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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二章



七月三十日晚上六点二十分,两个美国人由一名苏联上校带路正循着克里姆林宫的楼梯慢悠悠地上楼去,他们要在六点二十分会见斯大林。其中一个美国人非常熟悉莫斯科的官方的情况。这个人叫劳伦斯·斯坦哈特,他是美国驻苏联大使。

  这第二个美国人,在莫斯科却谁也不认识他,虽然英美大使馆里的外交人员都知道他的各宇。他叫哈里·霍普金斯,他在美国国内并不担任正式官职。

  这个人是个细高个儿,瘦骨嶙峋。他的上装布满了皱痕,裤子的膝头隆起着,好象两个气泡。他若有所思地走在穿着外交官礼服的斯坦哈特前头半步。

  那个带路的上校不时回过头来,看到那个又瘦又高的美国人慢悠悠地走着,他自已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到底是谁?”上校好奇地自问道。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用俄语念起来简直令人发笑的姓——霍普金斯。上校是奉命陪这个霍普金斯到期大林的办公室去的,所以很自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怪模怪样的美国人一定是个重要人物。而大使恭恭敬敬地稍微离开点在后面跟随着,只不过更证实了这个结论。这个过分讲究外表、打着一个蝴蝶式领结的斯坦哈特在上校的眼里好象是个典型的资本家,可是他却猜不出这个衣着寒酸、身体瘦弱的霍普金斯是何许人。“也许他是个美国无产阶级的代表?”上校寻思道,可是他立刻就抛弃这个荒谬的想法,因为外国的无产阶级代表不会由大使陪同来的。

  自己问自己“这个霍普金斯是何许人”的,决不限于这个苏联上校一个人。许多年来,在美国也有许多人,其中甚至还有接近白宫的人士也向自己提过这样的问题。特别惹人注意的是,霍普金斯当了很短一个时期的商务部长以后,突然辞职了,应罗斯福的邀请进入了白宫,担任总统私人助理,不久以后,他就以总统在当时所推行的“新政”的积极拥护者的身分出现了。

  有些人认为霍普金期是个有才能的、目光远大的人,另一些人却认为他是个钻营之徒、阴谋家,为总统“出坏主意的谋士”。那些把总统的‘新政”说成是侵犯个人发挥首创精神的自由和破坏美国对个人主义的传统崇拜的人,经常在报刊上或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攻击霍普金斯。

  不讲情面、沉默寡言和精力充沛的霍普金斯,在短时期内就得到了总统的充分信任,并成为总统不可缺少的助手。

  他出身于一个并不富有的家庭,受过宗教传统的熏陶,在他身上兼有很多互相矛盾的特点。

  他坚信美国生活方式是最好的,他也并不忽视在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里还存在着不可容忍的贫困。虽然归根到底他还是为美国资本的利益效劳,但他本人还不是一个富豪,他热爱的是工作,而不是发财。因为他在内心深处还是一个清教徒,他同时也按蔑视典型的美国式的伪善的偏见。他维护那些他认为是美国民主的东西,但对官僚主义和政客手腕也是深恶痛绝的。

  因为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对任何社合理论都抱着冷嘲热讽的态度。霍普金斯重视人们的才能、分析能力,还认为敌视罗斯福“新政”的人是傻瓜,因为他们不理解总统和他们一样,决不搞社会主义,但总统想要从不久以前严重地震撼着美国的那种危机中作出切实的结论。

  霍普金斯认识到苏联从来没有威胁过,现在也不会威胁美国。霍普金斯认为希特勒妄统治世界才是对美国利益的威胁。

  当时希特勒在美国有相当大的影响。许多资产阶级报纸都把他捧上天,这个德国的独裁者被绘为一个跟共产主义斗争的十字军骑士。打着“真正的美国”爱国主义旗号的孤立主义者纷纷重弹“美洲是美洲人的”这个门罗主义的出名老调,要求不干涉欧洲局势,从而使希特勒日后得到充分的行动自由。

  孤立主义者在国会中有强大的势力。他们甚至反对扩大对英国的军事援助,断言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国家决不可能偿还美国的军事援助。

  因为罗斯福是个有才能的、有远见的政治家,他了解德国的纳粹主义对美国的地位和势力具有多么严重的潜在威胁。

  总统在国内是颇得人心的。他采取了改革措施,善于使用自由主义的术语,在口头上攻击垄断资本,宣传社会改革,达一切使罗斯福得到了广大人民阶层的拥护,保证他在美国历史上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连任三届总统。

  支持罗斯福的是一批最有远见的资本家集团的代表,他们十分了解,那些“鼠目寸光”的人们象公牛攻击红布一样加以猛烈攻击的罗斯福的改革,归根到底是为了以最优良的方式组织私人资本主义经济。

  可是在国内明争暗斗、贪污成风以及国会以外的交易盛行这样复杂的政治生活条件下,罗斯福不能不感到很棘手。

  总统善于随机应变。他坐着手拉车或由保卫人员搀扶着,在国会、在记者招待会上或者在广播电台发表时常自相矛盾的声明。他宣布美国是民主政治的支柱,暗示他反对希特勒主义,同时他又发誓,不管情况怎样,美国决不派一兵一卒到海外去作战。他要求国会批准大量增加军火生产的计划,并声明,“必须加强现有的每一条防线”,他所指的是来自希特勒方面的成胁。但他马上又发表另一种调子的演说,满篇是反苏的陈词滥调。他一面给予英国军事援助,一面马上向记者们保证,英国不再提什么新要求,今后决不白花一分钱。

  但是,罗斯福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来自希特勒方面的威胁一天比一天激化了,虽然在许多情况下,他确实迫不得已采取了各种转弯抹角的措施,不过形式上不担任任何官职的他的最亲信的助手,就没有这种种麻烦了。

  苏德战争还只打了两个星期,哈里·霍普金斯就看出,苏联军队完全不同于那些过去跟希特勒打过仗的军队。

  虽然孤立主义者都兴高采烈,指望德国元首成为反布尔什维克斗争中的主要支柱,虽然军事专家们都断言,希特勒对俄国发动的这场战争最多打两三个月,但哈里·霍普金斯却坚持不同的看法。

  不过他需要用各种事实加以充实,这样既可以位自己增强对这个看法的信心,又能使别人相信自己的正确。他想较快地熟悉谜一般的苏联,对它有个比较深入的认识,也就是所谓直接的认识。

  霍普金斯决定从首先跟几个到过俄国的美国人谈谈着手,他选中了美国前驻莫斯科大使约瑟夫·戴维斯。戴维斯早在希特勒进犯苏联后的第二天就声称:“俄国人的抵抗规模将会使全世界惊异。”

  他们是在白宫会见的,霍普金斯在那里有个房间,那个房间从前是林肯的办公室。

  “对于在俄国进行的这场战争的前途,您怎么个看法?”霍普金斯问戴维斯。

  前大使回答说,这两个星期的战事表明,俄国人有力量进行顽强的抵抗。

  不过,这一点霍普金斯本人也知道。他不耐烦地说,他要知道的是这个曾经在莫斯科住过并且研究过这个国家的人怎样预测战争的未来进程。戴维斯耸耸肩膀回答说,照他的看法,飞机决定一切。如果希特勒往后掌握了制空权,防守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苏联军队也未必能抵挡得住他希特勒的地面攻击。

  “那么,您认为这片领土有沦陷的可能了?”霍普金斯这会儿若有所思地问。

  “飞机决定一切,”戴维斯重说了一边。

  “很好,”霍普金斯点了点头,“假定说,希特勒占领了这一大片领土……”

  “别忘记,”戴维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讨论的不光是地理概念,而是关于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农业资源问题。此外还得再加上百分之六十的工业品,您往后会知道,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沦陷对克里姆林宫意味着什么。”

  “您的意思是战争会就此结束?”霍普金斯郁郁不乐地问。

  “哦,不是这么回事,”戴维斯摇摇头。“恰恰相反,”他面带笑容看了霍普金斯一眼,把香烟点上火,说:

  “您要知道,哈里,咱们可不是在记者招待会上,咱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我可不喜欢共产主义,我决不是斯大林的崇拜者。但是我们美国有些人把俄国描写得一团糟,也引起了我的反感。”

  他从杯子里喝了一口咖啡。

  “我告诉您,”戴维斯继续往下说,“今天,重要的是要做现实主义者,要懂得即使希特勒占领了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战争也不会就此结束。”

  “您有这个信心吗?”霍普金斯立刻反问一句。

  “我有这个信心。对希特勒来说,这将是一次皮鲁士式的胜利①。因为他一定会碰到一连串新问题,这些新问题的复杂性会不下于纯军事问题。斯大林不久前发表的广播演说,您当然已经看过了。”

  注 ①:意指得不偿失的胜利,典出纪元前279年艾波尔国王皮鲁土战胜古罗马军队后说:“再有一次这样的胜利,我就没有军队了。”——译者

  “当然。我觉得这一次演说很有力而且效果也很好,虽然直接听到这次演说的人都说,斯大林当时十分激动。”

  “我决不根据斯大林发言的调子,就对他下结论,”戴维斯说。“我坚信这次演说会在俄国引起强烈的反应。我指的是斯大林号召开展游击战争,在德军占领区到处怠工。您知道拿破仑的战争史吗?”

  “我不是一个学名,约瑟夫,不过,要是你认为需要……”

  “不,不!我知道他们会立刻给您编出任何资料的,”戴维斯打断霍普金斯的话,他的声音里带点嘲讽。‘我不过请您注意,拿破仑是在征服了欧洲之后侵犯俄国的。”

  “那怎么样呢?”

  “我的意思是,除了西班牙以外,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碰到过大规模的抵抗。可是在俄国,每棵树后面都有游击队伏击他的士兵。在俄国树木是很多的,哈里。”

  “您相信历史会重演吗?”

  “一般说来,历史是不会重演的。就这方面来说,我敢说我对俄国是十分熟悉的,所以我敢断言,全体俄国人民都会起来对抗德国人。甚至一个苏联士兵也没有的地方,德国人也会丧命。这就是希特勒将要碰到的问题,即便他能占领乌克兰和白俄罗斯。”

  “可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期大林的权力就达不到了……”

  “即使斯大林不得不退到腹地,他的权力也会达到的,哈里!俄国幅员辽阔,而斯大林不仅是一个领袖和人,也可以说,是一种思想的化身。我不认为德国人能够在肉体上消灭这个化身。用子弹去反对一种思想,根本不起作用!”

  “您认为不会发生内乱吗?吃尽流血战争苦头的老百姓……”

  “俄国可不是南美洲,哈里。在俄国搞阴谋成功过没有?这是不现实的想法。为德国人而搞阴谋吗?这根本不可能。并且我坚信战争的考验使俄国人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

  霍普金斯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戴维斯好奇地望着他。难道正如恶意中伤的人们所说的,他当真两天不换衬衫吗?他这双破皮鞋到底穿了多少年啦?每天抽多少香烟,两包还是三包?

  “您认为我们应该援助克里姆林宫吗?”霍普金斯突然问。

  “我认为应当给予援助。不过我也要提个问题:您可相信苏联会接受这种援助吗?”

  霍普金斯双眉高高扬起。

  “我不懂您的意思,”他耸耸肩膀,说,“俄国军队正在浴血抗战。全欧洲都在为希特勒效劳。可您却不相信……”

  “您要知道,我不相信您了解斯大林的心理状态的程度会超过对拿破仑战争史的了解……别生气,哈里。”戴维斯急忙说,一边举起—只手。“我知道,您在白天或是夜晚任何时候都能预测国会对任何问题的表决结果。各人都有各人的专长。您不是个外交家。您的眼睛总是看到国内。可我的眼睛却看到国外……所以,您要为斯大林设身处地想一想。他总是认为,俄国是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在咱们之间讲讲,他的这种想法不是没有根据的。他既不相信英国,也不相信法国。不相信英国法国有力量和愿望反对希特勒。他从前对希特勒的憎恨就不亚于现在……”

  “可他还是同希特勒签订了条约!”

  “哈里,恐怕您还是受了总统演说的影响,要是我没有搞错,他那次演说是在一九四0年二月发表的。顺便问问,这篇演说稿是您执笔的吗?”

  “不是我,”霍普金斯冷冷地回答说。

  “假定说是由您执笔的。当时您就应该知道,不管我们公开怎么讲,俄国人是完全根据实际的情况来签订这个条约的。斯大林认为,这样就会使俄国赢得暂时的和平。要是换了您,您会怎样做呢?慕尼黑会议以后,他应该寄希望于谁呢?不是寄希望于美国吧?……简单地说,我不相信斯大林有决心要勾销旧帐!苏联政府太不信任我们了。接受美国的援助等于使自己承担一定的义务……斯大林会同意这样做吗?……”

  戴维斯答应写一份报告阐述自己的看法后就走了。霍普金斯还是在圈手椅上坐了很久,抽着香烟。

  他聚精全神地思索着,把这几天来他从战报上和从美国驻莫斯科大使的报告中所获悉的各种情况与戴维斯的谈话作对比……

  “戴维斯说得对,”霍普金斯寻思道。“俄国将会抗击德国人直到最后一个人,这是毫无疑义的。苏德不会讲和。如果美国向斯大林提供各种大炮和飞机,他就可以送到前线去使用了。可斯大林会同意接受这些援助吗?”

  不错,这个问题决不象乍看起来那么简单。斯大林是不是认为美国想要控制苏联,使苏联依附美国,让美国来享受未来的胜利果实,或者现在就会提出某种极苛刻的交换条件?

  诚然,斯大林同英国签订了协定,欢迎丘吉尔所发表的关于对法西斯德国联合斗争的声明。

  可是英国的处境十分困难,它也需要援助。现在斯大林未必怕英国搞阴谋诡计。可是美国是一个未遭战祸的富强的大国……

  喂,俄国人有理由产生这样的怀疑。如果今天公开向共和党与民主党提出援助俄国的问题,这两个党到底会提出什么补偿条件呢?……它们未必能够理解,如果让希特勒消灭这个国家,到头来,我们的损失将要比能够取得的任何补偿大得多……

  霍普金斯会对自己抱诚实的态度的。他明白,如果美国援助俄国,它决不会不要好处。苏联即使战胜了希特勒,这场流血斗争也会使它大伤元气。那时美国的时机就到来了……

  可是这都是以后的事。今天俄国已经濒临灭亡的边缘。斯大林应当考虑的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明天。可是怎样才能使他相信,今天俄国与美国的利益在许多方面都是一致的呢?

  ……可是霍普金斯不必要伤透脑筋去猜测,也不必挖空心思去寻找可以说服斯大林同美国缔结同盟的理由。

  没有必要去找这样的理由。因为建立反法西斯同盟是斯大林所面临的最重大的任务之一。

  苏联政府的外交一贯是积极的外交。早在二十年代末与三十年代初,苏联就倡议过建立集体安全体系,力图堵死任何一条侵略道路。

  帝国主义分子都敌视这个社会主义国家,他们暗地里都相信可以在西方“绥靖”希特勒,而让他在东方自由行动,这就是在战前无法建立反希特勒同盟的原因。可是现在,在严峻的战争日子里,斯大林深信,那些象苏联一样遭到希特勒侵略的国家一定会记取这个痛苦的教训。斯大林是对的。

  六月二十二日,无线电广播向全世界屏息静气的听众播送了希特勒的军队大举进犯苏联的消息后,过了几小时,丘吉尔就发表演说,宜布英国与苏联在军事上采取联合行动。

  斯大林从来没有与丘吉尔见过面,可是他十分熟悉他的政治面目。

  他有没有理由相信丘吉尔的友好言论呢?就是这个丘吉尔在二十年前指挥过反对布尔什维主义的“十字军远征”,而过了几年后,他又发动了激烈的反苏宣传,因而导致了英苏关系的破裂。

  能不能完全相信这个政治家呢?虽然他无疑是有头脑的,果断的,但是爱好冒险……

  《当代伟人传》那本书难道不是他丘吉尔所写的吗?在这本著作里还放进了希特勒的照片。三十年代初,德国法西斯头子“使德国在欧洲恢复了最强国的地位后”,就进行了夺取政权的斗争,对他在这场斗争中所表现的“顽强精神”表示赞扬的,难道不就是丘吉尔吗?竭力主张使德国成为“反俄棱堡”的,难道不是丘吉尔吗?

  虽然,直到三十年代中期,丘吉尔才明白,德国不但会进攻东方,而且也会进攻西方。他与张伯伦不同,张伯伦主张,不管条件怎样,对德国法西所头子都要采取”绥靖”政策。丘吉尔却力图在欧洲保持力量的平衡。但是,当张伯伦力图诽谤苏联为了组织集体抵抗来对付希特勒所提出的各种建议时,丘吉尔在英国议院却始终没有对张伯伦进行过剧烈的批判。

  当然,斯大林已经知道,慕尼黑协定签订后,丘吉尔就认为跟希特勒签订这一协定无疑是英国的失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他开始坚决地证明缔结英苏同盟约必要。

  但是,丘吉尔的一生,他的全部政治生涯都证明,这个人是不可信任的。

  但引起斯大林警惕的不仅仅是这些过去的事件。

  在希特勒进犯苏联之前一个月多些,希特勒的前秘书、后来又是国社党的第二号人物,被认为是德国元首的影子的鲁道夫·赫斯突然坐飞机飞往英国,降落在苏格兰汉密尔顿公爵的庄园里。

  从此,他仿佛失踪了。

  赫斯事件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他负着什么使命去见丘吉尔?他被授予什么样的全权?还是他当真象英国政府所宣布的,已经给关起来了?

  所有这一切还是一个神秘莫测之谜。守口如瓶的德国评论界把赫斯的行动说成是他“生活在幻觉的世界中”,赫斯认为“他能够实现英国和德国之间的谅解”,边只能加深苏联领导人的猜疑。

  斯大林担心发生这样的情况是有根据的:希特勒深知自己没有力量在两条战线上长期作战,并且知道,在东方大势已定,对苏战争必将以其中一方的毁灭告终,因此他试图同英国单独讲和。

  在这种情况下,对英国目前的建议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呢?

  在解决这个问题时,斯大林表现出他在达到既定目标中素有的果敢和楔而不舍的精神。

  虽然斯大林在断定战争可能爆发的时期上无疑犯了错误,因而使国家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是在国际事务上,他显然是个极有远见的政治家。他坚信必须建立反希特勒同盟,为了这个目的他坚决利用现有的一切条件。

  斯大林接到了丘吉尔七月八日的来信,信中表示对苏联士兵的勇敢顽强精神十分钦佩,并向斯大林保证,英国将给予苏联重要的援助,这以后,斯大林就召见了英国大使斯塔福特·克利浦土,告诉他,苏联谁备签署在苏德作战中采取联合行动的宣言。

  七月十二日宣言签署了。

  宣言声称:“两国政府相互承允在这次对希特勒德国作战中彼此给予各种援助和支持,”协定的双方还声明:“两国政府并承允在这次战争中,除经彼此同意外,既不谈判亦不缔结停战协定或和约。”

  ……七月十一日,在英苏宣言签署的前一天,美国总统派霍普金斯飞往伦敦,以便对英国的作战能力和它急需的军事援助有个客观的大体了解。

  霍普金斯抵达伦敦时,丘吉尔是否把他同斯大林通信一事告知了霍普金斯,这个不得而知,很可能是告诉他一个大概。这个英国首相虽然喜欢应许动听的诺言,却惯于耍两面派手法,而且从来不认为英美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如果霍普金斯有机会读到斯大林七月十八日给丘吉尔的第二封来信的复信原文,他就会知道,这两个新盟国之间的关系开始发展时就决不是一帆风顺的。

  ……斯大林的信虽然简短,但很明确。人民委员会主席在复信的开头几行中对丘吉尔给他的私函表示了感谢。他在信中写道,由于英苏现在已经结成战斗同盟,他和丘吉尔一样也感到很高兴。他告诉丘吉尔,苏军前线形势仍然十分严重。接着,斯大林十分明确地表示了自己这个看法,开辟对希特勒作战的第二战场也许会大大改善苏联和大不列颠两目的现状。他指出了可以开辟第二战场的地区:在西方是法国北部;在北方是北极地区。

  ……过几年后,对于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将成为资产阶级历史学家们发表投机性的、矛盾百出的见解的题目。

  他们当中那些子千方百计力图证明旧的资本主义世界的合理性的人一定会发表文章,说什么不仅在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甚至在一九四三年实际上也没有可能开辟第二战场,因此,苏联政府提出的要求是不可能实现的。

  但是这只能是一片谎话。

  斯大林在致丘吉尔的信中写道,他可以想象在西欧开辟对希特勒作战的第二战场的困难,但他认为,当希特勒的主力已被吸引到了东方,德军还没有在他们的占领区站稳脚跟的时候,观在开辟这样的战场是最容易的。

  这是一封非常实事求是的信,斯大林不论在演说中、书信中或者在谈话中都不喜欢罗唆。

  也许只有一段文字对构成这封信的主旨的问题没有直接关系。

  可是这段文字却与另一很尖锐的问题有直接的关系,说明斯大林的意图是明显得无庸解释的了。这里所指的是被希特勒背信弃义地破坏了的不久之前所签订的苏德条约。

  斯大林很清楚,资产阶级的宣传曾经大大利用这个条约来谴责苏联违反民主政治和文明的利益。

  在七月三日的演说中,斯大林认为必须向人民坦率地说明,苏联为什么要签订这个条约。

  现在,斯大林在致丘吉尔的信中又一次强调指出,要是苏联军队不在自己的新国境线上,而在偏东得多的地区,即在教德萨、卡美涅次—波多耳斯克、明斯克和列宁格勒附近进行反击,那么德军就会变得无比有利了。

  为什么斯大林在一封阐述作战中的迫切问题的信中提出这一点呢?毫无疑问,他想要从一开头就向丘吉尔指出,苏联从来——不论是目前,还是将来——并且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绝对不容许妄图利用缔结苏德条约这个事实来进行反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宣传。

  丘吉尔的复信二天后寄到了,信中指出,斯大林提出这一点对所说的问题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也不是多余的。

  英国首相认为尊重事实是可以的。他在信的开头就明确地声称,他完全了解苏联迫使敌人在向前推进了的国境线上作战所取得的优势。

  而同时丘吉尔也利用他这封信,开始了长朗的骗人勾当,其用意是在于使第二战场的开辟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英国首相当时对于希特勒要在四到六个星期内消灭俄国的预言是白日做梦这一点已经毫不怀疑了。他也相信苏联军队将战斗到最后一个人。那么存在着德国鬼子再次侵犯英国的危险吗?希特勒甚至在同英国单独作战时也不敢通过英吉利海峡在大不列颠岛登陆,现在,当他的主力被牵制在东方的时候,未必会采取这一步骤。因此,英国现在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时,它就可以治愈不久前在遭到突然袭击中所遭受的创伤,并可以积蓄力量。

  至于这时盟国将流血牺牲,丘吉尔却漠不关心。

  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在战争爆发后的头几个星期中就为他日后将公开实行的那个政策奠定了基础,他竭力不让苏联有机会利用它所获得的胜利成果?

  可是当时丘吉尔给斯大林的信中却写道:“自从德国进犯俄国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认为可以进攻法国和荷兰。然而参谋长们却认为发动一次象这样规模的进攻是丝毫无助于贵国的。”

  虽然,丘吉尔答应海军在北方采取若干行动,使敌人无法由海上运军队来进攻苏联“在北极的侧翼”,但立刻又说,甚至进行这样的战争也是因难重重的,还强调试,“这是”英国“目前所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

  但是不管怎样,苏英“联合行动协定”终于签署了。这个事实当然成为一种推动力,使霍普金斯更相信在美苏之间有可能缔结类似的协定。

  在伦敦时,霍普金斯就已经十分清楚地认识到,美国的一切计划一定要从苏德战场的形势出发。

  他明白,不仅英国,不仅整个欧洲,而且全世界的未来命运都将在那里决定。

  然而如果他不知道苏联军队的实际情况,它们的装备是否获得了充分的供给,德军的未来攻势怎样,他也就无法回答关于英国的前途问题。

  霍普金斯总是喜欢走捷径。他给罗斯福拍了一封电报,请示总统是否允许他去莫斯科会见斯大林。

  罗斯福立即拍来了回电。霍普金斯在契克斯的丘吉尔郊外官邱里接到了电报,总统赞同霍普金斯的计划,并通知他,今天就给他寄去一封私函,请他转交斯大林……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尽管气候恶劣,霍普金斯搭乘英国水上飞机“卡塔林号”从苏格兰东岸围部戈登向阿尔汉格尔斯克方向飞去。

  航程为二十四小时。飞机里没有暖气。这个瘦骨嶙峋、脸色苍白戴著一顶灰呢帽的人,这次他戴的不是那顶他常戴的、帽边已经弄皱了的旧呢帽,而是一顶十分体面的呢帽,因为这项呢帽是他向丘吉尔借来的;他决心熬受这次飞行,虽然胃痛得要命——近年来霍普金斯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喝了几瓶保温瓶里的黑咖啡,抽完了三包香烟。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他不得不由人搀扶着走下飞机。

  休息了四小时,并吃完午饭后,霍普金斯搭一架苏联飞机飞往莫斯科。

  他在美国大使馆里跟斯坦哈特大使谈了很久,很晚才睡觉。

  第二天早晨,霍普金斯接到了通知,说斯大林将在晚上六点三十分接见他。

  霍普金斯一个劲儿整天想象着这次会见,考虑着他应该怎样应付。在契克斯时,他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他去会见斯大林,向他转述总统的建议,听取答复,并根据答复内容或者告辞飞回国去,或者再跟某些人,跟莫洛托夫或者比方说,跟军事专家们会见。

  可是现在霍普金斯在莫斯科却感觉到,他的任务是十分繁重的。

  斯大林会怎样接见他呢?最可能是态度冷淡,讳莫如深,坚持已见。也可能由于前线失利,他尽力想保持威信,于是一举一功比平时更沉着、更充满自信。

  但也许,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吧?可不是,报上不但把斯大林称做钢铁般坚强的独裁者,而且还把他称做头脑敏锐的政治家。今天,因为斯大林意识到国难临头,想通过谈判从美国方面获得尽量多的好处,他可能表现的就是这一面,即他的第二面……

  “我将要见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个什么样的期大林呢?……”霍普金斯自问道。“他对总统的建议会采取什么态度呢?大概他认为总统是‘帝国主义豺狼’吧?……”

  霍普金斯可不知道,斯大林不会对美国总统作出如此祖串的评价,可是他也不会把总统理想化。

  他认为罗斯福是当代资产阶级世界中一个最有远见的政治家。

  可不是,正是由罗斯福担任总统的那个美国政府终于正式承认了苏联。虽然斯大林深信,苏联的强大和国际影响的提高是获得美国政府承认的决定性原因,但他并不低估富兰克林·罗斯福使美苏两国关系正常化所起的作用。不过,斯大林对总统的政治观点以及决定总统的行动的动机,却是不抱什么幻想的。

  斯大林冷静地评价了总统为了推行“新政”所采取的各项措施的意义,虽然美国报界那些反对罗所福的人把这一方针几乎说成是“社会主义”的。

  他对罗斯福过去自相矛盾的外交政策也作了冷静的评价。

  在远东,总统实际上助长了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同时还煽动日本进犯苏联。

  几年前,就是那个罗斯福宣布西班牙共和国政府为“交战的一方”,拒绝售给它军火,这样就是实际上帮助佛朗哥和希特勒。

  他拒绝苏联为遏制希特勒而建立世界安全体系的建议。至今还有人希望慕尼黑政策会达到目的,也就是说在西欧绥靖希特勒,怂恿他东进,罗斯福就是支持这一政策的。

  可是现在形势起了决定性的变化。慕尼黑会议的几个发起人已经自食其果。希特勒竭力想统治全世界。美国的根本利益已经受到了威胁。

  象罗斯福这样一个有远见的大政治家也没有从中作出必要的结论,这是不可思议的……

  苏联对罗斯福的一切公开言论都十分注意。莫斯科也十分重视在希特勒进犯英国后不久总统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的声明,说英国的抵抗同时也就是保卫美国。

  过了些时候,罗斯福公开提醒美国人民,如果“他们拿被子蒙住头睡大觉”,美国就会“大难临头”,要是希特勒在欧洲取得胜利,住在美洲大陆上的人就会遭到纳粹炮火的威胁。

  这种声明虽然十分动听,但实际意义却不大。可是斯大林已经注意到美国国内生活的复杂性:统治集团充满了反苏情绪,金融寡头们争权夺利。

  斯大林相信,事变的客观逻辑终究会促使美国对希特勒采取积极的行动。相信反希特勒同盟有成立的可能。

  当斯大林接到罗斯福要派一名私人代表来莫斯科的通知时,他的立场就是如此……

  现在霍普金斯跟随着一名苏联上校慢悠悠地在克里姆林宫的一条走廊上走去。

  上校在一扇高大的门前站住了,打开了门,让到一边,做了个手势,请两位美国人进去。

  霍普金斯头一个跨进了门槛,他见到一个个子不高、剃了光头、穿着一套保护色制服、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的人。这个人霍地站起来,从写字桌后面走出来,默默地打开了另一扇通内里面房间的门。

  霍普金斯满以为马上就要见到斯大林了。他一边暗自把准备好的问候辞又念了一遍,一边向那儿走去,可是他却没有见到斯大林,而只看见几个军人坐在一排靠墙的椅子上。

  这个剃光头的人继续一言不发地打开了第二扇门,就退到了一边。

  霍普金斯和斯坦哈特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宽敞的房间。首先投入雷普金斯眼帘的是一张大写字桌,在另一边放着一张长条桌。壁上挂着几张画像,其中两张画像霍普金斯马上就认出了——这是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另外两张画像上画着的人物他不认识,这是俄国古代的两位将军。

  霍普金斯正想向问斯坦哈特,这两位将军是何许人,可是这当儿他看见对面墙上的一扇他们没有发觉的门悄悄地开启了。

  一个穿着一件扣上了全部扣子的灰制服和一条不象是军裤的肥大裤子的人,脚登一双上过油的擦得闪闪发亮的靴子,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房间,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霍普金斯跟前,向霍普全斯伸出手去,说了一句俄语,一个译员突然在这个美国人的背后出现了,把这句俄语译成了英语:“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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