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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六章



现在冯·莱布陆军元帅的司令部驻在普斯科夫。

  里特尔·冯·莱布在九月阳光灿烂的一天,全身穿着元帅大礼服,佩着几枚勋章,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他司令部里那些来向他祝贺生日并恭贺他收到了元首的祝寿电报的官员和将军。

  这会儿莱布元帅感到挺走运。因为迄今同俄国的战争带给他的只是有限的成绩和实际上的屈辱。真的,冯·柏克可以夸口说,占领了明斯克和斯摩棱斯克。而隆斯德特的战绩则是侵占了第聂伯河西岸的乌克兰地区。

  那么,冯·莱布又有什么好自豪的呢?迅速推进到了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吗?占领了奥斯特罗夫和普斯科夫吗?挺进到了卢加吗?得啦,那都是真正的胜利。然而,这些胜利都没有决定意义,因为主要的目标——一举攻下彼得堡,——这还没有达到。冯·莱布在卢加战线几乎滞留了一个月,为此受到过希特勒侮辱性的严厉申斥。对这一点,元帅大概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不过,如今他翻了本了。把彼得堡包围起来了。如果这两天这个城市不投降,那么以后就要来个强攻把它拿下来……

  冯·莱布内心是个虔信宗教的人。八月里,他冒了惹希特勒发更大一次脾气的险,发了一封密电给大本营,要求援兵。那时他相信,他是按照上帝的暗示去做的。但是,他更加相信,对希特勒说来,彼得堡是极其重要的赌注,在决定性时刻不会拒绝援兵或者撤换指挥官。

  于是冯·莱布达到了他的愿望。经过三个星期并无成就的战斗之后,正是新增援的装甲坦克部队和航空兵帮他在金吉谢普旁边突破了俄国人的卢加防线。

  现在,在决定性的猛攻以前,由冯·莱布指挥的有将近二十个师。虽然,这些师还没有完全集中起来,同时,右翼也过分伸展到南边和东南边,这种情况使这位元帅还有点忐忑不安。

  然而,今天他不想考虑困难方面。彼得堡已经包围了,而且破坏性极大的空袭和炮击是注定它要陷落的。

  ……到下午二时左右,许许多多来祝贺的人才散去。但是,在着手处理急要公事以前,冯·莱布还要接待一位他亲自从前线召回来的军官。

  这位军官就是丹维茨少校。

  不过,命里注定丹维茨当少校只当到他跨进冯·莱布的办公室那一刻为止。因为元帅亲自决定通知他,他的军衔晋升了一级,升到陆军中校,并任命他担任团长的职务。

  两个多月以前,冯·莱布第一次把丹维茨叫来时,他还没有确切知道,希特勒调他过去的副官到自己司令部里是来暗中监视呢,还是仅仅由于元首“宫廷”中日夜进行着的一连串倾轧把这位少校辞退了。

  无论如何,冯·莱布决定在任何情况下不去冒险而要占便宜。他满足了丹维茨的愿望,让他到战斗部队当军官。一方面,自己任命他为突击队长,表示对这位军官的提携;另一方面,他也是把丹维茨捧得离自己的司令部远些,这是在各种情况下都万无一失的,倒能使丹维茨有可能不是阵亡就是立功。莱布元帅指望,丹维茨在最近这一次,会记住他得以节节高升应当对谁感恩戴德。假使元自照旧看重他过去的亲信的话,这一点是相当重要的。

  冯·莱布赢了。希特勒没有把丹维茨遗忘。这位少校奉约德尔的手令被召到“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去正巧是在希特勒驾临前夕,这不是偶然的。就在他莱布本人被希特勒横加羞辱而离开元首的客厅车厢以后,丹维茨立即被邀登上了这节车厢。

  元首问了丹维茨一些什么呢?也许问到他冯·莱布了吧?--

  在德国旧军队中盛行的规章制度下面,说什么国家首脑人物中的什么人会关心下级军官对上级军官的意见,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荒谬绝伦、亵渎神明的。可是在当前,冯·莱布却以为,“这一切,嘿:完全是可能的。”

  冯·莱布在思想上还是自以为同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有区别。然而,这不过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自我安慰。因为事实上,虽然冯·莱布还不是纳粹党员,可是他成为希特勒又忠实又驯服的老军人却已经有三年了。由于他侵入了法国,他得到了一枚骑士十字勋章;他又占领过苏台德区;现在他又使苏联国土遭到炮火的威胁和死神的掳掠。可见,希特勒的观点就是他冯·莱布的观点。

  莱布元帅在心底里是有点反对希特勒和他的亲信的,这并非由于有什么原则性的意见分歧,而是希特勒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这位德皇的老军官,由于受屈辱而感到难过;他很清楚,他是向一个上等兵投降了。希特勒这家伙,从前就是直挺挺地站在他莱布面前也不会受到注意的。

  不过,冯·莱布心里有这种感觉,仅仅只是在这位元帅受到元首训斥的时候。在这些时刻,冯·莱布暗自一再重复着这几句不起作用的气话:“一个上等兵,一个不学无术的粗鲁的上等兵!…”

  然而,当希特勒赏识他的时候,冯·莱布就不给上等兵这个字眼加进侮辱性的涵义了。他对自己说:“得啦,归根结底,拿破仑从前也是一名军士。可是,这一点并不妨碍他后来任用缪拉这样极其英勇的元帅和用列兰这样的外交家。”

  今天冯·莱布在接待来祝贺生辰的部属时,也这么思忖着。

  一个半月以前,这位元帅还相信他的锦绣前程已经毁于一旦,现在他却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在很久以前的法国一样。

  “今后飞么办?”元帅寻思。“也许不值得再去碰运气了吧?在皇宫广场阅兵时,一定是希特勒亲自来检阅,也许,阅兵以后,就向元首推托年高多病而要求退休?戴上彼得堡征服者的桂冠,回到自己的庄园去?……”

  但是,冯·莱布越是清晰地想象着,到了他誉满全球,衣锦荣归,能够冷眼旁观“碌碌世事’的时候,他在哥尼斯堡附近的世袭领地上所过的美满的家庭生活,他就越是被一种毒虫似的虚荣心螫得坐立不安。

  “为什么退休?干吗退休?!”他问自己。“在战争胜利结束的前夕走吗?在常胜将军们分享荣誉、论功受赏时解甲归田,离群索居吗?在快要慷慨分割俄国肥沃的土地时解甲归田,离群索居吗?……”

  于是冯·莱布忽然一清二楚地想到,最后胜利的来临,多半还要依靠他这个在东线指挥着将近三分之一德国军队的人!

  因为莫斯科的命运取决于他冯·莱布能否迅速调动大部分占领彼得堡后脱出身来的部队去支援冯·柏克。可见,归根结底是他冯·莱布决定整个战争的结局!假使在红场举行胜利阅兵式,不消说是元首本人来检阅,那么这一次,希特勒完全有可能命令两个人,冯·柏克或者他冯·莱布来指挥部队。

  自愿放弃这一切吗?在端上珍馐佳肴来以前离开筵席吗?在要颁发给你最高奖赏时离开队伍,在你闻名四海前一刹那走得无影无踪吗?……

  不,只有笨蛋才会这样干!讲到底,对一位元帅来说。六十五岁根本不算老。他冯·莱布在元首经常侮辱他的倒霉时刻一直坚守着岗位。那么干吗现在,在他将要得到奖赏,全德国都要向他鼓掌的胜利前夕走开呢?!

  冷不防,一个意外的念头打断了这位元帅一连串愉快的想法。而且,这个念头是极其简单、粗浅的;可不是,彼得堡还没有拿到手!再说,他冯·莱布此刻想象中的一切,只有在一旦把彼得堡攻陷这种情况下才会成为现实……不过,这个该死的城市不会不陷落!它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法指望从什么地方送来重要的外援。斯大林既不能从莫斯科,也不能从南方调出军队来。否则,这就等于让苏联首都、整个乌克兰和整个高加索立刻被冯·柏克和隆斯德特占领。所以,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彼得堡从德国鹫鹰的铁爪里夺下来。元首本人也并不怀疑彼得堡在最近几星期内就会攻克,不论怎么说,这个人无疑是有先见之明的。

  “这样,”冯·莱布继续寻思道,“不但莫斯科的命运,从而还有最后胜利的期限,同时还有我个人的命运,都要看彼得堡是否能攻陷。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假使头脑清醒的话,难道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彼得堡被攻占了,戴桂冠的却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难道准备把超过‘巴巴罗萨’计划的预定期限这个重要罪责栽到我身上的人还少吗?甚至在彼得堡攻陷以后,他们也会开始对希特勒嘀咕说,这里我的功劳是微不足道的,假使以前为了不致引起全世界来议论进攻彼得堡的失败,而不能撤我的职,那么目前不正是送我去退休的时机吗?……”

  冯·莱布是深深知道拉斯胜堡森林里盛行的风气的。所以元帅即使在做着黄粱美梦时,也总是想到会有许多逐鹿者要从他手里夺去他好容易争到的胜利。

  冯·莱布在心里把总理的亲信称之为希特勒的“宫廷”,这些亲信组成的宫廷早已代替了实际上不存在的部长办公厅。他觉得这个“宫廷”不太赏识他这个德皇的老军官,何况他又不急于加入纳粹党。

  于是冯·莱布决定前进一步,这一步应当促使元首在分派那个俄国大蛋糕时对他多加照顾。

  这一步就是同丹维茨建立联系,不过这件事,丹维茨本人还没有意识到。在拿下彼得堡以后,丹维茨应当成为他莱布在元首的大本营中的个人代表,他的说客和保护人。

  希特勒没有忘记丹维茨,曾亲自授予他一枚勋章。莱布元帅毫不怀疑,战争结束后,丹维茨在新的帝国办公厅或者伯格霍夫都将是他莱布的自己人。应当做到这样,使这个狂热的纳粹党员在这一次也有充分根据认为,自己应当对他冯·莱布感激涕零……

  “陆军元帅阁下!丹维茨少校营长奉命报到!”

  冯·莱布抬起单眼镜,凝视着丹维茨。

  “不过,”元帅寻思道,“一个半月以来。这位少校大大变样了。”那时在七月里,他看来是雅利安人理想的化身,至少外表上是这样。别说戈培尔了,希特勒本人站在他旁边,看起来也不象优秀种族的代表。冯·莱布记得丹维茨的模样是这样的:有一张白皙的脸,配上一对浅蓝的眼睛,下巴轮廓尖削,头发是淡色的。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他那褪色的头发带点火红的色彩,脸庞经风吹日晒变成了古铜色,连眼珠也失去了带点蔚蓝、带点银灰的色泽,变成一种铅锡似的颜色了……

  这一切,冯·莱布几乎是刹那之间在心里感觉到的。然后,他故意装得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丹维茨少校,而是丹维茨中校。也不是营长,而是团长。重新报告一遍!”

  他所说的话包括一种特殊的意义,同他说话的声调形成强烈的对比。

  丹维茨听到自己的官衔已经晋升一级,职务也提升了,立刻满脸通红起来。

  丹维茨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勉强说着话,重复报告了一遍,生平第一次称自己为中校和团长。

  “就是说,元首没有失去对我的信任!”他喜滋滋地沉思着。

  但是,丹维茨认为自己的高升应当感激希特勒本人,这是错了。因为是在冯·莱布的倡议下,赫普纳上将才在几天前写了有关这事的报告。这一切详情,丹维茨当然不知道。在最初的时刻,他甚至忘了向冯·莱布表示感谢。

  直到他看见元帅用期待的目光瞧着他,他才明白过来,他真不懂人情世故。

  哦,不消说,他意外地给提升,实际上正应该感激这位劳苦功高的冯·莱布老统帅呢!

  莱布元帅在大本营里是不得意的,这对丹维茨并不是秘密。丹维茨在七月里同元首的一次见面,他同几位跟随元首的自己很熟悉的副官几次短短的谈话,都恰好证实了这一点。然而,丹维茨亲身经历过战争,知道俄国人的反抗说明什么,知道在这个国度里打仗是怎么回事。这个国度,不仅是人民,还有土地、树木、院墙,似乎都对每一个穿着敌人军装的人满怀仇恨。所以,他在心里对老元帅是比较体谅的。如今,除去同情,他还怀有一种比同情更高的感情,那就是掺杂着儿辈感激心情的尊敬感。

  “陆军元帅阁下,”丹维茨站得更直,抬起头来,突然放低声音说,“请允许我为了受到这么高的评价而恭恭敬敬地表示谢意,那个……”

  他说得语无伦次,就住了口,不过又镇定下来,高声说下去:“还请允许我向您祝寿,井祝贺您收到我们元首的电报。部队里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谢谢,”冯·莱布简短地回答说。今天,这两个字,他已讲了很多遍了。“顺便说说,”他把目光移到显眼地佩在丹维茨那件灰绿色军服上的铁十字章上面,说,“我还没有机会为您荣获勋章亲自向您道贺。我知道,您是从元首手里得到这个奖赏的。”

  “这是我们元首的恩典,我是无功受禄。我应当为了卢加的第一次战役受到严厉的处分,而不是获得勋章,”丹维茨回答道。

  “那几天,我们大家都惹得元首发了火,元首发火是公正的,”冯·莱布痛苦地,同时又带几分体谅的味道说。“可是无论如何,我们执行了他的意旨:把彼得堡包围了,就在我们脚边……”

  “您的部队里没有任何人怀疑,事情一定就是这样,”丹维茨连忙答应道。

  丹维茨的话完全是真诚的。他的某种激昂慷慨的神态,绝对不是因为希望讨好元帅。丹维茨下意识地感到,现在听着他讲话的是那个已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听见他讲话的人,就是已故的米勒大尉。

  “在元首同我的谈话中,我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不能把这种过错推到我的士兵们身上。他们不惜牺牲自己而履行了他们的职责,”丹维茨又补充了几句。

  “您讲的的确是地道的真理,中校!”冯·莱布为了竭力逢迎希特勒的宠臣,流露出不是他向来有的激动样子,高声说。

  但在同时,他又立刻仿佛在对自己冷眼旁观似的,痛苦地想道:“是个又复杂又艰难的时代啊!…一个德军元帅却要去讨好一个什么小军官,一个出身不明不白的人……”

  由于极端厌恶,他的脸不由得扭歪了。为了掩饰这一点,他霍地转过身去,走到墙跟前,墙上挂着有帷幔遮住的地图。

  “到这儿来!”冯·莱布一边吩咐着,一边拉着一根丝带。帘幕缓缓移开,露出一幅挂了半边墙壁的大地图。

  “我叫您来,中校,”冯·莱布为了多少补救一下不久前所表现的软弱,竭力又枯燥又疏远地说,“不但为了通知您提升了您的军衔和职位。归根结底,这一切,您是理所应得的。您的士兵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彼得堡。已经到了这儿。”他用食指顺着地图上从西南弯到北面的箭头划了一下,“离皇村十公里,对吗?”

  “十五公里,陆军元帅阁下,”丹维茨有礼貌地纠正道。

  “这多余的五公里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冯·莱布有点生气地应道。“五公里也罢,十公里也罢。彼得堡已经被掐住了。当你去吊死一个人的时候,”他露出一丝阴沉沉的冷笑来,“这根绳索是不是紧挨着他的咽喉,这无关紧要。这个人脚下的凳子一被踢掉,这根绳索反正会抽紧的。所以…”

  他走到办公桌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烟,点燃了以后,又回到地图旁,重新说下去:“所以……假使俄国人不投降,我们就在两天,确切点说,一天半以后,向彼得堡发起决定性的猛攻。进攻的主要重担又得由赫普纳坦克群,说得更确切一点,又得由赖因哈特第四十一摩托化军挑起来。今后您担任这个军的一个团长,这个团要……”冯·莱布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接着得意扬扬地把话讲完:“首先冲进彼得堡。冲到这儿,”他用雪茄烟头指指彼得果夫区和斯特烈耳纳区。

  丹维茨没有讲话的本领了,光是站着。元帅的话使他震惊。这些话补偿了一切。补偿了在卢加的失利,补偿了米勒大尉的阵亡,补偿了关于没有完成元首交代的任务的这种痛苦的念头…

  “不消说,”冯·莱布装作没有觉察丹维茨的情绪变化,继续说,“您的团嘛,将来有荣幸在皇宫广场参加受检阅的德军队伍。我毫不怀疑,一定是元首亲自来检阅。”

  丹维茨想到两个月以前也是这么站在莱布元帅面前,找不到话来感谢任命他为突击队长。只是那时彼得堡还是一个遥远的幻梦……

  “您马上就到军部去,用新的身分去见赖因哈特将军,”冯·莱布说。“他已经知道对您的任命。”

  然而,丹维茨站着,一动也不动。

  元帅的声音仿佛从老远的地方传来,还是一直在他的耳边缘绕着:“……首先冲进彼得堡。”

  这些时刻,丹维茨没有考虑到未来的作战计划,没有考虑到去列宁格勒沿途要占领的居民点。

  大概从卢加失利以后,他第一次感觉到愉快和轻松。由于没有在预定的期限内完成元首的命令,他受到良心上剧烈的折磨;他痛苦地想到那无法解释的俄国人越来越厉害地抵抗的原因;米勒大尉临终前所讲的一只钻头钻进土地的表层容易,而碰到坚硬的岩石就会折断的话——所有这些最近使丹维茨不得安宁的事情,现在都烟消云散了。仿佛从他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以为是生了一场无法解释的怪病,这场怪病消耗了他的精力。不,在任何方面他都不能责备自己。怪病并没有在他的举止行为上反映出来。在同元首见面以后,就象元首所要求的那样,他跟敌人打得更凶了,而他对待俘虏到的俄国士兵和居民也变得更加残忍了。

  然而,米勒所说的可怕的话常常在他耳边响着,他一再想起这些话。他觉得这些纠缠不休的念头正是他患了一种无法解释的重病的结果。在这片陌生的士地上,在这个对他满怀仇恨的国度的森林和沼泽中,遍布着这种重病的病菌……

  如今。丹维茨感到病好了。病一下子突然好了。他嗅到了胜利的醉人味道。战争不再散发出烧糊的人肉味、令人作呕的汽油味、沼泽泥潭的臭味和长久没换洗的肮脏衬衣的气味。

  这是丹维茨差不多已经淡忘的另一种味道,好象是战争前夕他在德国甜滋滋地嗅到的一样,也象入侵俄国最初几天所嗅到的一样。

  冯·莱布的打火机喀嚓一声点燃了已经熄灭的雪茄烟,这声音唤醒了丹维茨。他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哆嗦的声音说:“允许我离开吗,陆军元帅阁下?”

  “走吧,中校!”冯·莱布仁慈地点点头。

  然后他找地方搁烟,没有找到,就忿忿地把烟扔到地板上,象一个普通冲锋队员,往前伸出一只肌肉绷紧的胳膊,嚷了一声:“希特勒万岁!”

  “请坐,中校,”当丹维茨登上赖因哈特将军设着司令部的那辆大型客车,向将军报到时,将军这样说。

  赖因哈特将军已经知道他这个军里的军官丹维茨被任命为团长的事。其实他一点不反对这个好出风头的人,尽管在打卢加战役的第一天,他就犯了严重的错误,但是,在后来几次会战中,尤其在金吉谢普附近,他表现出是一个又勇敢又精明的指挥官。

  赖因哈特想道,虽然将军们本人并不参加进攻,却总是同别人共享着荣誉,跟一个根据报告实际上的或者想象中的首先冲进某一个重要居民点,或者把一面旗于插上某一个重要高地的士兵共享着荣誉,跟那个士兵所属单位或所属部队的指挥官共享着荣誉。这一切都是必然的——战争的实际就是这样。

  那也好,就让希特勒本人也认识的这个名叫阿尼姆·丹维茨的军官,率领他的团首先冲进彼得堡去吧。这件事,只会使大本营格外看重这个团所属的兵团。

  因此,赖因哈特和那个丹维茨的利害关系是完全一致的。

  格奥尔格-汉斯·赖因哈特将军也象冯·莱布一样,有他自己的打算和他那目标远大的计划。

  以前,在卢加打那个旷日持久、毫不如意的战役时,赖因哈特认为,把直接打通到彼得堡去的出路的任务交给另一个兵团要好些:因为最高当局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兵团的司令官身上,而在逢到完不成任务的情况下,头一阵怒火总是首先落到这个司令官头上的。不过,如今在彼得堡这个城市被围后,正是他的摩托化军将发起决定性的进攻,这使赖因哈特感到高兴。

  赖因哈特心里深信,希特勒任命指挥“北方”集团军群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冯·莱布老头,因此,迷住了赖因哈特的心窍的,可不仅是征服彼得堡的荣誉。约德尔参谋部的一位来视察工作的将军,赖因哈特战前的朋友,就告诉过他元首那里不久前一次会议的某些详情。他说一等到攻陷彼得堡,赖因哈特这一军,马上就要给调到莫斯科附近去。

  这一层,在这位军长而前展示了一幅崭新的、五彩缤纷的远景。

  其实,莱布老头的好运气快完结了。彼得堡攻陷后,这里东北战线上还要留一些军队,尽管数量有限,这是一清二楚的!“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官的位置已经有人了,何况两位元帅待在一条战线上也太多。可见,要尽快使莱布留在彼得堡担任他现在的职务,因为这个职务今后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

  他赖因哈特嘛,给调到莫斯科附近只会占便宜。古德里安的部队已溃不成军,因此突破苏联首都前面的防御地带的主要任务想必就会落在赖因哈特这个军身上。这样,就在莫斯科那里,赖因哈特也注定要扮演一个主角。他将来不仅是彼得堡的征服者,而且也是莫斯科的征服者!

  然而,赖因哈特将军考虑,为了实现这一切,必须尽快地把彼得堡了结掉。

  赖因哈特把现在任命丹维茨指挥的团所属的摩托化师师长叫来,给他介绍了刚上任的中校,然后说明了他面临的任务。这项任务的内容是:针对离开彼得堡二十公里、在红村和普希金市北边的杜德尔果大高地区的俄国人防御中心,发起决定性的进攻。摩托化师应当是发起这次攻击的一支箭,而丹维茨的团就是这支箭的箭头。

  “当然罗,”赖因哈特说,“在这以前,你们一定得拿下红村。”

  他冷笑一声,不再打官腔,而是用另一种粗鲁的、不拘形迹的声调说:“哼,我们要把这个村真正染红,用人血来染红。”

  赖因哈特觉得这句阴森森的俏皮话用得分外成功,于是他又说下去:“其实,占领杜德尔果夫高地,除去重要的战略意义外,还有象征的意义。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历代俄国沙皇往往就是从这些个高地上来了望彼得堡附近近卫军军团的演习的。我要预先警告,虽然同沙皇有关的一切,都会引起布尔什维克的仇恨,但是他们却会怀着他们特有的气忿若狂的情绪来保卫杜德尔果夫高地。根据我们侦察到的情报,当今彼得堡的首脑日丹诺夫调了一批狂热的青年共产党员和所谓民兵到那儿去。因而,你们别盼望轻而易举就会取得胜利。不过,能够轻而易举取得胜利的地方,”他已经流露出某种傲慢的神色加了一句:“元首是不会用上我们这个军的。”

  当丹维茨离开赖因哈特军长的大型客车,出发到从今以后由他指挥的团的所在地时,是下午一时半。

  丹维茨着忙了,因为到开始进攻,他只有不满一个白天和两个夜晚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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