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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三章



基洛夫工厂的传达室光线很陌,天花板上挂着几只涂成蓝色的小灯泡。用木栅隔成了几条狭窄的通道,一直通到门口,门里边就是工厂区了。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中年以上,高个儿,身体结实,脸上有麻点;另外一个年纪轻些,个儿也矮些。两个人都穿着防雨短上衣,裙下露出皮靴,皮带上挂着用油布套套着的手枪。

  兹维亚金采夫从军便服口袋k拿出自己的证件。一个女人接了过去,皱起眉头翻开来看了看,又把调令读了一遍。

  “您上哪儿去?”

  “防卫司令部,”兹维亚金采夫不耐烦地回答。

  另外一个女人从木栅后面弯过身子来,也看了看凋令,说:“好吧,安德列耶娃,别耽搁指挥员了,我马上打电话。”

  她从一架扁平的电话机上拿起耳机,电话机是装在两扇门中间的墙上的。

  “接警卫队!谁?……我是传达室里的沃隆佐娃……现在有一位军人同志要上司令部来看您……知道了!”

  她挂上耳机,把挂在皮带上的重甸甸的手枪套全放放端正,对兹维亚金采夫说:“马上有人来。请等一会儿……”

  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了一颗炮弹。接着又是一颗。

  “在开炮!”那个叫沃隆佐娃的说,说着抿紧了嘴唇。

  “这是试炮!”安德列耶娃接口说。

  “怎么、你们在打炮的时候还留在这儿吗?我是说,还留在岗位上吗?”兹维亚金采夫问。

  “这得看是怎样打炮了,”沃隆佐娃略有点高傲地回答。“如果对这里打炮,这儿旁边就掘好一个避弹壕。这样就不用浪费时间跑来跑去,传达室也不至于没有警卫人员了。说不定有坏人想钻到工厂里来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阔肩膀的男人从暗处跨进传达室,他穿着一件短棉大衣。束一条皮裤带,皮裤带上也挂着枪套,只是他的枪套同那两个女人的不同,不是油布的而是用褐色皮革做的。

  “我姓拉普捷夫,”他向兹维亚金采夫自我介绍说。“少校同志,您上哪个部门?”

  一切又从头来过。拉普捷夫翻阅着兹维亚金采夫的证件,从写着姓名和父称的第一页,直到注明证件“持有人”已婚还是未婚,以及本人使用枪械的号码的最后一页,然后又从容地把调令读了一遍,这才把证件还给兹维亚金采夫。

  “走吧,少校同志,”他说。

  在仅仅被某处大火的火光照耀着的黑暗里,兹维亚金采夫看见有好几个了望塔、一辆庞大的“KB”型坦克和混凝土永久火力点的垣墙。

  传来了汽车的警笛声,一辆救火车飞快地开了过去。姑娘们四个一排,轻轻按着急救包,匆匆地跑出去,但队形几乎不乱。看不见的扩音器里传来了节拍器高朗而又急促的拍击声。

  “哪里着火了?”兹维亚金采夫问在他前面快步走着的拉普捷夫。

  “坩锅炼钢车间,”拉普捷夫头也不回地回答,“不多时以前烧起来的……中了一个炮弹,混账东西,而且……”

  他没有说完,不远的地方开始震耳欲聋地开起高射炮来。拉普捷夫停了步,而且举起一只手。兹维亚金采夫没有马上明白拉普捷夫在谛听什么……后来他自己也仔细倾听,立刻听清在高射炮射击声短暂的间歇时间里,远处有种刺耳的嗡嗡声。

  “看见光就飞来了,坏蛋,”拉普捷夫咬着牙说,“马上就要投爆破弹了。我们等一会吧?”

  兹维亚金采夫问他还要走多远,但在隆隆的高射炮声中听不出他的声音。现在已经很清楚,不是一两门而是好几门高射炮在射击,而且,不但工厂区的高射炮,附近街区也在开炮。

  不远的地方轰隆一声爆炸了一个爆破弹。拉普捷夫抓住兹维亚金采夫一只手,使劲把他往旁边一拉,就拖着他跳到下面去了。

  过了几秒钟,拉普捷夫亮了亮电筒。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他们在一个差不多有一人深的堑壕里。堑壕的两壁和顶棚都覆着木板。沿着一边墙壁放着几张长凳。

  兹维亚金采夫一到避弹室里,就记起了他上基洛夫工厂来的任务,打定主意不浪费时间。

  “喂,把电筒给我,拉普捷夫同志,”他说着,慢慢地沿着堑壕走过去。

  他用一道狭窄的光线照着墙壁,看了看覆板是怎样做的,随后又研究顶棚和支撑它的柱子,心里估量如果炸弹在逼近的地方爆炸,它的牢度经得住吗?

  他满意地看到,这个避弹壕造得很牢固,他熄了电筒,把它递给拉普捷夫。

  “喂,拉普捷夫同志,我们继续走吧,”他说。

  “得等一会,少校同志,”拉普捷夫回答。“我不愿在一个军人面前表示懦怯,但无缘无故地把头伸出去挨炸我也犯不上。您也是同样情况。”

  “别担心我的脑袋,”兹维亚金采夫不满意地说。“派我上你们这里来不是要我坐在防空壕里。”

  “这个当然,”拉普捷夫表示同意,“可是在打炮的时候,在工厂区走动是不行的。少校也罢,士兵也罢。再说,这个根本不是防空壕,”他说,显然他想竭力把谈话拖长。“可以说是避弹的堑壕。”

  “你们这里这类避弹壕多吗?”兹维亚金采夫问,他明白跟固执的拉普捷夫争执是白费劲的。

  “整个工厂区都掘遍了。这是给那些工人在轰炸的时候隐蔽用的。”

  “怎么现在这儿空空的呢?”

  “暂时只有一架敌机冲进来,再说、还算不上真正的炮击。刚开始的几天里,炮击还是新玩艺儿,许多人会一下子奔到避弹场里去。现在大家习惯了。觉得跑来跑去没有意场…有些时候,炮击会延长到两个钟点。接着有那么二十分钟的间歇,于是从头又来……您想吧,从个间到避弹壕跑来跑去要花多少腿力,这样一来就没有时间工作了。”

  “如果对着车间打炮呢?”

  “晤,这得看炮击的情况。要是炮轰车间区,只要炮声不停,那就不该硬等。我们车间里也造了防空洞。是造在地下室里和附属的屋子里的。可是避弹壕是防备大规模空袭的。那时没有避弹壕就不行。”

  “我们还是走吧,拉普捷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等得不耐烦地说,也不等到回答就坚决向出口处走去。

  他沿着梯级走到避弹境外边,听见拉普捷夫急急地跟着走上来。

  看样子大火已经扑灭了,坦克的马达在黑暗里辘辘地响,传来了远处机枪的射击声。一梭子彩色曳光弹在空中穿过。节拍器猛烈地拍击着。

  “向左,向左,少校同志,”拉普捷夫催促着兹维亚金采夫,领着他往旁边走去。“现在该跑步了……”

  兹维亚金采夫跑起来很困难:他的腿在作痛。“倒霉的残废人啊,还拼命赶到前沿阵地去呢!”他又失望又愤恨地想。

  兹维亚金采夫想叫拉普捷夫奔跑得慢些,可是突然间,就在很近的地方爆炸了一颗炮弹。

  “卧倒!” 兹维亚金采夫习惯地叫了一声,他卧倒的时候,看见拉普捷夫象个有经验的战士那样,已经躺在地上了。

  在黑暗里,他们没有看见炮弹激起的泥土象一根很粗的柱子那样一直冲到空中,还打碎了几箱准备送到拉多加湖对岸去的已经拆卸的机床。他们只听见一块块七弯八翘的金属呼啸着打在近处车间的墙上。过了些时候,一切声音又没有了。

  “走!”拉普捷夫叫了一声,一边跳起身来。

  兹维亚金采夫提起皮包和军大衣,他方才卧倒的时候把这些放开了。

  看不见的扩音器里发出很响的声音:“第五车间区遭到炮击!车间工人赶快隐蔽起来!工厂区停止行动!”

  “这里来,少校!”拉普捷夫果断地说,同时快步向着那个在黑暗里勉强看得出的土堤走去。

  兹维亚金采夫走过去,看见有扇矮门。拉普捷夫把门一拉。

  “下去,少校同志,下去!”

  兹维亚金采夫深信拉普捷夫又要领他到什么避弹室去了,心里在骂这个过于谨慎的向导,开始慢慢往下走。

  可是拉普捷夫又打开了一扇门,兹维亚金采夫一看,不由得吃惊得发呆了。

  在这个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放着几张搁着电话机的小桌子,在跟小桌子成直角的护壁板上有各种颜色的小灯在闪烁发光。几个穿着工作服、戴着三角巾的姑娘坐在电话机旁边。

  “这是什么地方,通信枢纽部吗?’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妙地问。

  “这是我们的地方防空指挥部,少校同志,”拉普捷夫回答。“进去吧。”

  他领着兹维亚金采夫走到里面一个房间里,那里有一个穿着军便服的人坐在桌子边,在一本有些象账本的大书上写着什么。

  “达什凯维奇同志!”拉普捷夫报告。“我伴送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少校同志去见我们的首长,只是现在不好通行,在炮击,坏蛋!只好上您这里来了。”

  “我知道在炮击,”达什凯维奇阴沉着脸回答,等写完一行以后,对兹维亚金采夫瞧了瞧说:“您好,少校同志。我是工厂区地方防空指挥部主任达什凯维奇。请坐一会吧。”

  “达什凯维奇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坚决地说,“我有方面军司令部的紧急任务,应当赶快去见工厂领导。我没有权利白白等待。因此要求您……”

  “等一等!”达什凯维奇打断他的话,从一架电话机上拿起耳机:“你是尼古拉·马特维耶维奇吗?是我……情况看来是这样:现在正在炮击第四公里的地方,炮击科特里雅柯夫停车场和国际大街。这里刚才还着了两发炮弹。一发落在轮机间附近,另外一发离开中心实验室不远。没有人伤亡。大火火场已经扑灭了。目前要报告的就是这些。等一下!”达什凯维奇忽然想起。“一位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少校在我们这里。拉普捷夫送他去见您。走到半路碰到炮击。是……当然,尼古拉·马特维耶维奇。”

  他挂上耳机,对兹维亚金采夫说:“有命令,炮击没有停止以前,就在这里等一等,少校,坐一会儿吧……”

  兹维亚金采夫是个正规军的指挥员,一向习惯于绝对服从命令。但是现在他既然十分了解,委派他上基洛夫工厂来执行的任务,是一个可以导致各种后果的军事任务,他就不可抑制地感到,自己现在是置身在后方的一伙非军人中间,尽管这里临近前沿阵地。因此,他生硬地回答达什凯维奇说:“这是谁的‘命令’?我不是闲人,是方面军司令部来的!”

  “唉,这就尤其应当等待了,少校,”达什凯维奇安详地加重语气回答。“在路上给弹片打中,司令部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难道你们这里的人都一直坐在地底下吗?”兹维亚金采夫讥讽地问。

  “不单是坐着,”达什凯维奇同志说。“不论工人还是领导都在规定的地方。但也不往炸弹下边钻……听着,你到上边去等一会,”他对拉普捷夫说,“炮击一停,就送少校到门诊部去……”

  兹维亚金采夫正想问跟门诊部什么相干,但这时一个话务员姑娘走进房来报告说:“市区宣告空袭。空袭阿夫托沃。”

  “知道了,”达什凯维奇皱起眉头说.他拿起钢笔,在他的账本里写了几行。随后抬起头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就说;“您干吗站着,少校同志?请坐。我看得出你的脚有病,”他补充了一句,亲切地改口称“你”了。

  兹维亚金采夫默默地坐下。

  另外一个女通信员走进来。

  “炮击通阿夫托沃的铁路支线,”她报告,“从第八了望哨看得见里夫兰街的大火。”

  达什凯维奇点点头,将钢笔伸到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又在他的本子里写了几句。随后把扩音器移到身边,接通电路,清楚地宣布:“基洛夫工厂地方防空指挥部通告。炮击本区仍在继续。所有了望台和地面上的岗哨应该进行观察。工厂区范围内禁止通行。”

  啪的一声关上电门之后,他就把扩音器推开。

  “达什凯维奇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你们这里有些规则.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清楚呢?…”

  兹维亚金采夫希望达什凯维奇同他谈谈情况,可是达什凯维奇却认定少校又想急急往上面跑。

  “这些德国混蛋有种下流的战术,”他说。“我们现在已经懂得了。有时对工厂打了两炮就不再打,开始轰击邻区。我们放心了,大家纷纷从防空壕里走出来,可是就在这时候他们就对我们来了个急射!……既然是打仗,我们就得学习…”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好象什么地方在地震一样。“有些象炸弹。”这念头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女通信员又走进房里来。

  “打重炮哩!”她急急地讲。“炮击南部和西南部。一连打了九炮。死了三个人,两个受伤。”

  镇静的,看上去仿佛举动迟缓的达什凯维奇马上发生变化。他急急地拿起耳机,说:“消防车赶快到炮击区去!在南部和西南部。救护队和急救员也去。”

  他又拿起另一架电话机上的耳机,说:“是扎利茨曼同志吗?…我是达什凯维奇。现在用重炮对南部和西南部射击。根据刚才得到的消息是三死两伤……我目前只知道这些。您说吧,知道了……明白了……这很明显。”

  他又把扩音器移到身边,接通电路,清楚地说:“地方防空指挥部通知。敌人现在炮击工厂区。所有了望哨每隔五分钟报告一次情况。了望台上的人要注意观察前线。发现敌军有任何调动的迹象,应该立即报告。炮击区各车间主任负责隐蔽工人。”

  他关上扩音器,用军便服的袖子抹了抹汗水淋淋的脑门,不高兴地笑了笑说:“你看,少校,这里的情况就是这样……”

  兹维亚金采夫观察着地方防空指挥部的工作觉得很有意思。起初,他觉得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他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安排一些事情,应该对什么人发号施令,现在他却深信工厂的防空工作组织得很好,而深入细致地了解一下事情怎样安排,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我来这里的任务,是在组织防御方面,尽力帮助工厂,防备德国军队突破,”兹维亚金采夫说。“这是我的证件。”他从军便服的口袋里取出证件和调令。“如果可能的话,请对我谈谈工厂的防空组织系统。”

  达什凯维奇对证件很快地瞥了一眼。

  “当前情势不允许长篇大论地讲。我竭力讲得简短些。我们这里有好几个专门组织:例如消防组织,防毒组织,医疗救护……不论地面上的岗哨还是了望台全有人值班。同所有的岗哨我们都有直通电话。”

  他来不及讲完。一个个女通信员陆续走进房来,报告各个了望哨和各车间主任上报的情况。从她们的报告里可以得出结论,没有再死人,大火火场也已经扑灭,在离工厂四公里的战线上没有发觉实质性的变化。战斗在福雷尔医院后面进行。

  达什凯维奇匆忙地把这些报道记在他的大本子里,直到再次传来电话铃声。他的钢笔并没有离开纸,他就拿起耳机,告诉对方自己是谁,默默地听着,而且回答了句“是”。

  “命令送您去见领导,”他对兹维亚金采夫说,接着叫来一个女通信员,请她去找拉普捷夫。

  过了短短一会儿,拉普捷夫就在门口出现。

  “送少校同志去见领导。”

  “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提起搁在地上的皮包。

  “来不及讲完了,兹维亚金采夫同志,”达什凯维奇向他伸过手来。“在工作过程里一切情况就慢慢熟悉了。”

  兹维亚金采夫在静悄悄的地下室里待了一会之后,重又回到声响很大、惶惶不安的世界里。在大火的反光里现出了厂房的轮廓——有老式的、屋顶椭圆的普梯洛夫式的厂房,也有新式的、当代建筑的厂房、他看到屋顶上有人:他们用夹钳钳着一些正在燃烧的东西--也许是“燃烧弹”,也许是一块块燃烧的木头——往下面地上扔。

  不远的地方,有好些穿着防雨布短上衣、戴着消防钢盔的民兵把一栋板屋的烧焦的板壁拆开来搬到旁边去。一辆“埃姆”牌汽车经过时,灵巧地在壕沟和永久火力点中间曲曲折折地开去。一队扛着步枪的工人走了过去。

  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无谓的忙乱,也没有无目的的活动。

  兹维亚金采夫观察着发生的种种情况,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可是拉普捷夫却严格要求说:“请走快些,少校同志:这里来,跟我走……”

  最后他把兹维亚金采夫领到一个不大的场地上,这里有好几栋房屋。他们朝着它走去的那所房屋的门的上方,写着“门诊所”字样。

  “听我说,拉普捷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妙地说,“我要去见领导,不是去找医生!”

  “我就是领您去见领导嘛,”拉普捷夫头也不回地回答。

  他们绕过一幢房屋,走进一扇小门,就开始往下边走去。

  兹维亚金采夫推开一扇通地下室的门,因为光线太亮了,他微微眯上眼睛。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有三个人围着写字桌坐着。

  “允许我进来吗?”兹维亚金采夫说。

  三个人都抬起头来。其中两个别他不认得。另一个是华斯涅佐夫,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兹维亚金采夫向前走了两步,报告说:“军委委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从方面军司令部到工厂来协助建筑防御工事。”

  “啊,您好,少校,老相识,”华斯涅佐夫倦怠地微笑着说。“司令员说派一位军事工程师来……这样看来,您就是他派来的那位工程师了?好吧,您向新领导自我介绍一下吧。”

  兹维亚金采夫不知道首先该向谁作自我介绍,对坐在桌子边的那个陌生人看着。其中一个个儿不高、黑头发的人,穿着普通衣服——便服和白衬衫,系着领带;另外一个稍微高一点,宽肩膀,头发修得短短的,有两道浓眉,穿着一套没有等级标志的军便服。

  华斯涅佐夫大概觉察到少校的为难,就指着那个黑头发的人说:“这位是厂长扎利茨曼同志。”然后转过目光去看那个穿军便服的人说:“这位是派到基洛夫工厂来的中央委员会党组长科津同志。”

  扎利茨曼站起来,向兹维亚金采夫伸过手去。科津也跟他问好。

  “少校,请您稍稍坐一会儿,”华斯涅佐夫说,“同志们,我们继续谈下去。”

  兹维亚金采夫也在桌子边坐下。

  “科津同志,”华斯涅佐夫催促他,“您方才讲到防御区。”

  “党委认为应当把工厂区分成三个防御区。”科津用一个手指对着排在桌子上的工厂和附近几个区的平面图比划一下。“第一区从斯塔乔克街角和煤气巷开始,沿着工厂的围墙,经过高架桥,然后沿着铁路路堤再向前、经过加里宁街的出入口直通旧铸铁车间,一直到中心实验室。第二区将来包括涡轮机车间,阿列克谢耶夫卡村,技工学校和总办公室……第三区从加里宁街的出入口经过水塔,沿着以日丹诺夫命名的工厂的围墙直到涡轮机车间和机械车间。部分队伍要提前进入阵地,作为武装警卫。他们同帕普钦科的师保持着联络……”

  兹维亚金采夫全神贯注地听着党组长讲话。他现在已经懂得谈的不单是所谓防备万一的防御工事建筑问题,而是工厂区本身在不久的将来说不定会成为战场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我同科罗廖夫谈话之后,前线的情况又恶化了吗?”兹维亚金采夫想。

  “歼击营作为第二梯队,”科津继续报告,“责成它保卫工厂委员会、旧锻造车间和涡轮机车间。炮兵营呢……”

  听到门外有声响和高声讲话。所有的人全都抬起头来。扎利茨曼站起来,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当儿房门打开了,一个模样古怪的人冲进房里来。这人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衬衫,领结歪在一边,白发散乱。他在门边擎着一张纸望空挥动,高声叫嚷:“这是怎么回事,华斯涅佐夫同志!我打听到您在这里,想立刻跟您谈谈,可是不让我进来!据我了解,派我上这里不是来玩的,是要完成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

  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又高又瘦、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毫不客气地在工厂领导人开会的时候闯了进来,而且根本不管还有别人在场,就用这样的口吻直接同华斯涅佐夫谈话。从扎利茨曼和科津的面部表情来看,他知道他们都认得这人,不过就是他们看见他闯进来也有点诧异。

  老头跑到桌子跟前,把一张图纸扔在桌上的工厂平面图上面,图纸上用墨勾了一个略图,老头指点着它继续叫喊:“请仔细看看,如果这个管道毁坏了怎么办?!哪里是备用管道?请问,哪里是备用管道,请回答我?!”

  “对不起,”扎利茨曼严厉地说,“不过我们不是已经说妥了吗,所有技术上的问题,您以后可以找总动力工程师,他已经得到必要的指示……”

  “请原谅,”老头仍旧用那种口气打断他的话,“这不是技术问题,而纯粹是防卫问题!防--卫问题!”他更加激动起来,一字一顿地叫喊。“说到您那位总动力工程师,他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专家,可是一个钟点以前,不管他反对,从我们那里抽调了三十个上人!我们还是昨天才设计了一个补充管道图,它现在搁在您面前,要实现这个计划,必须将导管通到这里,还要安装备用唧筒,以防有一条管线受到破坏。工人工作了十二个钟点,甚至在炮击的时候都不停工,可是现在,您瞧,他们又给调走了!…”

  后来他不再讲了,着来所有的理由都讲完了,一肚子愤慨也充分发泄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华斯涅佐夫轻声地说,“最近几个钟点,前线的情况恶化了,您想象一下,将来……”

  “不,对不起!”老头尖声打断华斯涅佐夫的话。“尊敬的谢尔盖·阿里纳西耶维奇,倒是您自己想象一下吧,要是人和工厂没有了水,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不是问没有水的时候工人喝什么,车间怎么继续工作。要是发生火灾怎么办!请问您用什么去扑灭火灾?”

  “瓦利茨基同志,”科津插进来生硬地说,“从你们那里抽调的工人,现在已经开到通工厂的要冲地带的战斗阵地上去了。您明白这个情况吗?”

  “瓦利茨基?”兹维亚金采夫机械地默念了一遍,忽然转念想:“难道又是那个?……”

  “我全明白,”瓦利茨基叫道,“不过……”

  他忽然闭嘴不说了。显然直到这一刻,他才领会了科津话里的意思。

  “是……是--请原谅…”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喃喃地说。“不过……不过,”他迟疑地说,“据我了解,一个任务不该排斥另外一个……您自己也是这样讲的。”他不知所措地对华斯涅佐夫看了一眼,“自来水受到破坏,难免发生……大灾难……”

  他不知怎么,忽然整个儿委顿下来,无力地垂着两手,站在那儿。

  “我们要采取措施的,瓦利茨基同志,我们一定采取措施,”扎利茨曼不耐烦地说,“总动力工程师就会得到必要的指示。工人也要重新分派。让我们把事情结束掉吧。”

  “是……是……请原谅……我懂得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瓦利茨基低声说着,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图纸,向门口走去。

  “您在这里还满意吗,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华斯涅佐夫忽然问他。

  瓦利茨基回过头来,用不了解的神气对华斯涅佐夫看了看,耸耸肩膀说:“天哪,这有什么关系!您在问什么呀?……问什么呀?”他苦笑着又说了一遍。于是他走出房间,随手轻轻关上门。

  “我们继续下去,”华斯涅佐夫沉重地舒口气说。

  “我刚才谈到给炮兵营的指示,”科津开始说,又低下头去看平面图。“炮兵营要马上进入通阿列克谢耶夫卡村和斯塔乔克街的要冲阵地,再下去是进驻沿着亚库宾尼萨街、新街、生铁弄和复兴街的阵地。我们还要给炮兵营几个敷设地雷的工兵,不错,我们的地雷不大够……我要报告的就是这些。”

  他询问地对华斯涅佐夫看了看。

  缄默持续了短短一会儿,后来华斯涅佐夫掉过头去向兹维亚金采夫说:“您注意听没有,少校?也许您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吧?”

  “怎么回答呢?”兹维亚金采夫急躁地想。“说我对情况还不熟悉吗?这不是表明我在这个时刻无法作出什么真正的贡献吗?那么提出几个技术上的问题几句一般性的话来表明自己是个内行吗?不行,”他马上断然地反驳了自己,“一个共产党员和指挥员是不应该这样卑鄙地弄虚作假的。在目前,甚至可说这是一种罪恶的弄虚作假。”

  “请原谅,师级政委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坚决地回答,“在司令部里他们向我介绍前线情况时,仅仅是十分概括地讲了一下。再说,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至少已经有五个小时了。主要是我对工厂区儿乎不了解。希望能实地察看一下。等察看过后,再报告我的意见。”

  华斯涅佐夫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就是这样吧。关于前线的局势,我可以简单些回答:德国人马上就要对列宁格勒展开决定性猛攻。我们应当对这一点作好准备。”

  他解开图囊,取出一张折成四叠的地图,把它摊在桌上。

  “您瞧,敌军已经冲进乌里茨克到斯塔罗-帕诺沃一线。我军正在里果沃前面以及这里福雷尔医院区作战。要是德国人能够突破防线,战斗就要转移到工厂一带了。”

  兹维亚金采夫紧盯着地图上用红铅笔画出的那条线。

  “您不是说不熟悉工厂区吗?”华斯涅佐夫接着说。“现在看了工厂的平面图和简图有点数了吗?”

  “师级政委同志,当然,”兹维业金采夫回答。“不过应当亲自到工厂区看一看。一定要就地察看一下防御事。”

  “您别忘记了时间,时间!”华斯涅佐夫生硬地加强了语气说。“一部分工人队伍已经开进战斗阵地了。”

  “您认为该花多少时间?”扎利茨曼一边性急地看看表一边问他。

  “算啦,我们不计算几分钟,”华斯涅佐夫坚决地说,一边把地图折叠起来放在图篷里,“请协助少校尽快熟悉一下工厂区和已经造好的防御工事。再派一个在行的人去帮助他。不过,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您能支配的,只有两个小时。情况了解清楚以后,赶快准备命令,哪些地方和哪些永久火力点、障碍物应该限期筑好。特别是防坦克的障碍物!现在,扎利茨曼同志,请您给我把日丹诺夫的电话接通。”

  扎利茨曼拿起直通斯莫尔尼宫的电话耳机。

  ‘我是扎利茨曼。华斯涅佐夫同志想跟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话。”说着把耳机送给华斯涅佐夫。

  在一片寂静见听得见,或者毋宁说是由于墙壁微微震动而有用远处有炸弹和炮弹爆炸。

  “是我,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后来,华斯涅佐夫说。“我还在基洛夫工厂里。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他默默地听着对方说话,身子越来越向桌子弯下去。

  “是这样……清楚了……” 他说。“我马上出发。不要紧,我会很快地穿过去。”他把耳机放在电话机上。

  “德国人又在攻打普尔科沃高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目前还没有分晓。他们还企图扩大芬兰湾沿岸的楔形攻势以占领彼得果夫。决定以后就立即行动吧。防卫方面的紧急命令草案拟好后就打电话到斯莫尔尼宫来告诉我。”

  华斯涅佐夫站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后来低声地、但坚决地说,而且声调里含着特别的热情:“州委和市委相信基洛夫工厂工人而且依靠他们。以前一直是这样,将来也永远是这样。”他顿了顿以后又加了两句:“希望你们胜利。大约我们……不久就会再见的。”

  华斯涅佐夫说后面两句话是什么用意呢?是表示他坚决相信下次到来的时候工厂依然是一个不能攻克的堡垒?还是强调,如果一旦不得不同敌人在列宁格勒的街头战斗,保卫工厂厂房,他华斯涅佐夫就会跟基洛夫工人站在一起,出现在最后殊死作战的共产党员行列里呢?……

  可是不管怎么样,市委书记几句普通而又平常的话,却仿佛包含深刻的内在的意义。而且所有的人全都懂得这一点。也许因此科津、扎利茨曼和兹维亚金采夫才跟华斯涅佐夫那样紧紧地握手吧。

  正当华斯涅佐夫同兹维亚金采夫告别的时候,科津拿起电话耳机,轻声说了几句,说些什么,少校没有听清。

  华斯涅佐夫走后,科津对兹维亚金采夫说:“有一位同志马上就来,他是我们这里的工人骨干,是一个技工,按照党委的组织系统,他负责防御工事。他会把已经完工的和正在建筑的军事目标指点给您看。”科津说着摇摇头。“你在艰苦的日子上我们这里来了,少校同志。我怕今后还要更艰苦。”

  扎利茨曼不以为然地对党组长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少校同志,”他干练地加重语气说。“也许您有什么问题吧?”

  “厂长同志,目前没有,”兹维亚金采夫回答。“我察看过工厂区以后再把意见向您报告。”

  “那么我想跟您谈一件事,”扎利茨曼冷冷地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您对工厂还不大熟悉。是吗?”

  “不过,列宁格勒没有人不知道基洛夫工厂,”兹维亚金采夫不同意他的话。

  “不是讲这个,”扎利茨曼打断兹维亚金采夫的话。“是讲我们目前生产什么,您知道吗?”

  “大体上知道。我原来是在方面军司令部工作的。”

  “只知道大概的情况现在对您来说已经不够了。这样吧,我简单告诉您一下。我们目前的产品是‘KB’型坦克,还有师和团使用的火炮。虽然工厂在战前已经改为生产防御武器,但从通晓战术的意义上来讲,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不十分在行的。可是目前出现了这样一种局势,说不定我们的工人要开动自己制造的坦克而且使用自己制造的大炮去作战了。因此我要求您不但要在防御工事方面协助我们,还要训练人们能够应付各种各样的战斗。我知道时间已经很紧,不过……”他顿了顿之后,急转直下地把话说完:“我的话说完了。还是没有问题吗?”

  “厂长同志,我一定尽力去做,”兹维亚金采夫回答。“不过先要问一个问题:工厂有哪些队伍?”

  “有歼击队,炮兵营,机枪连,车间工人队伍是直接用来保卫工厂的。”扎利茨曼列举说、“还有几辆在充分战斗准备状态中的重坦克。全体人员都是工人里挑选出来的。”

  “难道这些分队里完全没有正规军战士吗?”兹维亚金采夫问;他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没有。”

  “但是这些人射击总是会的吧?”

  “当然会的,他们中间有些人过去曾经服过兵役,”科津插嘴说,“不过到底不是军队,只是工人、工程师和技工。况且不是全部脱产,脱产的只有四百五十到五百人,他们都已经集中待命。必要的时候,我们当然能出更多的人。将来有必要——我们会动员所有的人投入战斗!……不过话得说回来,这到底是工厂,不是团,不是师…”

  兹维亚金采夫相信他察看过工厂区以后,马上就会熟悉情况,一定能在建筑防御工事方面有所帮助。

  不过目前谈的却不单是这件事。应当准备同敌人进行短兵相接的战斗!可是在许多房屋之间进行战斗,事实上也就是在市区,他兹维亚金采夫却是一点经验也没有的。

  “好吧,以后我们一同考虑和决定吧,”他说。“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工厂交出产品之前,在这最后关头敌人居然冲了进来呢…”

  “我们一辆坦克,一门大炮,一个车间也不让敌人得到,”科津斩钉截铁地打断兹维亚金采夫的话。

  “在这种场合,一切事情斯莫尔尼宫已经审查过而且批准了。一些靠得住的人在发电机附近值班。那些……”

  他停顿了一下,好象他的喉头突然发生了痉挛似的,后来他用很低的声音把话说完:“那些手不会发抖的人,虽然他们把工厂看得比生命还贵重……”

  他为了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转过身子去。接着又说:“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告诉您。目前主要的是战斗准备。如果德国人冲到这儿来,我们就得为了保卫每个车间,保卫每一米工厂区的土地而进行战斗!…”

  门开了。扎利茨曼抬起头来,他越过兹维亚金采夫的肩头向门口看了看,急急地说:“来,来,马克西莫维奇,快进来,我们在等您!”

  兹维亚金采夫回过头去。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站在他面前……

  他还是穿着兹维亚全采夫在卢加附近遇见他时穿的那套军装,甚至红领章都没有拆下来,只有原来佩政委标志的地方,没有被日光晒得褪色,还可以辨得出。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摊开双手,正想讲什么,但科津已经开口了。

  “先认识一下,马克西莫维奇,”他说。“这位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他是从斯莫尔尼宫来帮助我们组织防御的。要陪他在工厂里兜一周…”

  直到这当儿,科津才发觉科罗廖夫并没有在听他讲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异样地对兹维亚金采夫瞧着。

  “马克西莫维奇,你听懂我的话吗?”科津有些诧异地问他,但这时候科罗廖夫高兴地嚷起来。

  “阿廖什卡?!你还活着2”

  他说着走近少校,伸开两条胳膊。

  他们拥抱了。

  “你怎么会上我们这里来的?”科罗廖夫问,他没有马上让兹维亚金采夫脱出自己的怀抱。

  “您在师里已经当上政委啦,”兹维亚金采夫微笑着回答;”您在这里,这多好!”

  兹维亚金采夫遇见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当真很愉快。这不但因为卢加战役之后,他一直没有看见过科罗廖夫。也不知道他的情况,而且也由于科罗廖夫的突然到场,使他原来满脑子人地生疏的感觉以及能不能很快就适应这个非军事集体的这种怀疑,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扎利茨曼和科律诧异地看着他们见面的情况。

  “这样看来,不用跟你们介绍了,”科津笑了笑说。

  “对,党组长,这次不用指导了,”科罗廖夫微笑着承认。

  “这就更好了,”扎利茨曼很快地看了看表,淡淡地对科罗廖夫说,仿佛想把跟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一切都丢开似的。“少校是方面军司令部派来协助我们的。现在他首先要了解一下防御工事的系统。”

  “您当然是党员罗?”科津突然问兹维亚金采夫。

  “是的。”

  “好吧,现在您就把自己当作基洛夫工厂的党员吧。”

  “我的组织关系在方面军司令部,”兹维亚金采夫多少有点困惑地说。

  “你可不能不接受这样的荣誉,”科罗廖夫严肃地打断他的话。“你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布尔什维克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列宁也到过普梯洛夫工厂。”

  “算啦,马克西莫维奇,别罗唆啦,我们慢慢儿开导同志吧,”科津说。“去吧,别耽搁了。我们在什么地方建筑了些什么,把什么人安插在什么地方全都指点给少校看,总而言之,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他。而且得赶快。你把值班的‘埃姆’牌开去吧。碰到打炮的时候要小心。真的,让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他拿起电话耳机。

  “我是科津。达什凯维奇同志,上面情况怎么样?很好。不过要警惕。有时候寂静也是危险的……”他挂上耳机之后沉思着说。“现在没有声音。市区也很安静。帕普钦科师里也是这样。德国人要间歇一会儿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包含着什么意思,可是无论如何要利用这短暂的间歇。”

  他对科罗廖夫和兹维亚金采夫瞧了一眼,好象看见他们还没有走有些诧异,就说:“同志们,你们怎么啦?去吧!马上…”他看了看表,“现在四点半。你们六点半必须回来。”

  兹维亚金采夫提起自己的皮包和大衣,可是科津阻止他。

  “东西留在这里,”他说。“晚上跟我们住在一起。就在这里,在隔壁房间里。还有一件事,马克西莫维奇……顺便到党委会去一下。请值班人员马上打电话给所有的车间党组织,跟他们再讲一遍:作好充分战斗准备。行动吧!”

  科罗廖夫和兹维亚金采夫向上边走去。秋天阴暗的黎明开始了。大火已经扑灭,但一股股黑烟还是向天空冲去。能够嗅到很浓的焦味。

  工厂管理处大厦旁边停着一辆“KB”型重坦克。全体乘员都靠近坦克履带站着。坦克兵穿着短棉大衣,戴着头盔,一声不响地在抽烟。

  “阿列克赛,你怎么上我们这里来了月他们走到场地上的时候,科罗廖夫问他。

  “在卢加附近我受了伤,在卫生营和医院里躺了一个月,后来上方面军司令部去,接受了任务,就上这里来了。这是我全部经历。可是,您呢?我最后一次看见您是在师里。”

  “他们把我调回来了,”科罗廖夫忧郁地回答。“你可知道,我是装配坦克的技工?他们把我当作专家调回来了。一部分人员疏散到东方去,好几千人加入了民兵组织……什么人在这里制造坦克呢?他们就把我找回来。可是现在,说不准又要打仗了。我离开前线,可是前线向我靠拢,我的好朋友阿列克赛,你看,就有这样的甜头。”

  “这个滋味可不好,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它是苦的。”兹维亚金采夫忧郁地说。

  “甜的现在还没有。还得等些时候。”

  “说老实话,简直想不明白,德国人居然能冲到这里,冲到工厂附近!”

  “那有什么,他们冲进来,我们就跟他们打。你怎么,怕打仗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也不是这样,”兹维亚金采夫委屈地回答。“我以前不怕德国人,现在也不怕。现在时间已经很紧了,我担心的是这个。我应该研究一下你们这里的情况,提出当前的任务,分配人力…”

  “哦,原来是这样!”科罗廖夫带点讽刺意味拉长了调门说。“这样说起来。阿廖沙,你认为你到来以前,别人都是束手坐着的吧?”

  “瞧您说的!伊凡·马克西莫维奇!这种想法我……”兹维亚金采夫开始说。

  可是科罗廖夫不让他说完:“我知道,你们这些当干部的,譬如说,有些人就有这样的想法,仿佛只有你们对战争作了准备。可是我们,跟你讲,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识的!战事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挖好不少避弹壕和避弹室,防备轰炸。你看了就知道,象我们这里的那种掩蔽部,连军队的指挥所里都是没有的!现在永久火力点已经造好了,大炮也安放好了。一个星期中间就装备了一个师,已经派到前线去了。而且我们也在学习。学会了怎样扑灭燃烧弹。你知道一种金属叫轻质镁基合金吗,不知道?你看,你连这个也不知道,还算指挥员呢!这是一种合金,是铝和镁。刨屑燃烧起来,热度会达到两千五百度。我们研究过这样的刨屑。这里还有炮兵靶场,演习场。我们就是这样准备的!”

  他挥了一下手,已经比较平静一点说话了:“好吧,过些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弟,基洛夫区就象喀琅施塔得……”

  “现在我们上哪里去?”兹维亚金采夫问他。

  “上党委会去弯一下。刚才科津怎样吩咐的,你没有听见吗?就是这里。可是以后,少校,我就完全听你支配了。你先要看什么?”

  “看永久火力点的位置,它们的射界,还有反坦克障碍物,”兹维亚金采夫列举着。

  他们走近工厂管理处大厦。大厦顶上有高射炮。进口处旁边停着一辆涂着灰绿色花纹的“埃姆”牌。司机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坐在汽车里抽烟。

  “普罗霍罗夫,”科罗廖夫对他说,“现在要听我指挥了,这是科津的命令。懂吗?”

  “懂,”普罗霍罗夫回答。“如果要上市区去,最好快一点,现在没有枪炮声。”

  “我们不上市区。就在这里工厂区转。你在这里等着,我们马上就回来。”

  他们走上楼去。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打开一扇门,这扇门上挂着一块狭小的牌子:“党委会”。在一间由于吸烟过多充满了烟昧的房间里,一个包着红三角巾的姑娘靠桌子坐着,她的周围挤了好些人。屋角里放着一架“马克辛”机枪。

  科罗廖夫向里面一扇包钉着褐色人造革的门走去,兹维亚金采夫跟在他后边。

  这个房间里也是烟雾弥漫。两个窗子中间有一张桌子,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后边。桌子上电话机旁边放着一支冲锋枪。

  “喂,那边出了什么事,马克西莫维奇,他们找你干吗?”那人警惕地问。

  “有事嘛,彼得·瓦西里耶维奇。要把我们的火力点和阵地指点给这位少校看看。科津请你赶快检查一下各个车间战斗准备的情况。你派柳霞管电话,让她分头打电话去。”

  “弟兄们全说华斯涅佐夫来了,他们看见他的汽车,”彼得·瓦西里耶维奇放低声音说。

  “我没有碰到他。”

  “额头不亮吧?”

  “现在没工夫扯这个,”科罗廖夫厉声地回答。“跟你讲了:检查一下准备的情况,再派两个弟兄去岗哨检查。就是检查一下那些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用的。懂吗?”

  “懂。”

  “那么我走啦,”科罗廖夫说。

  “等一等,马克西莫维奇,二十分钟以前,传达室打电话找你。有人在那边等你。”

  科罗廖夫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膀,拿起一架电话机的耳机说:“接总传达室!…我是科罗廖夫,现在我在党委会。哪个找我?……”

  科罗廖夫的脸忽然变了,脸上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双眉稍稍抬起。

  “薇尔卡,是你?!”他惊异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听到这个名字浑身哆嗦了一下,所有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了。

  可是科罗廖夫对着耳机用亲切的口吻埋怨说:“为了这件事真该打你!好吧,你等着,我马上就来。”他放上了耳机,回身对兹维亚金采夫说:“薇尔卡在那边传达室里……你看,竟有这样的事……你知道她回来了吗?是游击队员带她来的。”

  “我知道,”兹维亚金采夫回答:“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告诉我了。”

  “走,少校,我们一同到传达室去。现在……”他看了看表,“四十五分。我们至多花几分钟时间,”科罗廖夫说,仿佛道歉似的。

  “我……我还是在这里等您吧?”兹维亚金采夫犹豫地说。

  “有什么可等的?反正都是在工广区里转嘛,你也好趁此查看一下你需要看的。而且她能够见到你一定也很高兴。我们去吧……”

  兹维亚金采夫在传达室打开的河口看见了薇拉。她穿着一件钮扣没有扣上的棉衣,外面罩一件军服,系着短裙,脚上穿着皮靴。

  也许由于传达室里只开着两盏蓝色的小灯,光线黯淡,因此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该拉脸色很苍白,而且瘦了。

  他真想赶在科罗廖夫之前向她奔过去……可是却犹豫地在传达室门口站住,他觉得一步也不能再向前走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哪个批准你来的?”科罗廖夫对女儿大声说。尽管他语气很严厉,但从声音里还是流露出高兴的情绪。

  “昨天从前沿阵地送来几个伤员,传说工厂附近已经进行战斗了,”薇拉轻声说。

  “他们胡说八道,你们那些伤员,简直是在制造恐慌!”科罗廖夫生气起来。“这里哪有。什么德国人!”

  他把薇拉拉到身边,拥抱抱了她。

  “你怎么样,女儿?…”他用激动得打颤的声音喃喃地说。“你是怎样到工厂来的?”

  “我有夜里到市区各处去的通行证。我们是要出去搞急救工作的,”薇拉急忙说。“乘上一辆顺路的卡车就来了,医院里给我十二小时的假…说是让我休息…我们已经两夜没有睡了。伤员不断到来,不断地来……”

  直到这时,薇拉才看见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的兹维亚金采夫。

  “阿廖沙!”她高叫一声,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又是惊异,又是高兴。

  科罗廖夫回过头去看了看,和气地微笑着说:“这也是没料到的事情,正是阿列克赛。他已经是工厂里的人员了。派来帮助我们的。”

  薇拉跑到兹维亚金采夫身边,把他拉过来吻了一下。

  阿列克赛手足无措起来,他的各种想法混在一起,他急急地拥抱了薇拉,不过马上不好意思地放开手。

  这里不单是他们两个人。两个女警卫员好奇地看着这个场面,父亲又站在旁边。

  “你好,薇拉,”阿列克赛压低了嗓门说:“哦……近况怎么样?”

  可见薇拉仿佛没有听见他在问她。

  “阿廖沙,亲爱的,”她高兴地说,“原来你也在列宁格勒,是吗?干吗不打电话给我,不来找我?”

  “你的阿廖沙,他受过伤,”科罗廖夫喃喃地说。“昨天才到市里来,而且一到市里马上就上我们这里来了。”

  “这个我知道,我还记得,那时候是在森林里,”薇拉点着头。“现在恢复健康了吗?”

  “是的,恢复了,完全健康了,”兹维亚金采夫不知怎么管自盯着她,机械地回答她。

  “我目前在医院里工作,就住在医院里,在维堡区。我马上把地点写给你,到市区去的时候,顺便来看看我,一定要来啊,阿廖沙!你身边有什么纸可以写地址吗?”薇拉急匆匆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用不大听他使唤的手指打开军服胸前的口袋,摸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写了几行;亲手将笔记本仍旧放在他的口袋里,又把扣子扣上,而且温柔地把翘起的袋盖抹抹平。

  几个工人从街上走进传达室,他们一边走,一边从工作服和棉衣的口袋里拿出出入证。

  “你们最好到街上去,不要站在这里妨碍别人走路!”科罗廖夫不知为什么嘟囔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迟疑地对薇拉看了看。

  “出去吧,去吧,传达室小,你们挡住别人的路了。干吗挤在这里!”科罗廖夫坚决要他们出去,尽管他们并不妨碍别人。

  薇拉第一个走到街上,兹维亚金采夫跟在她后面。

  在清早这里是静悄悄的。高架桥两边的街垒里仿佛役有人一样,不过兹维亚金采夫现在知道得很清楚,他这个印象是很靠不住的。

  他俩站在工厂围墙旁边,大家不说话。

  后来,藏拉说:“这么说……你一定会来看我的了,阿廖沙?如果将来要把你调离列宁格勒,就写信给我。你要答应我。”

  兹维亚金采夫忽然明白了:这是告别。短短一会儿以后,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何况他不能耽搁,也没有权利耽搁。有重要的、急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不能支配自己的时间。但是他没有力量强制自己首先同她告别。

  他有许多话要对薇拉说……他要说这次他们相逢,说不定是最后一面,因为实际上德国人随时都会冲到这里来,那时,他兹维亚金采夫就要跟所有的人一起保卫工厂,要么把德国人赶走,要么就在炸毁的厂房的废墟中间牺牲。

  他想找到他唯一需要的话语,有分量的话语,仅仅是一句,却包含着一切的话语。

  他拿起薇拉的双手,紧紧握在自己变得粗糙的手掌里,出乎自己意外地突然说了一句跟刚才想的完全不相干的话:“你……原谅我吧,薇拉!”

  “原谅?”她莫名其妙地反问他。“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刚才是……我刚才想的是……”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得厉害,话也说不连贯了,“要是你……总之,要是你爱着一个人,你就觉得她,那个…”

  他停了一下,更紧地握住薇拉的双手,后来又接下去说道:“那天夜晚,我到厂里来经过你的家……当时我不能不看看……我并不愿意看。不过不看做不到!可是你……”他又说不下去了,接着一下子放开了薇拉的手,满腔愤怒地说:“干吗还要来这一套?!请问,这还有什么意思?”

  薇拉没有作声。她眼睛里流露出忧郁的神情对他看着,兹维亚金采夫仿佛看到她眼睛里充满的泪水。

  不过他已经不能住口了。

  “你干吗还要我去看你,给你写信?为了友谊吗?是吗?友谊?我知道,现在是战争期间。敌人就在旁边,要求不能太多,友谊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感情,懂吗,另一种!单是你的友谊我不满足!如果更进一步的话,你又不需要我!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

  他用一个急速的动作解开胸前口袋上的扣子。

  薇拉懂得,他想把她的地址退还她,就拉住他的手,说:“你敢!”她喝住他,随后又低声说:“你真是个怪人!既是强者同时又是弱者。你不了解我为什么心情这么沉重。不过现在我也愿意自己不愉快。我今天再一次懂得实际生活要比我们设想的深刻,阿廖沙。不要那么随随便便丢弃朋友。爱一个人是可以从各种不同角度出发的……”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听着这些不大连贯的话。

  不过薇拉的声音给坦克的马达强有力的隆隆声淹没了。工厂大门打了开来,三辆重型坦克鱼贯地从大门里慢慢开出来。炮塔是打开着的,坦克的指挥员高高地站立着。

  驾驶员里有一个还是很年轻的小伙子,他瞧见薇拉,就对她挥挥手,而且高声叫喊,竭力想盖过马达的声音。

  “别了,亲爱的!我们去压死德国佬!给我一个地址,碰碰机会吧!…”

  三辆坦克沿着斯塔乔克街向福雷尔医院那边开去。

  薇拉从后边对他们挥挥手,随即又回过身来对着兹维亚金采夫,双手搁在他的肩上低声说:“我经受过许多痛苦,阿廖沙。经受过那种连恶梦里都不曾遇到的事情……可我也愿意自己有信心,相信只要我们活着,将来总会见面。说到你,有可能就到医院里来看看我。还有一桩事情要拜托你,阿廖沙,就是我的父亲……他已经老了……”她眼睛里泪光一闪。“不,不,没有别的了!”她看见兹维亚金采夫想说什么,就嚷了一声。“只有一件事:你一定会来看我,是吗?”

  “好,薇拉。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兹维亚金采夫嘶哑地说,而且握着薇拉的手,把她的手掌举到自己的唇边。“别担心父亲。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传达室的门开了。科罗廖夫走了出来。他看了看表。

  “讲完了吧,薇尔卡!阿列克赛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时间。还有事情哩。你也懂得的。”他把薇拉拉到跟前,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以后不许擅自出来。”

  “再见,薇拉!”兹维亚金采夫说着,急速地转过身去,一步跨进传达室。

  过了一会儿,科罗廖夫向他走过来。

  “怎么样?”科罗廖夫问。“都说了么?顺利吗?”

  “说不上来,”兹维亚金采夫头也不抬地回答,而且低低地又说一遍。“说不上来。现在是战争时期。我没有权利考虑别的事情。”

  “胡说,有权利的!”科罗廖夫粗声粗气地回答。“你想想吧,你打仗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将来吗?”

  “也许您说得对,”兹维亚金采夫慢吞吞地说。

  他忽然想起瓦利茨基老头。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这个瓦利茨基是不是就是那一个?……”

  科罗廖夫斜着眼对阿列克赛看看,嘟囔了一句:“是的,是他的父亲。走吧。”随后他又补充了几句:“派他到工厂里来帮助建筑补充给水管道的。是个富有战斗精神的好老头。”

  “可是他儿子呢?”阿列克赛生硬地问。

  “不知你记得不记得,我已经对你讲过一次了,就是我一向不把做儿子的人所犯的过错推到他们父亲身上--现在那小子在前线。没有别的了。去吧。已经五点十分了。”

  他使劲把汽车门打开。

  兹维亚金采夫在以后一个半钟点里着到的一切,使他非常高兴;他现在深信工人已经使工厂变成一个堡垒区了。

  车间的地下室装备成炮击和轰炸时的掩蔽部,厂房的底层用砖头堵塞的窗子弄成了炮眼。专用路线的交叉点上矗立着反坦克炮和重机枪的永久火力点。而且这一切都不是仓卒做成的,而是用砖头、混凝土板筑成的,顶部用的是钢筋混凝土。

  堑壕沿着工厂南面和西南面的墙壁延伸开去。了望哨和工厂地方防空指挥部都有直通电话联系。

  兹维亚金采夫在有出口通到加里宁街的那个地方,看到四辆有完全战斗准备的坦克。在涡轮机间、工厂总设计师大楼和工厂管理处的屋顶上都架着高射炮。

  兹维亚金采夫不时叫汽车停下来,视察地形,而且匆匆地在草图上写了几个字。

  战备措施是十分繁重的。兹维亚金采夫从军事工程师的标准来鉴定,他基本上感到满意。

  有些地方永久火力点之间要挖掘补充交通壕,要建筑面向北方和东北方的新的火力点,这样环形防线就可以得到加强。

  当兹维亚金采夫和科罗廖夫两个为了检查沿着芬兰湾的公路两旁的桩 ,最后一次走出汽车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

  这个早晨天色阴暗。大片大片的乌云在天空里慢慢地飘浮。

  兹维亚金采夫和科罗廖夫忽然听到“容克”飞机所独有的声音,他俩都抬起头来细听。很明显,不是一架而是好几架轰炸机在极高的高空里飞着。

  安装在工厂区各地段的扩音器里传出节拍器加快了频率的拍击声。兹维亚金采夫听上去很耳熟的达什凯维奇的声音宣告说:“注意!空袭警报!德国飞机在工厂区上空投下伞兵!歼击队的战士赶快到靠近海湾的坦克车间区去!空袭警报!”

  节拍器又剧烈地加快了频率。科罗廖夫抓住兹维亚金采夫的肩头。

  “伞兵?!在哪里?你看见没有?”他紧盯着天空嚷着。

  忽然间,他们两个都看见了,一顶打开的降落伞从乌云里降落下来了。

  兹维亚金采夫爬到汽车顶上,又盯住空中。暂时还没有看到别的降落伞。

  高射炮隆隆地射击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跑到地上,拉着科罗廖夫冲进车厢,对司机命令说:“喂,加大油门开到海湾那边去!”

  汽车飞也似地开去。

  人们从四面八方向海湾跑来,响起了枪声,人们瞄准伞兵开枪。

  工厂方面对各种情况,例如对轰炸、炮击,甚至对敌人从福雷尔医院那边和芬兰湾海岸一带直接入侵,都是有准备的。可是说到伞兵呢?这却没有人料到。因此不但歼击队的战士,就是那些个人有武器的,如工厂警卫队工作人员,党委会委员,车间党组织领导,一听到广播里报告有伞兵降落,也都急急地赶到坦克车间那一区去。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细看着慢慢降落的降落伞,伞项下有一样椭圆形的东西在晃动,从远处看仿佛象人形。

  “不对,这不是伞兵,德国人空投一个伞兵有什么用?”兹维亚金采夫急躁地想。“说不定,这是被打坏的德国飞机上的飞行员吧?”

  忽然他明白了:完全不是这回事!…

  兹维亚金采夫又爬到汽车顶上,大声叫道:“听我的命令!停止射击!不要拥挤在一起!”

  也许因为兹维亚金采夫的声音洪亮而又威严,也许因为他穿着军装,又是在汽车顶上,人们到处都看得见他,那些站在近处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不再开枪了。

  可是那些惊惶不安的人还陆续从工厂各处向坦克车间跑来。

  兹维亚金采夫拔出手枪,朝天放了几枪,用尽气力叫喊:“听命令!卧倒!这是炸弹!”

  他从汽车顶上跳下来,把司机从方向盘后边拉出来,拖着他卧倒在地上…

  兹维亚金采夫卧倒的时候,忽然看见瓦利茨基老头从厂房旁边一个门里跳了出来。他没有穿上衣,衬衫敞开着,头发蓬乱,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一段自来水管子,用刺耳的尖声叫着:“打伞兵!”

  兹维亚金采夫跳起身来,向老头冲去,一下子把他推倒,自己就地滚着……

  兹维亚金采夫仿佛没有听到德国人第一次吊在降落伞上投在这里的重爆破弹的爆炸声。有种象铅一样以至的东西落在他身上,爆炸的气浪冲击着他的耳膜。

  兹维亚金采夫恢复知觉的时候,他看见人们有的从地上站起来,有的从堑壕和掩蔽部里走出来。

  他好容易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

  到处看不见伊凡·马克西莫维奇。

  那一栋给炸弹击中的屋子正在燃烧。打死和受伤的人给抬走了。救火车吼叫着驶了过去。

  有人使劲推椎兹维亚金采夫的肩膀。他一回头,看见是科罗廖夫。

  兹维亚金采夫看见老头还活着,高兴得不得了,他开始讲应当赶快救护受伤的人,组织他们疏散。

  科罗廖夫不知回答他几句什么,可是他既听不见科罗廖夫的声音,也听不见他自己的声音。

  最后兹维亚金采夫听明白了;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弯着身子凑近他耳朵叫道:“上司令部去,马上到司令部!伤员有人救护。司令部在等我们!已经迟了十分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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