。希特勒的由于失眠而发红的两眼,如果不是射出一股怒火,就是活象一对兔子眼睛。他面如土色。脸上的皮肤不断地抽搐着。一绺油污的沾满头皮屑的长发挂了下来,遮住了本来就很狭窄的脑门。

  “已经可以站在彼得堡的电车轨道上,用望远镜看到市区,可以用炮火去毁灭市区,却不能把它占领,是吗?!”希特勒压低嗓门,发出幽噬的低语声接着这样说。

  他出人意料地霍地跳起,从桌子后面跑出来。他穿着马裤和拖鞋,他那瘦棱棱的锁骨从他领口敞开的汗衫里面露了出来。希特勒就这样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挥动着拳头高叫:“三个月来我在东北方保持着两个集团军--几十万名士兵,大批坦克和整整一支航空队,——可是就在这个时间里,我的好几师士兵却在斯摩棱斯克城下流血啊!我要问:这是为什么?要达到什么结果?!是为了直到今天仍旧象一只被催眠的、连一道白粉线都跨不过的母鸡那样,有气无力地待在彼得堡城下吗?!”

  哈尔德也跳起身来,动也不动地站着,吓得低下头去。

  “不中用的家伙,蠢笨的司务长,不要睑的马屁鬼!”希特勒唾沫四溅,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叫着。“你们辜负了我的天才,你们不配跟我同呼吸共命运,你们偷走了我的胜利!我本来应该在一个月,一个半月之前就跨进彼得堡,那么今天我已经在莫斯科了!对这样的耻辱,你们该对我负什么责任?!用你们自己的生命来负责吗?可是你们甚至不配吃子弹,甚至不配吃斧头!绞索——这才是你们应得的东西,绞索,绞索,绞索!”

  他几乎贴近哈尔德站着,在对方的头上挥舞着拳头。似乎,再过一分钟,他就要朝参谋总长打下来了。

  “这条狗,疯狗,”哈尔德怀着无可奈何的憎恨想着。“你本来应该在三年前就枪毙!”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希特勒会用什么方法弄清楚他的念头,不禁吓得冷了半截子。

  他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的脸由于恐惧和屈辱而变得煞白,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不应该说的话。

  “我的元首,”哈尔德压低了声音说。“您今天本来应该在主莫斯科,如果您在八月间听了我的话,如果您在当时也相信了古德里安……”

  这几句低声说出的话对希特勒产生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效果。他那两只扬起的拳头突然停住不动了,只听见他那嘶嘎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接着,他慢慢地放下手来,把脖子象鸭子那么向前一伸,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将军的脸上,用响亮的耳语说:“您以为,违抗我的意旨是正确的吗,哈尔德?……我要消灭您的措森精神!彻底消灭!”

  哈尔德觉得他的四肢一下子麻木了,同为一九三八年陆军总部就设在措森。“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全知道了!?”将军惊恐地想。

  怎么回答呢?不作声吗?对这番凶多吉少的话的含义故意装作不懂,对这一种暗示故意装作不能领会吗?发出一种不懂他的意思的反问吗?如果希特勒解释的正是他哈尔德所想的,他就把一切都否认吗?还是相反,自己承认:由于愚昧无知,曾经对西征大业迅速完成表示过怀疑,但又跟元首一样,同样梦想着要打击俄国,因而对这一打击的延期表示过遗憾呢?

  哈尔德集中了意志力强使自己抬起头来。他明白,眼前玩弄的这一招,是自己的生死关头,必须把决定性的赌注押到这上面去。

  “我的元首,”他望着希特勒钻子般的眼睛说。“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立刻估计到您的计划的伟大意义,那就不存在区分天才与凡人的天然界限了。您是一个超人,在最初一阵子,人们总是很难摸透您的思路。您决不能凭这一点就去处罚他们。对于那些您所信任的人,正义要求您宽恕他们纯粹是属于凡人的弱点,只有在作最后结论时才按照他们的实际行动去判断他们的功过。在目前情况下,您知道您的八月指令已经无条件地执行。冯·柏克、古德里安和我的那种刹那间的动摇,对我们的具体的行动并没有丝毫影响。”

  哈尔德热忱地,差不多是慷慨激昂地完成了这番长篇大论。那种恐惧情绪把这个冷漠的纯理性的将军身上的演员才能给激发出来了。

  他终于获得了胜利。希特勒宽容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子,在房间里来来去去地走上几步。

  这番效忠输诚的话是真的博得了这个深信自己有超人天赋的疯子的好感呢,还是他只是考虑到,在向莫斯科作决定性进军的前夕,还无法抛弃象哈尔德这样一些有经验的参谋人才,因而把有关解决哈尔德命运的问题往后拖延呢?--

  不论怎么样,希特勒外表上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在房间里默默地来来去去走上几分钟以后,就在写字桌旁站定,断然问道:“这么说,您已经同意了瓦尔利蒙的意见罗?”

  “是的,”哈尔德回答,觉得希特勒已经作了决定。“我的元首,我正想向您报告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停止立即攻占彼得堡的尝试,就可以保全几万名德国士兵。围困,还有,无疑地已经在城里发生的饥饿,再加上四面炮击,就无可避免地注定彼得堡只有投降。我已经不用提起这么一点,就是:到了防守者的精神与体力最后都崩溃时,冯·莱布可以不等俄国人正式投降就轻而易举地攻克他们目前如此疯狂地守着的那些防御工事。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如果彼得堡在攻下莫斯科前还不投降,那么在首都陷落之后,它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投降,因为战争的结局实际上已经决定了。”

  希特勒不作声,仔细地听着哈尔德的话。

  希特勒终于用一种好容易才能听得出的声音说:“好,我同意。”接着,他似乎是受到内心冲动的驱使,突然高声叫道:“但是,决不应该接受彼得堡的什么投降!不论莫斯科和彼得堡都不接受!为了我们那些埋在可恶的俄国土地里的士兵的生命,这两个城市的居民必须受到惩罚!他们扯白旗?”他发出了狗叫般的短促笑声。“不!这样的代价可太便宜他们啦。”

  希特勒走近了自己的那把圈手椅,穿上了直领制服,扣上了所有的钮扣。但是,里面没有普通衬衣和领带的直领制服,看上去很古怪——可以窥见那裸露的凹陷的前胸。

  “现在我要说明我们将来对待彼得堡问题的一些基本原则,”希特勒慢吞吞地说。“您可以根据这些原则起草命令。写吧,哈尔德!”

  将军惊惶失措地向周围看了看。他没有随身带来纸张。

  “您还等什么?写啊:”希特勒重复说。他从写字桌上抓起一本大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霍地递给了哈尔德。

  哈尔德仍旧那么站着。他翻开了笔记本,稍微向前移动了一下,他的全副外表都显出已经准备好的姿势,同时稍稍举起那支铅笔对着洁白的纸张。

  “标题是‘彼得堡的未来’,”希特勒开始口授道。“第一,我决定把彼得堡彻底毁灭。”他用手掌侧面对空一劈。“在苏俄战败后,这个大城市的继续存在已经不再有丝毫根据……曼纳兴也曾告诉我们,他们对彼得堡的存在不感兴趣…,第二,我已经知道海军舰队关于保存港口和海军设备的要求,但不可能给予满足,因为这违反了对彼得堡的总方针;第三,……”

  希特勒已经不再去看哈尔德,也不去管他是否来得及记而是仿佛对着看不见的人群,大声地、得意扬扬地而且威胁地结束了他的口授:

  “我命令用围困把彼得堡扼死,再用炮击和不断的空中轰炸把这个城市彻底毁灭!”

  哈尔德觉得,元首已经进入了一种失魂的状态:希特勒正用他那发红的眼睛向半空中动也不动地瞪视着……

  最后,他清醒了过来,把他已经有理性的目光移到哈尔德身上,补充说:“如果俄国人方面此后提出投降要求,必须绝对加以拒绝。完了!您走吧。”

  将军撕下写满了字的那一张纸,然后把笔记本和铅笔放到桌上,立正了一会儿,默默地把右手向前一伸,猛地车转身子向门口走去。

  “您等一下!”希特勒把他喊住了。“您在命令里加上,对莫斯科的投降也是在任何条件下都不接受!”

  ……哈尔德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就站住了,由于浑身脱力而把背部靠在一棵老栋树的树干上。

  他觉得,不但是他的脸,而且浑身都冒出了粘糊糊的热汗。他解开军服领子,让冷风吹吹胸脯。他看了一眼手表表面的发光数字,已经是清晨四时五十分了。

  周围已经亮了起来,那是开辟了纵横通道的树林,几座架上了机枪的了望台……

  哈尔德掏出手帕,擦干脸和脖了、扣上军服领子,把它拉整齐了,然后用沉重的疲乏的脚步,向他的掩蔽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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