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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二章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瓦利茨基想回民兵师的种种尝试终于没有得到一点结果。

  还在八月初,他深信自己迟早要上前线,就劝他的妻子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疏散到古比雪夫去。

  说得更正确些,是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硬要她走的。他找不到别的出路。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从医院里出来以后,身体很弱,股上的伤口不时绽开流血。医生说这是因为她年龄大和经常神经紧张的缘故,还说她应当再进医院,长期住在那边,或者索性离开列宁格勒上后方去更好。

  玛利亚·安东诺夫娜要求丈夫让她留在列宁格勒,在家里继续治疗,万一治不好的话就回医院里去。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不怕受些委屈,就去找老朋友奥西米宁医生——这人现在是维堡区一个医院的主任医师。奥西米宁来了,他检查了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之后,就和瓦利茨基两个坐在书房里,关上了门。

  “跟你讲,费奥多尔,”他断然地说,“你别糊涂。目前家里的条件不可能保证手术后的护理。应当赶快打发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离开列宁格勒。供应一天比一天差,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伤口愈合,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往往要拖好几个月呢。”

  “如果……再进医院呢?”瓦利茨基小心翼翼地问。

  “首先,”奥西米宁回答,“现在医院里的伙食也不好。再说吧,何况,没有一所医院能够保证炸弹、炮弹不直接命中。已经有两发炮弹打中我的医院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让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留在这里,简直是罪过。换了我处在你的地位,早就跟她一块走了。”

  “可是你处在自己的地位上就加入民兵了,而且现在已经是在服军役呢,”瓦利茨基忧郁地回答。

  “不错,”奥西米宁表示同意,“可是你以前也参加过民兵队伍的。现在所以肯留我服兵役,那是因为我是医生。这完全不是出于我的个人英雄主义,而是战争时期的需要。要是你能跟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一块走,你就能保证她必要的护理和医疗。”

  “我不能离开,”瓦利茨基执拗地反对说。“我每天都在等着通知我回自己的部队去。”

  奥西米宁不大相信地摇摇头,只是他了解朋友的个性,也就不再劝他离开列宁格勒了。

  “那么,这就格外应当让妻子疏散,”他说。“你难道打算丢下她一个病人独自留在列宁格勒吗?”

  奥西米宁说的话极有道理,瓦利茨基无法反驳他。

  “阿纳托利现在在哪儿?”

  “在前线,在工程兵部队里服役,”瓦利茨基连忙回答。

  奥西米宁不知道只要一提到儿子,瓦利茨基就特别敏感。

  “有信来吗?”奥西米宁问。

  “收到过两封信。你最好写封信给托利亚。我把他的野战信箱号码告诉你。”

  后面两句话,瓦利茨基是用他平素不大用的请求口气说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认为儿子收到这样的信一定会特别愉快。他匆匆地把阿纳托利的野战信箱号码写在一张小纸上,把它塞在奥西米宁制服上胸前的口袋里。

  现在他写信给阿纳托利,通篇都是以前从来不肯写出来或者说出来的慈爱语言。阿纳托利只回过他两封信,瓦利茨基认为这是由于前线条件艰苦,因此儿子没有工夫写信。

  阿纳托利眼下在前线的哪个地段,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并不知道,在两封盖有“已经战时信件检查”的印章、折成三角形的信上,当然绝不会提到这一点。

  瓦利茨基跟奥西米宁谈过话以后,最后决定送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离开列宁格勒。

  在劝妻子离开列宁格勒以前,他一想到她说不定会同意离开,就下意识地感到害怕。他愿意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离开,同时又害怕她离开。他所以害怕是因为,在他们长时期的共同生活以后,他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将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是多么困难,多么不容易忍受。

  问题完全不在于妻子走后会影响过惯的舒服生活,也不在于失去了妻子所造成的那种温暖气氛。他简直不能想象没有了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他怎么过得下去,他知道这一别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

  以前,瓦利茨基从来不会想到,促使他这样做那样做的动机,实际上只是自私,现在,他却仔细衡量自己走的每一步路,转的每个念头,然后竭力判断究竟出于哪种感情的推动。

  瓦利茨基认识到,以前自己所以肯让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留下来,首先还是为自己打算,这样,他就不再同妻子商量,径自到建筑局去,他从民兵组织里回来以后,仍旧算是建筑局的顾问,他回家的时候,带着一份决定他妻子命运的文件。

  瓦利茨基把它给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看以前,先用几乎可说是视而不见的眼睛将填上他妻子的姓氏和父称的印刷品,反复看了几遍:

  “区疏散委员会责成您在整个战争时期按照疏散居民条例离开列宁格勒市。望来本会领取疏散证件和火车票。”

  ……后来,瓦利茨基站在站台上,目送着拉上窗帘越走越远的火车,过不了几分钟,这辆火车已经给黑暗吞没了,他尝到了自己唇上眼泪的咸味,说不定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现在剩下他一个人,他争取回民兵师的决心更大了。他给斯莫尔尼宫写了三封信:两封给伏罗希洛夫元帅,一封给华斯涅佐夫,不过都没有得到答复。

  瓦利茨基不知道他写给伏罗希洛夫的信根本没有送给日夜忙着紧急事务的元帅。因为他信上要求回民兵师去,所以副官就把这些信件送到市兵役局,市兵役局又把信转到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居住的那一区的区军事委员部,那边认为事情涉及的是个早就撤销兵役登记的老兵,就干脆把信件注销了。

  关于瓦利茨基写信给华斯涅佐夫这件事倒是向华斯涅佐夫报告过的。不过他一想起这个在枪林弹雨下奔走的老建筑师,也不问仔细,就急急地说:“不行,不行!”这一来,事情就决定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写到师里去的情是给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的,信里要求允许他回去,但他收到了一封短短的、虽则措辞很客气的复信,意思不外乎是,在战争时期应当服从命令,即使命令有时不符合个人的愿望。

  瓦利茨基记得战争头几天,他受到华斯涅佐夫的接见还比较容易,就决定再上斯莫尔尼宫去。可是那边情况不同了,警卫人员甚至不放他进门。

  瓦利茨基又写信给伊凡/马克西莫维奇,过了一个星期,他收到一份简单的通知,说科罗廖夫已经离开部队了。

  瓦利茨基近几天来决定写的最后一封信,是给华斯涅佐夫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亲自把信送到斯莫尔尼宫的警卫司令部去。瓦利茨基在这封信里已经不再坚持回民兵师。他列举城市建筑方面他所懂得的行业,要求让他把学识经验在城防方面作出贡献。他甚至提到他画图画得还不坏,私下希望能在出版军事宣传画和标语的工作方面,尽点微力。

  但是,暂时还没有得到对这封短信的答复。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认为“那些当权人物”役有工夫管到他的事:德国人已经到了列宁格勒的市郊,市区遭到不断的炮击和轰炸,食品供应一直在坏下去。

  瓦利茨基的同行,象他那个年龄的,多数已经疏散了,也有几个接受了组织的任务,在城防方面工作。只有瓦利茨基从民兵部队里回来后始终没有事情。

  现在薇拉是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的唯一慰藉了。

  不,自从薇拉那次突然到瓦利茨基的寓所来过以后,就没有再来过。不过每逢星期天,她总打电话给他,问问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的健康情况,阿纳托利有没有信来。

  瓦利茨基知道薇拉目前在一所医院里工作,实际上就住在那边,也知道她每昼夜要工作十八到二十个小时,因此没有可能来看他。不过她总按时打电话来。

  就说今天吧,这是九月里一个下雨的星期天,瓦利茨基坐在书房里,等着电话铃声。他坐在那儿想着一件事,就是当前的几分钟谈话,是他生活中的唯一的慰藉了。

  平常薇拉打电话来总在晚上八点钟左右。瓦利茨基焦急地看看表,已经七点三刻了。

  要是问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干吗他不离开这个被围的城市,也许他难于回答。是想跟儿子靠近一点吗?可是他的儿子在前线,做父亲的留在列宁格勒,毋宁说只会引起阿纳托利不必要的担忧——阿纳托利是知道市区遭到轰炸和炮击的。如果妻子还在这里,还在身边,瓦利茨基还可以找到解释,说他的既病且老的老婆离不开他。可是现在,她已经去远了……

  他为什么留在列宁格勒?是不是因为这里有他瓦利茨基建筑的房屋?…可是早已造好的房子已经不需要他了,目前谁也不会再去造新房子。总而言之,谁也不需要他。他在前线,在民兵队伍中度过的短短的时间里,他还是有用处的。但是就在那里,他毕竟也成了多余的人了…

  瓦利茨基这样想着。

  尽管这些不愉快的念头把他整个儿控制住了,但他仍旧紧盯着电话机,等着它随时发出铃声。

  放在书房角落里的时钟指示着七时五十五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瓦利茨基抓起耳机,把它举到耳边,心里很高兴,以为马上要听到薇拉的声音,就急急地说:“喂,喂,是我!”

  “您是瓦利茨基·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吗?”耳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的,是的,是我!”瓦利茨基没有听清对方不是薇拉,嚷了一声。

  “在战争时期您的电话要暂时切断线路,”那个冷淡而响亮的声音又在耳机里响起来。

  “什么?……怎么讲?……”瓦利茨基莫名其妙地喃喃说。“怎么切断线路?”说着又急急地加上一句:“我的电话费一直付到……您是哪个?”

  “我是电话局。切断线路直到战争结束。”

  “听我讲!”瓦利茨基高声对着传声器叫嚷。“马上有人要打电话给我!你们……你们没有权利!我……”

  他忽然觉悟到他在向空处叫喊。没有人听得见他在讲些什么。电话机已经不起作用了。

  瓦利茨基慢吞吞地把耳机搁在电话机上,随后又怀着一星没有灭绝的希望把耳机拿起来,搁在耳朵边,不过照旧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沙沙的响声。什么声音也没有,无异在细听一块木头或是一块金属。

  他把耳机往桌子上一搁。时钟很响地敲了八下。

  发生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情。现在薇拉不能再打电话给他了……

  瓦利茨基绝望地想到一件事,就是既不知道薇拉的地址,她的住所的地址,也不知道她的工作单位的地址。他觉得永远找不到她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企图控制住自己,把发生的事情冷静地思考一下。虽然他还不知道究竟是市区所有的私人电话全都切断了线路呢,还是仅仅切断和城防工作没有关系的人的电话线,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被切断电话线的人决不只他一个。当然,薇拉不会不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她初次想打电话给他的时候,电话局就通知他说电话线已经切断了。这样,她准会亲自来一趟。无疑会来的……不过什么时候来呢?照她现在忙碌的情况来看,怕不容易腾出时间来吧。

  再说吧,按道理讲,她为什么需要他呢?以前薇拉打电话给他,只是了解他的心情出于同情罢了。打电话给他,不过是表示不忘记阿纳托利罢了。拿起耳机打一次电话——总找得出时间。可是要离开医院两三个钟点去访问一个性情乖张的老头呢?恐怕未必吧……

  但瓦利茨基还是希望薇拉会来。她觉得他需要她。她是个善良、敏感的姑娘。即使仅仅由于打听最近阿纳托利个有没有信来她也准会来的。

  什么时候来呢?可能就在今天晚上,得知电话不通以后。不然就是明天。不过肯定会来,这一点,瓦利茨基已经绝不怀疑了。

  他慢慢地把耳机搁在规在已经毫无用处的电话机上,往圈手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节拍器有节奏的拍击声从安装在墙上的喇叭里传来。这表明市区这会儿是平静的。

  “唉,如果这个节拍器不单能感到当前落在千百万人头上的不幸,对个别人的忧伤也有感觉的话该多好!”瓦利茨基想,“那它必然是经常急促而又快速地拍击了……”

  接着,他的思想又转到另外一件事情上;“薇拉究竟住在哪里呢?看来住在纳尔瓦区。记得七月里一个晚上,时间已经很迟,我送她去乘的那辆电车,正是往那边去的。对了,对了,毫无疑问,在纳尔瓦门那边,她父亲以前是在普梯洛夫工厂工作的,他们住在附近是最自然不过的了……”

  瓦利茨基想起他乘了卡车从民兵师回来时怎样经过斯塔乔克街,怎样乘着电车经过纳尔瓦门的情景。

  这两座门又在他的想象里出现了,这是顶上有六匹直立的马拉着一辆胜利的战车的凯旋门。瓦利茨基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这组雕像比总参谋部拱门上的战车生动得多。

  难道他能一直活到亲眼看到粉碎德国法西斯军队的常胜军从前线凯旋的时候经过纳尔瓦门吗?

  不,他太老了。而且现在离开胜利还很远——敌人已经到了列宁格勒的城门口了。

  目前德国人究竟在哪里,瓦利茨基想象起来不很清楚,不过他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市区附近了。

  但是他依然坚信,即使敌人能冲到列宁格勒城墙边,这些占领者还是注定要失败,他们将被击溃、粉碎,埋到地里--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为了不让自己去苦苦思索自己的命运,不去想妻子,不去想每时每刻都会遭到死亡危险的儿子,不去想现在已经不能听到她的声音的藏拉,就竭力想象胜利那天列宁格勒是什么景象。

  “毫无疑问,为了庆祝打败拿破仑而建筑的拱门,应当成为这次战争中胜利者的凯旋门,”他想。“不必再建造新的了。我们的战士将来凯旋了一定经过这座拱门,这件事,象征着任何对俄国举起创来的侵略者,他们的灭亡是有着规律性和必然性的。不错,从前从巴黎凯旋的俄国士兵,经过的是另外一座木头拱门。但目前的石头拱门仍旧造在原来的地方,而且大体上是照着那个木头拱门建造的。但附近应当造一座庆祝打败法西斯主义的胜利纪念碑。”

  这座碑造在哪里呢?应当是什么式样呢?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想象一个苏联战士,双手高擎旗帜,一只脚踏在表现为两条纹在一起的弯曲而扭动的蛇的法西斯 形党徽上……

  老建筑师想得津津有味。随手拉过一张纸,拿起铅笔,画起草图来……

  他专心工作,没有注意到节拍器的拍击频率加快了,也没有听见隐隐的炮弹爆炸声。直到广播员宣告本区遭到炮击才使瓦利茨基回到现实世界里来。

  “我在干什么啊?”他惶惑而又忧伤地想。“什么纪念碑!…胜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开始收拾东西,预备到防空洞里去。

  以前他从来不上防空洞,总是坐在自己书房里,谛听着高射炮的射击声和炸弹爆炸声。但有一次,地方防空的值班人员去见他,并且警告他说,如果不遵守居民的行动守则,就要追究责任,从此以后,瓦利茨基就听从了,每到空袭就下地下室去。

  有一点,他同别人不同,就是他从来不带食物,也不带枕头和被子,虽然炮击有时会继续好几个钟点,他却仅仅带一只事前收拾好的皮包,皮包里放着妻子跟阿纳托利的照片和儿子从前线的来信。瓦利茨基上防空洞去的时候总随手从书橱里抽出一本书,也把它放在皮包里。书是他随便抽的,只要这本书跟建筑学没有关系——凡是使瓦利茨基想起他目前毫无用处的职业的一切,全都会引起他的悲愤。

  这次他也不加选择地拿了一本许多年来没有碰过的书,把它塞在皮包里,向门口走去。

  防空洞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灯光昏暗,阴湿,原来是锅炉间,这当儿已经挤满了人。带着孩子的女人和老人,有的坐在条凳上和能够拆卸的铺位上,有的躺着。

  瓦利茨基每次走进这个地下室,一想到自己已经是个不再能积极参加城防工作而仅仅是个注定要遭受战事苦难的人,就感到辛酸。

  瓦利茨基朝四面张望了一下,竭力表现出他上这儿来完全是偶然的模样,通过那些铺位和摊在石头地上的床垫中间,走向远处的一张条凳。

  那边坐着一个包着三角巾的女人,一个带着拐杖的残废人,拐杖就靠在条凳上,还有一个小老头,戴着金属架子的老式眼镜,膝头上放着一包东西,看上去是一包食物,因为纸包上已经有油迹了。

  瓦利茨基打开皮包,取出书来一看,不觉有些惊奇,原来这是一本马克·吐温的小说,是英文版。

  瓦利茨基只在少年时代读过马克·吐温的作品,现在仅仅记得他的中篇小说《汤姆·莎耶历险记》和《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但不知为什么,总是忘不掉作者所说的这几句话:戒烟是很容易的,因为他马克·吐温已经戒了数十次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现在想竭力回忆这本很漂亮的书他究竟是在哪儿买的,什么时候买的,说不定还是革命前在国外买的吧。他又看了看目录。其中一个标题《神秘的陌生人》吸引了他的注意。瓦利茨基想,只有这类读物才能使他不去转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于是把书打开。

  可是他才看了开头几行,就听见门外边有个男孩的声音在嚷:“不,不,我不要,我不去!”

  过了短短一会儿,门边出现了一个泪痕满面的男孩,约摸十岁光景,一个女人在后面推他。

  所有的人都不满意地朝他们那边看了看。

  那女人央求说:“低声些,伏洛佳,低声些!别妨碍别人休息。你没看见吗,这里有人…”

  跟瓦利茨基并排坐着的小老头微微拾起身子,用通常成年人对一个淘气的孩子讲话时所用的那种和气而又带点讥讽的口吻说:“哭什么呀,那个叫伏洛佳的年轻人?”

  孩子不开口,擦着脸上的眼泪,那女人急忙说:“请你们原谅,同志们!他不肯进防空洞,就拼命哭叫!”

  她又把男孩子推了一下:“走呀,走呀!你惊吵别人了!…”

  男孩向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用不友好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

  “年轻人这样的举动究竟是什么道理?”坐在瓦利茨基旁边的那人还不肯罢休。

  女人在条凳角上坐下,把倔强地扭动着肩膀的男孩子拉到身边来,回答说:“知道吗,他不肯进来!他说只有胆小鬼才进防空洞……请您原谅,”她忽然省悟,接着又没头没脑地加一句:“我们爸爸在前线呢。”

  “为什么上防空洞来的就是胆小鬼呢?”坐在对面条凳上的一个剃光了头的中年男子显然有点生气地说,他穿着一件军便服,但没有领章。

  孩子顿时挺直身子,激动得声音都改变了地大嚷起来:“胆小鬼!当然是胆小鬼!大家全说应当做一个勇敢的人,勇敢的人!可是才有点什么,她就赶我到防空洞里来,我怎么能做一个勇敢的人呢?!”

  “你认为把头伸到德国鬼子的炮弹下面去才算勇敢吧?”那个光头男子已经比较平静地问他道。

  孩子用毫不稚气的眼神对他看了短短一会儿,后来挑衅地说:“可是您……您也应当上前线!”

  “我也上过前线的,”光头男人现在已经很和气地回答他了。“喂,你瞧,如果你不相信。”

  他提起左脚的裤管,所有的人全看到他脚上绑着石膏绷带。

  “真害臊,真害臊,伏洛佳!”那女人在他耳朵边大声说,又把男孩拉到身边来。

  这一次孩子依从了她,低着头在她旁边坐下。

  防空洞里又没有声音了。

  “可是没有人会说我胆小。也没有人会讲我应当上前线!”瓦利茨基伤心地想。“我是个老头!大家看到我是个老头了,……”

  为了不触动自己的痛处,他又打算读书。

  这是一篇很怪诞的小说。书中讲的是公元一千五百年发生的一个故事。一个变成人形的魔鬼去见一个在树林里玩耍的还不大懂事的孩子。开头,魔鬼给孩子表演了几套简单的戏法,这些戏法使孩子感到了惊异。后来魔鬼又决定扰乱城市生活。花样层出不穷……

  瓦利茨基不知不觉全神贯注在阅读上,没有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不安静的小老头,不时对他的书瞧瞧。

  那个小老头忽然问他说:“您读的是哪种文字的书呀?”

  “是英文书,”瓦利茨基嘟嚷了一句,没有抬起头来。

  “懂得外国语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小老头叹息着说。“可是对不起,书上讲些什么呢?”

  “讲一个魔鬼,”瓦利茨基又含含糊糊应了一句,他觉得。要摆脱这个纠缠不清的邻座并不那么容易。

  “讲魔--鬼?”老头诧异地反问。“嘿……老实说,刚才您说懂得英语,我还想问您有没有听到第二战场的消息呢?”

  邻座的思维逻辑真是幼稚透顶了。

  瓦利茨基把打开的书本搁在膝头上,讥讽地微笑着说:“为什么您认为我会知道第二战场的消息呢?”

  “唉……”小老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想……英国人现在是我们的同盟者了。他们说应该等待……”

  “绝对不该等待!”瓦利茨基生硬地打断他的话。“告诉您,英国有史以来就只为自己打算。”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看到小老头慌张地、甚至恐惧地眨起眼来,心软了,就补充说:“再说,我读的不是英国人的作品而是美国作家的作品,而且不是现代作家。”

  “哦,哦,明白了,”老头点点头。“请问这个作家叫什么呀?”

  “马克·吐温,”瓦利茨基随口用英语讲了作者的名字,冷淡地回答他。

  “明白了,”老头又点点头,而且抱歉地补充说。“以前没有听见过这个人。”

  老头总算不再开口了。

  地下室里很静,只听见节拍器加快频率的拍击声——显然上边炮击还在继续。

  瓦利茨基又专心读书。

  这以小说渐渐从一个风趣的故事变成一篇哲学论文。魔鬼宣传这样一种观点:他把人看成是一种在精神上比动物还要低下的生物。

  小老头又打断瓦利茨基论读书了。

  “请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吧。您方才说读的是魔鬼的故事。这是比喻吧!是吗?”

  瓦利茨基恼火地啪的一下合上书。小老头显然使他腻烦了,再说,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已经发觉坐在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地听他们谈话。

  他最好不开口,不去回答老头的问题。不过这样做法不合瓦利茨基的个性。

  “您是想告诉我自然界没有魔鬼这个东西吧?”他挖苦地说。

  “不,为什么没有!”小老头反对说。“举个例子,我认为希特勒就是一个魔鬼。”

  “希特勒是恶棍,是黑暗势力的代表,”瓦利茨基情不自禁地提高嗓门回答,“不过问题同魔鬼不相干。象希特勒这样的魔鬼,跟您讲,在人类的历史中有的是。就是那些阿提拉、成吉思汗、巴巴罗萨……”

  “您受过教育,您看事情更加透彻,”老头点头表示同意。“不过我总是想,如果他是人,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不知怎么惘然地眨起眼来,而且又低声地补充了几句:“我的外孙女给打死了……她还小……她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爹在前线。那天她跟她妈妈在街上走。在基洛夫大街上走。忽然一发炮弹……我女儿的一条腿给打掉了。可是外孙女……瓦列奇卡…”他忽然哽咽了一声。“甚至要埋葬她也没有什么可埋了……尸骨一点不留……您懂吗?”

  瓦利茨基觉得他的咽喉象给卡住了一样。

  “我懂,我懂……”他仿佛表示抱歉地连忙说。“我懂得。这实在太可怕了……”

  “可是我……我现在却坐在防空洞里,保护自己这条老命……这条对谁也没有用处的老命……”老头说。“这包夹肉面包是一个女邻居塞给我的……”他对着自己那个油迹斑斑的纸包点了一下头,苦笑着又说了一遍:“夹肉面包!…如果我有一天碰上……这些开炮的家伙,我有力气扼死……哪怕只扼死一个……一个,再多我的气力就不够了……”

  老头住口不说了。可是他讲的那几句话,却成了引起一场火灾的火星。人们一下子谈开了,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讲自己的苦难:有的讲屋子给炸弹或炮弹轰毁,孩子或者姊妹兄弟给断墙压死,有的讲丈夫或者儿子在前线阵亡……仿佛这间防空洞的空气里都充满着对法西斯分子的憎恨。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吃惊地听着,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人们讲完之后又安静了下来。母亲哄着睡醒的孩子,老头们没精打采地低垂着头……

  “我的天,为什么我在这里,而不是在前线?!”瓦利茨基真想大叫大嚷。“难道所有的战壕和防坦克崖壁都已经挖好了吗?所有的永久火力点都已经筑成了吗?难道所有的桩 都已经安装好,所有的桥梁都已经炸毁了吗?难道我的学识经验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节拍器的节奏忽然变了,变得平静而又均匀。

  过了一分钟,安装在防空洞墙上的扩音器的黑色喇叭里传出另外一个声音,这是广播员的声音,他宣布说:“本区炮击已经停止。警报解除!”

  人们纷纷站起来,瓦利茨基也向门口走去。

  有人碰碰他的袖子。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回过头一看,原来刚才跟他一起坐在条凳上的老头在他旁边走着,老头低声对他说:“不过我们一定会找到这个恶鬼的……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找到他……找到以后把他踩到地里去。就这么办,这么办!……”老头愤怒地在发出回声的石头地上跺了一脚。

  第二天象前一天那样,瓦利茨基的生活也是平平淡淡地度过的。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走到建筑局去,通知他们说他的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有事要找他就写明信片给他或者打个电报,又在规定供应他的机关食堂里吃了午饭,将近傍晚六点钟回到家里。

  他认为薇拉今天一定会来看他。为什么呢?因为她昨天得知他的电话线给切断了,一定会想尽办法来一趟。而且多半就在今天,在平常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就是说晚上八点钟。

  瓦利茨基就这样要自己相信自己的推论。

  他懂得他的假设完全是推理的,有许多情况都没有考虑到:譬如说薇拉可能非常忙,根本不能离开医院,而且说她今天一定会来,尤其缺乏根据。

  但是瓦利茨基还是等着她。他想见到薇拉并不光是因为她说不定会收到阿纳托利的信——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自己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得到儿子的音信了。不,他需要她,少不了她:甚至跟薇拉在电话里交谈几句就能够使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不再感到凄凉和孤独了。

  就说现在吧,他坐在圈手椅上,为了消磨时间,就继续读着昨天偶然拿到的那本马克·吐温的小说,准备把它读完。他不时搁下书本,拿起铅笔,动着脑筋给胜利纪念碑画草图。随后又凝视着放在屋角的那只老式时钟黄黄的金属钟面,留心察看黑色的分针怎样不易觉察地一跳一跳地向前移动。

  节拍器均匀而又平静地拍击着。这件事使瓦利茨基更加相信薇拉一定会来,因为空袭或是炮击的时候,街上是停止行动的。

  瓦利茨基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想薇拉,又拿起小说读下去。魔鬼的刻毒、机智而又违反常情的论断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吸引了他的注意,可是时钟才打第一下,他就把书推开了。

  时钟敲了八下。

  “这个不相干!”瓦利茨基宽慰自己。“只要不宣布有警报!…”

  在八点一刻的时候,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已经不相信薇拉今天会来,到了八点半,他终于明白他是白等了。

  “说真的,我刚才怎么会那样深信不疑,薇拉今天一定会来呢?”他问自己。“难道她同我约定了吗?这完全是我幼稚的想法。她随便哪天都可以来……”

  “但她也许根本不来呢?”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担惊受怕地想。“假如认为,我对于她也家她对于我同样重要,那简直是荒谬的。如果冷静点想一想,她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阿纳托利吗?她可以跟他自由通信。怜悯一个孤独的老头吗?要是相信这种感情会在几乎整日继夜在医院里忙着工作的薇拉心中占有地位,就未免太可笑了。她哪有工夫会顾到我,我对她又算得什么呢——一个老头,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费奥多尔愁苦地问着自己。

  就在这当儿传来了刺耳的门铃声。

  “来了,到底来了!”瓦利茨基得意地想,猛地把椅子推开去,跳起身来,小步往前室里跑去。

  他没有开灯,摸到老式英国锁上有凸纹的方向轮,随手旋了一下,打开了门。

  楼梯口也是黑洞洞的:最近一个时期因为节约电力,晚间只在下边门口开亮一盏光线幽暗的蓝色小灯。因此瓦利茨基没有马上看清站在门边的那个人。

  来人不是薇拉,是一个军人。

  “也许是从托利亚那里来的吧?”一个又喜又惊的念头在瓦利茨基脑海里闪过。

  那个军人问他说:“打扰了……瓦利茨基同志住在这里吗?”

  瓦利茨基觉得他的口音听上去非常耳熟。

  “不错,不错,”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赶忙回答。“对不起,我马上开灯。”

  他熟悉地摸到前室墙上的电灯开关,旋了一下。

  站在门口那人是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军用外套,戴着军帽。瓦利茨基一眼就看到他外套领章上的绿色菱形花纹。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在前线的时候,已经熟悉各种不同的标志,现在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师级政委。

  “认不得了吗?”那个军人问他,“我们已经见过几次了。我姓华斯涅佐夫。”

  “我的天,真荒唐,我真是糊涂蛋!”瓦利茨基心慌意乱地想。“唉,他当然是华斯涅佐夫,我怎么一下子认不出他了呢?!”

  “对不起,”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想不到……华斯涅佐夫同志,请您进来,请进来!”

  市委书记、军事委员会委员忽然光临,瓦利茨基因为出于意外反而不安起来。他来干什么?为着什么事情到这儿来?

  华斯涅佐夫脱下军帽:“请原谅我闯到您家里来了。”

  “您说哪儿的话!我真是高兴……请宽衣,把您的外套脱下来吧……”瓦利茨基不知所措地说。

  他简直得意忘形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从那个已经把他瓦利茨基推出来而他又力求再进去的世界里来的,这是一个从军事中心来的人……

  华斯涅佐夫脱下外套,现在看去,还是以前瓦利茨基看见他和伏罗希洛夫在民兵师里时的那副模样——穿着一件领章上缀着红星的军服,袖子上有一颗标志政治委员身分的红星。

  “请上我书房里来,请,师级政委同志……谢尔盖……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我没有记错吧?……请坐在这里,请坐……这简直…简直想不到!…允许我请您喝茶吗……是的,我目前一个人生活,而且我的……”

  “不用,不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多谢您,”华斯涅佐夫拦阻他。“可惜我的时间太紧了。您的电话又给切断了…

  “是啊,是啊,您看!…”瓦利茨基嚷起来。“昨天电话局突然打电话给我,就……”

  “我知道的。很抱歉,我们不得不切断所有私人的电话线。军用线路不够。”

  “不用说,我当然理解的,”瓦利茨基想到,说不定华斯涅佐夫会误会他说的话是不满的表示,就连忙这样说道。“不过我认为正因为这个,您就不得不劳驾了……”

  “唉,哪儿说得上劳驾,”华斯涅佐夫说,“我来是有事情的。再说我就在附近乌里茨基广场上的司令部里。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您也请坐,否则不方便,我坐着,可是您……”,

  “对,对,当然,我坐……”瓦利茨基喃喃地说,一边在对面一把圈手椅上坐下,而且按照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机械地说:“有什么事情我能效劳吗?”

  笑容在华斯涅佐夫的脸上闪了一闪,但他马上恢复了原来专心而又倦怠的模样。

  “首先,”华斯涅佐夫说,“我应当道歉,没有答复您关于加入民兵的信。除了我非常忙碌之外,唯一可以替我辩护的理由就是,除非给您肯定的答复,否则任何答复您都不会满意的。”

  “我正是指望这样的答复!”瓦利茨基打断他的话。

  “我们不能给您肯定的答复。”

  “请原谅,不付……”

  “请别着急,我不是感冒犯您。您的行动从主观上讲,不愧是一个真正的苏联人,一个爱国者。但从军事观点和从国家观点来看,也许我可以这样说吧,让您留在民兵队伍里是不对的,也是不适当的。”

  “我坚决不同意!”瓦利茨基嚷起来。

  “您瞧,”华斯涅佐夫微微一笑,“甚至现在我们面谈的时候您还不肯同意呢。所以要在信上说服您,我可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我来看您,不是为了同您继续争论。我有件事情,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

  “愿意效劳,”瓦利茨基说。“随便什么工作我都同意。我写信给您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们把那些留在列宁格勒又表示愿意在城防方面工作的学者编成了几个组。这些学者主要是化学家和工程技术专家。他们在组织军械生产方面,已经给了军队很大的帮助。另外一个小组里多数是工程师,这个小组从事市内防御工事的建筑。他们开始工作的时候,您还在民兵队伍里,”华斯涅佐夫料到瓦利茨基要问,为什么没有把他编入这个组里,就补充了一句。

  可是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还是阴沉着脸说:“我回到市里已经很多时候了……”

  “不错,”华斯涅佐夫同意他的话,“不过我们知道您的夫人受了伤。现在她已经疏散,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华斯涅佐夫一边用他细长的手指敲着圈手椅的扶手,问道:“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您当真懂得给水工程吗?”

  华斯涅佐夫提出这个问题倒是瓦利茨基没有料到的。不过他马上想起,最近自己写给毕斯涅佐夫的一封信上提起过这件事。

  “既然我是建筑师,当然……”他喃喃地回答。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华斯涅佐夫不让他说完,“请您注意听我讲完。我不想瞒着您,市区目前处在……”华斯涅佐夫讲得慢了,似乎在挑选适当的字眼,“极端困难的情况里。敌人从南面和西南面进攻……”他倦怠地摇摇头,又说了一遍:“情况极端困难,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

  瓦利茨基抬起淡色眼睛望着华斯涅佐夫,忽然说:“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您对我比较坦率些。”

  华斯涅佐夫诧异地对他瞧了一眼。

  “您大约已经忘记我们在斯莫尔尼宫那次见面了,”瓦利茨基说下去。“可是我还记得。您当时对我的信任使我感动。为什么现在您使用那些笼统的字眼,什么南面呼,西南面呀?……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最后他央求地同时又是严格要求地说,“您直截了当地讲,德国人目前到了哪里?”

  “很好,”华斯涅佐夫声音沙哑地回答他。“敌人已经占领了乌里茨克、斯特烈耳纳,而且到了福雷尔医院附近。”

  瓦利茨基慢慢地低下头。他坐在圈手椅上,好象给压在那儿一样。他吓呆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当然已经从报上知道敌人到了通向列宁格勒的要冲。但他没有想到德国人差不多已经进入了市区。

  “但是希特勒那些将军不但把他们的所谓有生力量孤注一掷,”华斯涅佐夫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似的。“还拼命要摧毁列宁格勒人的抵抗,断绝他们的水电。”

  华斯涅佐夫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在瓦利茨基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的圈手椅旁边站住,又接着说:“德国人不断轰炸和炮击一些供应市区水电的目标。说不定他们会把这些目标完全破坏。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瓦利茨基几乎不出声地回答。

  “必须赶快建立后备的水井和钻井系统,而且首先要在生产军火的工厂区。”现在华斯涅佐夫已经冷静而又干练地讲话了。“今天早晨军事委员会开会的时候讨论过这个问题。决定把市区所有同钻探水源有关系的机构联合起来,再建立一个非军事的工程师小组,防备市区自来水万一暂时中断。我们要求您,”他把一只手搁在瓦利茨基瘦骨棱棱的肩上,“参加这项工作,而且是在特别受到威胁的地段——在基洛夫工厂区……”

  瓦利茨基听了列宁格勒的形势之后,本来感到满腔失望,现在渐渐镇定了:“我还有用,还有用!他们居然想到我了!”他想。他还没有考虑工作的具体情况。首先是,别人信任他,对他抱着希望,而且这么需要他参加城市防卫工作,甚至华斯涅佐夫都认为不妨亲自来看他了。

  华斯涅佐夫走到写字桌旁边,拿起桌上的草图看了看,问他说:“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请问,这是什么呀?”

  瓦利茨基拾起头来,他看见华斯涅佐夫正在细看那张纪念碑的草图。

  “这…是这样……”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不好意思地喃喃说,“因为闲着没事……手里拿着铅笔……就随便涂几笔……您把它丢在那边篓子里吧!”

  “干吗丢掉它?……”华斯涅佐夫动动肩膀,又对草图看了看。“究竟画的什么呢?……”

  “听我说……唉,怎么对您讲呢……”瓦利茨基嗫嚅着开始说。“我刚才想,说不定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应当建立一个胜利纪念碑……就在纳尔瓦区……作为纪念……当然罗,”他赶快补充,“我画这个草图,不过……给自己看看罢了……无论如何,目前……”

  他本来想说:“目前德国人离开普梯洛夫工厂只有几公里,就谈不到胜利纪念碑了。”不过他觉得没有勇气说出口。

  “谢谢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华斯涅佐夫低声说。

  “您说到哪里去了!”瓦利茨基不好意思地高声讲。“这不过是给自己看看的草图,没有一点艺术意义。”

  “它有另外一种意义,”师级政委若有所思地说,“而且在目前,这是比较重要的……就是说……您相信吗?……”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开头没有领会华斯涅佐夫的问题,他还以为华斯涅佐夫是在问他,是不是他瓦利茨基坚信需要这样一座纪念碑。不过他马上明白华斯涅佐夫说的完全是另外一件重要得多的事情。

  “我相信?”瓦利茨基说。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对华斯涅佐夫的眼睛看了看,也许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人疲倦得要命,他才懂得这人所以能够生存——说话,行动和活下去,仅仅由于极度紧张的神经和意志在支持着他。

  “我……不论情况怎样,都是相信的,”瓦利茨基说。“可是您呢?”不过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荒唐了,立刻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沉默了短短一会儿。

  瓦利茨基首先打破沉默。

  “我觉得……”他低声说,“您也需要支持。要知道您也是个人,可是您的担子重。也许我讲这话太没有分寸,很愚蠢……不过我想对您讲一件事,这事说不定您不知道…或者没有重视……您允许吗?”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也知道自己不该死乞白赖地缠住华斯涅佐夫,华斯涅佐夫当然每分钟都要计算……不过他遏制不住自己想倾吐一下意见的愿望。

  “您说吧,”华斯涅佐夫认真地说。

  “请原谅我,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你们党员懂得很多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你们会干革命。你们懂得发动整个俄国。我简直不能想象在那么短促的时间里,能够改造这样一个大国。你们能够做到的那些事都是惊天动地的!可是您不觉得吗,有一件事情,您……咳,怎么说呢,就说您不够重视,行吗?现在正是向您提一下的时候了!”

  “您究竟指什么呀?”华斯涅佐夫显然诧异地问道,一边对时钟瞥了一下。

  瓦利茨基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瞥,不过即使注意到,他也未必肯就此住口。所谓已经“箭在弦上”了。

  他好象公鸡那样昂起头,继续说下去:“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不知道您是不是常常想起一件历史事实,就是俄国直到最后从来不向武装侵略屈服?不论哪一次!不论是鞑靼人,不论是蒙古人,不论是条顿人,不论是瑞典、法国,还是一九一八年的那一次。不,不,请您原谅,我想把自己的意思说完!”他急躁地嚷着。他觉得华斯涅佐夫想打断他的话。“请别以为现在跟您谈话的是个在政治方面一窍不通的老头!我完全懂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把人们分开的不是民族,而是阶级。’这些道理我都听说过了,都知道了,虽然我不怕承认:我自己总是一向把人分成正派人和下流坯两类,不过这是另外一回事。现在,德国人已经逼近普梯洛夫工厂,我想提醒您一点,就是俄国从来没有向敌人屈服过!而且永远不会屈服。永远不会屈服!”他又说了一遍,而且用一个手指往空处晃了晃。“如果屈服就是历史的荒谬!这不可能!”

  瓦利茨基讲完了他认为必须讲的话,忽然想到:他竟然讲了一大套全不对头的话给一个惯于教训别人的人听!…于是脸上出现了惶惑的表情,急忙说:“请您千万原谅……我耽搁您了……,”

  华斯涅佐夫没有作声。他又拿起桌子上那张纪念碑草图注视了一会,好象要竭力细看第一次所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后来转过目光去看瓦利茨基而且露出不容易察觉的笑意问:“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这个战士擎着的旗,您看是什么颜色的?”

  “旗?”瓦利茨基莫名其妙地反问他。“当然是红色的罗。不过……您也懂得这跟图画不同。雕刻花岗岩的手法并不是五花八门的…不过,当然,技术手法可能达到一定的鲜明度就是了……可是我要求您,”他忽然着忙起来,“丢开这一张纸吧。我已经说过,这无非为了精神上的需要……”

  “为了精神上的需要!”华斯涅佐夫把他的话重复一遍之后,微微眯上眼睛说:“您要知道您的精神状态没有欺骗您,您感到只有在红旗下才能得到胜利,是吗?”

  “嘿……谁会怀疑这一点呢?”瓦利茨基喃喃地说,想到华斯涅佐夫没有正确地理解他,而且说不定对他产生一个完全错误的印象,不由得担心起来。“我再一次请您原谅我夸夸其谈,耽搁了您。您一定很忙的……”

  “是的,您说得对,我很忙,”华斯涅佐夫承认。“不过,您要知道,布尔什维克是一些很特殊的人,事情一涉及政治,他们不争到水落石出,决不罢休。这一点是深入我们血肉的。”

  他郑重地把那张草图搁在桌子上,一边友好地微笑着说:“我的亲爱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您从哪里断定我们党员不了解和我们一同干革命的人民的性格呢?对,您说得不错,俄国人民一向能够捍卫祖国。他们用棍棒,用矛,用剑,用军刀,用步枪——可总是能够捍卫祖国。但是,如果那些武装干涉者在一九一八年企图瓜分的不是苏联,而是沙皇俄国,恐怕会成功也说不定。您回想一下嘛,鞑靼蒙古人的征服持续了多少年……”

  “这件事情有它的历史原因!”瓦利茨基又急躁地嚷起来。

  “那,当然罗。”华斯涅佐夫表示同意。“我只是想提出一点,就是说:单靠人民的民族精神并不能永远抵抗组织得更好而且武器精良的敌人。”

  他停了短短一会儿,又愤愤地说下去:“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我们两个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场战争对我国来说,是十分艰苦的。可是希特勒宣称只要一个半月,最多两个月就会打垮苏联。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我们还是屹立不动。这样,我想问您,”华斯涅佐夫突然振奋地、甚至激烈地说,“难道您认为旧俄,就算它按照发展的自然速度能够逐渐改进吧,它能够坚持抵抗这次侵略吗?请回想一下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情况吧!您说目前我们抗敌也是由于俄罗斯人对侵略者由来已久的仇恨吗?这我同意。但是今天俄罗斯人所以宁死不屈,不但因为他们是俄罗斯人,而且因为他们是苏联的俄罗斯人!我国其他民族也和我们并肩作战,因为他们是苏联人。苏联人。这次战争不单是两个国家的战争,也是两种制度、两种生活方式、两种意识形态的决战!”

  华斯涅佐夫刮得很干净的瘦削的脸颊上满是淡淡的红晕。后来,他脸上出现讥讽的笑容。

  “关于把人分成正派人和下流坯两类这一点,我没有时间同您争论下去。我只想问:那些想扼死我们的德国人,又是怎样的人呢?不,您回答嘛,回答呀!”他看见瓦利茨基不以为然地动动肩膀,就嚷了一声。“如果同意您那种所谓纯粹家常式的分类法,那么他们中间不也是这类、那类的人全有吗?不,亲爱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要评定目前蹂躏我们国土的那些德国人,唯一而又主要的一点是:他们是法西斯分子。尽管他们由于主观上拥护法西斯主义的程度不同而有所区别,但今天决定他们行为的,正是法西斯主义的本质和它的目的。在这儿,在您的屋子里,您那正派人和下流坯的标准,完全够了。可是,您只要一跨进阶级斗争中间,那么,实际上您是属于哪个阵营的,就将成为评定这个人的唯一的、可靠的标准。为了这个您和我都认为是公正的主义,为了这面战士们所高举的旗帜,”他对瓦利茨基画的草图点了一下头,“值得战斗而且不惜牺牲生命。我的意见就是这样!”

  他微微眯起深深地凹陷下去的眼睛,又补充说:“现在我能够回答您的问题了。您刚才不是问我相信不相信吗?是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我相信的!”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之后,用另外一种声调亲切而又同情地问道:“我知道您的夫人疏散了。目前她在哪里?”

  “在古比雪夫附近。在一个远亲家里,”瓦利茨基简单地回答。他还没有摆脱这个初看上去仿佛冷淡而又内向的人这种热情的言论的影响。

  “也许有什么事情应当帮助她吧?我可以委托他们同古比雪夫的州委会联系一下。”

  “不用,不用,您说哪儿的话!瓦利茨基连忙回答。他觉得要州委会在目前形势下去料理他的家庭琐事,未免太荒唐了。

  “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您有一个儿子,是吗?”

  “是的。他在前线。”

  “谢谢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华斯涅佐夫说。

  “为什么谢我呢?”瓦利茨基高声说,“是我应当感谢您!……好多天来我一直极不舒畅,想到自己不能……参加……总是一连几个钟点坐在这张桌子边,读一些无聊的小说…”

  “读这本吗?”华斯涅佐夫问,一边拿起桌上那本打开的书。翻了翻又问他:“英语的?”

  “是的,马克·吐温。还记得吗?就是《汤姆·莎耶历险记》之类的小说。从来没有想到他竟会有这种特别的作品。”

  “讲些什么呢?”

  “谁知道!”瓦利茨基连忙说明。“是讲一个魔鬼。这是一本哲理小说。那个魔鬼肯定说:整个人类的生活和个别人的生活都是注定了的,任何改变事情过程的企图,都会招到可怕的后果……对不起,这些全是胡说八道,您哪有工夫去听它。”

  “这个魔鬼的这套理论总的说来并不新鲜,”华斯涅佐夫嗤的一笑说。“人类历史上有不少魔鬼,总是采取一切办法,把服从命运的思想灌输给人们。不过对革命者来说,对布尔什维克来说,这种思想是可恨的。我们永远不对任何人屈服。也不对德国法西斯主义屈服。不久以前,有一群战士和指挥员写信给市委。照您想,他们信上说些什么呢?信上讲的是我们胜利之后,希特勒和他的匪帮该受怎样的处分。”

  “可惜这件事情目前还谈不到,暂时没有现实意义,”瓦利茨基忧郁地说。

  “有!”华斯涅佐夫斩钉截铁地说。“这些事情都有现实意义。不论您画的纪念碑草图还是那封信。它们都包含着对胜利的信心。尽管敌人站在门槛上,还是有信心。顺便说一句,我要求您保留着这张草图,我相信将来一定用得到它。”

  时钟打了九点半。

  华斯涅佐夫对铜针盘很快地瞥了一眼,又校对一下自己的表,着忙起来说:“该走了。这样吧,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市委请您明天早上到基洛夫工厂去。您以前常去这个工厂吗?”

  “可惜不常去。我同以前的普梯洛夫工厂的联系,只限于这件事:我服务的那个民兵师的政委恰好是从这个厂里来的。他是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

  “科罗廖夫又在工厂里了,”华斯涅佐夫说。“经理处提出了要年龄最大和有经验的专家回到车间去的问题。”接着他又重说一遍:“就是说,明天早上一定上基洛夫区去。有关您的指示就会下达的,您目前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快弄清楚那边钻的井够不够,设备是不是充分……总之,如果将来市区自来水系统遭到破坏,工厂能不能过渡到自己供应用水。通行证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送来给您。”

  他说着向瓦利茨基伸过手去。

  这时候扩音器里传来广播员的声音:“公民们!本区遭到炮击。街道上停止行动。居民们隐蔽起来。”

  节拍器的频率加快了。

  “您只好等一等了,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瓦利茨基关心地说。“知道吗,现在这方面规矩很严!我们的地下室不坏。说真话,我以前也竭力避免……”

  “这可不应当,”华斯涅佐夫说。“一定要到防空洞里去。这是命令。”

  瓦利茨基看见华斯涅佐夫不走,心里很高兴,可在同时又因为地下室不大好,潮湿,黑暗,有些不好意思,他跟华斯涅佐夫并排沿着扶梯慢慢走下去。

  通道里已经挤满了人。一架狭窄的扶梯从前室直通下边的防空洞,这架扶梯只容两个人并排行走。

  “到了,”华斯涅佐夫说:“现在再见吧!”

  “您难道?……”瓦利茨基慌张地说。

  “有工作。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有工作。”华斯涅佐夫夫很快地说。“可是您现在得下去!明天早晨到基洛夫工厂去。我们就算说妥了,是吗?”

  师级政委握了握瓦利茨基的手,在拥挤着的人们中间挤着,向出口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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