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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八章



夜里,电话铃声把日丹诺夫惊醒了。电话机就在他床边的一只小柜上。日丹诺夫还没有完全清醒。他没有开灯,就抓起耳机,把它按在耳朵上。他听出是朱可夫的声音。

  他们在一次照例的空袭警报解除以后才分手,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

  德国人几乎昼夜不断地进行炮击,但空袭却有某种规律性,在一次例行的轰炸结束之后到下一次轰炸,中间往往要隔三小时,有时甚至四小时。

  正因为这样,所以无线电广播里一报告解除警报,日丹诺夫就决定回家去躺一会,尽管时间不长。战争一开始,他就住在这儿斯莫尔尼宫里,最近三个昼夜,他仅仅抽空睡了一会儿。

  可是现在,朱可夫打给他的电话的铃声把他惊醒了。

  日丹诺夫摸到放在小柜上的台灯按纽,开了灯,看了看手表。

  手表上的针指着两点二十分,可见,他才睡了一个半钟点左右。

  “我马上就来,”朱可大说。

  “出了什么事?”日丹诺夫焦急地问。

  ‘我马上来,”朱可夫又说了一遍。

  过了几分钟来可夫已经到了斯莫尔尼宫的院子里。

  没有多久前的轰炸所引起的大火把天空染成了鲜红色。不知从哪里传来救火车的警笛声和炮弹爆炸时所发出的低沉的轰隆声。

  炮弹不是在斯莫尔尼宫区里爆炸的,而是在远处什么地方,说不定还在市区之外,关于这一点,另外一种象啄木鸟啄树那样有节奏的声音可以证明。这种声音似乎到处都可以听到——从高空里,地底下,墙壁里——这是一种干巴巴的清晰的声音。这是接在本市无线电网上的节拍器在拍击,安装在街道上

  的几百架扩音器以放大许多倍的音量重复着这种镇静而又高亢的声音:“嘟……嘟…嘟……”。

  从敌人对列宁格勒开始了有规律的空袭、随后又炮轰市街的时候起,几百万列宁格勒居民都注意地听着节角器的拍击声,仿佛这是城市心脏的搏动。

  在没有遭受轰炸或者炮击的危险时,节拍器的拍击声平静而有规律,等到一发布空袭警报和炮击警报,这种声音立即变得急促频繁起来.

  这会儿节拍器稳定而又平静地打着节拍,就象一个健康人的心脏在跳动那样。

  朱可夫站了一会儿,谛听着炮击声——炮击声从西南方传来。随后他向着两层楼的侧屋走去,现在日丹诺夫就住在那边。

  朱可夫经过前室,登上二楼。

  日丹诺夫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朱可夫才跨进门,日丹诺夫就急急地把方才在电话里没有得到答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出了什么事?”

  朱可夫走到墙边,熄了灯。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他卷起防空用的窗帘,用一个急速的动作打开窗子。

  “听见吗?”他问。“这是炮轰斯特烈耳纳和市区之间的不知什么地方。”

  朱可夫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关上窗子,放下窗帘,开了灯,抓住靠墙放着的一把椅子的椅背,把它拉过来,沉重地坐下,说:“是这么回事。一个钟点以前德国人占领了普希金。此外,他们还调动了几十辆坦克——约莫六十多辆——冲向芬兰湾沿岸的第四十二集团军和第八集团军的接合部,还从斯特烈耳纳冲向基洛夫工厂。”

  朱可夫用平静、坚定的声调讲着这些话,仿佛在议论前线情况中的一些无足轻重的变化似的,但日丹诺夫懂得形势极度严重。

  他默默地在朱可夫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喘息声。

  后来日丹诺夫问道:“我们怎么办,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

  “还不仅是这样哩,”朱可夫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自管说下去,而且声音更生硬了。“由于敌军推进,我们右翼两个师同第四十二集团军之间的联络被切断了。根据已经得到的情报,眼下他们正在谢尔巴科夫的侧翼作战,企图夺回斯特烈耳纳。暂时这一点还没有能做到。”

  日丹诺夫在刹那间想象出了战斗的局势。谢尔巴科夫将军指挥着保卫芬兰湾的第八集团军。由于德国人终于切断了目前在谢尔巴科夫左翼的第四十二集团军的两个师,必然导致危险的后果……

  日丹诺夫心里想的,朱可夫却把它说了出来。

  “这一来,”他总结般地说,“第八集团军随时会被切断。”

  朱可夫站起来,走向挂在墙上的地图,图上用许多小红旗标出苏联的防线,用蓝旗标志着德军进攻的方向。

  朱可夫默默地对着地图看了一会,然后用生硬的动作移动小旗。他把它们拔出来插在另外一些地方,日丹诺夫注意地看着他,每一次朱可夫把小旗向列宁格勒移近一点时,他就有种疼痛的感觉,仿佛这只小钉子扎进他的身体一样。

  日丹诺夫也走到地图跟前。一条战线从东北的施利色堡直到西北的斯特烈耳纳环绕着列宁格勒,而在南方稍稍凸出一点。另一条战线从芬兰湾西部海岸向东伸展,又转向北面的彼得果夫。

  但最危险的还是:那些蓝色的小旗已经在好些地段上深入苏军的阵地,这表明,不论南面,不论西南面的防线都已经被突破了。

  “不过说老实话,”朱可夫讲下去,“首先使我担心的,倒不是第八集团军。”他用手指把一面小红旗戳一下。“普耳科沃高地是目前的根本问题。这里酝酿着极大的危险:说不定会出现一个很宽的突破口。”

  日丹诺夫仔细看着这面从南方起被蓝色小旗半包围起来的小红旗。普茸科沃高地的重要性,他是一清二楚的,这是一些座落在从南方通向列宁格勒的最近路上的丘陵。从这儿不但能控制莫斯科和基辅通列宁格勒的公路,还能准确地调整大炮对市内一连串地区的轰击。

  “不过目前离列宁格勒最近的是西面的德军、在斯特烈耳纳附近……”日丹诺夫说。

  朱可夫打断他的话说:“他们靠这点兵力不能占领城市,但是占领了普耳科沃高地,就能保障他们的摩托化部队向市区推进。我相信冯·莱布正是企图从这里,从普耳科沃这一带给我军一个决定性的打击。”

  日丹诺夫想到一九一九年十月红军正是在普耳科沃高地附近拦阻了尤登尼奇军队的突击兵团的进攻。先是拦阻,然后转而进攻突击兵团的两翼,把它粉碎了。不过这是老早的事情了。可是现在……

  “伊凡诺夫一定受不住打击,”朱可夫忧郁地说。

  “您这是指军队呢,还是司令员?”

  “我们哪来别的军队。应当加强原来的军队。可是司令员一定得赶快撤换。”

  “可是在这样紧要关头,这样做合适吗?”日丹诺夫用怀疑的口吻说。“换一个人要相当时间才能熟悉情况,但是我们没有时间。”

  “您说得对,我们没有时间,”朱可夫生硬地说,“正因为这样,我才建议赶快撤换司令员。”

  他向日丹诺夫走近些,接着说:“您是知道的,昨天我派费久宁斯基到第四十二集团军去了解那边发生的情况。他刚刚回来。他报告说情况不很乐观。伊凡诺夫没了主意。他不知道他这支集团军各部队部署的情况。部队的联络给破坏了。他要求费久宁斯基准许他将指挥所转移到北面去一点,也就是更靠近列宁格勒一点。费久宁斯基没有准许。”

  “伊凡诺夫的指挥所目前在哪里?”日丹诺夫问,一边又走到地图前面。

  “伊凡诺夫违反了费久宁斯基的命令,还是把指挥所转移了。目前指挥所在基洛夫工厂对面一所学校的地下室里。”

  “嗯……”日丹诺夫阴沉着脸说。“费久宁斯基现在在哪里?”

  “就在斯莫尔尼宫这里。”

  “我想跟他谈一谈。”

  “问题很清楚……”朱可夫开始讲,可是日丹诺夫打断他:

  “不。我还是想亲自听听。撤换司令员是个重要问题。过三分钟我就准备好。我们一块去。”

  于是日丹诺夫不等朱可夫回答,就匆匆向楼下走去。

  他的声音很快就从楼下传来:“下来吧,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我在等您。”

  他俩走到院子里。天空依然给火光照得通红。红光映照在斯莫尔尼宫所有从室内严密地用窗帘遮着的暗沉沉的窗子上。

  原来很清晰的节拍器的拍击声,等到他们从侧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忽然中断了,而且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不远的地方传来了炮弹爆炸的隆隆声。

  节拍器立刻用极高的频率开始拍击。在急速的拍击声中传来了广播员的声音。

  “公民们!斯莫尔尼区遭到炮击!……公民们……”

  “又炮击市区了,这些混蛋!”日丹诺夫气忿地说。

  朱可夫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出入口。

  “您上哪儿去呀,现在正在炮击呢,“朱可夫看到日丹诺夫打算走到他的办公室里去,就说。

  “唉……管它呢!’日丹诺夫挥了挥手。

  “不,”朱可夫坚决说,“这炮声我们不在乎。但它妨碍工作。我们到下边去。”

  他首先向左拐弯,走到通向避弹室的门口。

  他们往下边走,经过接待室,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去,穿过好几道通向方面军司令部各部门所在地的严密地掩蔽着的门。走廊尽头有一扇重金属门,把路遮断。朱可夫使劲把门一拉。一架狭狭的给梯台分成两段的扶梯被暗淡的灯光照着,通向更低处的军事委员会成员的办公室。碰到空袭和炮击紧靠着斯莫尔尼街区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办公。

  日丹诺夫的办公室很小,整个房间只有十二平方米。门的右首放着一张铺着灰色军毯的床。两盏装在墙上的灯头上没有灯罩的小灯泡暗淡地亮着。这房间另有一扇门可通联接着日丹诺夫办公室和朱可夫办公室的狭小昏暗的前室。

  “就在我这里吧?”日丹诺夫说,有点象征求意见,也有点象提议。

  朱可夫默默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按了一下铃。

  过了短短一会儿,日丹诺夫的助手团级政委库兹涅佐夫来了。

  他瞧见朱可夫坐在桌子边,就诧异地对司令员看了看。不过这时他看到了坐在右首床上的日丹诺夫,就转过身去向着他。

  “请费久宁斯基上这里来!”朱可夫看着库兹涅佐夫的背部,发了个命令。“他也许就在楼下什么地方,不然就在楼上我的接待室里。”

  “对,对,劳驾了,”日丹诺夫点点头。“把华斯涅佐夫也找来。”

  华斯涅佐夫立刻来了。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华斯涅佐夫才跨过门槛,日丹诺夫就对他说,“第四十二集团军那个地段出现了危急情况。”

  “我知道,”华斯涅佐夫简短地回答,“一小时以前,我到作战处去过了。”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有个具体建议,”日丹诺夫接着说。“不过在讨论以前,应当听听费久宁斯基怎么说。他刚刚从伊凡诺夫那边回来。他马上就来了。请坐。”

  又过了短短一会儿,费久宁斯基少将就在门口出现了,他的头几乎碰到低低的包着铁皮的门婚。他神色倦怠,脸色惨白。不过脸上还是刮得很干净,一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进来向军事委员会报告在第四十二集团军所看到的一切,”朱可夫冷冷地命令道。

  费久宁斯基向前走了两步,他现在这么站着,就是同时能同朱可夫、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答话。

  “费久宁斯基同志,是这样的,”日丹诺夫向他解释,“我同华斯涅佐夫同志想亲自听听和评定一下您已经向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报告过的一切。”

  “奉司令员命令,”费久宁斯基开始说,“我出发…”

  “讲得简短些,”朱可夫打断他的话。“干什么去和上哪儿去,所有的人全知道。你报告那边的情况。”

  “是,”费久宁斯基说,同时微微低下头。“我在第四十二集团军指挥所的时候,从乌里茨克到普尔科沃村附近战斗进行得很激烈。德国突击兵团可能已经得到后备队的补充。夜里我决定目列宁格勒的时候,敌军将大量坦克部队调到第四十二集团军和第八集团军的接合部。伊凡诺夫将军要求我准许他把指挥所转移到北面一点的地方,就是说离列宁格勒更近些。我没有准许,根据……”

  “我们知道你根据的理由,”朱可夫又打断他。

  “费久宁斯基同志,请您谈一谈,”日丹诺夫开始说,“伊凡诺夫怎样回答你?”

  “他说,他要试试坚守原地。”

  “‘试试’!”朱可夫用讽刺的口吻把费久宁斯基的话重复了一遍。“可是您一走,他本人就发了命令,把自己的指挥所转移到基洛夫工厂区!好吧,把您对伊凡诺夫的意见报告军事委员会。”

  “司令员同志,”费久宁斯基神色阴郁地说,“说这些话我心里很难受…,我战前就认得伊凡诺夫。我以前一直认为他是个坚强果断的指挥员。不过现在……”费久宁斯基顿住了。

  “别罗唆!”朱可夫提高嗓门说。“我们要知道的不是伊凡诺夫以前是个怎样的人,而是他现在怎么样!”

  “是的,费久宁斯基同志,”“日丹诺夫口气比较温和,但还是严格地说,“希望您十分负责地、但完全诚恳地把自己对伊凡诺夫的看法说出来。”

  接着又是恼人的沉默。

  “我不能隐瞒,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后来费久宁斯基苦恼地说,“现在伊凡诺夫将军给人的印象是慌张和沮丧……我到他的指挥所去的时候,那边集团军军事委员会会议快要结束了。他们在讨论当前的形势,但是没有得到一致的意见。集团军司令部和部队失去联系……我想补充说一件事,就是我去看伊凡诺夫的时候,经过基洛夫区,我碰到属于第四十二集团军的一个团的坦克兵。团长报告我说,按照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要撤退到离开市区较近的阵地去。我命令他带领这个团回到原来的集中地区去。我的话说完了。”

  “问题很清楚,”朱可夫说。“我建议将第四十二集团军的司令员撤职。你们的意见怎么样?”

  他先看了一眼日丹诺夫,然后又望望华斯涅佐夫。

  “我认为在当前形势下没有别的办法,”日丹诺夫慢吞吞地说。

  “这样,问题就决定了,”朱可夫说。“我们任命谁呢?……”

  他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于是果断地说:“费久宁斯基将军,您赶快接管第四十二集团军。”

  费久宁斯基微微地动了动肩膀。

  “迟疑些什么?”朱可夫生硬地问。

  “司令员同志,要照通常的做法接管第四十二集团军是不可能的。”费久宁斯基说。“我只能担任指挥。如果……”

  “你别在这儿咬文嚼字!”朱可夫捶了一下桌子,然后皱起眉头对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看了看,接着比较镇静地说:“您就担任指挥吧。要赶快恢复司令部里和部队里的秩序。如果认为有必要从方面军司令部里带个人去,那就带去。要快!要赶快!任务明确吗?”朱可夫看了看手表。“我建议军事委员会作个决定来完成这件事的手续。怎么样,同志们?”

  “我附议,”华斯涅佐夫应声说。

  “同意,”日丹诺夫说。

  “既然这样……我们的司书在哪里?”朱可夫探身过去想按铃。

  “不必浪费时间了,”华斯涅佐夫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笔记本,一支铅笔,于是写起来:“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命令。免除第四十二集团军司令员伊凡诺夫中将目前所任职务。由费久宁斯基少将担任该集团军指挥。”

  华斯涅像夫把这一页从笔记本上扯下,交给朱可夫。司令员把命令匆匆看了一看,笔迹奔放地签了个字,然后站立起来,从桌子边走开去,把纸条递给坐在床上的日丹诺夫。日丹诺夫想找一样什么东西衬在纸下面以便签字,后来就把它直接放在军毯上也签了宇,铅笔尖好几次戳破了纸张,然后他把纸条还给华斯涅佐夫。华斯涅佐夫不再看就签了字,把纸条搁在朱可夫面前的桌子上。

  “拿着,”朱可夫边说边把纸条递给费久宁斯基。“注意!当前主要任务是在芬兰湾沿岸扩大进攻基地,至于南面,不论任何情况都不放弃普耳科沃高地。清楚吗?而且不单是防御,还要多方打击敌人,包括空军、海军和陆军炮队。空军司令员和波罗的海舰队马上就会接到相应的指示。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一师人现在编入第四十二集团军,你下个命令把先头部队调上去,防止德军从乌里茨克沿着里果沃运河实施突破。最后,将敌人逐出乌里茨克,收复斯特烈耳纳和列宁格勒之间的公路。你知道吗,从那儿坐电车到我们这里不消一个钟点?!”

  他不再说话,他的视线越过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的费久宁斯基,凝视着别处,仿佛想看清沿着电车轨道推进的德国军队一般。后来他又掉过目光对着费久宁斯基,断断续续地说:“集合要花四十五分钟。过两小时就担任指挥,开始执行命令。而且记住;尽管象通常所说,是同志又是朋友,可是你得用脑袋来担保命令的执行。”

  朱可夫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口气非常坚决而且声音里带着这样一种威胁,使得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他们都深深地相信,他这个人是勇往直前的,哪个不执行他的命令,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惩罚他。但朱可夫仿佛没有觉察到他所说的话给了别人什么印象。

  “华斯涅佐夫同志,”他已经用镇静而又实事求是的声调讲话了,“昨天我已经命令工程兵指挥部沿着环城公路赶紧敷设另一条反坦克防线。这就该赶快把第六民兵师调到这条防线上来。他们归你指挥,将军,”他又对站在房间中央的费久宁斯基说。“把这个师布置在普耳科沃阵地后方。要在明天夜间布置停当,在天没有亮以前。明白了吗?”他把费久宁斯基从头到脚打量一下之后,又不满意地说:“干吗还站着?有那么多时间吗?走吧!”

  费久宁斯基陡地转过身去。走出房间。

  朱可夫、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有一会儿没有开口,在作出这样不容易的但又无可避免的决定之后,都不知不觉地要让自己休息短短一会儿。

  朱可夫首先开口:“昨天我们决定由工程兵部后备队将四十吨炸药交给各区区三人小组。华斯涅佐夫同志,炸药收到没有?”

  还在伏罗希洛夫当司令员的时候,华斯涅佐夫就负责领导那些区三人小组。这些区三人小组是在危险直接威胁市区的时候建立起来的,由基洛夫区、莫斯科区、沃洛达尔斯克区和列宁区的区党委书记领导,这些区三人小组指挥着列宁格勒处在危险情况中的各区居民的防御。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就是说,一旦敌人终于冲进市区,他们就负责在军事目标和工厂企业目标埋置地雷。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华斯涅佐夫回答他。“炸药已经收到,而且按照指定的用法用上了。不过…”

  “还有什么‘不过’呢?”朱可夫不满意地打断他的话。

  “司令员同志,”华斯涅佐夫断然地说。“那次军事委员会开会,正好是讨论有关军事目标和工厂企业目标埋置地雷的措施问题,会议进行的时候您突然形来,您当时命令停止讨论。”

  “我做得对,”朱可夫粗暴地回答。“这是城市准备万一投降时的措施。”

  “朱可夫同志,”日丹诺夫用出人意外的生硬口气打断他。“您怎么能说这种话?!从来没有人谈到过什么‘投降’,也不可能谈到!难道您,哪怕只是在一眨眼工夫,竟能推断我们会有这个念头吗?!我们每个人都很清楚,德国人只有踏过我们的尸体才能冲进市区。践踏着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彼得堡工人的尸体!他们要占领每幢房屋、每座街垒、每条街道都不得不进行战斗。他们要被自己的血呛死!这是虽胜犹败!我请您……我要求您永远不要再用‘投降’这个词!”

  朱可夫还没有看到过日丹诺夫这种模样:他双手攥紧拳头站在那儿,脸色发红,眼睛变得狭小了。

  在这间深入地下的小房间里,有好一会儿紧张得没有一点声息。

  后来,朱可夫用和解的口气说:“请原谅,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也许是我用词不当。我不想贬低保卫列宁格勒的人的英雄精神。不过我是军人,我的想法也不会超出军事范畴。从纯军事的观点来看,保卫列宁格勒正逢到一个紧急关头。敌人占着极大的优势——不论在数量上还是军备上。这会儿我们只有三个人,我能毫不隐讳地说,我一直感到惊异,为什么德国人直到此刻还不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日丹诺夫又打断他的话:“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在列宁格勒附近拦阻敌人的,正是全国各地抵抗敌人的那股力量——这是党,是苏联人民,是共产主义的伟大思想,敌人能对这种力量加以抵抗的,除了大炮和坦克就只有对共产主义怀着无力的憎恨了。只有恶毒和憎恨!正是对共产主义的信念,对党的信念,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斗争里给了我们力量。您对这些事情的理解并不比我差。德国人向列宁格勒挺进已经投入了好几万士兵和军官。照我们已经侦察到的情报来看,冯·莱布有几个师的士兵的人数,只有原来编制的一半。我深深知道,假使没有组织得良好的防卫,我们就不能保卫列宁格勒。因此斯大林同志恰好派您到这里来,我们感到很高兴,我们要始终而且在各个方面协助您。但方才谈的那个问题,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充分明确!”

  日丹诺夫讲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已经平静了。

  他又坐下来对华斯涅佐夫说:“您方才想问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什么事情吧?给我打岔了。对不起。”

  华斯涅佐夫一直集中注意力听日丹诺夫讲,心里同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现在为了根本缓和原来的空气,故意用日常谈话的口气说:

  “说实在的,我的问题是纯粹实际的。那次会议,除了军事委员会的成员以外,区委书记和一些企业经理都出席了。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您难道不担心,这些同志听到您那么严厉地把布雷问题从议程上撤销,会觉得……”华斯涅佐夫略有些犹豫地说,“会觉得,跟您紧接着的一道命令有些不协调吗?按照这道命令他们都收到了一定数量的炸药作为补充……”

  朱可夫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您认为我讲的话和以后的行动是自相矛盾的吗?”

  “绝对不是这样,”华斯涅佐夫镇静地回答。“我很理解,军事委员会的注意力首先应该集中在抵抗敌人的问题上,这一点,您的意见是对的。可是当时出席会议的同志们说不定会有这样一个印象,就是您是把布雷的种种措施,完全是看作惊惶的表现。这一点很可能在这些措施的执行过程中反映出来。”

  朱可夫有一会儿没有开口。后来沉思地说:“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您是党的工作者,您对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研究肯定比我好。您当然记得恩格斯说过防御就是武装起义的毁灭的话吧?”

  “当然,”华斯涅佐夫点了点头。“列宁也讲过这些话。”

  “由此看来,在任何一场战争里消极防御就是毁灭。因此在使在目前这样艰苦的情况下,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也不是单纯防御,而是积极反击敌人。要不然,我们就会毁灭,或者象斯大林同综临别时对我说的那样,我们会落到法西斯匪帮的魔爪里。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应当要求集团军司令员、师长和团长不单单坚守目前的阵地,还要反攻!要是德国人昨天占领一个村镇,一个车站,一块高地,那么今天就该把这个村镇,这个车站,这块高地夺回来。今天不能夺回,明天就再进攻,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非收复不可!我们应当把主动权从敌人手里夺过来,任务就在这里!否则只有毁灭!”朱可夫讲着讲着又用坚决、有权威和果断的口吻讲话了。“很明显,军事和工业企业目标的埋置地雷工作应当继续。但我们所有的人,从军事委员会成员直到普通的战士,都应该有这样的思想,我们不但应当防御,还要进攻,正是进攻!即使暂时不能有更大的进展,那就推进几公里,几十米,前进一步也好,但毕竟是进攻!…可是埋置地雷又是跟我们注定要撤退这样的想法联系起来的。因此;埋置地雷应当继续,可是关于撤退是不可避免的想法,却应该从人们的脑袋里清除出去。要使用一切方法,但非清除不可!”朱可夫掉转视线看着日丹诺夫。“您同意我的话吗,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日丹诺夫有一会儿没有作声,这倒不是他怀疑朱可夫的话的正确性。他是在想那些已经经历过艰苦的撤退路程、习惯于防御战的人们,要他们认识到不但必须进攻而且可能进攻,该多么困难,无疑是极端困难的。

  “对,我同意您的说法,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日丹诺夫说,“虽然我知道您提出的任务在当前的情况下是多么艰巨。我们决不把列宁格勒放弃给敌人。虽则风暴已经达到疯狂暴烈的程度。”

  他说到末了一句时加重了语气;这句话是列宁说的,是针对年轻的苏维埃共和国所经历的一个最最困难的时期而发的。

  “对,我同意您的说法,”日丹诺夫充满信心地重说了一遍。“我跟您一样相信费久宁斯基一定能采取紧急措施,阻止德国人,转入进攻。不过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时间。尽管时间极短,但毕竟要时间!可是现在敌军正在向前猛冲。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命令基洛夫区和莫斯科区的区三人小组,要这几个区的工人作好准备一在极端紧急的情况卞,就进驻街垒。我首先要求基洛夫工厂的工人。”

  日丹诺夫用一个急速的动作按了一下铃,要走进来的库兹涅佐夫接通中央委员会派驻基洛夫工厂的党组长科津的电话。

  随后日丹诺夫问朱可夫说:“第五十四集团军有什么消息吗?”

  这个集团军是最高统帅部在包围圈外边的锡尼亚维诺区匆促编组起来的,目的是从外面突破对列宁格勒的包围。

  朱可夫摇摇头。

  “没有什么重要消息。我认为将来第五十四集团军肯定会起作用。但在目前,我不相信它的活动会有效果。除此以外,我也不想隐瞒,我对库利克元帅作为一个集团军的司令员并不抱多大希望。”

  他没有说完,因为这当儿库兹涅佐夫走进来,报告给科津的电话接通了。

  日丹诺夫拿起耳机。

  “您好,科津同志。我打电话给您是通知您一个情况。在斯特烈耳纳和乌里茨克那方面,出现了危急情况。我们认为应当作好进入战斗阵地的准备。”

  有一会儿他不说话,听着科津讲。后来他说:“我认为党委会做得对,尼古拉/马特维耶维奇。我们现在正采取一些紧急措施,要把敌人拦阻在海湾沿岸。但是您也是对的。”

  他又不作声了,听着党组长讲话,接着回答说:“军事委员会和州委执行委员会对这一点是并不怀疑的。”

  日丹诺夫搁下耳机之后,就转身对朱可夫和华斯涅佐夫说:“基洛夫区的人民准备,一接到命令就立刻进入预先指定的防御阵地。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我认为,除了环城公路的防线之外,应该赶快建立几条补充防线。”

  “您说得对,”朱可夫用铅笔敲着桌子说。“我们非常需要补充防线。但用什么部队去守住它呢?说到正规部队,我们简直没有一点办法。”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日丹诺夫镇静地但坚定地回答,“我是州委和市委书记,所以我有把握这么说。不错,我们现有的后备队已经全部调用了。但在当前极端危急的情况下,我们要再一次动员党团员。再一次在各企业、各机关和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所属机构以及民警中宣布征集志愿人员。您是军人,也许觉得这仅仅是豪言壮语,但我还要说一遍,只要共产党员还活着,列宁格勒的兵力就不会枯竭。”

  “很好。我同意,”朱可夫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说。“让我们作出一个决议。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你写下来好吗?”他对华斯涅佐夫看了一眼。“你的书法很漂亮……”

  于是他开始口授:“编组五个步兵旅和两个步兵师,这些部队集中用于直接保卫市区,从而建立补充防线。行吗?”

  日丹诺夫点了一下头。

  “用大炮、迫击炮的火力和空军消灭敌人,”朱可夫继续口授。“第八集团军进攻敌人的侧翼和后方。没有别的了吧?”

  “朱可夫同志,”华斯涅佐夫一边把铅笔搁在桌上一边说,“我看应该特别注意基洛夫工厂区。要是你们不反对的话,我马上就到基洛夫区去。”

  没有谁反对他的意见。

  “这样,就没有别的了,”朱可夫说。“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已经决定了。”随后又对日丹诺夫看了看,补充说:“如果炮击已经停止,您,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应当回去稍稍休息一会儿。”他微微一笑。“您要是反对的话,我和华斯涅佐夫可要用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来办理了。现在让我打听一下,上面怎么样了…”

  他拿起电话耳机。

  “我是朱可夫。上面德国人怎么样了?没有声音了?…好吧。”

  他搁下耳机。对日丹诺夫说:“炮击停止了。我和华斯涅佐夫两个到上面去。您回去。睡两个钟点。”

  “麻烦您一下,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请把铃按一下,”日丹诺夫不去回答来可夫的话,却对听到召唤进来的库兹涅佐夫说:“召集区委书记到我办公室里来。”他看了看手表之后又加一句;“请尽可能。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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