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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章



“您报告吧!”朱可夫命令参谋长戈罗杰茨基上校说。

  这是一个不愉快的、令人沉痛的报告。不久前组建的第四十二集团军同另一支军队第五十五集团军毗邻,保卫着列宁格勒的南方。第四十二集团军的部队在几场艰苦战斗之后放弃了赤卫队城,撤到普耳科沃防线。这样,敌人在南面几乎紧逼列宁格勒,同时发动了对普耳科沃高地西南斜坡的进攻。局势的危难就在于这个地区的主力是民兵部队。内务人民委员部的部队第二十一师被匆忙调到乌里茨克附近去支援他们。但是,这样做显而易见是不够的。

  这样,在南边,德国人离开列宁格勒只有几公里。在西北方面,他们猛扑彼得果夫和斯特烈耳纳。在北面,芬兰军的战线从横里切断了整个卡累利阿地峡,威胁着列宁格勒。在西面,德国人已经占领全部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在东面,列宁格勒只能通过拉多加湖同苏联其他各地联系。这里在列宁格勒市区里,好几天来,人们都象从前漂泊在北极冰天雪地里过冬的人一样,叫苏联其他地方为“大陆”。就是拉多加湖上,也只有湖南岸——大约九十公里长短——还没有被敌人侵占。敌人事实上占着空中优势,几乎控制了整个拉多加湖和沿岸大部分地区。

  现在戈罗杰茨基上校报告的就是这一切。他希望朱可夫不仅获得列宁格勒附近局势的详尽无遗的情报,而且明白他戈罗杰茨基个人对已经形成的局势没有也不可能有责任,因为他担任参谋长职务总共只有几天工夫。然而,上校这么想的时候却意识到,方面军新司令员此刻对他个人的命运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正当戈罗杰茨基在摊在他们面前的地图上,主要对朱可夫指点着方面军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时,通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科罗廖夫上校匆匆走进室内。科罗廖夫匆匆地朝在场的人扫了一眼,似乎要决定应当对其中哪一个讲话,于是走到同日丹诺夫并排坐着的华斯涅佐夫跟前,向他俯下身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华斯涅佐夫往后一缩,好象有人突然推了他一下似的,接着他扯扯日丹诺夫的袖子……

  这件事,朱可夫似乎一点没有发觉。于是参谋长继续报告下去,因为司令员并没有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而是凝神倾听着他讲话。

  但是,当华斯涅佐夫在日丹诺夫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的时候,朱可夫回过头来,并不望着他们,而是望着站在他们身后的惊惶不安的科罗廖夫,严厉地问:“这是什么人?”

  科罗廖夫惊慌失措地沉默着。朱可夫来时,科罗廖夫正在参加军事委员会会议,后来,差不多就是刚才,他随着司令部其他领导人员见到了朱可夫。

  “我问,您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报告一声就进来了?!”朱可夫重说了一遍。

  科罗廖夫挺直身子,双手贴着裤缝,高声回答道:“司令部作战处的科罗廖夫上校。”

  然后他往前走一步,已经把声音放轻一点,说:“司令员同志!刚才接到一个消息:德国人已经窜到基洛夫工厂区了。”

  他的话使得目前待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全都大吃一惊,但是,朱可夫显然除外。

  朱可夫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改变姿势,皱着眉头,用盘根究底的目光看着科罗廖夫,不满地问:“什么样的德国人?”

  “我……我不知道,”科罗廖夫惊慌失措地答道,“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报告我,我就决定……”

  “报告您的是谁?”朱可夫打断他的话头,说。

  科罗廖夫寻思:“朱可夫提这种不相干的问题干什么?!”刹那间他想到,伏罗希洛夫在这种局面下会怎么办,他首先会立刻结束会议,坐上小汽车……然而,科罗廖夫想到,也许新司令员简直还没有领会刚才得到的消息的可怕含义吧?……

  “上校,您怎么啦,聋啦?”朱可夫提高嗓门说。

  “司令员同志!”科罗廖夫镇定下来,说。“打电话来的是驻守基洛夫工厂区的歼击营营长西多罗夫少校。他肯定说,德国人……”

  “什么样的兵力?……”

  “我无法知道,”科罗廖夫答道,已经意识到他的回答很不象话,“我认为必须不失时机马上报告!…同时我命令那个营长在电话机旁等候以后的命令。”

  “通信兵主任,”朱可夫霍地向坐在桌尾的科瓦廖夫转过身去说,“把那个大惊小怪的家伙叫来接电话。”

  他对办公桌上的电话点头示意。

  科瓦廖夫连忙走出——确切点说,跑出办公室。

  日丹诺夫听了科罗廖夫的消息感到很震惊,也想到朱可夫还不太清楚基洛夫工厂在哪里,他不知道这个工厂就在市区斯塔乔克街!…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日丹诺夫说,“说不定还是有必要马上出去一趟吧?……”

  这当儿科瓦廖夫在门口报告:“西多罗夫少校接了电话,司令员同志!”

  朱可夫仿佛不乐意地站起身来,向电话机走去。科瓦廖夫赶过他猛一冲把几架电话机中的一只耳机拿起来递给司令员。

  司令员却不慌不忙地把耳机拿到耳边,稍微把话拖长一点,说:“喂,你这个大惊小怪的家伙!谁上你那儿来了?……我并不问你是德国人还是土耳其人!我问你是什么样的兵力?你只要报告你亲眼目睹的事实,明白吗?!”

  在一片气氛紧张的寂静中,朱可夫听到了西多罗夫少校的回话。待在室内的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司令员脸上的表情。他们看到他那无情地冷笑着的嘴慢慢地撇了撇。

  最后,朱可夫开了口,他吐字清晰,有时为了听完对方回答就停顿一会儿,他说:“你在指挥什么?指挥幼儿园还是歼击营?……既然指挥的是歼击营,那就战斗吧!何况你本人又没看见他们!…现在你听着,即使只放一个德国人通过你的地段,即使是驾驶着坦克来的,即使是驾驶着摩托车来的,即使是骑着木棍来的,我就把你送交法庭审判,懂吗?!”

  说罢,他把耳机往电话机上一摔。接着,他踏着沉重的大步子走回他的位子,坐到椅子上,说:“连他自己都一点不了解详细情况……你们想,有一个排长向他报告说,有几辆坦克从西边的什么地方朝基洛夫工厂方向开来。还说,就算不是几辆,似乎也有一辆,可能是超轻型坦克!…大惊小怪的家伙!”

  朱可夫朝仍旧文风不动地站着的科罗廖夫看了一眼,这下子是对他发话了,说:“您再闯进来报告大惊小怪的消息——我就降您的职。现在您到基洛夫工厂区去一趟。四十分钟后打电话来报告是什么样的德国人到了那里。当然不是向我报告。向我的副官报告!”

  “是,司令员同志!”科罗廖夫刹那间就差不多一边跑一边答应着,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他的回答是这么生气勃勃,甚至是兴高采烈的。

  朱可夫转过身去对参谋长说:“继续报告下去!”

  说着他又俯身在地图上。

  报告继续下去。现在参谋长讲的是,根据最后取得的情报,敌人已经占领了乌里茨克的一部分…

  朱可夫紧锁眉头,不吭声。他只有两回打断这位上校的报告,他断然说:“简短点!”于是戈罗杰茨基觉得司令员倾听着他讲话,仅仅是摆摆样子。然而,参谋长想错了。朱可夫在报告中主要关心的只是他自己还没有知道的事。

  朱可夫已经知道了很多情况。他从斯大林的办公室直接到总参谋部作战部和情报部去了好几个小时可不是无缘无故的。朱可夫在总参谋部,不仅研究了列宁格勒附近的局势,而且还研究了其他战线的局势——不这样研究,就不可能估计德国“北方”集团军群的潜在力量。

  就在朱可夫通过“博多”式电报机向统帅部报告他已担任新职后,他也没有白白浪费那一段时间。

  如今他已经能够清晰地、了如指掌地想象列宁格勒几个要冲地带战斗的全貌了,正因为这样,他才深信,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也只有一批不知道真正危险的敌人的狂妄的侦察兵冲到基洛夫工厂去。

  朱可夫倾听着方面军参谋长的报告,似乎已经忘却了刚才这里出现的一场插曲。

  但是,对于大多数在场的人说来,这场插曲还不是无影无踪地就过去的。

  他们同血气方刚的,对一切反应都很敏锐的波波夫以及随时准备冲到战场上去的伏罗希洛夫已经相处惯了,觉得朱可夫对令人担心的情报,不,对极其紧急的情报,置之不理,这是表现出一种不应有的轻率。

  不消说,待在这里的军人没有一个人敢说出他们心里想着的念头。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虽然想引起朱可夫的注意:轻视刚才收到的情报是危险的,却也没有开口,生怕有损在这紧急关头由斯大林派来的新司令员的威望。

  不过,朱可夫好象没有感觉到气氛越来越紧张,看来他根本没有留心这些默默地发楞的人对他怎么个想法。

  戈罗杰茨基上校作完了报告。朱可夫仍旧凝视着地图。接着,他头也没抬起来就低声说:“请给我准确的情报,在乌里茨克--红村一段作战的是什么样的兵力。根据您的材料,我们在那里有多少炮兵?”

  他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听完了参谋长和炮兵司令员回答的话。他们回答得简单明了,似乎报告的人都已经学会了方面军新司令员办事的精确作风。

  “听了这一切,得出这样的结论,”朱可夫象在做总结似地说:“敌人正把他们的兵力集结在这儿罗普沙和普耳科沃之间,是这样吗?”他用指甲在敌情图上迅速画了一个圆圈,突然大发雷霆说:“那么你们为什么在整条战线上平均部署部队?德国人的坦克部队已经楔入乌里茨克和普耳科沃高地。他们正是指望从这儿冲进列宁格勒的。我们的主力部队也应当集中在这儿!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我问:为什么?!”

  朱可夫那愤怒的眼光环顾着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发觉这时他朝墙上的挂钟斜睨了一眼,同时当然谁也不知道朱可夫心里已经注意到:从科罗廖夫上校走后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了。

  大家听到“为什么?!”这个问题,感到厉害得就象朝他们抽了一鞭似的。尽管这个问题并不是对哪一个具体的人提出的,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射到日丹诺夫身上。当他在场时,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讲话。

  然而,日丹诺夫默不作声。他那由于失眠而显得十分疲倦的脸苍白无色,嘴唇紧闭着。大家体会得到,日丹诺夫内心里是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达到这种沉默的。

  日丹诺夫是政治局委员,党中央书记,他强烈地感到他个人要为列宁格勒附近形成的严重局势负责。所以新司令员的严厉声调不能不刺痛他,而朱可夫最后提出的问题已经是对方面军领导成员,包括他日丹诺夫在内的直接指责了。

  不消说,可以回答朱可夫的理由有许许多多。首先可以说,军事委员会不是没有行动,一切抽调得出的援兵最近几天都调到了南边……

  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敌寇已经打到了列宁格勒城下。

  于是斯大林针对伏罗希洛夫和他日丹诺夫讲的气话;“撤退专家!…”又在日丹诺夫的耳边响了起来。

  日丹诺夫认为这种谴责是正确的。因为斯大林不会不知道列宁格勒保卫者视死如归的英勇精神,不会不知道他们保卫这个城市所表现的百折不挠的决心。

  不过,日丹诺夫是一个政治家,一个党的领导人,他意识到,在斯大林讲这句令人痛心的话时,对他说来,有一点是决定无疑的,那就是敌寇的的确确渐渐逼近列宁格勒了……日丹诺夫明白,司令员的突然调动正是说明斯大林怀疑当今守城领导成员的能力。

  这种痛苦的认识使日丹诺夫沉住了气,没有对朱可夫每句话里所表达出来的严厉、粗暴、严格的要求作出反应。

  但是一看到大家的目光都向他射来,日丹诺夫就沉着地说:“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您在地图上指出的局势,实在是最近几小时内形成的。可是,您讲得还是对的。军队的部署眼下已经不适应现有的形势了。”

  也许正是这种沉着态度给予朱可夫一种明显的印象,使他想起这个坐在他右首的人的很高的地位。

  朱可夫又朝挂钟瞥了一眼,这一回他已经直接对日丹诺夫用特别引人注目的认真的口吻说:“第四十二集团军目前正守卫着战线上最容易受到攻击的一段。是这样吗,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在这个“是这样吗?”以后用名字和父名的称呼,是对日丹诺夫的尊敬,朱可夫认为自己有义务当众这样表示。为了这一层,他提出了那个纯粹是措辞上的问题,因为除去朱可夫本人,在场的人全都对这个集团军的驻地知道得非常清楚。

  日丹诺夫默默地点点头。

  “那么,”朱可夫继续说,“应当……”

  他没有讲完,通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进来的是朱可夫的副官。副官匆忙地走到司令员跟前,在他耳边讲着什么话。

  “讲得响一点!”朱可夫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怎么象小伙子对姑娘讲情话似的!”

  于是副官挺直身子,双手贴着裤缝,高声报告道:“司令员同志!科罗廖夫上校打电话来报告:在基洛夫工厂区没有发现敌人。有一小撮驾驶摩托车的德国侦察兵偷偷开到了福雷尔医院区,也就是在基洛夫工厂区南面几公里的地方。不过,在科罗廖夫上校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消灭了。”

  他住了口,还是用“立正”的姿势站着。

  “好吧!”朱可夫嘟囔着,“别妨碍我们,去吧。”

  在场的人听到副官的情报都显而易见地放了心,而朱可夫却特别表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毫不改口地把刚才讲的话讲下去:“……那么,应当把第四十二集团军和第五十五集团军之间的界线改变一下。第四十二集团军防守普耳科沃和乌里茨克方向,在今天,这是主力。所以,我命令……”他停了一会儿,等参谋长拿起铅笔来,“……把这两个集团军之间的界线改变一下,充实第四十二集团军的战线。因此马上得从第二十三集团军中抽一部分兵力调到第四十二集团军去。听清楚了吗?”

  “可是,司令员同志,”参谋长从笔记本上提起握着铅笔的手,没有把握地说。“这样做我们就会削弱卡累利阿地峡的防御,毫无疑问,敌人的侦察兵早晚会弄清楚……”

  “别讲废话!”朱可夫打断他说,“‘早’,呀‘晚’呀的!……一个普通作战参谋人员应当明白,我们每一次调兵遣将的结果,总是加强一个地段,削弱另一个地段!今天普耳科沃一马里茨克是最危险的地段,应当设重兵把守,而且就在那里把敌军粉碎1”

  在那种时刻,军事委员会委员中间大概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把敌军粉碎”这几个字。不是“挡住”,不是“守住”,不是“堵住敌人的去路”;而恰恰是“粉碎”!不过眼下未必有人捉摸得出其中的差别,因为人们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未可夫提出来的任务的实际方面。

  在场的人有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的目光似乎在说:得啦,没什么好反驳的,这个建以是正确的。

  不消说,朱可夫的决定中并不包含任何新发现。在现有的形势下,每一个有作战经验的高级指挥员只要好好琢磨一下,显然都会提出同样的建议。然而,朱可夫能够根据已经出现的形势迅速作出合乎实际的结论;他能够在形式上这么明确,这么绝对地提出重新部署兵力的任务。还有,不久前的插曲,当时新司令员所表现的极其镇静的态度以及所作结论的正确——这一切合在一起看,都不能不使人赞叹。

  朱可夫对参谋长说:“马上下令重新部署兵力。预先告诉那两个集团军司令员,要用脑袋来担保准确执行命令。”

  然后他转过身去问海军上将伊萨科夫:“特里布茨在哪儿?”

  “舰队司令员给莫斯科来的副内务人民委员叫去了,副内务人民委员带来一项紧急任务,”伊萨科夫站起来回答道;“您显然知道这是哪一方面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你转告特里布茨司令员,”朱可夫清晰地说,“今后他只有得到我的准许后才可以不参加军事委员会会议。并且……任何副人民委员,只有把他们介绍给我以后,才可以同他们交换意见。说到什么紧急任务,波罗的海舰队眼下只有一件,那就是把全部炮火都集中起来对付刚才谈到的那个地段——也就是红村--普耳科沃--乌里茨克地区敌人的大批军队和技术装备。集中全部炮火!可是,这样做的时候,不要错打了自己人,明白吗?”

  接着朱可夫注意地瞧了瞧伊萨科夫,说:“您还在等什么?我希望,同喀琅施塔得的电话联系还是正常的吧?”

  海军上将离开桌子,匆匆向门口走去。另一方面,朱可夫已经转到下一个问题了。

  “军队的纵深梯次配置怎么样?”他望着戈罗杰茨基问,并且不耐烦地重说了一遍。“参谋长,我问,在这个城市极易受到攻击的方向上,纵深梯次的配置怎么样?假使敌人还是冲过了就是这个乌里茨克或者普耳科沃,您打算怎么办?”

  “已经对部队发出命令:‘一步也不准后退!’”参谋长没有多少把握地说。“此外,我们……”

  “我知道你们的那些命令,”朱可夫打断他说。“不过没有执行。我要问,假使德国人当真试图冲到那个基洛夫工厂,那该怎么办?不是几个摩托车手,而是大批兵力?……不过,”他摇摇手,“您可以不回答。您不回答我也知道,纵

  深防御只限于在作战地带有,而在城郊,实质上并没有有组织的战斗队伍。敌人还没有嗅到这一点,是你们的运气。”

  “军队是有的,可是真的很少,”华斯涅佐夫插嘴说。

  “就是说,实质上没有,”朱可夫不客气地说。

  华斯涅佐夫想对朱可夫直截了当地、面对面地说,他不应该摆出这种架势:似乎在他上任之前这里没有一个人干过什么事。华斯涅佐夫本来可以援引军事委员会会议和州委常委会议的记录,援引过去的司令员波波夫和伏罗希洛夫下达的一些命令,来证明目前朱可夫这么严厉地提出来的几个问题,不管怎样,在他上任之前都已经提出过了。

  然而,华斯涅佐夫对这些什么也没有讲。

  是什么因素使这个大胆的,十分暴躁的人压下他自然会产生的气忿心情?仅仅只是意识到纪律性吗,仅仅只是领会了新司令员受到的是什么人的充分信任吗?

  不,不仅是这些。

  虽然朱可夫的指示同那些在他上任之前已经采取的适合具体作战形势的措施,并没有原则上的差别,华斯涅佐夫却不能不感到这些指示是全新的,极其清楚、准确、要求严格。而且,尽管朱可夫下命令的口吻不许讨价还价,流露出近似侮辱人的意味,尽管这样,尽管看起来多么奇怪,可是也许正由于这一点,华斯涅佐夫本人开始激起一股充满信心的特殊的新感情,开始认识到目前这个时刻所采取的步骤,正是在现有局势下应当采取的唯一正确的步骤。

  因此华斯涅佐夫没有讲出一句他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他站起来,情不自禁地模仿着朱可夫的又准确又简洁的风格,扼要地报告了军事委员会和列宁格勒党组织领导成员在敌人直扑城郊时所采取的措施。

  “我知道列宁格勒人已经做了大量工作,”朱可夫已经用另一种比较尊重的口吻说。

  很难讲,究竟是华斯涅佐夫那枯燥、客观、毫不夸张的报告呢,还是朱可夫的最后一句话,使会议的气氛有所改变。尽管在场的人未必有人在那一刻弄清楚这种改变表现在哪里,大家却开始满怀信心,团结一致。

  “我知道,就是您师级政委,”朱可夫对华斯涅佐夫说,“受命担任筑垒地域建筑工程的总监督。所以我请您,在建造纵深梯次配置的工程防御方面,采取必要的措施。而且十万火急!从各方面判断,敌人不会打算在原地踏步。”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一直沉默到现在的日丹诺夫说,“您知道,前线的局势最近几天极其恶劣。我们被迫把我们极有限的一点预备队全部抽调到战斗地带,包括军事学校学员、民兵师和歼击营。我们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建立纵深地区的战斗队伍…”

  日丹诺夫住了口,沉默了一会儿。他所以住口是因为明白:眼下他想反驳的不是朱可夫的话,而是派这位新司令员到这里来的那个人……

  日丹诺夫既然意识到这一点,他就用完全是另一种口吻说:“不过,目前不是表白的时候。”

  朱可夫多半已经了解到日丹诺夫的心思,他急转直下改变了话题,问:“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您看今天可以有多少大炮和坦克调到基洛夫工厂区?”

  华斯涅佐夫抢在日丹诺夫的前头,迅速翻阅着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讲了讲所需要的大炮和坦克的数字。

  “全部调给列宁格勒前线,”朱可夫简短地说。“我会跟统帅部讲好的。”说罢又问地方防空部队指挥员:“可以立即撤下多少门高射炮调到军队的战斗序列中去?”

  “可是,司令员同志!”将军高声提出异议说。“这个城市已经接连一星期遭到敌人的猛烈空袭。列宁格勒的防空工作,我们就没有办法保证了,假使……”

  “回答问题!”朱可夫打断他的话头,接着又转向所有在场的人加了一句;“要是法西斯匪徒的坦克冲到了街上,城市的防空还有什么意思?…”

  接着他又向将军下命令道:“过十五分钟报告,可以调出多少高射炮和什么样的炮。明白吗?”

  “是,司令员同志,”将军答道。他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问;“允许我离开吗?”

  “走吧。过十五分钟您亲自来向我报告。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将军出去后,朱可夫说。“建议解除戈罗杰茨基上校的参谋长职务。任命霍津中将为方面军参谋长。费久宁斯基将军现在是我的副手。有反对的意见没有?这个问题已经得到统帅部的同意。现在宣布休会三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戈罗杰茨基上校办理移交,霍津中将做好接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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