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十一章



还在九月六日,里其特洛甫就在柏林新闻记者招待会上宣布,说被围的彼得堡如果不在最近几小时内攻下来,那么明后天肯定会被攻下来。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一星期过去之后,第二个星期又来了,列宁格勒依然是苏联的列宁格勒。

  冯·莱布的先头部队和皇宫广场之间相隔不过十公里多一点,按照希特勒的如意算盘,将来胜利检阅应当在皇宫广场举行。全世界千百万人已经从德国战报上得知赖因哈特军已经到达市郊。每天早晨,他们一打开收音机,总是希望听到涅瓦河上的名城已经攻陷的消息。

  可是列宁格勒依然是苏联的,虽然敌人已经站在它的门口。

  为什么元首的士兵竟不能跨进列宁格勒的大门,这在国外千百万人看来是难以解释的。他们不能理解,几乎遇到连续不断的炮击和轰炸的被围的列宁格勒,居然能够对敌人作出如此猛烈的反击,使德国人无力摧毁这种抵抗。

  但是,不论军官还是指挥着成千上万冲向列宁格勒的士兵的将军,都还没有了解这种情况。他们由于快要达到目的而感到有点飘飘然,坚信只有那种拼死抵抗才使他们不能马上获得胜利,相信这些城市捍卫者在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枯竭之后,马上就会扯起白旗。

  可是冯·莱布本人和他司令部里的几个高级军官却知道列宁格勒附近形势的另外一面,也就是所谓糟糕的一面。他们清清楚楚知道希特勒得到有关包围列宁格勒的消息以后,就相信在最近三四天里会攻下这座城市,因此命令冯·莱布至迟在九月十五日要将赖因哈特的第四十一军和部分空军转交给“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官冯·柏克元帅统辖。

  从九月六日起,逐页揭开的案头日历每天都威胁般地提醒冯·莱布这个任务。

  这个要命的日期越是逼近,这位六十五岁的元帅所感到的恐慌也就越加强烈。

  不,彼得堡一定会被攻下来这一点他是毫不怀疑的。难道屈希勒尔的军队没有在芬兰湾成功地突破吗?难道丹维茨指挥的团没有到达市区电车线吗?难道红村北面的苏联防线没有被突破,离开彼得堡十三公里半的乌里茨克没有被攻下来吗?

  冯·莱布每天送报告到拉斯腾堡大本营去,现在报告的已经不是笼统地说他的军队当时离开彼得堡还有多少公里,而是离开基洛夫工厂、皇宫广场、斯莫尔尼宫有多少公里了。可是每当冯·莱布对日历瞧上一眼,随后又看看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大地图,看看这张不但表明列宁格勒附近德军的形势,也反映出整个漫长的东方战线上的形势的大地图时,他就不能不想到,如果九月十五日以前,竭尽一切力量还是不能攻下彼得堡,那会怎么样呢。

  冯·莱布是个有经验的指挥官,他懂得希特勒之所以限期将部分兵力从北方调到莫斯科方向去,这并不是出于异想天开,不是由于荒唐的愿望,而是由于绝对的必要。

  元帅很理解,苏联军队在东北方的顽强抵抗,牵制了德国军队相当大的兵力,使得希特勒没有可能集中兵力向莫斯科猛扑。再说,这种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拖延,无疑会让斯大林有可能从内地调派补充后备队来保卫首都,而且形成新的会师。

  可是现在已经真正到了最后的期限了。因为再拖延下去,冯·柏克势必要在秋季泥泞的情况下作战,而秋季泥泞正是可怕的俄罗斯冬天的先驱。因此,虽然冯·莱布毫不怀疑第四十一军军部很快就会送来大家正在期待的突破基洛夫工厂的报道,也深信日内就会攻占普耳科沃高地,而且第十八集团军的部队一定会冲向国际大街。可是那个不祥的问题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了:如果九月十五日之前不能攻下彼得堡,那该怎么办?……

  冯·莱布的司令部仍旧在普斯科夫。这个城市现在已经在大后方了。普斯科夫的居民已经很少,要不是苏联空军的轰炸声,那就只有摩托车的轧轧声和司令部汽车的喇叭声打破几乎没有人烟的街道的寂静。

  冯·莱布和他的司令部刚从东普鲁士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总喜欢站在窗口,瞧着韦利卡河,瞧着普斯科夫克里姆林宫的瓦砾场,竭力想象另外一条大河和另外一个克里姆林宫——布尔什维克国家中心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是什么模样。

  普斯科夫的名胜古迹,如波甘金宫,古老的伊凡诺夫修道院全不能使他发生兴趣,特别是这些建筑由于炮击和轰炸已经毁坏得很厉害了。

  这个俄罗斯古城的历史更不能引起冯·莱布的注意,除开一个史实:有人报告了元帅,说大约二十五年以前,最后一个俄国沙皇恰好是在这里退位的。

  这个史实冯·莱布觉得是有象征性的:布尔什维克的革命在普斯科夫这里迫使沙皇丧失了彼得堡的皇位,可是现在,他冯·莱布却要在革命的诞生地——彼得堡扼杀革命了。

  当然,他并不同情前沙皇的遭遇,因为在最后一次战争里,沙皇是德皇的敌人。总而言之,俄国的一切以及同俄国有关的一切,在这位趾高气扬的普鲁士将军看来,都是无关痛痒的,不仅无关痛痒,而且还是可恨的。

  不过他很有虚荣心,而且他懂得,关于马其诺防线——为了突破马其诺防线,希特勒曾经奖给他一个骑士十字勋章——这件事情在半个世纪之后只能偶然在军事教科书里提到,可是攻克彼得堡的德国将军的声望,却无疑会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但是有一点,冯·莱布本人是很清楚的,尽管这种情况不大合乎情理,就是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正站在荣誉的门口的时候,却把自己整个前途孤注一掷。

  现在,那个要命的日期到来了。

  九月十五日,元帅坐在办公室里,陷入焦虑不安的思考中。

  搁在他面前的不是屈希勒尔的捷报,而是一个卑鄙的英国新闻记者所写的文章的译稿,这篇文章是登在斯德哥尔摩的报上的。

  参谋总长哈尔德把它送来给冯·莱布看。战争之前这位元帅就和哈尔德发生过种种现在不想一提的关系…哈尔德送这篇文章来时没有加任何评论,只是用红铅笔在下面几行下边画上一条杠杠: “冯·莱布将军接到迅速占领列宁格勒,不惜任何代价的命令。毫无疑问他正在执行这命令的下面一半:付出可怕的代价,但俄国人仍旧坚决地表明这位将军无力执行命令的上面一半。”

  冯·莱布很懂得哈尔德殷勤地送来给他看的这篇译文的用意。

  两天前,冯·莱布自己承认在十五日之前他决不能占领彼得堡,于是决定施出在其他情势下决不肯使用的一招。他打电报给参谋总部、要求准许他推迟四五天再执行大本营要他把一部分军队调到西面去的命令:他担保在这几天里攻下彼得堡。同时他派飞机送一封私人信件给哈尔德,要求哈尔德支持他的请求。

  冯·莱布的要求得到同意。准许他延期四天。

  “许多事情和许多人的前途,”哈尔德在正式文件里这样补充说:“将由这四天决定。”

  这分明是一种威胁,完全用不到解释。冯·莱布对“许多人”向来并不关心。可是这一次,连他本人也包括在许多人里面了…

  这样,元帅还有四天四夜工夫妇——九十六个小时,这些时日应当决定彼得堡的命运,也许还有他本人的前途。往后他要攻城就没有赖因哈特军,没有第一航空队的部队了,虽然暂时还全部由他指挥。

  不过关于这个“往后”,冯·莱布可不大愿意去想它。他深信四个昼夜的补充时间,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是客观实际同元帅乐观的打算发生了矛盾。

  他几次企图从斯特烈耳纳向基洛夫工厂突破,结果都没有成功。他的部队最多只能逼近市郊某所医院的瓦砾堆,从这所医院到基洛夫工厂至少还有四公里。

  冯·莱布认为普耳科沃高地一带是通向彼得堡的喉咙,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根据的,特别是天文台就筑在上面的那个主高地。但不论是不断的炮击,还是企图用突击来占领这块高地,都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

  按理说,所耗费的炮弹和炸弹已经足够永远消灭山上和山脚下的一切生物了。再说,空中侦察又报告冯·莱布说,高地上除开天文台的废墟以外,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过这些报道今天已经不再能使冯·莱布得出谬误的结论了。他很清楚,在一些空中打不到的地洞和掩体里,在一些掩护着通向高地去路的纵横交错的土沟堑壕里,还有几十门大炮不断地同德国炮队决战,只要第十八集团军士兵站出来再一次向高地突击,这片烧焦的土地就会顿时活跃起来,俄国人就会在刹那间出现,好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而且急急地展开反攻。

  苏联空军和波罗的海舰队的大口径大炮使德国军队蒙受很大的损失。波罗的海舰队大炮轰击重新占领乌里茨克和袭击普耳科沃的部队的翼侧和后方。为了不让俄军突人攻打普耳科沃高地的军队的后方,就必须控制乌里茨克,而且无论如何得占领高地。这是对彼得堡作一次成功的冲击的先决条件。

  冯·莱布低着头坐在写字桌旁边,心里充满着两种互相矛盾的感情:一种是他自己千方百计鼓舞起来的胜利信心,另一种是为自己前途担忧的心情。

  一个副官走进来,把刚刚收到的一份第十八集团军司令官发来的报告默默地搁在元帅面前的桌子上。

  屈希勒尔将军报告说,在一小时之前俄国人收复了乌里茨克……

  夜里,一辆小汽车在给大火的反光照映得通红的列宁格勒飞驰。跟司机并排坐在前面座位上的是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市党委会书记华斯涅佐夫,他阴沉地皱起眉头。他急着要到在乌里茨克区防守的内务人民委员部第二十师的作战区去。

  几个小时以前,第四十二集团军新的司令员费久宁斯基少将送来一份报告:“敌人被逐出乌里茨克。”

  斯莫尔尼宫里的人看到这份报告非常高兴而且感到松了一口气。乌里茨克城实际上在列宁格勒的西南郊,它在落到敌人手里以后,就成为德国人养精蓄锐,准备向基洛夫区突破的一个极好的进攻基地。

  不过没有高兴多久。两个钟点以后,第四十二集团军司令员报告说德军又冲进了乌里茨克。

  费久宁斯基把这份报告交给密码译员的时候,有些犹豫。当时是午夜十二点钟,他指望天亮之前,在乌里茨克北郊驻防的内务人民委员部那一师能够重新收复乌里茨克。

  斯大林绝不宽恕将任何不利消息——即使是没有决定意义的不利消息——隐瞒起来不让最高统帅部知道的微小企图,不久以前,关于德国人占领姆加火车站的消息日丹诺夫和伏罗希洛夫报告得迟了一点,他还大发过雷霆。朱可夫也是这样,他绝不容忍欺瞒,而且毫不客气地处罚随便哪个寄希望于下一次的成功而不将目前失利的情况报告他的指挥员。

  这一点,费久宁斯基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因此,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命令不但要用电报向朱可夫报告,而且还要用密码打电报给朱可夫,同时补充说明内务人民委员部第二十一师师长已经得到命令,至迟在四时正收复该城。

  华斯涅佐夫同集团军司令部通过电话商谈之后,决定立刻上乌里茨克区去,亲自了解一下当前的局势。

  列宁格勒和波罗的海舰队的军舰刚刚遭到敌机连续两小时的空袭。尽管现在已经不再听见炸弹的爆炸声,但地方防空司令部还没有宣布解除警报。市区各处发生的火灾把天空照得通红。救火车和民警的汽车在街上飞驰,一路上警笛发出尖厉的鸣声。

  不时有空袭时暂时隐蔽起来的巡逻队员从屋子的大门里跑出来,打算拦住在马路中央飞驰的“埃姆”牌——因为在空袭警报没有解除的时候,准许在市区行驶的只有专车和“急救车”,不过他们看到挡风玻璃上有警备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就赶快让开了。

  越接近纳尔瓦门,司机不得不暂时把车刹住的次数也就越多了:许多街垒挡住了路,而且要在街垒中间狭窄的通道里通过,华斯涅佐夫不得不好几次把证件出示给红军战士和穿着便服、端着步枪挂着手榴弹的人看——这些都是基洛夫工厂和其他工厂的工人,他们被分派在交通管制点上值班。

  离开基洛夫工厂不远,在一顶下面筑了街垒的高架桥前面,汽车又给阻挡住了。两个武装人员走过来:一个中年以上的人,穿着斜领衬衫和上衣,束一条军用阔皮带,皮带后边插一支手枪;一个小伙子戴一顶便帽,帽子给推到后脑勺上。

  那个中年人检查过证件以后,就把它还给华斯涅佐夫,而且说:“一下子没有认出您,华斯涅佐夫同志。”

  “是基洛夫工厂来的吗?”华斯涅佐夫问。

  “正是。我姓萨利尼科夫,是机械车间工长。您前天在我们车间的群众大会上讲过话。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您上哪儿呀,要知道那边已经是前沿了?!”他对着暗处挥了一下手。

  “我正要上那边去。到帕普钦科的师里去。”

  “那里现在汽车开不过去。只能勉强开到科特里亚柯夫电车场,再在前开都是坑坑洼洼,路完全破坏了。”

  “姑且试一试,”华斯涅佐夫说着向汽车走去。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萨利尼科夫叫住他,而且走到已经抓住车门把手的华斯涅佐夫身边,放低了声音问他说:“乌里茨克附近战事怎么样了?”

  “我不瞒您,”华斯涅佐夫回答,“敌人又占领了乌里茨克。”

  “那么…很清楚,”萨利尼科夫忧郁地说,“这样看来,德国人随时都会上这里来罗……”

  “正是,”华斯涅佐夫说。“对这一点应当作好准备。”

  “好吧,我们准备好了,”萨利尼科夫有把握地说、而且又说了一遍。“我们准备好了。”

  华斯涅佐夫默默地伸过手去。萨利尼科夫使劲握着它,仿佛想加强自己的保证似的。

  汽车开过了几百米,华斯涅佐夫现在相信萨利尼科夫说的话是正确的了:从科特里亚柯夫电车停车场再往前,路给炮弹、炸弹轰炸得坎坷不平,而且还被木桩拦断,汽车根本无法通行,特别是在不开前灯的情况下。

  “你在这里等着,”华斯涅佐夫从汽车里走下来时对司机说。“不过只要等到天亮。要是我不回来,你就加快速度开回去。停在这里当靶子太不值得了。”

  “您怎么办呢?”司机担心地问。

  “我走得到。离开这里不远嘛,”华斯涅佐夫匆匆回答也,他已经开步走了。

  师长不在指挥所里。参谋长报告华斯涅佐夫说。上校此刻在第十四团的了望所。

  华斯涅佐夫由一个通信兵陪着向那里走去。他走的时侯微微弯下身子,尽管是夜里,子弹还是不断地呼啸着。前面,在南方,离开这里最多不过一公里半到两公里,乌里茨克在熊熊燃烧。这个小小的城市仿佛整个变成一团极大的黑色雨云,象闪电般的火舌不时把它划破。

  华斯涅佐夫熟悉乌里茨克,它是从前的里果沃村,在列宁格勒西南郊。实际上,乌里茨克是列宁格勒的一部分,有电车和公共汽车同市中心联络。乌里茨克的那些党的组织就由列宁格勒基洛夫区区委会领导。

  不过现在,华斯涅佐夫竭力不去想德国人实际上已经在列宁格勒的这个可怕的念头。他咬紧牙关走去,有时听到子弹的呼啸声特别刺耳的时候,或者看到天空里照明弹一亮的时候,他就伏在地上。

  华斯涅佐夫根本不去想威胁着他个人的危险。他所以不想,倒不是因为他本质上是个无所惧怕的特殊人物或者对死满不在乎,而只是因为现在华斯涅佐夫所有的念头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这就是列宁格勒的命运。

  一个人既然承担着对许多人的命运负责的重任,按常理来说,他就没有时间考虑自己。他的命运和别人的命运已经交织在一起,别人的生活也就成为他自己的生活了。

  华斯涅佐夫跟着几乎看不清楚的通信兵,在给战士占据着的壕沟中间摸索着寻路向前走。一会儿跳过交通道,一会儿绕过机枪巢和直接瞄准的火炮发射阵地。这当儿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能再次把德国人赶出乌里茨克吗?

  现在,他跟这个给浓烟包围着的城镇相隔仅仅几百米了。华斯涅佐夫已经嗅到刺鼻的焦味,这时,从暗处传来了通信兵的声音:“就在这里,师级政委同志!”

  通信兵沿着木级往下边走去,把掩蔽着地洞进口处的防雨帐篷往旁边一拉。

  华斯涅佐夫微微弯下身子,兔得头碰到低矮的门相,一步跨进门去。

  帕普钦科上校个儿高大,穿一件红军战士的棉衣,紧紧束着皮带,头戴钢盔,弯身向着一张有点象桌子的东西站着——所谓桌子,是一块没有刨光的狭木板,搁在两段圆木上边。上校身上背着步枪。

  他看见华斯涅佐夫突然到来,想把身子立直,他的钢盔却碰到了圆木做成的窑顶,他报告说:“军委委员同志,第二十一师现在正在为保卫乌里茨克城进行战斗。师长帕普钦科上校。”

  华斯涅佐夫向前走了一步,对周围看了看。煤油灯昏暗的光焰照着桌上摊着的一张又破又脏的乌里茨克平面图。

  角落里,一个话务员坐在地上,一手按着野战电话机。还有两个红军战士睡在对面角落里,合盖着一件军大衣。

  军大衣下面露出了冲锋枪的枪托——显而易见,睡觉的人没有放下武器。

  “怎样理解您的话呢,帕普钦科同志?”华斯涅佐夫生硬地问他。“‘进行战斗’是什么意思呢?把情况报告得更准确些。”

  “按照我们的情报,乌里茨克……”帕普钦科开始说。

  但华斯涅佐夫打断他:“您想说:已经被德国人占领了吗?关于这一点军事委员会已经知道了。”

  “并不完全是这样,师级政委同志,”帕普钦科反驳说。“我们好几个小队还在城里作战。我相信他们能够突破。”

  “往哪里‘突破’?!”华斯涅佐夫声音里充满激怒地申斥道。“回列宁格勒吗?”

  帕普钦科什么都没有回答。在他的盖了一层烟黑的脑门上沁出一滴滴汗珠。他脱下钢盔和衬帽,用棉衣的袖子在汗湿的头发上抹了一下。

  “我干吗这样?”华斯涅佐夫转念想。“难道大声呵斥有什么用处吗?……”

  “帕普钦科同志,”他竭力使自己的声调平静一些,说,“车站也被德国人占领了吗?”

  “占领了,”帕普钦科把钢盔搁在桌子上,疲倦地说:“我刚刚从那边来。我三次发动进攻,想把车站夺回来--没有成功。德国人那边冲锋枪手可真不少,还有坦克…不得不在深沟的路口掘壕隐蔽,也许您认得那个地方。让人们稍稍休息一会,再开始进攻。”

  “据我知道,”华斯涅佐夫说,“司令员命令您在四时正之前夺回乌里茨克,对吗?现在,”他凑近灯光看了看手表,“两点四十分。您能执行命令吗?”

  帕普钦科不作声,仿佛在再次盘算一下他还剩多少时间似的,后来疲倦地回答说:“不,我不能。”

  “但是……这怎么行?!”华斯涅佐夫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不仅流露出愤慨,而且还有惊惶失措的情绪。

  “军委委员同志,”帕普钦科说,“我的战士差不多连续战斗了一个昼夜……我是共产党员,也是肃反工作干部。我不会撒谎。到中午,也许能够把德国人赶走,但在中午以前,可没有把握。我们能够做到的事,一定尽力去做。司令员威胁我,说如果不能夺回乌里茨克,就要枪毙我。这是说,我的生命已经给他当抵押品了。”

  “上校同志,”华斯涅佐夫注视着师长说,“我不知道您的生命是不是抵押给了司令员,可是基洛夫区,而且还有列宁格勒却都抵押给您了。帕普钦科同志,情况是非常危急的。普梯洛夫的工人已经准备进驻街垒了。许多事情目前全靠您和您的战士,战斗是不是要扩展到斯塔乔克街……我马上要赶回斯莫尔尼宫去。我从这里出去,先到费久宁斯基的指挥所,因为普耳科沃高地现在也有危险。我对军委会,对日丹诺夫同志怎么说呢?”

  “说我们要战斗下去,”帕普钦科阴郁地回答。“允许我上前沿阵地去吗,师级政委同志?”

  “我跟您一块去,”华斯涅佐夫说。

  “军委委员同志,”帕普钦科皱起眉头说,“我认为您没有真正的必要不应当冒生命危险。现在前沿阵地没有一尺地方是子弹打不到的。”

  “别吓唬我,帕普钦科同志,别吓唬我吧,”华斯涅佐夫嗤地笑了一声。“我也了解,情况很可怕,不过,知道吗,非这样做不可。你认为我单单把跟师长的谈话报告军委会就行了吗?斯莫尔尼宫即使没有我在中间也完全可以跟你联系。可以通电话嘛。”他停了一下,带着出人意外的激昂情绪高嚷起来:“我必须见见你的战士!看看那些现在正在为保卫乌里茨克而作战的人。否则,我算得什么政治委员呢,还是师级政委哩!…谈话到此结束。我们去吧。”

  帕普钦科犹豫地动了动肩膀,随即猛地转过身去向正在睡觉的士兵大声发了个命令:“通信兵,起来!”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