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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三章



伏罗希洛夫久久地看着朱可夫带给他的一张字条。那上面写着:“请将方面军交给朱可夫指挥,然后立刻飞回莫斯科。约·斯大林。”他看这二十几个用蓝铅笔写的字,所花的时间比应当花的长得多。

  然后,伏罗希洛夫没有朝坐在旁边的日丹诺夫看一眼就把字条递给他,仿佛有点莫名其妙,象在等自己没有讲出口的问题的回答,慢吞吞地朝在场的人扫了一眼,终于说:“同志们,我们这儿来了一位……列宁格勒方面军新司令员朱可夫大将。”

  伏罗希洛夫竭力控制住自己,使得自己把这几句话讲得四平八稳,好象纯粹是消息报道,不在里面加进自己的一点情绪。

  但是,从他讲话的声音中间可以听得出微微的颤抖。

  伏罗希洛夫认为自己表现得软弱是不好的,就用斩钉截铁的、急切的声音命令:“端椅子给司令员!”

  就在这一刹那,通到伏罗希洛夫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朱可夫皮靴稍微有点咯吱咯吱发响,迈着均匀而沉重的步伐走进办公室;而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另外两位将军,他们就站在门口;这时候四下里一片寂静。

  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应召前来参加会议的司令部和政治部领导干部、各区区委书记、列宁格勒各大型企业经理,分成两排坐在那摊满地图、笔记本和图囊的长条会议桌旁,都显然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伏罗希洛夫经过长时间的沉默,终于宣布已经任命了方面军新的司令员,这时,室内的寂静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参加会议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都发起楞来,还不能确定自己心里对所发生的事情应抱的态度。他们当中有人想偷偷瞧一眼日丹诺夫,想弄明白他对待这桩对大家都是如此意外的事抱什么态度,然而,日丹诺夫却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

  伏罗希洛夫发出的“端椅子给司令员!”这样断然的命令,似乎使人们不再茫然若失了。他们在各自的座位上动弹起来,司令部的一个干部一跃而起,冲到墙旁的空椅子那里,端起一张连忙送给朱可夫。

  “请坐,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伏罗希洛夫用一个迅速的动作把自己的椅子移到一旁,邀请道;而且用同样迅速的动作似乎建议朱可夫坐到主席的座位上。

  不过,朱可夫仿佛没有发觉这一点,指指一直站在门口的军人说:“费久宁斯基将军和霍津将军同我一起来了。请坐,将军同志们。”

  他在这样说了以后才坐到端给他的椅子上,用注意的目光慢吞吞地扫视着在场的人们,接着,摆出并不专门对任何个别的人的样子干巴巴地问:“军事委员会在讨论什么问题?”

  坐在日丹诺夫背后的华斯涅佐夫,稍微凑到前面一点,回答说:“眼前正讨论,要采取措施在城里主要军事工业目标设置地雷。”

  看来朱可夫是在等待伏罗希洛夫回答。他扭过头去紧皱眉头朝华斯涅佐夫望望,阴沉地说:“这是为了?……”

  这一回是日丹诺夫回答了。勉强看得出他耸耸肩膀,说:“为了防备万一,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大家都知道,敌人已经打到了城门口。”

  “那就这样,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朱可夫慢吞吞地、字斟句酌地说。“我建议把这个问题从议事日程上取消,军事委员会会议暂停。我必须对局势作更详细的了解。”接着,他似乎为了办完必要的手续,又加上一句:“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您不反对吧?”

  日丹诺夫默默地点了点头。

  “列席会议的同志没有事了,”朱可夫宣布。“请军事委员会委员和通信兵主任留下。各兵种司令员就地待命,我很快就要找你们。完了。”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了办公室。门终于关上时,朱可夫对参谋长说:“作战图和敌情图在哪儿?”

  戈罗杰茨基上校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也许在这里所有在场的领导人中间,戈罗杰茨基感到自己最缺乏信心,算起来,最近几星期以来,他是第三个担任参谋长职务的指挥员了。

  戈罗杰茨基心急慌忙地推开摊在桌上的地图,找到了要找的那几张,放在朱可夫面前。

  朱可夫将军俯身在作战图和敌情图上面,端详着那几条标志着前天开始的德国对科耳皮诺地区的进攻方向的弯曲而粗大的蓝色箭头。开会前刚作的另一些标记,说明城西南敌人已经打到了红村,而且正在争夺乌里茨克以及实际上是列宁格勒郊区的沃洛达尔斯克镇。

  临了,朱可夫抬起头来,伸直了腰,扭过头去朝默默地坐着的伏罗希洛夫说:“克利缅特·叶弗列莫维奇,我们没有时间过分讲究形式。军事委员会委员都在。让我们来结束交接仪式吧。”

  说着,他拿起一支放在桌上的铅笔,在作战图和敌情图的角上笔触奔放地写上:“接任方面军指挥。”他写上日期,签了字,接着把地图推给伏罗希洛夫。

  伏罗希洛夫把地图看了一阵子,仿佛不明白要他干什么,然后他拿起铅笔,用过分粗大的宇匆促地写上:“克·伏罗希洛夫交出方面军指挥。”

  “假使军事委员会委员都同意,”朱可夫对日丹诺夫说,“我们在……”他看了看表,“比如说,夜里十一点正继续开会。”

  “可是,司令员同志,”戈罗杰茨基缺乏信心地说,“局势极其紧张。据刚收到的情报说,敌人企图突破斯特烈耳纳河。是不是各人马上回到各人的部队去要好一些?……”

  “需要的时候,我们都要去的!”朱可夫打断他的话说,“现在不许分散到各部队去!”

  然后,他又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问:“谁是通信兵主任?”

  “我,”一个头发开始发白并且剪得短短的、肩膀宽阔、身材矮壮的军人站起来,挺直腰板,回答道。“我是科瓦廖夫上校。”

  “通话所在哪儿?”

  “在地下室里,司令员同志。”

  “带我去。”朱可夫说罢首先向门口走去。

  在伟大卫国战争的浴血战斗中,新提升了一大批卓越的苏联统帅。那不是一下子就产生的。他们在战争过程中成为举世闻名的人物,不过,在大战的最初几天、几星期,甚至几个月,知道他们姓名的,只限于统帅部和总参谋部几位领导人这个相当狭小的范围。

  起初,新一辈军人接过老一辈的班这个过程是不易察觉的。卫国战争初期,红军中许多举足轻重的重要位置,都由国内战争时期的统帅们担任着。然而,在大战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的是,将来带领军队去作期待很久的决定性进攻的,却不是他们这些理应享受崇高战斗声誉的人。

  新的指挥员在战火中经受着锻炼。未来的元帅,现在还在当旅长、师长、军长。在艰苦作战的军队里,他们还是待在几乎总是推进到战斗前列去的指挥所里指挥保卫战,而且随后同自己的部队一起撤退。苏联战士在他们的指挥下,突破了掐得紧紧的包围圈,学会了不惧怕那些简直就在战壕上疾驰而过的坦克,学会了一旦发现自己的后方有敌兵登陆而不惊慌失措,学会了进行反击夺回被敌人侵占的、仅仅在大比例的地图上才标出的居民点。

  这都是些青年人和中年人,其中有的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国内战争。但是,他们正是在这次有史以来无与伦比的规模宏大的战争过程中成长为领导现代战争的高级军官、战略家和策略家、军事思想家、军事专家的。

  他们的特点是全都富有极大的统帅才能,富有现代军事思想水平和个人的勇敢精神,他们大家都受到共产党的培养,他们是共产党的忠实儿子。

  在这些高级指挥员当中,最先得到提拔的是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还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朱可夫作为一个普通骑兵而开始他的战斗历程,他参加过国内战争,后来又在哈勒欣河战斗中表现得很出色,大概是得到斯大林赏识的新指挥员中最初的一个代表。在战争前夕,他担任了红军总参谋长这个高级职务。

  斯大林不久前曾经免去朱可夫的总参谋长职务,派他到预备队方面军去,对他表现了如此明显的不公正态度,而在一九四一年九月,列宁格勒的局势恶化以后,斯大林却把这位将军召到莫斯科,命令他指挥列宁格勒方面军,这并不是偶然的。

  斯大林有没有想到,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太迟了?他是否相信,在朱可夫的指挥下,军队能阻止已经接近列宁格勒郊区的敌人前进?……

  不管怎样,斯大林在命令朱可夫火速飞往列宁格勒时,痛苦地说:“列宁格勒的局势极其严重。您要么能阻止敌人前进,要么同别人一起牺牲。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

  方面军通信兵主任顺着斯莫尔尼宫的宽阔走廊走在前面,给离开稍远走着的朱可夫和伏罗希洛夫带路。

  半路上遇到的军人都连忙贴到墙根,用立正的姿势站着,给他们让路。

  朱可夫脚步很重,同时身子微微有点摇摆,这说明他从前是个骑兵;他并不左顾右盼,别人对他致敬,他也从不回礼,只是默默地走着。和他保持着半步距离在他后边走着的是伏罗希洛夫,已经有点他早先所没有的老态,鞋底在石板地上拖得沙沙作响。

  伏罗希洛夫元帅明白,这是最后一次顺着这条走廊走了,眼下他在想什么呢?也许斯大林短短的二十几个无情的字还一味在冲击着他的太阳穴?也许在那一刹那间,在伏罗希洛夫的眼前涌现出了他的整整一生?也许他正在痛苦地竭力要弄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因此敌人差不多打到了列宁格勒紧跟前?也许他在责备自己,因为早些时候他没有对斯大林坦率地、诚实地说,他肩上所担负的艰巨任务,他力不胜任?……伏罗希洛夫一生评价人们的活动,一向习惯于不光是看他们所花力气的多少,而是首先看最终结果。所以,现在事情牵涉到他本人,他也不去寻找可以辩护的理由,不想从其他方面军司令员——铁木辛哥也罢,布琼尼也罢——都阻止不了敌人前进、无法把他们打退这一事实中找寻安慰……

  他们顺着狭窄、昏暗的梯子走下去,到了地下室。科瓦廖夫打开包铁皮的门,跨一步走到一旁,让朱可夫和伏罗希洛夫走在前面。

  朱可夫首先走进去,匆匆看了看几个正伏在沿墙摆着的电报机上的报务员,就间跟着走进来的科瓦廖夫:“在哪儿同统帅部联系?”

  “到这里来,司令员同志,”科瓦廖夫连忙向前走去,指指室内远远的一角,答道。

  一位坐在“博多”式电报机后面的少尉一跃而起,挺直身子,刚要对伏罗希洛夫元帅报告。

  “是您同统帅部联系吗?”朱可夫严厉地打断他。

  “是的,同志……大将同志,”报务员端详着这位他不认识的将军的领章,有点慌张地回答。

  “发报给统帅部!”朱可夫命令。他那严厉的眼神仿佛把那位少尉压得只好重新坐下。于是少尉坐到凳子上,发起电报来。

  “转告对方,”朱可夫说。“朱可夫在电报机旁。请求向斯大林同志报告。”

  朱可夫讲得挺安详,甚至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装模作样的味儿。但是,他的话使这个宽敞的地下室里的人刹那间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少尉把朱可夫的讲话内容发了报。然后停下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看朱可夫。

  “转告对方,”这位大将命令报务员说。“我已就任方面军司令员。句号。朱可夫。我的话完了,”他说罢,询问似地瞧瞧伏罗希洛夫,似乎问他想不想发报讲点什么。

  伏罗希洛夫有点犹豫不决地走到电报机跟前,心不在焉地对报务员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接着.好象清醒了过来,摇摇手,对谁也不看,向出口走去。

  不久,在伏罗希洛夫的办公室里——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办公室了,——聚集着这时待在斯莫尔尼宫、受到元帅邀请的列宁格勒方面军较高级的参谋人员和各兵种领导人。

  这时元帅正站在办公桌旁边,元帅的几位副官已经把办公桌抽屉里的文件出清了,空抽屉都有一半抽了出来。指挥员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室内,按照规矩对元帅说着:“允许我进来吗?”伏罗希洛夫点点头表示回答。

  他们几乎都参加过军事委员会会议,都知道方面军领导阵容的变化。同时,正象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个在司令部里担任各种各样领导职务的人,头脑里都不由自主地考虑过自己今后的命运。

  然而,现在进来的人,不论哪一个——参谋长戈罗杰茨基上校也罢,他的副职也罢,各兵种司令员也罢,他们看到伏罗希洛夫沉默不语地站在桌旁,就不再想自己的问题,而且想元帅的事了。

  聚集在这里的指挥员,在别的时候倒会搜寻出不少有关元帅工作作风上的批评意见。有许多人曾经意识到伏罗希洛夫死抱着关于军队领导方法的陈腐观念。他办事胸无成竹,有时在部队中间乱转,欢喜开冗长的会议和经常给部下“打气”,因而他们时常在心里谴责这位元帅。

  但是,在这令人难受的离别时刻,人们想到的却是另一些情况:元帅个人奋不顾身的勇敢精神、他对部属态度的真挚、他在国内战争中所起的杰出作用。到这里来的指挥员,差不多也都参加过国内战争。

  他们意识到,元帅没有把敌人拦阻住,即使是在列宁格勒外围的几处要冲地带。假使这是他的过失,那么其中也有他们自己的一份……

  伏罗希洛夫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桌旁,凝视着不时打开的门,凝视着那些不知怎么迟疑不决地跨进门来的指挥员,他希望有更多的人陆续进来,从而推迟最后分手的时刻。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科瓦廖夫上校。

  伏罗希洛夫明白,再没有什么人好等了,因为他所邀请的人全都集中在这里了,现在他应当讲讲对他说来是如此难以启口的话。

  伊萨科夫慢慢地站起来。日丹诺夫也从他的扶手椅上站起来。这位海军上将没有开口,好象有点犹豫不决似的,然后慢吞吞地说:“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提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您……作为一个共产党员问一个共产党员……您认为,什么时候会下达行动的命令?……一句话,什么时候……”他没有讲完,只是霍地把手一挥,仿佛在砍一样东西。

  于是他突然看到,日丹诺夫顿时变了脸色。他那灰色的面颊微微有点发红。

  “您作为一个共产党员问一个共产党员来问我?…”日丹诺夫重新说一遍。“什么时候?……”他忍不住内心一阵冲动,响亮地说:“永远不会!”

  冷场了一阵子。接着日丹诺夫镇静地、认真地说:“按照统帅部要求,丝毫不差地准确执行命令。”

  他瞧瞧手表。是十一时缺十分。

  “方面军军事委员会马上开会,”日丹诺夫说。“既然特里布茨不在,您就一定要参加会议。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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