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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二章



库兹涅佐夫的“吉斯一一101”型小汽车顺着列宁格勒公路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它用人们称为“布谷鸟”或者“青蛙”叫声的一种特别信号的喇叭声把迎面开来的车辆都吓了一跳。“吉斯”驶过高尔基街、猎品商场和莫霍夫街,向左来了个急转弯就朝保罗维茨塔楼大门冲去。

  司机在大门口稍稍刹了刹车,好让门岗望望车子里面的人,让他们看清这是他们很熟悉的海军人民委员的脸。汽车兜过了克里姆林宫的伊凡诺夫广场,拐进一条胡同,停在门口,确切点说,停在门廊旁。这个门廊上面装着铁皮屋顶以及有花边的金属遮雨板。

  库兹涅佐夫迅速走上台阶,拉开了门,来到一个熟悉的前室。这位人民委员的目光一扫过搓衣台就相信屋子里是空荡荡的——就是说,斯大林那里没有任何“外人”,——于是他连忙挂好他的军帽,向突出在左首的电梯走去,一看电梯不在,就不去浪费时间干等,几乎跑步似地踏上楼梯,走上楼去。

  库兹涅佐夫顺路朝墙上的落地大镜子扫了一眼,刹时间想到脸刮得还不够干净,最后一次刮脸是在飞离列宁格勒前夕,但是他马上就把这一点忘了。他来到二楼,匆匆穿过一间椭圆形的大候客室,这一次这问候客室是空的,就往右拐弯,顺着走廊走去,走廊左首就是斯大林的办公室。

  “有什么人吗?”库兹涅佐夫走进接待室,同坐在桌边的波斯克列贝舍夫互相作了简短的问候以后问道。“我奉命直接从机场来。”

  “只有斯大林同志一个人,”波斯克列贝舍夫简短地回答,站起身来,走到门后不见了,接着又马上回来说:“请进。”

  库兹涅佐夫走进他如此熟悉的明亮的大房间,心里觉得很满意:在基洛夫车站的那幢独立式房屋中,环境正好相反,那个车站使人想起国内形势是如此动荡不安,连斯大林也不得不变换办公地点——而在这里克里姆林宫,一切都是稳定的、一如平常的。在堆满公文和卷宗的办公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帧正在阅读《真理报》的列宁像,在蒙着绿呢台布的长会议桌上摊着一张张地图,放着几支削尖的铅笔。在入口处的右面墙上,窗口两边,各挂着一帧战后刚在这里挂起来的苏沃洛夫像和库图佐夫像。

  斯大林在接电话,谈话刚结束。他放下耳机,用轻得听不出声音的步子向库兹涅佐夫走过来。他伸出手来问了好,这显得不寻常。

  库兹涅佐夫刚刚讲了几句还是在飞机中考虑好的话,斯大林就打断了他:“您见到朱可夫了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外:刚从列宁格勒飞来的库兹涅佐夫,在哪儿,在什么时候可能看到以前的总参谋长,如今的预备队方面军司令员呢?

  库兹涅佐夫困惑不懈地瞧了瞧斯大林,不太有把握地回答:“按照我接到的命令,我没有去人民委员部。就直接从机场上您这儿来了,…”

  斯大林正在一心一意想着什么事情,他在长桌旁的红色长条地毯上走了几步,接着站住了,转过身子来厉声地对库兹涅佐夫说:

  “我们把伏罗希洛夫从列宁格勒召回来,任命朱可夫为司令员。”他顿了顿,加上一句:“显而易见,你们互相错过了。”

  这个消息是这么出人意外,弄得库兹涅佐夫吃惊得发呆,说不出话来。是不是在他飞回莫斯科的时候,列宁格勒的局势变得更坏了?

  斯大林就象在回答他所想的事情,皱着眉说:“敌人已经突破了我军红村北面的防线。他们正在炮轰普耳科沃高地。彼得堡局势很严重。”他又说了一遍:“很严重。”

  列宁格勒的局势,刚从那里来的库兹涅佐夫,不消说,是十分清楚的。不过,说到德国人已经突破了红村地区我方的防线,他却还不知道。他在这里克里姆林宫终于听到这件事,还有斯大林告诉他列宁格勒附近又一次失利时声调中所充满的深沉的痛苦,都使库兹涅佐夫产生一种沉痛的印象。

  听到这些消息,心绪变得沉重起来的库兹涅佐夫一直站着。

  斯大林扯扯他的衣袖,向他点头示意墙左首有一张皮沙发。

  库兹涅佐夫从来也没有见过斯大林或是别的什么人什么时候坐过这张沙发。他知道在这间屋子里立下了一种规矩,一切永不改变。参加会议的人通常就靠着这张蒙了绿呢台布的长桌坐下来,来作汇报的人就站着。斯大林本人呢,在室内慢吞吞地来回踱着步,有时立定下来向说话的人提一个问题或插一句话。

  墙边的高背大皮沙发一向都是没人坐的。所以,现在,当库兹涅佐夫领会到斯大林正是请他坐在那儿时,他感到了诧异。

  他迟疑不决地坐到沙发上,靠近斯大林身边,把公事皮包放在膝盖上。

  “现在有些什么军舰停靠在喀琅施塔得?”斯大林问。

  虽然库兹涅佐夫十分清楚:波罗的海舰队的命运直接取决于列宁格勒附近陆军的处境,但是他既然身为海军人民委员,他一心一意考虑的当然首先是军舰了。然而,斯大林所说的关于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的调动,关于红村附近的失败,就使他不再单单考虑舰队的问题。列宁格勒和波罗的海作为整体的问题似乎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明白,使斯大林焦急的不是无论多么重要的局部的事情,而正是列宁格勒的命运。因此,斯大林提的问题使他觉得意外。

  库兹涅佐夫本能地感到最高统帅在他来到以前就已经作出了一个无论什么都无力使其改变的重要决定,他受到这种影响,这就妨碍了他集中思想。库兹涅佐夫想,目前斯大林关心的并不是象军舰这样的东西,而完全是另一件事情,他问起军舰,只不过是为了在他的思路中顺便补充某一个欠缺的环节。

  然而,应当回答已经提出来的问题。

  于是,库兹涅佐夫慢条斯理地列举着目前停泊在喀琅施塔得的军舰的名称和舰型,竭力不漏掉什么。

  “这些军舰采取什么措施参加防守彼得堡呢?”斯大林握着看来早就熄灭了的烟斗问。

  “因为当前在前线某几个地段,敌人处在列宁格勒的大炮的射程之内,我们的舰上大炮……”库兹涅佐夫刚开口就说下去了,他觉得他手头没有有关的地图,很难,而且也不习惯于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报告情况。

  但是,他所有的地图和记好汇报提纲的笔记本都放在公事皮包里,他还没有来得及打开。

  “斯大林同志,您准许我查查吗?”他一边打开皮包,匆匆地从里边把他所需要的地图取出来,一边问。

  把地图摊在桌上看最方便,库兹涅佐夫想站起来,可是斯大林做了个手势,请他仍旧坐在那里。于是库兹涅佐夫连忙把地图摊在沙发上他和斯大林之间的一块不大的空隙上面。

  “瞧,斯大林同志,”他指了指。“这儿,在西部的厄捷利岛、达哥岛和汉科半岛以及海湾东部的哥格兰德岛、拉万萨阿里岛和其他岛之间,两岸和整个水域,眼下都在敌人手里…”

  在这一刻,斯大林仿佛为了顺着他自己的、同库兹涅佐夫说的话并无直接关系的思路而考虑,就打断了库兹涅佐夫的话头。

  “所以从塔林转移出来时,我们损失了六十条军舰……”斯大林慢吞吞地说着,既不瞧一眼地图,也不看库兹涅佐夫,而且不知是询问呢,还是光为了指出一个事实。

  “五十九条,”库兹涅佐夫更准确地说明,“一百九十七条军舰损失了五十九条。”

  “很大的损失,”斯大林嘶哑地说,稍微顿了顿以后,他又加上一句:“不过,损失可能大得多。”

  库兹涅佐夫觉得斯大林说漏了嘴,他不是想说“可能”,而是想说‘本来可能”,于是这多少使库兹涅佐夫提起点精神来。

  “是的,斯大林同志,”库兹涅佐夫肯定说,“在当时的形势下,舰队受到重大损失,可就是在那时,损失本来可能更大。德国人一定想把整个舰队都炸沉。一支分舰队从塔林开出来以后,马上遭到他们的猛烈轰炸。敌人的鱼雷艇和飞机不断进攻。来不及配备必要的空中掩护。”

  库兹涅佐夫瞧了瞧斯大林,他觉得他的话没有在斯大林身上得到反应。

  “他能不能设想一下,”库兹涅佐夫突然思忖道,“在敌人炮兵和空军的打击下,军舰装载了一万二千名塔林守军,顺着狭隘的芬兰湾,驶过了三百多公里路——其中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公里密密麻麻地敷设着鱼雷,而且,两旁两百五十公里海岸线也都已经被敌人侵占了,这说明了什么呢?!”

  如今,库兹涅佐夫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向斯大林证明,波罗的海舰队在难以置信的艰难条件下尽了它的职责。斯大林是否知道,为了保证分舰队在这要命的水上走廊比较安全地航行,至少需要一百条扫雷舰,而在舰队司令员指挥下的扫雷舰却一共只有十条?……他是否知道,为了防止军舰触雷,海军战士得在冷水中抓住水雷泡多少个小时?…”

  有几秒钟时间,库兹涅佐夫眼前看见的不再是斯大林了。他眼前浮现出被敌人的炮弹和鱼雷轰得遍体鳞伤的军舰,他看见了脑袋和胳膊包扎着浸透鲜血的绷带的水兵和指挥员……

  他清晰地想象出那些军舰所穿越的人间地狱;他深信,过去和现在,世界上,除去苏联舰队之外,没有其他舰队,除去苏联水兵之外,没有其他水兵,能够建立这种丰功伟绩。

  库兹涅佐夫全身心都感到,他对那些活下来的人以及那些如今已躺在芬兰湾海底的人所负的责任,就是向斯大林详细陈述这一切。

  他希望斯大林哪怕是在被炸得剧烈颠簸的军舰的甲板上,在赤热的炮口旁待一会儿也好,看一看周围沸腾的大海,听一听受伤不下火线、不肯离开岗位的水兵的呻吟声,了解了解波罗的海舰队的海军战士做了一个人力所能及的和力所不及的一切…

  库兹涅佐夫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希望向斯大林证明舰队完全尽了它的职责,于是,他热心地讲了起来…

  斯大林默默地听了一段时间,接着从膝上抬起手来,拍拍库兹涅佐夫的肩头,流露出责备和痛苦的神情,问:“您为什么要把这一切讲给我听,库兹涅佐夫同志,为什么?!”

  海军上将困惑不解地楞了一会儿,但是,接着他断然回答道:“为的是向您报告,不管怎么样,波罗的海海军战士的战斗精神毫不动摇,他们今后仍旧准备去打击敌人。”

  “那么,您有什么建议?”现在斯大林逼视着库兹涅佐夫。

  “第一,利用舰炮轰击敌人,因为列宁格勒西南要冲地带的敌人正处在炮火射程之内;第二,把波罗的海舰队所需要数量的步枪、冲锋枪、机枪、手榴弹和反坦克燃烧瓶调拨给舰队司令部,以便武装一部分舰队成员,把海军战士当作步兵来用。此外……”

  然而,这当儿斯大林又打断了他:“库兹涅佐夫同志!我知道海军战士完全尽了他们的职责。可是,目前讲的是另一回事……”他打住了话头,感到下面这些话他很难说出口。“局势可能变得这样……这样……敌人……可能冲进列宁格勒。”

  最初一瞬间,库兹涅佐夫以为他听错了,他不明白斯大林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尽管他在列宁格勒已经不止一次地转到过这个可怕的念头。但是,库兹涅佐夫自己想到这一点是一回事,从斯大林这里听到这一点却又是另一回事--

  库兹涅佐夫惘然若失地瞧了瞧最高统帅,在斯大林通常平静的脸上看出了一种精神上痛苦的表情。斯大林的嘴唇紧紧闭着,以致他的胡子把嘴唇几乎完全遮住了,太阳穴上青筋突露,看得出里边血液的流动,面颊上的麻点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了。

  这个一动不动地坐在大皮沙发角落里、手里握着一只熄灭了的烟斗的人,眼下在考虑什么呢?考虑未可夫未必能够根本扭转局势吗?考虑其他几个方面军的处境不允许他们调动几支庞大的援军来支援列宁格勒吗?考虑不管苏联战士发扬了多么彻底的英勇精神,敌寇还是拿下了红村,正在向普耳科沃进攻,他们的坦克部队也许随时都会冲进列宁格勒城郊吗?

  谁知道刚才斯大林对他说的话,使斯大林经历过多么痛苦的思想斗争……

  库兹涅佐夫默不作声,他忐忑不安地期待着,这使他整个人都缩作了一团。

  看来,斯大林使了一大把劲才克制住自己,因此他的声调变得比先前更清楚、更无情地说:“您得下令准备炸毁军舰。”

  ……过了一些时候,库兹涅佐夫会问自己:为什么斯大林的话使他这么震惊,这么慌乱?为什么这几句话激起了一种他想要抗议的强烈的感觉?难道这几句话对他说来完全是意外的吗?……

  不,库兹涅佐夫很清楚列宁格勒的局势是多么严重。敌人已经接近列宁格勒的郊区,如果他们占领这个城市,即使只占领一天,那么别的姑且不论,这就已经是波罗的海舰队的覆灭,或者更可怕的是,利用舰队来打红军。他知道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所作的如果敌人攻破列宁格勒的危险是不可避免的话,就准备破坏主要军事工业目标把城市加以炸毁的决议。他深刻了解,把可以开工的工厂、能够发电的发电站、完好无损的桥梁以及能够作战的军舰留给敌人,那就是犯罪,因此他认为这些具有先见之明的措施是必要的。

  不错,斯大林所下达的准备炸毁军舰的命令,无疑是正确的。

  那么,为什么这道命令使库兹涅佐夫这么震惊呢?

  因为他在列宁格勒待了两星期,他深深相信,除非城市保卫者统统牺牲,敌人才进得了城。他知道,在那些日子里,几十万列宁格勒人都满怀信心;也知道,这个城市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形势下都不会向敌人投降。

  如果大事不好,为应付万一而秘密采取的准备措施,同这种信心可并不矛盾,也不会使这种信心发生动摇,不会破坏必胜的信念。

  那么为什么库兹涅佐夫一听到这一类有关波罗的海舰队军舰的命令,竟感到突然得象碰到雪崩一样呢?仅仅是因为,对于他这个海军人员说来,军舰是他一生中最主要的东西吗?

  不,不仅是这样。库兹涅佐夫所以觉得震惊,是由于准备炸毁军舰的命令恰巧是斯大林本人下的。

  库兹涅佐夫同全体苏联人一样,当时把斯大林看做最高权威,看做意志和理智的高度结晶。

  库兹涅佐夫既然已经知道各条战线的局势,已经知道红军和舰队在各个方向同迅速前进的德国军队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战斗,他就不会不明白,斯大林所作的决定是使人痛苦的但却是合乎规律的。

  然而,要他把刚才所接到的命令单单看作是逻辑上不可避免的而接受下来,却是困难的,极其困难的。因为在斯大林还没有说出这几句话以前,他还可以希望,即使在最紧张的形势下,斯大林也善于作出别人无法作出的决定,在已经出现的局势中开辟一条出路。

  但是,在最高统帅下达这个命令以后,库兹涅佐夫心头有一股特别的压抑之感,使他不但在头脑里,而且在心底里都感觉到、意识到,不管列宁格勒保卫者具有多么彻底的英勇精神,不管他们具有什么样的奋不顾身、宁死不让敌人进城的决心,却不能排除德国人有侵占列宁格勒的可能。

  斯大林一定了解这当儿库兹涅佐夫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问题牵涉到苏联人民花了许多年的精力所建立的、苏联舰队中最强大的波罗的海舰队的命运。

  为了不让一些工厂、发电站和矿井被敌人掠夺去,就不得不把它们加以破坏、炸毁、淹没;可是难道千百万苏联人几年来没有在其中贡献出他们的劳动、智慧、信念、热情和技术吗?

  那么现在斯大林对这位海军人民委员还能讲些什么呢?应当提醒一下,现在讲的是采取特别措施,讲的是这种特别措施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采取吗?可是这一点难道不是已经在斯大林所下的命令中——不仅在意思里、而且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吗?他并不是说“炸毁”,而是说“准备”呀。

  而且不论多么难以出口,多么使人痛心,斯大林还是讲了这些话,他一刻也不怀疑应当把这些话讲出来。

  也许,斯大林是因为想起了有不少飞机由于他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没有及时加以隐蔽或者转移,还没有起飞,就在开战第一天被敌人消灭在机场上,从而加强了他的决心吧?或者是他想起了尼古拉耶夫的几家造船厂里有几条还没有造好的军舰落到了德国人的手里?

  斯大林不会安慰别人,也不想安慰别人。他深信唯有事业,唯有努力要达到目的的坚毅行动才能够一尤其在紧急关头——使人的精神恢复常态,鼓足干劲。

  因此他干巴巴地、斩钉截铁地说:“一条军舰也不应当落到敌人手里。”并且又讲了一遍:“一条也不应当。您明白这一点吗?”

  库兹涅佐夫还是默不作声。于是斯大林越发严厉地说:“您个人要对命令的执行负责。您要先下警告,每一个破坏这个命令的人,都得严厉处分。您全都听清楚了吗?”

  库兹涅佐夫觉得这些严厉的甚至带有威胁味道的话,已经不光是对他讲的,甚至也不是光对那些将要给军舰设置水雷的人讲的。他觉得斯大林似乎要叫离开莫斯科已经不怎么遥远的敌人明白,为了取得最后胜利,无论碰到什么事情,国家决不停步不前,一定不怕作出任何牺牲,不避任何艰难困苦而勇往直前。

  然而表面上看来,斯大林这几句话是直接对库兹涅佐夫讲的,因此这位人民委员对“您全都听清楚了吗?”这个问题回答道:“是的,斯大林同志。”

  ‘那么,”斯大林站起来,向桌子走过去,说:“拟一份电报给特里布茨,下令准备销毁军舰。”

  可是库兹涅佐夫连自己也不明白干了什么,他激动得无法遏止,一口气高声说了出来:“这样的电报我不能签字。”

  现在他也挺直了他整个高高的身子站着,望着慢慢地走开去的斯大林的背部。

  斯大林霍地转过身来,扬起了他那弯弯的黑色浓眉。

  “为什么?”斯大林问,在他的话声中流露出来的,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是困惑。

  “因为,”库兹涅佐夫清晰地、好象报告似地说,“波罗的海舰队在作战方面是归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指挥的。而且执行这种……”他住了口,寻找他需要的准确字眼,“……执行这种特别任务的人不应当对统帅部全面讨论过的问题以及得到您亲自批准的决议,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这里光有海军人民委员的指示是不够的。”

  他不响了,等待着对方大发雷霆。

  但是,斯大林并未作声。

  现在他望着这个由于紧张地期待着而站得笔直的、两眼直瞅着他的眼睛的海军上将,在思考着什么呢?是不是在想,库兹涅佐夫在这个困难的时刻希望脱卸个人的责任?不过也许他在想另一件事——在想这位人民委员其实是对的,硬要他一个人签字去发布这一类命令当真是过分了?

  这种气氛紧张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斯大林终于转过身子,在室内慢吞吞地踱了几步,在摊着几张地图的会议桌旁停住脚步。

  库兹涅佐夫也向桌子走过去几步,并且越过斯大林的肩头,看到他在端详西北方向比例很小的陆军地图,地图上从列宁格勒起直接画了一道红铅笔线标明战线。斯大林终于慢条斯理地说。

  “好的。到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那里去一趟,拟一道命令,两个人签宇———你和他。”

  “可以走了吗?”库兹涅佐夫还是一心指望斯大林不光是讲这几句话,就问道。

  “去吧,”斯大林简短地回答,又俯身在地图上。

  苏联元帅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沙波什尼科夫在红军高级指挥员中间享有极大的威望。不仅他那广博的军事知识,多年参谋工作的经验,还有他个人的品质,都受到大家普遍的尊敬。在这位元帅的性格中,温和同刚强,坚决同谨慎,忠于事业、对部属要求严格同他所特有的一种委婉有礼的态度都很好地结合在一起。

  沙波什尼科夫在军界不仅受到尊敬,而且得到爱戴。除去两三位政治局委员以外,斯大林一向用姓氏称呼大家;可是不论在当面还是背后,斯大林都用名宇和父名——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称呼沙波什尼科夫。

  当最高统帅同库兹涅佐夫进行这一场对他们俩都是这样沉痛的谈话时,沙波什尼科夫正待在基洛夫站独立式房屋中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通常,斯大林都在下半天到那里去。

  这幢不大的、盖有顶楼的两层楼房屋有两个出入口。一个靠近基洛夫大街,通往斯大林的接待室。对面另一个门,是供那些来找沙波什尼科夫的人进出的。

  其实,这扇矮小的板门甚至很难称之为大门,看来从前是当作后门用的。

  库兹涅佐夫在斯大林的接待室里拨了电话机的号盘,通知沙波什尼科夫,他奉命要火速同他见面。库兹涅佐夫乘坐的“吉斯-101”从克里姆林宫开出去,正是驶往基洛夫站那里去的。

  这位人民委员顺着狭窄的铁梯往上走,走到沙波什尼科夫的接待室。

  这是一个又古怪又小巧的斗室,天花板上的彩画千奇百怪,墙上蒙着一种好象阿拉伯文字的、做得象金银样子的镶嵌物。

  这间窄小的屋子里有几把同富有异国情调的金碧辉煌的墙壁极不协调的普通办公椅,椅子上坐着几个军人。当海军上将走进室内时,他们都站了起来。

  “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正等候着您,”元帅的一个副官,一位上了年纪的陆军上校,坐在墙壁和办公桌之间的一把椅子上,他吃力地站起来,连忙报告道。

  库兹涅佐夫打开通往沙波什尼科夫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元帅正伏在一张大办公桌上坐着。桌子的右首墙边有一口粗笨的雕花大橱,这口橱显然是过去的陈设中遗留下来的,目前放在这里,看起来十分别扭。对面墙上开着一扇门,通到斯大林的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是相通的。

  沙波什尼科夫穿着白衬衫,两根棕色的宽背带在白衬衫上显得很显眼。领章上缀着元帅大星徽的军服搭在椅背上沙波什尼科夫一看见库兹涅佐夫走进来,就欠了欠身,整了整夹鼻眼镜,把手伸给这位海军上将,祝贺他从列宁格勒平安到达这里,说着连忙穿上军服。

  “请原谅,亲爱的,我没有穿好军服接待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热得要命……”

  库兹涅佐夫对元帅简要地叙述了刚才他同斯大林谈话的内容。沙波什尼科夫没有打断过他的话头,留神倾听着,但是当库兹涅佐夫讲到必须拟一份电报,由他们两人签字时,元帅就摇摇双手,用完全是另一种声调,毅然决然地,同时又是央告似地说:

  “不,不,好朋友,您别把我牵连到这里来!我的职权范围是陆军,可这件事纯粹是海军的。海军有海军的领导,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您接到了命令,那就去执行吧……”

  “可是,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库兹涅佐夫反驳道,“最高统帅正是命令我们两个人都在电报上签宇——您和我都签字。”

  “是吗?”沙波什尼科夫好象第一次听到这一点,不肯轻信,又问了一遍,同时,眯起他那戴着椭圆形夹界眼镜的充满智慧的眼睛,凝视着库兹涅佐夫。

  库兹涅佐夫有点窘了。他刚才对沙波什尼科夫讲的一切完全是真的——在转达斯大林的命令时,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说得不准确。然而,库兹涅佐夫还是感到不自在,因为他对这个坐在他面前的上了年纪、受到大家尊敬的人还是隐瞒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斯大林原先只命令他库兹涅佐夫一个人在电报上签字。不消说,眼下这一层已经没有意思了,因为斯大林已经改变了他的命令。但是,在沙波什尼科夫讲了那表示他的怀疑和询问的“是吗?”以后,库兹涅佐夫却觉得有点难堪。

  所以他尽可能坚决地、公事公办地说:“元帅同志,波罗的海舰队在作战方面是归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指挥的。这是事实。同时,它作为一个军种,是归我领导的,这也是事实。因此,我自然不逃避,也不打算逃避责任。可是讲到我国军队的一部分,整个舰队的命运时,这就不得不同红军总参谋部有关。还有一个情况。我刚刚知道,伏罗希洛夫已经从列宁格勒召回来,任命朱可夫接替他的工作。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可不是那种会无条件接受海军司令部命令的人。所以我相信,应当签字下达命令的不仅是我,至少还有总参谋氏。我想不到您会有不同的看法。”

  沙波什尼科夫微微摇着头,低低地俯身在他面前的地囹上,低得库兹涅佐夫现在只看得见他那当中有一条笔直头路的、梳得光光的花白短头发。接着,他抬起头来,轻声说:“是的,好朋友,我没有不同的看法。”

  “那么,也许您觉得我没有准确转达斯大林同志的命令吧?”库兹涅佐夫有点急躁地问道,并且感到自己好象白费劲地想把一根卡得自己很痛的刺拔出来一样。“要么……要么您以为这种命令下得……过早了吧?”

  库兹涅佐夫最后几句话的话音中流露出一种希望,虽然他很清楚这种希望是一定会落空的。

  “不,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我不这么想,”沙波什尼科夫沉痛地但却坚定地说。“我知道,我也相信,列宁格勒人会保卫这个城市,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可是眼下列宁格勒的处境却极其困难……打仗,尤其是打这种仗,勇敢精神应当同预见性相结合。万一德国鬼子还是冲进城了呢…哪时候怎么办?难道可以让敌人走进正在开工的工厂的大门,登上战舰的甲板,把战舰的大炮对准那些活着还在继续战斗的人吗?……这一点,那些活着的人会原谅牺牲者吗?列宁格勒保卫者会在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把自己对未来所负的责任从肩上卸脱吗?不会的,”沙波什尼科夫伤心地摇摇头,而且重新讲了一遍:“不会的,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我同您这样的老兵知道不会的!”

  “那么为什么……”库兹涅佐夫开口说,但是说不下去了。他想问:“那么为什么您不想参与这件使人痛心的、却是无法避免的事呢?我可是为了这件事上您这儿来的啊…”

  然而,库兹涅佐夫并没有说出这几句话,他明白讲这些话没有什么用处;眼下这位老元帅讲的正是自己从克里姆林宫出来以后所考虑的内容,那就是斯大林的命令,无论使人多么痛心,都是正确的,不可避免的。

  但是,看来就是不说出来,沙波什尼科夫也了解要向他提出的问题的意思。

  “因为,”他轻声说,“战争就是战争,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不用我来对您讲,战争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凑近库兹涅佐夫说。“还有问题的另一方面,我们称它为纯粹实际的方面。您准备担保波罗的海那里一些头脑发热的人,在接到我们的命令以后,会不会在……发生万不得已的情况之前,就执行这道命令呢?”

  “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库兹涅佐夫高声说,“一个真正的海军战士,宁可用枪打自己的脑门,决不肯亲自炸沉自己的军舰!”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好朋友,请相信我并不怀疑这一点!”沙波什尼科夫点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命令就是命令。命令是要靠一些人来执行的,如果那些人觉得,”他把这两个字强调了一下,“德国人侵占列宁格勒是不可避免的,于是……”

  元帅双手一摊,往高背雕花椅上一靠,接着说下去:“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您可看到战争中有战争的辩证法。这种辩证法,象任何辩证法一样,不会给形式逻辑所局限。如果从这种形式逻辑的观点推论,那么结果准是敌人连续取得胜利。可是不管这一层,”他提高了嗓门,“不管这一层,敌人已经失败了。因为根据俘虏到的德国士兵和军官的招认,希特勒原来估计今天已经打进了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一切似乎都是向这个目标进行的。但是,敌人毕竟没有打进莫斯科,也没有打进列宁格勒!”

  沙波什尼科夫拍了一下桌子,抬起头来。接着他压下激动的心情,从桌上拿起一只大型放大镜,在手里转动着,用通常平稳的声音继续说:“德国人占领列宁格勒,从军事数学的观点来看,现在似乎可以认为是不可避免的了,因为他们已经把这个城市包围起来,炮轰着大街小巷。不过事情往往也可能变成这样,”他向库兹涅佐夫凑过身去,“有一种局势,如果简单地算一算,从中已经没有出路了,可是过了几个钟头,过了一昼夜,情况却变了。是因为保卫者的英勇精神完全出乎人们最大胆的意料呢,还是因为敌人的军事机器不起作用……可是舰队,舰队是要毁掉的!--”

  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人都不吭声。然后,库兹涅佐夫的 声音里流露出一种没有怎样掩饰好的绝望情绪说:“可是命令……最高统帅的命令……”

  “是的,命令……”沙波什尼科夫重复了一遍,不知怎么他完全软化下来了。他摘下夹鼻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得耀眼的手帕,擦了擦眼镜,又把眼镜戴了起来,接着他却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最高统帅是对的。战争就是战争。只是必须采取一切措施,要使命令的执行仅仅是在那种情况下,假使……”

  他没有讲完,即使这样,意思也很清楚;接着,仿佛一切疑团都已消散,他果断地提出:“让我们来拟电报吧。”

  说着,他从桌边上的一本大笔记本上撕下一页递给库兹涅佐夫。

  电文写好以后,库兹涅佐夫问:“谁的姓名签在前面?您的?还是我的?”

  然而,沙波什尼科夫拿起纸来,放在眼前看了一阵子,库兹涅佐夫觉得他看了很久。接着他把纸放在桌上,轻轻地,但却果断地答道:“最高统帅的。”

  “可是……可是怎么……”库兹涅佐夫莫名其妙地开口说。

  但是,沙波什尼科夫打断了他的话头:“应当再到最高统帅那儿去一趟。要他相信,只有他签了字,才能使具体执行命令的人行动起来格外负责,同时……格外谨慎。”

  “您要明白,”库兹涅佐夫急躁起来,大声说,“我不能再到……”

  “是的……我明白,”沙波什尼科夫说,说罢他用一个果断的动作拿起一架电话的耳机。

  ……过了十分钟,他们到了斯大林那里。

  元帅温和地但却坚决地列举了许多促使他沙波什尼科夫和库兹涅佐夫请求斯大林同志亲自在命令上签字的理由。

  桌上单单放着那份电文,它被绿呢台布衬托得很鲜明。

  斯大林听完沙波什尼科夫的话,好一阵子没有作声。接着只讲了一个字:“好。”

  沙波什尼科夫和库兹涅佐夫都等待着斯大林马上在电报上签宇。

  可是斯大林又向放在桌上的纸扫了一眼,看了看时钟,接着在室内踱了几步,又走回来,走过正站在那里紧张地等待着的沙波什尼科大和库兹涅佐夫的身旁,低声说:“把电文留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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