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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三卷 第一章



一九四一年九月的一个清晨,一架飞机从列宁格勒的一个机场起飞,往拉多加湖方向飞去。

  天空布满一团团云絮,飘着蒙蒙秋雨。

  人们好一阵子静止不动地站在飞机场上,用不安的、警惕的眼光目送着低飞的“道格拉斯”……

  这架飞机的客舱中最靠近驾驶室的一张椅子里,端坐着一个身穿海军上将制服的瘦骨磷峋的高个子,他就是海军人民委员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库兹涅佐夫。

  库兹涅佐夫把公事皮包和军帽放在邻座椅子上,转身朝着窗口,拉开了窗帘。飞机飞得很低,差一点碰到屋顶和树梢。

  不一会儿,库兹涅佐夫透过不很透明的有机玻璃窗,看到前面是一片光滑如镜的大湖,大得象海洋一样。

  “拉多加湖……”库兹涅佐夫心里说,而且带着深沉的悲痛重说了一遍:“拉多加湖!…”

  自从陆地上都已经被围的列宁格勒,只能通过这个寒冷的大湖同全国联系以来,已经有好几天了,从今以后,只能走水路和空运,别的道路是没有的。

  在飞近拉多加湖时,飞机下降得更低了——“道格拉斯”的轮子仿佛马上就要触到水面。在一刹那之间,轮子简直就要划破平静的湖面了,可是飞机在紧接着一眨眼工夫,又笔直朝悬在湖面上空的乌云冲去。闪电一亮,飞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下窗外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白茫茫的,一片混浊。

  库兹涅佐夫又朝长方形的窗子外眺望了一阵,若有所思地看着珍珠似的雨点在有机玻璃窗外面飘着。

  闪电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是在旁边很近的地方,于是飞机仿佛跌进了深渊。库兹涅佐夫觉得发动机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有点嘶哑了,但是他知道,这只是表明,飞机飞行的高度有了改变,因而使耳朵受到阻塞。

  库兹涅佐夫转过身来。他看见一个并不年轻的战士正怄着腰坐在一挺机枪后面高高的转座上,一边摘下船形军帽,用手背擦去脑门上沁出来的汗珠,尽管飞机里面根本不热。坐在后边一排的一把椅子上的库兹涅佐夫的副官,还以为人民委员要对他讲些什么话,就扣上军便服的领子,站起来,从通道走到前边。

  然而,库兹涅佐夫默不作声。

  副官走进驾驶室,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报告说:“海军上将同志,完全正常!据无线电通报,在提赫文前面有一片密密层层的云团。可是那儿离开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库兹涅佐夫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说,正常罗?”

  “正是这样,海军上将同志!”副官过分精神抖擞地答道,接着改用随便的语气又说了几句;“还没有飞到拉多加湖的时候,敌人可以象打鹧鴣一样把我们打下来!就是在湖上飞,要打我们也挺简单,我们毕竟没有护航机啊。”

  在副官的爽朗的话声中含有一种责备的意味,因为他认为,他们的飞行没有护航机护航,是这位人民委员明显的轻率。

  然而,副官错了。库兹涅佐夫对他这次飞行究竟要冒多大的危险,是一清二楚的。敌机日日夜夜轰炸着列宁格勒。如今德国人的机场都离列宁格勒很近,任何一架从列宁格勒飞出去的飞机,都有真正被击落的危险。不消说,首先遭受这种危险的是民用飞机:这种飞机匆匆忙忙安上几挺机枪,在同德国人的战斗机遭遇时简直无法幸免于难。

  库兹涅佐夫对这一切都是十分清楚的,但是,他却认为不能要护航机,因为在列宁格勒每一架歼击机都太宝贵了。好在今天空中乌云密布,比较容易飞行。

  不过,眼下库兹涅佐夫坐在“道格拉斯”的座椅中,根本没想到危险。他一飞离列宁格勒,满脑子想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向斯大林报告波罗的海的局势。

  虽然人民委员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一幕幕不久前的往事:他仿佛看见从塔林转移以后被打坏的、停在喀琅施塔得停泊场上的军舰,看见由于巴达粮仓遭到敌人空袭而引起的、似乎已经笼罩了列宁格勒东南部半边天的大火火光,然而,他眼下考虑的只是即将同斯大林见面的问题。

  副官断定,这位海军上将无论如何不会对自己所讲的话作出什么反应,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库兹涅佐夫朝安装在驾驶室和客舱之间墙上的测高表扫了一眼,无意地注意到标明飞行高度的黑色指针,就伸手把放在邻座的公事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本大笔记本,开始一页页地翻起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来……

  那么,至迟上午十点钟他可以到达莫斯科,从机场出发到自己的人民委员部,再从那里向斯大林秘书处报告自己已经回来。

  斯大林会不会就在今天接见他?最高统帅部的作息时间在这两个多星期中有没有改变呢?

  ……库兹涅佐夫是在八月底飞离莫斯科的。在八月的日子里,首都当时还不太象前线的一个城市。

  虽然墙壁上贴着军事宣传画,街上不断有一队队战士走过,军用卡车和漆成保护色的小汽车朝着明斯克、莫扎伊斯克、沃洛科拉姆斯克公路方向驶去,这座大都市的外表仍旧一如往常充满和平生活的气息。至少白天是这样。因为一到晚上就全变了:几十只空中拦阻气球使莫斯科的天空添上不同寻常的景色,一股人流——主要是妇女和孩子直奔地下铁道的车站,以便在那里安全过夜,而在空旷的大街小巷,则  地响着游动交通警备哨的脚步声。

  在我们的战士与和平居民的鲜血初次流进苏联边境的土地里以后一个月,德国人第一次大规模空袭莫斯科。

  空袭发生在暮色沉沉的时分,更确切点说,是在七月二十二日夜间。在这以前,莫斯科人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的警报声,看见过探照灯光警惕地划过天空,觉得这一次也不过如此。直到炸弹爆裂开来,墙壁一阵晃动,夜空中照耀着一片火光,他们才明白过来,这次警报不是防空演习。

  从此以后,莫斯科人对轰炸就习惯了,学会了不怕燃烧弹,学会了扑灭火灾。

  人们在每天早上听完苏联情报局的战报以后,连忙去看地图。从此地图身价百倍。学生的课本中、旧的百科全书中、专写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国内战争的书籍中的地图都给撕了下来。学生用的直尺、三角尺、裁缝用的分成厘米和毫米的漆布尺、学生“小方格”算术簿的条条,人们都惊惶不安地用来量地图,竭力想把地图的比例放大成现实的距离。每一次关于放弃一个城市的报道,放弃利沃夫也好,放弃维帖布斯克也好,明斯克也好,或者放弃一个简直没有人知道的“居民点”米哈利什卡也好,瓦西利什卡也好,利达也好,都会使人感到好象利箭穿心。

  在七月也首都感到威胁的还仅仅是空袭,可是八月底,莫斯科人就有实际的根据感到更大的惊慌不安。因为战斗已经在斯摩棱斯克地区进行,一批又一批企业和机关从首都疏散到东方去。

  但是,不管这一切,首都的居民还是决没有想到德国人有可能侵占莫斯科。

  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工厂车间和机关里,“亲爱的祖国在召唤!”“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的标语和宣传画发出了号召。而全体苏联人民在这艰难的日子里,也都体会到这种要去支援对敌斗争的强烈愿望。

  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人上前线去,成千上万的莫斯科人参加了民兵师,工厂日时工,赶制着军用品。

  报纸和无线电台报道着红军战士与指挥员无与伦比的英雄事迹。这种英雄气概已经成为群众性的了。这一切使得人们满心希望在战争进程中产生急速的转折。

  苏联外交当局的果断行动也是令人称快的:同英国签订了英苏为了对德作战采取联合行动的协定,斯大林会见了来到莫斯科的罗斯福私人代表哈里·霍普金斯……

  人们无论是躺在他们躺惯的床上,还是躺在工厂集体宿舍的板床上,躺在区委和党委会里为了过夜而设置的行军床上,躺在地下铁道站台上的木躺椅上,他们总是相信,由于不断有雄厚的后备兵力参战,或者由于德国本土发生革命事变,局势一定会改观的。

  他们一大清早收听苏联情报局的战报,匆匆地翻阅刚到的报纸,痛心地断定这个转折点还没有来临,不过他们仍然把希望寄托在第二天……

  那些穿过市中心去上班的莫斯科人,很少放过机会到红场走走,他们十分高兴地肯定,尽管隔夜照例遭到过空袭,克里姆林宫还是屹立不动。恐怕人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放慢步子,满怀信心和希望凝视那高耸在克里姆林宫雉堞上的淡黄色政府大厦的圆屋顶。

  当时很少有人有机会到克里姆林宫里去,尤其是不大知道某一个机关究竟设置在哪里。可是正是这座圆屋顶上空平时一直飘扬着一面巨大红旗的大厦,一向被千千万万的人们奉为国家的领导核心。

  并且,莫斯科人走过如此亲切、如此熟悉的红场时,尽管那伪装迷彩已经把红场长方石块的场地都造了起来,可是他们还是怀着特殊的感情瞧瞧这座大厦的

  窗口。说不定斯大林此刻正待在一个办公室里考虑某一件必然会改变整个战争进程的事情!他亲自担任国防人民委员,而前不久又亲自担任苏联武装力量最高统帅,这决不是偶然的!也许斯大林正在这会儿下达命令。这几道命令由于大家还不知道的、但却是重要的原因决不可以早一点就下达,而下达以后的结果就会使一切都好转,大家期待的转折点就会到来。莫斯科人就是这样寻思的。

  当时,苏联人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威力的信任,对红军的信任,是同对斯大林的信任密切联系着的。这不仅是因为在对国家进行伟大的改造以及党和人民作出了英勇的劳动业绩的年代中斯大林是中央领导人,而且也由于那种得到他本人所鼓励的个人崇拜。

  尽管斯大林在七月三日的讲话中,已经开诚布公地对人民群众讲到德国鬼子入侵所造成的国内局势这种令人痛心的事实真相;而后来种种事态的发展也都表明敌人是强大的,要打败他们还早得很;他要求大家鼓足干劲,集中意志,准备决一死战——然而人们对斯大林的威力和英明的深信不疑,这种习惯势力却是这样强大,以致在开战后的最初几星期,甚至最初几个月,大家还在期待他作出奇迹来。

  因此,人们都想即使是默默地瞧一瞧克里姆林宫,想象一下最高统帅在他的办公室里干些什么也是好的……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在八月份的每天下半天,斯大林往往不在克里姆林宫办公。克里姆林宫刚在构筑可以保证最高统帅部在空袭时照常办公用的相当牢固的防空洞。因此斯大林当时是在离地下铁道基洛夫站不远的一幢筑有顶楼的平淡无奇的独立式小屋中工作的。这幢房子离人行道很近,只有一排不高的篱笆,把基洛夫大街上行人的洪流挡在外边。

  在旁边另一幢大厦中就设着总参谋部的作战部。一条地道把这幢房子同那也变作总参谋部的办公室的地下铁道车站联接了起来。

  库兹涅佐夫上一次见到斯大林是在八月底,就是在这个基洛夫站。

  他记得那次会见的全部详细情形,直到极小的细枝末节都没忘记。

  他当时走上几级有几个缺口的台阶,打开了通一间不大的接待室的门,斯大林的助手波斯克列贝舍夫正坐在里面,库兹涅佐夫就同他打了个招呼。

  几架电话机的铃声全响了。波斯克列贝舍夫一眼不离公文,拿起一只耳机,简短地回答:“不。”“眼下他没空。”“我不知道。”

  大家早就习惯,只有先踏进波斯克列贝舍夫的办公室,才能晋见斯大林;早就习惯,在电话中照例先听到他波斯克列贝舍夫的话声,然后才是斯大林本人讲话;早就习惯,把一切文件交给他波斯克列贝舍夫,托他转给斯大林过目,而斯大林也要把继续执行重要任务的命令通过他转发。

  波斯克列贝舍夫的一举一动,他的沉默寡言,冷漠无情,似乎强调出,他是从来不按照他自己的主观意图办事或讲话的,他只做斯大林委托他办的事,或只讲斯大林委托他讲的话。

  在这个矮身材、剃光头、嗓门低沉的人的脸上,你看不到什么表情,这张脸一直是阴沉沉的,一本正经的。凡是不得不同波斯克列贝舍夫打交道的人,都早就不存什么希望提出某一种启发性的问题,或者用其他巧妙的手法向他套出对自己即将同斯大林进行的谈话有用的什么东西来了。

  库兹涅佐夫多次谒见过斯大林,不消说,他是深知波斯克列贝舍夫其人的。他到最高统帅这儿来,希望得到批准启程去列宁格勒、所以他一来就根本不想去打听最近这几个小时伏罗希洛桑或是日丹诺夫是否打电话来上报过什么紧急的消息,也不想去打听还有一件不是不重要的事,就是斯大林眼下的情绪怎么样。

  库兹涅佐夫默默地坐下来,他的目光掠过接待室的四壁,掠过那戴着桂冠、长着鹰钩鼻、目空一切的古罗马人的浮雕,掠过天花板上已经剥落的雕塑装饰。

  他并不是第一次到这儿来,然而还是不能习惯于这个跟他已经去惯的克里姆林宫里的办公室如此不同的环境。

  三星期以前,库兹涅佐夫奉斯大林之命第一次到这幢房屋来的时候,也这么等候着斯大林腾出空来,他甚至问过波斯克列贝舍夫是否知道,这幢已经衰败的、但带有宫廷豪华气派的独立式房屋从前是谁家的。波斯克列贝舍夫莫名其妙地瞧了瞧这位海军上将,似乎表示诧异,他怎么会对同公事毫不相干的问题感兴趣,就干巴巴地回答;“我不知道,‘于是这次谈话就谈不下去了。

  有一个分明与电话铃声不同的不太高的铃声响了起来,波斯克列贝舍夫站起身,把束着军人宽皮带的军衣拉拉整齐,从桌子后边走出来,把右首的门稍微打开一点,跨过了门槛。

  他走了只一会儿工夫,马上又回来说:“请进。”

  ……此刻库兹涅佐夫靠在飞机的座椅背上坐着,闭着熬夜熬得红肿的眼皮,仿佛觉得他又走进了斯大林的办公室,确切点说,走进了那个他还不习惯的房间。室内,两对角有两只壁炉,挂着一盏仿照一圈蜡烛制造的老式枝形吊灯,天花板上刻着离奇古怪的彩画。如今,斯大林就在这间屋子里办公。

  斯大林着见库兹涅佐夫走进来,朝他点点头表示问好,接着低声说:“库兹涅佐夫同志,您说吧。”

  库兹涅佐夫简单扼要地描绘了一下目前以培林作为基地的波罗的海舰队主力所处的形势,自从德国人侵占利耶帕瓦后,军舰都转移到塔林去了;他又提出了这个意见:由于塔林直接受到威胁,停泊在那里的舰队必须立即撤到喀琅施塔得。

  斯大林在室内慢慢地踱着步子,默默地听着库兹涅佐夫说话。于是这位人民委员就觉得这会儿最高统帅正在思考着别的同他的报告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斯大林停下脚步,问道:“对莫昂宗德群岛和汉科。您放得下心啦?”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不需要解释的,因为莫昂宗德群岛和汉科半岛的驻军以及在这些岛屿中间的水雷障碍挡住了敌舰到芬兰湾来的进路。

  “这全要看敌人想用什么样的兵力冲进海湾来,”库兹涅佐夫答道。他看到斯大林不说话,又补充了几句:“无论如何要马上把舰队的基地从塔林转移到喀琅施塔得去……越早越好!”

  在库兹涅佐夫的最后几句话中,不由他作主地包含着间接的指责意味。

  库兹涅佐夫认为军舰老早就应该从塔林转移出去,他不明白为什么伏罗希洛夫拖拖拉拉地不向最高统帅部请求批准舰队出发,在西北方面军成立以后,波罗的海舰队在作战方面就归伏罗希洛夫指挥了。这是因为伏罗希洛夫相信塔林能够守住呢,还是因为他不敢向斯大林提出这个请求,塔林最近不止一次对西北方面军的退却表示极其不满,这一点库兹涅佐夫是知道的。库兹涅佐夫的处境就复杂在这里:除了伏罗希洛夫,在列宁格勒还有日丹诺夫,日丹诺夫是党中央书记,还在战前就受命兼管有关海军舰队的问题。

  最近几天的事态发展,使库兹涅佐夫深信,舰队转移问题再拖下去是不行的。他认为这一点也应该向斯大林报告。

  斯大林明白库兹涅佐夫说话中间所暗示的指责,凝视着他问:“库兹涅佐夫同志,你倒说说:军舰上的大炮是怎样支援我们的塔林守军的!”

  “根据我们的材料,塔林的海军炮兵至少向敌人打了一万发炮弹,”库兹涅佐夫答道。“再说,舰队还派出一万六千名水兵到陆军阵地去,总而言之,斯大林同志,既然今天塔林还在我们手里,可见在这方面波罗的海舰队立下的功劳是不小的。”

  “正是这样,”斯大林带着几分教训人的味道说。“顺便提一提,德国人曾经向全世界宣布他们至迟在七月二十一日以前要拿下列宁格勒。为什么他们没有达到这个目的,您看是什么道理?……”他顿了顿,抽着烟斗。“没有疑问,原

  因之一在于德国人不能一口气拿下塔林。他们不得不从列宁格勒城郊拍几个航空兵团和三个步兵师到爱沙尼亚去。您知不知道,总的说来,保卫塔林的部队究竟牵制住了德军几个师?”

  “我没法子回答得很准确,不过我看……”

  “根据我们侦察的材料,超过五个师,”斯大林打断他的话。“就是说,我们没有白白把舰队留在塔林……何况,舰队还有责任把塔林守军送到列宁格勒。否则,塔林守军会给扔到海里去的,今天事情已经一清二楚,塔林,我们是守不住了。”

  ……当时在黑沉沉的八月之夜,他们没有在那个有两只壁炉和天花板上雕刻着花纹的室内谈完话。库兹涅佐夫还是继续谈着什么问题——现在他已经不记得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好象是说舰队从塔林转移到喀琅施塔得时必须有空中掩护,这时,波斯克列贝舍夫突然进来压低了嗓门报告:“警报!”

  尽管还没有听到警报声,可是库兹涅佐夫明白,地方防空指挥所已经通知这儿,敌机已经飞近莫斯科了。

  斯大林回过身来对库兹涅佐夫说:“讲下去。”

  库兹涅佐夫考虑,斯大林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在拉空袭警报时亲自冒险留在这幢破旧的独立式房屋中,仅仅是为了他库兹涅佐夫的缘故而不离开此地。

  库兹涅佐夫想说:“斯大林同志,我们要求司令部工作人员在拉警报时都进防空洞,所以我们自己也应该……”

  但是,他没有把这几句话讲出口来,他所以不讲,是因为他觉得这几句话里包含着一种转弯抹角的讨好调子。而斯大林性格的自相矛盾就在于:当众对他讨好,讲到什么“伟大的斯大林”,“领袖和导师”,他倒是受得下的,甚至还加以鼓励;可是在谈公事时,尤其是他们这么面对面地打交道时,他却忍受不住别人的阿 奉承。因而库兹涅佐夫没有作声。

  从基洛夫大街那一边,从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外,传来尖厉的警报声。跟着,高射炮声就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波斯克列贝舍夫又来了。他把办公室门完全打开,用含着责备的目光瞧了瞧库兹涅佐夫,很着又把目光转到斯大林身上。

  斯大林却看了看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于是走到桌子跟前,细心地、但并不是故意拖延地把烟斗里的烟灰磕在手心里,然后扔到铜烟灰缸中,接着对库兹涅佐夫说:“我们还没有谈好。走吧。”

  库兹涅佐夫跟在斯大林后边,走到院子里。四下里黑洞洞的,只有探照灯光不时象刀刃似地把天空切了开来。在很近的什么地方,高射炮声隆隆响着。

  直到好些手电筒忽左忽右、时亮时灭地给斯大林照着路时,这才辨别出,确切点说,这才猜到有一些身强力壮、肩膀宽阔、有的穿军装有的着便衣的人——想来都是些警卫员,围在斯大林四周。

  由库兹涅佐夫陪着的斯大林,不慌不忙地走过架在一条小沟上的跳板,向那幢贴邻的、总参谋部作战部所在的大楼走去。当他们走到一部电梯旁——他们要乘这部电梯下到通往地下铁泽洛夫站的地道中去,斯大林跨一步让到一边,让库兹涅佐夫走到前面。

  …… 基洛夫站月台两旁都有一大块挡板跟行车隧道隔开。

  莫斯科人只知道,自从地下铁道基洛夫站入口处出现“封站”的通告后,火车在这儿就不停了。在那些日子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十个人知道,总参谋部的通信枢纽部设在这个车站的站台上;有几间匆忙布置的斗室在空袭时当作斯大林、沙波什尼科夫和总参谋部作战部一批工作人员的办公室。

  斯大林在那下边同库兹涅佐夫把话谈完、才准这位海军上将出发去列宁格勒。

  分手时,斯大林说:“您起飞前会接到一个特别任务。还有一个文件。给伏罗希洛夫和日丹诺夫。”

  然而,在库兹涅佐夫应当起飞去列宁格勒那天的前夕,他的办公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是波斯克列贝舍夫打来的。

  “命令您等一等,”他说。“国防委员会要派人到列宁格勒去,您也在其中。起飞时间会通知您的。”

  “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回答,并且加上一句:“斯大林同 志向我提起过一个文件,我得把它……”

  “我接到指示转告您:文件不带去了,”波斯克列贝舍夫打断他说。

  ……库兹涅佐夫回想起他同国防委员会其他几个委员一起飞到了切烈波韦茨,就在那里改乘火车,到了战火熊熊的姆加。当他们走过一段已经遭到破坏的道路,坐上轨道车,迎着从列宁格勒开出的装甲列车驶去时,不久他们就知道德国人已经侵占了姆加,从而切断了列宁格勒同全国联系的最后一道铁路线。

  ……然而,这一切完全过去了,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在最近的将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把到了列宁格勒和喀琅施塔得的结果向斯大林报告。因此库兹涅佐夫眼下不论思考什么,不论回忆什么,他的念头老是一再回到即将作的汇报上。这会儿放在这位人民委员膝盖上的一本笔记本,里面已经写好汇报提纲。

  一位舰长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向库兹涅佐夫报告,他们刚飞过提赫文,莫斯科有一团云雾,不过不太低,中央机场正准备接他们的飞机。

  “我们什么时候到莫斯科?”库兹涅佐夫问,说着挽起袖口看看手表。

  “应当过一个小时到,人民委员同志,碰到逆风,就得过一小时又二十分钟,”驾驶员回答。他已经不年轻了。穿一身民航制服,操着北方口音。

  库兹涅佐夫微微一笑,因为他一辈子所遇到的飞行员在回答“什么时候到”这个问题时,没有一个不用“应当在什么时候到”这样谨慎的——或者说这样迷信的说法——来回答。

  过了一刹那,库兹涅佐夫已经忘记了驾驶员,也忘记他们之间谈了些什么——他又想起就要作的汇报。

  首先应该试试想一想斯大林对有关波罗的海舰队的情况,知道了一些什么,还有些什么是不知道的。

  库兹涅佐夫为了处理舰队的事务而在列宁格勒耽搁下来,他回莫斯科要比国防委员会其他委员迟。他们会对斯大林怎样估价列宁格勒方面军军队的战斗力?怎么看波罗的海舰队的处境?斯大林可曾作出什么决定?

  波罗的海舰队以后的命运,今天全要看列宁格勒的遭遇。如果敌人侵占列宁格勒即使只侵占很短一段时间,这也就是波罗的海舰队的覆灭!从理论上推断,陆军可以一直退到他们后边没有士地为止。即使陷入重围,他们还是可以突围的,可是,波罗的海舰队的军舰却无路可退。就象一些大鱼,在大自然待惯的水域中,它们机动灵活,强壮有力,一离开水,就注定活不下去了。

  ……飞机往下直降,但是,窗外除去白茫茫的一片迷雾以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迷雾变得稀了,也仿佛薄了些,似乎是飞机使劲把迷雾冲破似的。库兹涅佐夫终于认出了中央机场熟悉的高地。机场建筑物迎面扑来,一架飞机正在起飞,顿时在云团中消失了。接着海军上将老远就看见在起飞跑道上有一个两臂张开、手持红色和白色小旗的战士。而就在这一刻他感到猛然一震,接着又是一震……

  现在飞机正微微颤抖着平稳地在水泥跑道上问航空站滑行过去,于是库兹涅佐夫听到他的副官的声音:“人民委员同志,我们到啦!”

  副官说这句话时故意说得挺平淡,似乎他所强调的只是既成事实;但是,库兹涅佐夫感到他的话中包含着难以掩饰的高兴味道。

  “海军上将同志,从这儿上哪儿去?”副官一本正经地探问。

  “到人民委员部,”库兹涅佐夫一边拿起放地图和文件的胀鼓鼓的公事皮包,把笔记本塞了进去,一边说。

  飞机终于停下来。发动机在大转速时咆哮了一阵就不响了。接着是一片寂静,使人觉得不习惯。

  那个战士从他高高的转座上爬下来,伸直腰站着,看见海军上将要站起来,就向门口走去。

  “谢谢,中士同志,”库兹涅佐夫瞧了一眼机枪手领章上的三角星徽,说。

  “为苏联服务!”

  “要是德国鬼子的飞机来了,你怎么办?”库兹涅佐夫打趣着问。

  “海军上将同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中士不露一丝笑意认真地回答道。

  库兹涅佐夫直到顺着舷梯走下去时,才看到他的副职加耳列尔海军上将急匆匆走到飞机跟前来迎接他。

  加耳列尔马上行了个军礼,握住库兹涅佐夫伸过来的手,高声说:“人民委员同志,祝您平安到达!”说着立刻改变声调低声说起来,就象已经是对另一个人说话似的:“尼古拉·格拉西莫维奇,您得马上去见最高统帅。命令您一来立刻就到……”

  于是,就象预先料到那个自然而然会提出来的关于现在斯大林待在哪里的问题,补充说:“到克里姆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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