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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九章



费久宁斯基带着三个他在方面军司令部里挑选出来的指挥员从列宁格勒出发的时候,还是黑夜。

  夜里准许汽车以每小时不超过三十公里的速度在黑沉沉的市区行驶,但费夕宁斯基催促司机要在天亮以前赶到伊凡诺夫的指挥所。

  他坐在“埃姆”牌汽车中跟司机并排的座位上,苦苦地思考着。

  朱可夫和日丹诺夫决定撤换集团军司令员是做得对的,这一点费久宁斯基毫不怀疑。但现在,他本人要对这一集团军负责了。正是他费久宁斯基必须在进行激烈的防御战的情势下,把各部队和各作战单位整顿好。只要再过几个钟点,朱可夫就不来管你推说伊凡诺夫以前做得不对头的任何借口了。

  不过在当前情况下,舍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费久宁斯基意识到当前的任务是多么复杂。

  如果他要向别人提出这个任务,他会把它归结成这样:用海军远射炮和陆军炮队的火力消灭敌人,

  从空中打击敌人;不但要进行防御战,还要进行主动的进攻战。要收复戈列洛沃区一斯特烈耳纳一乌里茨克一线,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敌人控制普耳科沃高地。

  这个战斗命令就是这样,随便哪个了解情况的军事首长要下达这个命令是没有多大困难的。

  但是如果集团军司令部和部队之间实际上已经失去作战上的联系,又怎么能完成这个命令?如果敌人不断进攻,又怎么能在短短的限期里,不但恢复军队的指挥,还要争取转变,从防御战过渡到进攻战呢?

  费久宁斯基少将是个有经验、勇敢善战的指挥员,他参加过国内战争,参加过哈勒欣河战役和不久以前在卡累利阿地峡同芬兰白军的战斗。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的严酷的黎明到来时,他是步兵军的军长,在乌克兰西部边境上,当然不止一次经历过靠着他的坚强和英勇来决定千百万人命运的局势。但费久宁斯基目前的处境有点特殊,他要承担一个集团军司令员的责任,列宁格勒的命运同这个集团军的战斗力有很大的关系。

  伊凡诺夫将军担负不了交给他的任务,变得惊慌失措。费久宁斯基不禁对他怜悯起来,他在战前就认识伊凡诺夫了。但这绝对不是同情而只是怜悯,费久宁斯基作为一个军队骨干,不难想象一个由于不能完成战斗任务而被撤换的将军的处境。

  但越接近前线,这种感情就逐渐淡薄,慢慢地被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感情代替了。

  “伊凡诺夫怎敢不顾我的禁止,违反我的命令,擅自把自己的指挥所从普耳科沃区直接转移到市区去?”费久宁斯基思索着。

  “这支部队的许多指挥员分明知道我禁止他们转移!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呢?他们大约是在想司令部认为无法保卫普耳科沃高地吧?如果这样,争夺在普耳科沃西北面的乌里茨克还有什么意义?要是集团军司令员率领自己的司令部向列宁格勒撤退,那么断然命令在任何情况下保卫高地又有什么意义?!”

  费久宁斯基深信伊凡诺夫决定转移他的指挥所完全是由于他惊惶失措,让这样一个人来领导目前对列宁格勒前途有决定意义的集团军,就是犯罪。

  目前第四十二集团军的指挥所设在基洛夫工厂对面一所由于轰炸和炮击而半毁了的屋子的地下室里。在破晓朦胧的晨光下,墙上打穿的地方,露在外边的楼梯间,几处残留下来的没有破坏的房间的平台和保全下来的家具,全看得很清楚。

  费久宁斯基一看屋子外面有警卫,就断定指挥所在哪里。可以看出来,指挥所设在这里还不久,还在进行装备。通信兵正在架电线,士兵们从停在附近的一辆卡车上把战地电话机箱、打字机、行军无线电台卸下来……

  费久宁斯基由同来的几个指挥员——一个少将和两个上校陪同着,下了汽车,向屋子走去。

  把证件给一个当胸端着冲锋枪的年轻中尉验明之后,他们一行就往地下室走去。

  一盏挂在细绳上的小灯幽暗地照着一座狭窄的扶梯,扶梯的有缺口的梯级上撒满了石屑和木片。

  下边,在一扇严密地掩藏着的有水渍和锈斑的金属门旁边,站着一个哨兵。

  哨兵看见几位将军从扶梯上走下来,立正了。

  “司令员在这里吗?”费久宁斯基问。

  “在,将军同志,’哨兵回答,又补充一句。“军事委员会正在开会。”

  “请在这里等一下,”费久宁斯基对跟他同来的几个指挥员说,接着就推门走了进去。

  在这间潮湿的地下室里,他看见伊凡诺夫中将和集团军军事委员会成员索洛维耶夫和克列缅季耶夫都坐在一张写字桌旁边。他们低着头在看铺在桌上的地图,议论着什么,没有发觉站在门边的费久宁斯基。

  他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环视了一下这个给一盏象铁炉子一样的提灯照亮的地下室,接着,因为他不多久以前还看见过聚集在这里开会的人,也就不再问好,径自问他们说:“同志们,你们在讨论什么?”

  伊凡诺夫猛地抬起头来,他一看到费久宁斯基,就站起来。他的脸比昨天更加尖削,表情也更加倦怠了,肩膀耷拉着。

  费久宁斯基觉得伊凡诺夫似乎张着看不清的眼睛紧盯着他。但过了一会儿伊凡诺夫仿佛终于认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就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说:“您好,方面军副司令员同志……”但说到这儿又拱起背,而且有气没力地加了一句:“这么说,又上我们这里来了?…”

  他试图做出微笑的样子,但笑容显得很不自然,有点象病态的怪相。

  “你们在讨论什么问题?”费久宁斯基又冷冷地问了一遍。

  “我们在研究炮队该怎么安排,”伊凡诺夫回答。“照我的意见,必须把炮队调到离市区近一点的地方。不然的话一旦突破,炮兵阵地就落到敌人手里了。我们不能容许德国人利用我们的大炮。再说吧,还有别的原因,根据这些--”

  伊凡诺夫有气无力而且平板地继续讲下去。他越是发挥必须把炮兵调离原阵地的理由,费久宁斯基对他的不满也就越是强烈。不多久以前他还在想,要把撤职的事通知伊凡诺夫,自己会感到难于开口。可是现在听着这个斗志己被摧折、显然不但对自己失去信心,连对有可能守住列宁格勒也失去信心的人讲话,他就想,今天把他撤职已经晚了,早就该把他撤离司令部岗位了。

  费久宁斯基不等伊凡诺夫说完就打断他,宣布说:“我已经奉命担任集团军司令员。”

  伊凡诺夫吃惊得发呆地站着。他一再张开嘴巴,好象打算说什么,可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随后他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目光对军事委员会成员看了看,又把眼睛盯住费久宁斯基,几乎没有声音地问他说:“那……我怎么办?”

  “您应当立刻上斯莫尔尼宫去,”费久宁斯基生硬地回答,又补充说:“劳您驾请集团军参谋长上这里来一趟。”

  过了短短一会儿拉里昂诺夫少将到来了。他在门口分明没有立即认出背朝他站着的费久宁斯基,因而没有按照级别高低向费久宁斯基报到,而是瞧着伊凡诺夫问道:“司令员同志,是您叫我吗?”

  伊凡诺夫不响,阴沉着脸看着石头地。

  索洛维耶夫打破了难堪的沉默。

  “拉里昂诺夫同志,”他不自然地大声说,“新任集团军司令员费久宁斯基少将上我们这里来了。向他报到。”

  这几句话出于参谋长意料之外。他困惑地对伊凡诺夫瞧了一眼,但立刻向前匆匆走了几步,急速地回过脸去对着费久宁斯基,立正了报告:“集团军参谋长拉里昂诺夫按照您的命令来到。”

  “把职务移交给跟我同来的别列津斯基少将,”费久宁斯基严肃地说,又补充了一句:“就在今天十二时正。在这以前,您个人要保证把集团军指挥所迁回普耳科沃区。清楚了吗?别列津斯基将军!”他喊了一声,一边向门口转过身,拉里昂诺夫走进来的时候,让门半开着。

  别列津斯基走进来,在费久宁斯基对面站住。

  费久宁斯基直视着他的脸有好几秒钟,好象要重新把他研究一番似的。别列津斯基比较年轻,虽则鬓边已经清楚地出现了几根白丝。他那专注和镇静的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看着。

  “别列津斯基同志,”费久宁斯基清楚地说,“从十二时正开始,您接任集团军参谋长的职务。已经命令拉里昂诺夫将军立刻布置把指挥所迁回普耳科沃区。现在就行动。和我们同来的几位指挥员在参谋部中如何任用,由您个人决定。我的话说完了。请便吧。”

  虽则这番话是司令员对别列津斯基说的,拉里昂诺夫懂得最后一句也是对他说的。他同样按照军规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们走出去以后,直到此刻一直没有开口的军事委员会委员克列缅季耶夫迟疑地说:“司令员同志……显然……斯莫尔尼宫还通过别的决定……您也许能向我们传达吧……”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费久宁斯基向桌子转过身去,桌上放着两架战地电话机和两架市区电话机,他竭力辨别是哪一架电话机发出铃声。克列缅季耶夫从他的眼神里领会了他的意思,就拿起费久宁斯基所需要的电话耳机,递给他。

  费久宁斯基用生硬的动作接过耳机,把它按在耳朵上,说:“我是费久宁斯基将军……”

  “怎么样,费久宁斯基同志,已经担任指挥了吗?”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日丹诺夫的声音。

  “是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费久宁斯基回答,“可以算是担任了。还是几分钟以前的事。”

  “我打电话给您,”日丹诺夫说,“是想通知您刚才方面军军事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不论任何情况,决不放弃乌里茨克-基斯金诺-上科依罗伏-普耳科沃高地那一线。您明白吗?任何情况下,假使没有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书面命令,决不放弃!’他用更响的声音又说了一遍,仿佛他在怀疑,费久宁斯基是不是很好地理解了这个决定的意义。“东面的侧翼,舒沙尔,莫斯科斯拉维扬卡和科耳皮诺等几个区也是同样情况。这个命令已经转告您东西访友邻部队。您能很好理解我的话吗?”

  “是的,我理解,”费久宁斯基回答。“但我极端需要增援部队。而且非常急迫。我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要很快得到增援部队几乎不可能,但是…”

  “军事委员会已经通过了建立补充部队的决定。您在傍晚就能得到一些援兵了。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司令员吗?”

  “目前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现在正把指挥观测所迁到普耳科沃高地去。到了那边我再报告。我行使了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给我的权力,已经更换了参谋长。没有别的了。”

  费久宁斯基跟他道了别,搁上了耳机,因转身来对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的伊凡诺夫提醒说:“中将同志,斯莫尔尼官那边等您去。’

  “知道了。我就去,”伊凡诺夫恭顺地说,向门口走去。

  费久宁斯基没有去看他走,却回过身来对着克列缅季耶夫,仿佛继续方才开始的谈话那样说:“目前只能传达一件事。命令我们在任何情况下不放弃普耳科沃到乌里茨克那一线。今天傍晚也许能得到一些增援部队。暂时就只有这些.”

  “司令员同志。”克列缅季耶夫说,“毫无疑问,我们每个人都要神圣地执行命令。同样,我也认为有责任向您预先报告,目前把集团军指挥所部署在普耳科沃……至少……不是没有危险的。最近一次轰炸的时候,在那边我们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战士和指挥员,都是保卫天文台区的。因此……”

  “方面军司令员批准的命令就是这样,”费久宁斯基打断他的活。“而且这个命令是正确的。因为存在着另外一种危险,比您所说的那种危险要危险得多——这是直接威胁列宁格勒的危险。在这种危险前面,其余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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