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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章



集团军司令部把最新的作战情报送交科罗廖夫上校时,已经是傍晚了。费久宁斯基报告,说已经把乌里茨克西北面的敌军遏止住了。但经过血战之后乌里茨克又落到了敌人手里。科罗廖夫对地图看了看:从乌里茨克到基洛夫工厂直径不过四公里!

  据费久宁斯基推测,敌人正在集中大量兵力,准备从两方面——从芬兰湾和从乌里茨克方面——夹攻基洛夫区。

  南面的形势也令人担忧:德国人不断进攻普耳科沃高地,显然企图同时冲进市内的莫斯科区。

  费久宁斯基逐一报告他所采取的措施,但他预先声明局势是极端紧急的。

  科罗廖夫拿起另外一份报告,这是波罗的海舰队送来的。海军上将特里布茨报告汉科半岛和奥斯木萨尔岛的驻防军屡次挫败敌军登陆的企图。海军还坚守着通向列宁格勒的海上要冲科依维斯托、季乌林--萨里和皮--萨里诸岛。波罗的海舰队的炮兵则继续轰击敌方陆上的交通线。可是在同时,德军也不断轰击喀琅施塔得和彼得堡之间的那一段芬兰海湾,使喀琅施塔得和彼得堡之间的联系受到威胁。

  第二十三集团军的情报是最令人高兴的。这支集团军的部队协同波罗的海舰队的海军和拉多加湖区舰队,再次击退企图在卡累利阿地峡突破我军防线的敌人。

  窗外暮色渐渐浓了,虽则时间还早,不过六点钟——但这天是阴天。

  节拍器在扩音器黑色喇叭里有节奏地拍击着——这时候斯莫尔尼区没有遭到炮击。但隐隐的炮声还是透过了斯莫尔尼宫的墙壁:敌人正在炮击列宁格勒的另孙几个区。

  科罗廖夫把地方防空司令部的报告匆匆看了一遍。

  在过去的一昼夜里,敌方炮队对市区东南郊和南郊的火力特别猛烈,因此造成了二十四个火灾场。照初步估计,在最近一昼夜里,市区牺牲的人数至少在两百个以上。空战的时候击毁敌机六架。

  科罗廖夫放下窗帘——木板格子砰的一声落了下来,一块灯火管制用的厚蓝布随着木板格子落下,——于是他扭亮了台灯,又低下头去看报告。

  门咿呀一声响:“可以进来吗?……”

  科罗廖夫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兹维亚金采夫!

  科罗廖夫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有得到少校的消息,他相信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一会儿工夫他不知所措地瞧着这个又高又瘦,穿着一件显然与他的身材不相称的皱军服、钮扣孔里挂着勋章的人。接着猛地站立起来,轰的一声推开椅子,冲过去迎接。

  “阿廖什卡?!你还活着?!……”

  他抓住兹维亚金采夫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来……

  “好啦,你报告吧,你这家伙,打哪儿来,为什么一点不让我们知道你的消息?”科罗廖夫激动地说,把兹维亚金采夫领到桌子旁边。

  他让少校坐在圈手椅上,自己在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又把少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不相信自己似的,说:“这么说,你还活着…这可了不起!我在八月里同卢加部队的司令部联系过两次,他们回答说你和步兵部队已经调到右翼,在金吉谢普一仗之后就没有下落了……你干吗不说话,你有舌头没有?讲嘛!”

  “有什么好讲的,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后来兹维亚金采夫倦怠地微笑着说。“从八月十号以后我就在卫生营里闲着。后来进了医院……昨天晚上让我出院了。暂且到市里…”

  “嗨,瞧你这副打扮,”科罗廖夫喃喃地说,一边用批评的目光打量着兹维亚金采夫,“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医院里出来的……唉,别忙,”他忽然想起来,嚷了一声,“这么说你受过伤了,是吗?”

  “脚上,”兹维亚金采夫不大愿意地回答。

  “伤重吗?”科罗廖夫同情地问,一边细看他穿着宽统油布靴的两脚。

  “不重,算不上什么……只是很久没有长好。现在总算正常了。”兹维亚金采夫又微微一笑,而且加上一句:“可以归队了。”

  “我恰好也需要这样的人,”科罗廖夫顿时严肃起来说。他用手指敲敲桌子边,果断地说下去:“这样吧!现在就上干部科去,我去同主任谈一谈,把你编入作战部队。现在有缺额,你又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基准兵。而且现在正是所谓,你不但从上面司令部里了解战争,还从下面前进阵地上来体验战争。”

  “我现在已经是作战部队的指挥员了,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断然地回答他。“受伤以前,我实际上在指挥一个营。”

  “好吧,现在给你一个团呢,还是一个师?”科罗廖夫显然不满地说。“目前列宁格勒附近的形势你知道吗?”

  “只听到传说。上校同志,我原想请您大体谈一谈,让我了解一下。”

  “行,”科罗廖夫阴沉着睑说,一边站起来向地图走去。“这儿来,”他招呼兹维亚金采夫说,但没有转过身去。“你瞧。从九月的第二周起,我们已经在围城里作战了。第八集团军实际上已被切断在海岸上。斯特烈耳纳已经被敌人占领。敌军已经到达斯卢茨克、红村、乌里茨克。”

  “也…占领了普耳科沃高地吗?”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问。

  “没有。普耳科沃高地还在我军手里。”

  科罗廖夫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白海”牌香烟,把它递给兹维亚金采夫,给自己取了一支烟,在口袋上拍了拍,看有没有火柴,又向写字桌走去——原来火柴放在写字桌上。

  这当儿办公室的门开了,朱可夫走了进来。

  科罗廖夫急忙把还没有点着的烟卷丢在烟灰缸里,立正了,但才说出“司令员同志……”,朱可夫就打断他:“我上费久宁斯基那儿去。最近一小时里你们这儿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我正在准备汇报,将军同志,”科罗廖夫急急地回答。“这就是,如果您愿意了解一下……”

  他想把桌上几页报告拿给司令员看,但朱可夫阻止他说:“现在没有时间读。您把重要的报告我。而且要简单扼要。”

  “是,”科罗廖夫一边立正一边说。“最近几个钟点里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敌人企图占领普耳科沃高地。进攻已被击退。他们对第五民兵师右翼加强了火力。费久宁斯基估计敌军准备攻击彼得果夫。”

  “他在干什么,跟冯·莱布喝茶是不是?”朱可夫皱起眉头说。

  他离开科罗廖夫两步站着,他的个儿大,头大,叉开两条短腿,穿一双紧紧裹住小腿的靴子,仿佛把整个房间都塞满了。

  “贝切夫斯基在哪里?”他问。

  “据我知道,司令员同志,贝切夫斯基上校傍晚就到第四十二集团军里去了。”

  “我想了解一下,沿着环城公路的防线准备好了没有?”

  “据我知道……”

  “您那些‘据我’什么,‘既然’什么的,我一点也不想听!我想知道师的部队能不能在夜里进驻这道防线?!‘据我知道’!…可我只知道一点:要是我们来不及沿着环城公路驻防,德国人明天就会冲进市区!您去找贝切夫斯基,告诉他,叫他马上同我联系!”

  有一会儿朱可夫倾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炮弹爆炸声。

  “炮击哪几个区?”他急切地问。

  “我只有前一昼夜的情报。”科罗廖夫急忙拿起桌上地方防空部队的报告,递给朱可夫,兹维亚金采夫到来以前他在读这份报告。

  朱可夫对报告瞧了一眼,已经打算把它丢回桌上去了,但突然又把它举到眼边,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嗯……”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向放着电话机的方桌走去。

  “哪一架是直通地方防空司令部的?”

  科罗廖夫指着一架电话机。

  司令员拿起耳机。

  “我是朱可夫。现在在轰击哪几个区?”

  他默默地听了一会。后来说:“好吧。我没有别的要问了。”

  他把耳机搁在电话机上,转过来对科罗廖夫说:“那么,把这份报告再给我看一遍。”

  他又注意地读了一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炮轰伊若尔区和基洛夫区…昨天和现在……”

  后来抬起头说:“懂得他们的意图吗?”

  “我认为…”科罗廖夫才开始说,但朱可夫马上打断他。

  “现在又来什么我认为了!…算啦。再关照一遍,叫贝切夫斯基赶快同我联系。”

  他向房门那边转过身去,直到这时才发现贴墙站着的兹维亚金采夫。朱可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沉着脸问:“这是谁?”

  兹维亚金采夫听他们谈话就知道这位将军是方面军司令员。“伏罗希洛夫现在怎么了?难道元帅已经不再是司令员了吗?”他莫名其妙地转着念头。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这位将军很面熟,虽然怎么也记不起在哪儿看见过他。

  司令员这个毫不客气的问题使兹维亚金采夫十分狼狈。幸而科罗廖夫给他解了围,代他向司令员报告:“他是我们工程兵指挥部的兹维亚金采夫少校……”

  “既然是工程师,怎么在这里闲荡?”朱可夫打断他的话。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突然机灵起来,他立正着大声地、甚至带点挑衅的意味说。“我没有闲荡的习惯。我在卢加战线执行战斗任务,受了伤,在上前线之前暂时被调到作战处,因此从医院里出来直接上这里来了。”

  科罗廖夫听着兹维亚金采夫讲,心里狠狠地诅咒他。他深信朱可夫立刻就要大发雷霆,他在朱可夫背后做着无可奈何的手势。

  但他白担心了,朱可夫几乎和气地又问兹维亚金采夫说:“从医院里来的吗?…瞧,他们把你打扮成菜园里的草人了。伤在哪里?”

  “在脚上。”

  “弹片打伤的吗?”

  “是的。”

  科罗廖夫听到司令员的口气有明显的转变,就说:“是这样。司令员同志,他不愿意在司令部里工作,要求归队去!’

  “嗯。在房间里走几步!”朱可夫命令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走了几步,左脚有点儿瘸。

  “有点瘸,”朱可夫笑了笑,回过头来对科罗廖夫说:“送他上基洛夫工厂去。明白吗?”

  “是!”科罗廖夫赶忙回答。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感到自己由于委屈而脸上发烧,高嚷了一声。“请允许我回去。干吗上工厂?我要求……我坚决要求把我派到前线去。我知道部队指挥人员缺了很多…我……”

  “住口!”朱可夫打断他的话。“什么‘我知道!’…现在他们用机枪射击基洛夫区,这个你知道吗?从基洛夫区到乌里茨克广场,坦克只消开半小时,你知道吗?!”

  他向门边走去,走到门口很快地说:“今天就派他上基洛夫区去!”

  房间里有一会儿大家都不开口,只有节拍器有节奏的拍击声打破沉寂。

  后来科罗廖夫说:“我想你全明白了。这是新的方而军司令员朱可夫大将。”

  “原来是朱可夫!”兹维亚金采夫想起来了。“嗨,当然罗,我以前在克里姆林宫开会的时候已经看见过他……”

  “元帅现在在哪里?”他问。

  “调到最高统帅部去了。”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请原谅我,”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说。“我知道我不该议论……不过请你坦率地告诉我…难道他……比伏罗希洛夫好些吗?”

  科罗廖夫在房间里慢慢地踱了几步。他对着兹维亚金采夫站住。

  “听我说,阿列克赛,虽然我向来不同部下议论上级首长的行为,但这次……我要破例了。坐下来。”

  他等兹维亚金采夫靠着桌子坐下,就在他对面坐下来,自言自语地沉思地说下去:“你明白吗,我自己也想弄弄清楚。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他到来的第一天,我正好碰到他在发脾气。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讲给你听了。总之,我当时以为他要把我降级,送到前线去当一名士兵了——这类事情在他是很普通的。不过总算幸免了……”

  “难道他有这种权力?……”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困惑地说。

  “环境给了他这个权力,阿列克赛!”科罗廖夫用痛苦的声调打断他的话。“德国人已经到了列宁格勒郊区,暂时还没有能够把他们赶回去。相反,我们自己却时时刻刻受到入侵的威胁。一同时,换了一个新的司令员,也有一些改变,有改变。”

  科罗廖夫讲着讲着,感到他也想回答自己的一个在情势急迫的时候没有工夫考虑的问题。

  “这些改变首先在于朱可夫要求改变战术。用不到遮遮盖盖,以前我们都是躲在战壕里的,要是德国人没有动静。我们很高兴。德国人进攻,我们就‘誓死抵抗,一步也不后退’,现在可不同了。德国人进攻,就抵抗。如果德国人按兵不动,停止进攻,那就不用等待,不要看到有喘口气的机会就高兴,要主动进攻。这不但是另外一种战术。如果要问的话,该说是……另外一种心理状态。新司令员要求的就是这个。你想说他粗暴吗?我同意。他生硬,甚至残酷。但是…”

  科罗廖夫沉思起来,他竭力想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正确些。他拿起一支烟卷,点着了,继续说:“要我确确切切地讲,新司令把一切都来个所谓兜底翻身,一句话,就是把一切都撤销,提出什么新的超规划,我还不能这样说。从大体上说,他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向进行工作。以前的命令没有撤销,虽然也发出拚多新的命令,这就不用说了。这是所谓一个方面……从另一方面说,的确有新东西:你要问所谓新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可以这样回答:是正确,坚决,连贯。他从不跟你讨论,也不跟你讲清楚。完不成任务你就倒霉。”

  “他自己也说过德国人可能冲进市区的。”

  “是的。他们已经到了郊区,”科罗廖夫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听我说,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凑近科罗廖夫,开始低声讲,“我们都是军人。而且都是共产党员。列宁格勒城下的形势当真危急吗?”

  “是的……”科罗廖夫几乎没有声音似的回答。

  “现在请你坦白告诉我,你也知道我不是胆小鬼,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要同敌人拼到底……不过告诉我:还有希望没有?”

  科罗廖夫猛地挺直了身子,象挨了一拳似的。

  “你……你怎么能问这样的话?!”他从牙缝里进出声音说。

  “我看到地图了,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

  “嘿,你看到地图了?!”科罗廖夫暴怒地重复一遍说。“怎么能仅仅按照地图来判断呢!”科萝廖夫涨红了睑,太阳穴的青筋突露出来。“你在卫生营啦、医院啦躺得太久了,”他大声叫道,“军队的战斗精神全不放在心上!”

  他跳起身来,用很快的步子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后来镇静地、但却讪笑地说:“我说的话仿佛是有矛盾的,是吗?一方面,形势是千钧一发,另一方面,却是信心和希望,对不对?是的,从形式逻辑的观点来看,也许有矛盾!不过,要是按照这种糟糕透顶的逻辑来推理,德国鬼子老早就该开进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了。可是他们没有开进莫斯科和列宁格勒!而且将来也不会!等胜利之后让研究历史的人来分析其中的道理吧。”

  科罗廖夫住了口,随后看着手表,慌张地说:“该死,我们在干什么呀?!司令员发出命令以后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听着,阿列克赛.你该赶快上基洛夫--”

  科罗廖夫毅然站起来。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说着也站起来,“请容许我再说两句话。我知道,你会训斥我,赶我出去。我懂得。这是司令员本人下的命令……不过我担保,他刚走出这个房间,就忘记我了。我把你当作一个朋友,当作老上级,要求你派我上作战部队去。好吧,我同意,我现在还不能当指挥员,我有点瘸,这只该死的脚……不过哪怕派我当个师里的工程师也是好的。或者团里的。信不过我——就把我送回卫生营去。要求你看在我们友谊份上做这件事情吧!”

  “住口!”科罗廖夫生硬地说。随后又比较温和地讲道:“问题并不是单单由于司令员发了命令,阿列克赛。问题在于他是正确的。这里来!”

  科罗廖夫向长桌走过去,长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他找到需要的一张,对兹维亚金采夫说:“瞧,这是基洛夫工厂区。可是德国人已经到这里了。你看见这里的规模吗?基洛夫区不单是工厂,而是我们主要的坦克制造厂。我们沿着拉多加湖把坦克送到别的前线去!明白吗?德国人不断炮轰基洛夫区和伊若尔区已经快两昼夜了。伊若尔工厂把坦克的装甲钢供给基洛夫工厂。这分明是德国人有意要搞垮这几个厂。情况明白了吗?但事情还不止于此。基洛夫工厂不但是我们的兵工厂,也是一个最重要的防御点。至少,应当成为一个防御重点。应当视察和检查那边的防御工事,协助他们构筑补充工事。这一切正该由你去做。你不但有作为工程师的工作经验,而且也有联合兵种指挥员的经验!你将来代表方面军司令部,明白了吗?现在听着:这里出去以后先到工程部。你就说是我的命令。也可以说是司令员的命令。以后再顺便到干部科去一下。不过我现在打个电话……”

  兹维亚金采夫默默地站在桌子旁边。

  “阿列克赛,行动起来吧,”科罗廖夫生气地催促道。

  “是,”兹维亚金采夫应了一声,按照军规转了个身。

  “站住!”科罗廖夫突然说。“说老实话:是腿伤治好了呢,还是从医院里溜出来的?”

  “上校同志…”

  “算啦。我不查向了。现在不是时候。我的话说完了。去把文件办妥。”

  兹维亚金采夫向门口走去。

  科罗廖夫猜得不错:少校果真是说服了医生让他提前出院的,他保证将来在司令部工作,远离前线。现在他力求步伐坚定,虽然他一直悲观地想到左脚有点瘸……

  兹维亚金采夫已经抓住门上的拉手,这时科罗廖夫又叫住他:“等一等!”

  兹维亚金采夫吓得发呆了,他还以为现在连这个任命也要撤销了,他不是上基洛夫工厂,而是不得不接受医疗方面的复查。

  然而科罗廖夫走到他跟前,手里却不好意思地拈着烟卷,问:“听我说,阿列克赛……我还记得我们分别前最后一次谈话。她…薇拉……已经回到列宁格勒,总算脱险了!看到她了吗?”

  兹维亚金采夫万万料不到会谈起薇拉。这当儿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才没有问薇拉现在在哪里,健康情况怎样,她是不是还提起他,哪怕只提起一次……不过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声。

  “不,不,不!”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在叮嘱自己。

  “这件事情已经完了。”在那边树林里他软弱无力地躺在担架上的时候,再三思考的也是这几句话……他那时就知道,薇拉跟他相逢所感到的愉快,绝对不能跟她知道阿纳托利还活着而且已经在列宁格勒时脸上所出现的那种幸福感相比。那时,兹维亚金采夫第一次对自己说:“不,这件事情已经完了。”现在,他又一次想起这句话。

  “我出了医院就直接上这里来的,”他冷淡地回答科罗廖夫。“恰好有一辆便车。甚至没有弯到寓所里去一下。”

  科罗廖夫稍微有些惊异地对他瞧了瞧说:“原来是这样!…这很好,你做得对。现在没有时间顾到个人的事情了。唉,常常来吧!”他把烟卷放在左手里,向兹维亚金采夫伸出右手。

  兹维亚金采夫沿着斯莫尔尼宫那条发出回声的走廊,慢慢一拐一拐地走去。

  “基洛夫工厂——防御重点!…”他痛苦地想。“将来谁来守卫它?要知道目前第四十二集团军所防守的阵地将来如果被突破,德国军队就会冲到那里去!到那时谁能在基洛夫区附近阻止他们呢?是撤退的军队吗?还是工人自己?不过工人中能够拿起武器的,肯定早就加入民兵队伍了。甚至科罗廖夫老头也在前线的什么地方……”

  兹维亚金采夫想起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他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卢加防线上一个民兵师里;刹那间他又想起另外两个命运使他们分开的人: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

  他躺在医院里病床上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起他们,他向每个新近受伤的人打听,有没有偶然遇见姓这两个姓的指挥员……

  如果兹维亚金采夫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一定劝科罗廖夫把他们当作工兵专家请来,和他一起上基洛夫区。不过光是这样想又有什么用!他们究竟活着吗?……

  卢加战斗的回声还在兹维亚金采夫的耳际索绕。

  他先在卫生营,后来又进了医院,以前他对前线的情况非常了解,现在却不得不从报纸、无线电广播和相邻病房里的伤员们的不大连贯、而且常常自相矛盾的叙述里获得消息了。

  他走进科罗廖夫上校办公室的时候,还没有料到上前线去的最短路径就是经过斯塔乔克街,也没有料到从基洛夫工厂算起的第七个电车站已经在敌人所占领的地区里了。

  兹维亚金采夫从朱可夫和科罗廖夫谈话里所听到的,使他感到震惊。

  他在地图上清楚地看到,基洛夫工厂区的确已经成为前方的地区了。

  但是,他现在还无法从实际上想象这些情况。

  在兹维亚金采夫的记忆里,纳尔瓦门和斯塔乔克街还是他在六月底看到的那个样子。那时,这个列宁格勒的工人区表面上看去还是和平的、热闹的,虽然坦克源源不断地从基洛夫工厂的大门里开出来,家家户户的窗子,也象市区各处那样。粘上十字形的狭纸条,人们都在广场上和小公园里挖掘着防空用的堑壕、掩体。

  可是人行道上,还象战争没有发生时那样,满是熙来攘往、忙着办各自的事情的人们,电车铃叮叮当当响着,文化宫墙上挂着即将举行的讲演和音乐会的广告。

  就是那规模巨大的基洛夫工厂也一向首先被人看作是一种地道的和平企业,虽然兹维亚金采夫由于职务关系,已经知道,还在战争发生的前夕,工厂已经开始改装,生产防御武器——“KB”重型坦克和大炮了。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在科罗廖夫办公室里听到一些消息之后,他竭力想象,基洛夫工厂和它的附近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兹维亚金采夫在走廊里遇见一个以前在方面军司令部里的同事。他匆匆地走着,不过看见兹维亚金采夫就停了步问少校以前在什么地方,哪个部位受伤。

  兹维亚金采夫勉强地、一言半语地回答了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是一种错误似的。

  他走进工程兵部。那边的人对兹维亚金采夫说,科罗廖夫已经打过电话来,转达了方面军司令员的命令。

  干部科也已经知道,他要上哪儿去和去干什么,调令已经用打字机打好,交给参谋长签字了。

  兹维亚金采夫看看手表,表上是七时十分。这时他想到从清晨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尽管兹维亚金采夫并不怎么想吃,但他决定到司令部食堂里去稍微吃一点东西。他口袋里有领取食物的凭证,但到方面军司令部行政管理处去办理登记手续可有点犯不上。

  在这不是规定进餐的时候,食堂里没有什么人。兹维亚金采夫在一张小桌子边坐下。

  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询问地对他瞧瞧,说:“就餐证,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慌忙回答,说他没有就餐证。女服务员耸耸肩膀说,没有就餐证不能供应晚餐。

  这时候,另外一个女服务员在旁边经过,兹维亚金采夫在战前就认得她了。兹维亚金采夫把她叫到跟前,她解释说食堂里的规矩改变了,因为市区配给额大大削减了。没有就餐证只供应不加糖的茶。

  “没有关系,”兹维亚金采夫和顺地说。“这样,只好节制点了。”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您的腿好象受过伤,少校同志,”女服务员在他后边说。“哎,您肯定受了伤,是吗?……”

  她硬要兹维亚金采夫重新坐下,自己跑开去了,回来时得意地通知他说,食堂主任决定可以例外供应受伤的少校一次,付现钱就行了。

  “现在我开始由于自己受伤而得到好处了,”兹维亚金采夫不乐意地笑了笑想。“不让我归队去,却把我当作残废军人,没有就餐证也供应--”

  他喝了几匙汤,好容易吃完了一片面包干和一块多筋的肉,就向女服务员道了谢,又到干部科去。

  调令已经准备好了。干部科工作人员把证件交给兹维亚金采夫时,劝他去打听一下,什么时候有汽车上基洛夫工厂区去。

  兹维亚金采夫看看手表。这时才傍晚七点钟。“顺便回去一趟怎么样?”他这样想,但马上对自己说:“干吗回去?”

  的确,他干吗到那间空荡荡的单身汉住的房间里去呢?自从他接到命令带着一个营上卢加前线以后,他一直没有回去过。

  “不去,”兹维亚金采夫打定主意,就向调度所走去。

  司令部里的“埃姆”牌汽车挡风玻璃的里面一边贴着好几张通行证,有的准许在宵禁时间通行,有的准许在炮击和空袭时间通行,有的准许进入靠近前线的地带—一这辆车在暮色渐浓的市区里,飞快地向纳尔瓦门开去,司机只是不时把涂成蓝色的前灯匆匆开亮一下,照照道路。

  兹维亚金采夫把自己的提包和军大衣搁在司机旁边,在后座上坐下—一这样,他那只受伤的脚可以伸得舒服一点,他不时看看左右两边,竭力辨认他们经过的街道。

  时间不过十点钟,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一幢幢庞大的房屋,黑黑的,看不见里面灯光的窗子,仿佛没有人居住一般。

  前灯的灯光刹那间照亮了黑暗中的那些紧靠着街角上的屋子,照亮了模样儿有些象庞大的压路机的永久工事,照亮了一堆堆掩护商店橱窗的沙包,接着这一切又淹没在夜色里了。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自己产生了一种焦虑不安的情绪。“我怎么啦?”他这样想。他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自己这种情绪,就是,再过那么十分或者十五分钟,他就能到达刚刚任命的地点了。

  可是这是兹维亚金采夫在欺骗自己,而且他也明明知道在自已骗自己。理由很简单,汽车现在经过薇拉住的那条街了。

  他又对自己说:“不,不,不!”——但是他却感到有种无法抑制的力量逼着他把脸贴近车窗的玻璃。

  汽车经过薇拉住的屋子旁边了。他在黑暗中只看见屋子模糊的轮廓。这所屋子也象邻近的大厦那样,好象是给人家丢弃了没人居住的一般。没有一丝光线从死气沉沉的窗子里透出来。

  兹维亚金采夫想象着他所熟悉的大门、楼梯、二楼的门、明亮的房间,他看见自己、阿纳托利和薇拉在这间房里……往事把他紧紧地吸引住了。

  汽车早已驶过薇拉家的屋子,可是兹维亚金采夫还是不能强制自己不去回想这些往事。“不,不,不!”他再三劝告自己,生怕自己会立刻吩咐司机往回开似的。

  兹维亚金采夫突然觉得一震。制动器轧轧响了一声,汽车骤然停住了。

  “少校同志,到了,这里就是斯塔乔克街!”司机说着,向兹维亚金采夫回过头去,“我现在要向左拐弯,您如果上工厂去就一直走。”

  “谢谢,”兹维亚金采夫一边说,一边抓住车门的把手。

  “您的东西……”司机把人造革提包和已经见过世面而且有几处烧破了的军大衣递给他。

  兹维亚金采夫拿了东西,下了车,走到暗处。

  “一直,一直走!”司机在他后面叫了一声。

  兹维亚金采夫站在暗地里。竭力想确定方向。现在他听见了远处的互相射击声和隐隐的炮弹爆炸声。

  不过这情况并不使兹维亚金采夫惊异,他已经知道前线离开这里不远。

  另外一件事情却使他吃惊:不知什么缘故,这里比市区别的街道黑暗得多。他对高空瞧了一眼,希望瞧见几颗星星,可是不单瞧不见星星,连天空也瞧不见。他仿佛觉得自己正处在一条奇特的隧道里。

  几分钟之后,兹维亚金采夫才恍然大悟,原来街道上空密密地罩着伪装网。后来,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辨认出街道两旁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的屋子。

  兹维亚金采夫不明白他在什么地方,虽然他以前很熟悉这个区,战前来过不止一次。他苦苦地回想这些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子,以便弄清方向,确定工厂在哪里。

  他一边埋怨自己没有带个手电,一边沿着防坦克的障碍物中间狭窄的通道迟疑地走去。

  他的周围是一个新的、陌生的、严酷的境界。

  “不过工厂究竟在哪里呢?”兹维亚金采夫边想,边紧张地向暗处细看。

  他又走了几十步,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种建筑物,有些象工厂的围墙。只是走近些看时,兹维亚金采夫才明白,这不是围墙而是一个把街道隔断的街垒。街垒中央停着一辆电车。里面用沙包把车窗堵住,车厢两边伸展着高高的障碍物,一堆堆由沙包、混凝土板、电车轨道的断片、钢筋铁梁等等堆积起来的东西……

  兹维亚金采夫拐弯到旁边去找街垒的通道,忽然,一道灯光直射他的眼睛,而且传来生硬的呼喝声:“站住!谁在走动?”

  兹维亚金采夫先是呆了一下,不过立刻感到轻松,因为他在这里不是一个人了。

  “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他回答。

  “请出示证件,少校同志!”一个在黑暗里看不见的人说。

  听到有人走近来的脚步声。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面前站着三个战士。离他最近的一个披着雨披,戴着钢盔,另外两个站得远些,他们的轮廓仅能勉强看出来。

  兹维亚金采夫把提包搁在地上,把大衣丢在提包上,打开军便服胸前的口袋,取出工作证,调令放在工作证里。

  “伊格纳季耶夫,照一照!”戴钢盔的战士吩咐。

  战士中的一个走拢来,提起军大衣的下摆遮着灯光,扭亮了灯。

  那个戴钢盔的弯身下去凑着灯光,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兹维亚金采夫的证件,又仔细地把调令放回工作证里,把它还给兹维亚金采夫而且自我介绍说:

  “我是哨所长丘马科夫少尉。”

  “这里离前线远么?”兹维亚金采夫问。

  “离前线?”丘马科夫反问他,声音里显得有点生气。“这里就是前线了,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懂得少尉看事情有些过头,也知道前线还在前面,这里只是准备万一发生巷战时的防线。不过一般说来,这里的形势的确跟前线相去不远。

  “同志们,帮帮我的忙,指点我怎样走到基洛夫工厂去,”兹维亚金采夫要求他们。“战争开始后我就没有到这一带来过。暗地里什么也看不清。”

  “已经考虑过了,少校同志,”少尉满意地回答。“我们这里灯光管制是很严格的。”

  他回过头去说:“伊格纳季耶夫!你送司令部代表到第二岗哨。一路平安,少校同志。小心走,”少尉又补充说,已经不完全是办公事的口吻了,“有时向这里打重炮……”

  “跟我走,少校同志,”那个被少尉叫作伊格纳季耶夫的战士干练地说。

  他俩默默地走了些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在想,金吉谢普附近被德军突破的时候,报上和无线电广播里还不断呼吁,说:“敌人已经到了列宁格勒的城墙外边”,那么现在该说是敌人已经到了城门口,真正的城门口了!--

  “街垒上有些什么人,伊格纳季耶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问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联络兵。“是战士吗?”

  “目前只有武装警卫队。唉……是岗哨嘛。将来命令一下——一个钟点里工人就能进驻所有的阵地。可是目前还只有岗哨。多数是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

  “你是共产党员吗?”兹维亚金采夫问他。

  “前天做了预备党员。就在这里哨所里,开了个会。到在该说是党员了。”

  “祝贺你,”兹维亚金采夫说,缄默了一会儿之后又问他:“到工厂还要走很远吗?”

  “到工厂?”那个反问他,并不放慢步子。“还有一公里半。先到第二哨所,到了那边,他们会派另外一个向导送您到进口的地方。”

  这当儿,前面什么地方一个炮弹轰隆一声爆炸了。兹维亚金采夫本能地弯下身子,不过马上就把身子挺直,幸喜走在他前面的战士没有注意到他的惊恐。

  “又开始轰工厂了,该死!”兹维亚金采夫听见伊格纳季耶夫在说。“现在又要一连两个钟点干那老一套了。”

  “有没有直接打中的呢?”兹维亚金采夫追上去问他,不过立刻想到他的问题太荒谬。

  “您还问呢,少校同志!”伊格纳季耶夫应声说。“你想吧,没有一幢房屋是完整的……”

  前面又传来轰隆一声爆炸声。黑暗中传来无线电台广播员的声音;

  “公民们,本区遭到炮击。街道上停止走动!居民们新隐蔽起来!…”

  节拍器很快地拍击着。

  “‘居民们……’”伊格纳季耶夫痛苦地把广播员的话重复了一遍。“可是这里差不多已经没有什么居民了:基洛夫工厂里的人早就住到营房里去了……怎么,少校同志,您难道不常到我们这里来吗?”

  “您不是听见了吗,我方才跟少尉说,六月底以后就没有来过,”兹维亚金采夫有些着恼地回答,他觉得这个战士把他当作一个没有经风雨见世面的后方指挥员了。不过他马上懂得自己着恼没有道理,于是补充说:“我不在列宁格勒已经一个半月了。在卢加作战,后来躺在医院里。”

  “伤在脚上?”伊格纳季耶夫同情地问。

  “在脚上。”

  “我走得很快。您大约不容易跟上吧?”

  伊格纳季耶夫走得慢了些。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接着是轰隆隆的崩坍声和一种轧轧的声音,仿佛一个极大的钻子使劲往一大堆金属里钻似的。街上的伪装同开始慢慢地变红:显而易见附近发生火灾了。

  伊格纳季耶夫住了步。

  “我们等炮击停止了再走吧,少校同志?”他迟疑地问兹维亚金采夫。“弹片会飞到这里来的。要是我不能把您平平安安送到下一个哨构所,我要受处分的。”

  “没关系,我已经领教过弹片了,”兹维亚金采夫嗤的一笑。“我们走。”

  又有人叫住他们:又一次检查证件。这次检查的人穿的是便服,一个穿着棉衣,另外一个穿一件长到膝盖的防雨布短上衣。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步枪。

  “现在第二哨所快要到了,”伊格纳季耶夫说。“再走三十米,就是哨所了……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少校同志?”他不等回答就接下去说:“您是方面军司令部里来的。据您看,我们能在这里阻挡德国人吗?”

  兹维亚金采夫跟在伊格纳季耶夫的背后走,他所想的恰好就是这件事。

  “应当阻止,”他阴沉地回答,又加上一句:“要不然,列宁格勒就完了。”

  末了一句话兹维亚金采夫是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的。“鬼知道我在说什么啊!”他心里在恼恨他自己。“这样慌张。”

  “唉,这是不会的,少校同志,”伊格纳季耶夫镇静而又坚定地回答。“列宁格勒不会完。”

  “我也认为不可能!”兹维亚金采夫坚决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该在这里截住德国人。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做到这一点。”

  黑暗里又传来一声口令。

  兹维亚金采夫停了步。

  伊格纳季耶夫向旁边走了几步,向一个在黑暗里看不见的人开始报告,说第一哨所长命令他伴送少校。

  这时有人发命令:“拉特尼茨基同志,送少校到进口处!”

  过了短短一会儿,伊格纳季耶夫从暗地里走出来,把手举到船形帽边,问:“少校同志,允许我回去吗?”

  “可以走了,伊格纳季耶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谢谢您。”

  他对这个镇静、坚定的战士产生了好感。

  一个穿便服、背着步枪的人向兹维亚金采夫走过来。

  “我姓拉特尼茨基,”他自我介绍。“少校同志,跟我走吧。”

  “他大约是个工人民兵,”兹维亚金采夫想。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现在陪送他的人。

  拉特尼茨基快步向前走去。兹维亚金采夫一瘸一瘸地好容易才跟上他。

  “别跑得这么快。还要走很远吗?”他问。

  “远近的概念是相对的,”拉特尼茨基回答,没有回过头来。“绝对数字是四百米。乘电车只有一站。不过您也知道,现在形势变了,这里不通电车了。”

  兹维亚金采夫不好意思起来。他用一个指挥员通常对普通战士说话的口气同陪送他的人讲话,但是他一听到拉特尼茨基第一句话就知道自己错了。

  “对不起,”兹维亚金采夫说,“您是怎么的,在民兵队伍里服务吗?”

  “不,没有收我进民兵,”拉特尼茨基应声回答,“在军事条例里有一个不大受人尊重的概念,叫作‘保留’。我是在厂里工作的。”

  兹维亚金采夫想问他在厂里干什么工作,但是不知什么地方又发出轰隆隆的爆炸声。现在爆炸声是低沉的,仿佛别处下雷雨时的雷声。

  “看来是在德国人的阵地上吧……”兹维亚金采夫带点询问的口气说。

  “一点儿不错,”拉特尼茨基说。“这是我们的海军远射程大炮在开火。波罗的海舰队的军舰。我们一直是这样干的。只要德国人开始轰击工厂区或者市区随便什么地方,海军就开火制压。不过,请原谅,这些情况,您当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作声,因为他恰好不知道这个情况。

  上空传来了马达的吼声。

  “在飞着呢……”拉特尼茨基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这一次兹维亚金采夫不用别人解释了。一听到声音就辨得出,这是敌人的飞机。

  “‘框子,”(指德军侦察机。)他说。

  高空里不知什么地方爆炸了一颗照明弹,它的亮光在有限的一点时间里驱散了黑暗。兹维亚金采夫清楚地看见了头顶上空的伪装网、防坦克木桩、街垒和了望塔——这一切在一段时间里获得了触摸得到的真实性……

  直到照明弹的光熄灭,一切又陷入黑暗之前,兹维亚金采夫已经及时看见围绕基洛夫工厂的高高的墙垣就在离开他几米的地方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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