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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一章



丹维茨少校指挥着赫普纳坦克群的先遣部队,这支部队的任务是一举突破卢加筑垒区的中路。当时,正是丹维茨少校乘坐着领头的一辆坦克,他从座舱口探出了半个身子,察看着地形,没料到再过几分钟,他的坦克命中注定要在地雷场给炸毁了。

  坦克一着火,丹维茨就纵身跳了出来,在地上打滚,扑灭烧着了连衫裤坦克服的火焰。

  救护兵把少校从战场上抬走了,几小时后,他被送进了一所野战医院。

  丹维茨心里很痛苦,不是由于他受了伤——一颗子弹也没有擦伤他,也不是由于他烧伤了,他的烧伤不是很严重的。少校所以感到苦恼,是由于他意识到,他落入了俄国人为他布置的陷阱里,他乘坐的坦克给炸毁了,再也不能指挥他的这支先遣部队了。

  丹维茨已经知道,攻击以可耻的失败而告终,损失了六辆坦克,至少有百来个士兵丧命,部队不得不退却。

  德军部队里推有不少指挥官要感谢上帝,战斗刚一开始,他们就负了轻伤,得以退出以如此可耻地失败而告终的战斗,从而逃避了打败仗的责任。

  然而丹维茨少校可不是这种人。他把打败仗看作仿佛是他再也不能指挥自己的部队。想到自己没有克尽职守,对元首犯了大罪,他心里感到很难过。

  虽然丹维茨知道,元首本人未必随时都会知道这一次进攻的结果,毫无疑问,这不过是广大战场上的一桩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但他没有因此感到心安理得。

  丹维茨是希待勒的狂热的崇拜者。在这次战争中,他并不追求个人的荣誉,几乎奋不顾身地作战。在丹维茨看来,他很荣幸地常常 见元首,他是希特勒的意志及其决定的直接执行者,他能够为实现开创“千裁帝国”的伟大计划而奋斗,这一切就是他的最崇高的荣誉满全和对他的最高奖赏,在德军士兵和军官中间,在争权夺利、贪生怕死的纳粹党员中间,象丹维茨这样的人尽管不多,但确实是有的。

  丹维茨住在医院里,这所医院座落在普斯科夫以北的一座有一半已给战争破坏了的小城里。他反复地回忆着各种往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丹维茨十来次百来次地自问道。“不该避开那段被炸毁了的道路从旁边兜过去,应当停下来,叫工兵来检查,前面是不是埋着地雷。他自己就会对一个连最起码的预见性也没有的指挥官给以严厉的纪律处分。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不是别人,正是他丹维茨把坦克带领到了俄国人的地雷场。由于他的过失,德国损失了几辆坦克,使几十名士兵丧命。他非但没有加速元首的胜利,反而把它推迟了。最后的结局哪怕只相差一小时,哪怕只相差几分钟,但到底是推迟了,这个躺在旁边一张病床上的军官,说不定也是由于他的过失而快要死了……

  当丹维茨被校送进这个没有两张病床的小病房的时候,大尉已经躺在这里了。本来要把大尉迁出去,迁到普通的军官病房里去,好让丹维茨有一个最舒适的环境。看来,少校是元首的亲信这个传说也传到这儿医院里来了。

  丹维茨愤愤地说,谁敢惊动大尉就把他撵出去,尤其因为主任医师已经凑着耳朵悄俏地告诉了丹维茨,大尉活不了多久,这才决定不去惊动大尉。

  丹维茨躺在医院里狭窄的病床上,既不喝烧酒,又不喝法国白兰地,也不吃特地为他摆在床边小桌上的荷兰巧克力,却一头扎在那些苦恼的念头里。

  离开七月二十一日——预定在列宁格勒“阿斯托里亚”旅馆举行庆功宴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参加庆功宴的请帖与军官证以及那家旅馆的照片一起藏在他的制服的侧袋里……

  丹维茨向椅背上挂着他的制服的那把椅子伸过手去,他那包扎着绷带的指头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侧袋里取出了一张明信片。

  就是这一张嘛,右边是这家“阿斯托里亚”旅馆——一所灰色的五层大楼;左边,就是在广场的另一边,是一所用淡色的花岗石砌成的大楼,既厚实而又宽广。据说,那所大楼就是从前德国大使馆的所在地。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在布尔什维克发动革命之前……正中是一座大教堂,是为纪念俄国—个圣徒而建造的。

  丹维茨聚精会神地看着印在明信片上的“阿斯托里亚”旅馆的大楼,看得两眼发痛了。

  入口处站着几个当摄影师在拍照时凑巧拍进去的人。“这几个人是谁呀?”丹维茨思忖道。“此刻他们在哪里?也许在战壕里吧?或者在构筑防御工事?据说,布尔什维克几乎把列宁格勒所有居民都赶到那儿去了。”

  丹维茨忽然觉得,好象他已经来到这所大楼跟前。他闭上了眼睛,想象着他怎样走到玻璃门跟前,他满不在乎地向木然站在入口处两边、穿着黑色制服的党卫队队员扬了扬请帖。他觉得仿佛听到岗哨用靴蹬喀嚓碰了一下,接着看到那扇厚玻璃门在他面前打开了……

  丹维茨睁开眼来,又凝视着明信片。

  “天哪,”他思忖道。“这一切好象就在眼前,就在近旁,可是还是多么遥远啊!……”

  不错,很远。还很远哩,因为他丹维茨没有执行元首的命令嘛。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锗误,他相信了他的侦察兵的话,这个侦察兵肯定说,除了偶然驶过一辆轿车以外,没有发现敌人的任何踪迹。他就此高枕无忧了。他丧失了警惕。他以为俄国人不过是在卢加河畔的防御地带等待着他们。他忽视了那段被炸毁了的道路。他没有叫来工兵。他是造成士兵死亡的罪魁涡首。他还损失了六辆坦克……

  想到这一点,丹维茨心里很痛苦,因此胳膊被烧伤的痛苦也不觉得了。

  “您睡着了吗?”他低声问,想证实一下,不再呻吟的大尉是不是还活着。

  他看见露出在绷带的空隙间的那两片浮肿发黑的嘴唇先是无声地翕动起来,过了一会儿,丹维茨才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是谁啊?您是医生吗?”

  “不是,不是!”丹维茨说,现在他的声音提高些了。“我是个军官,跟您同住在一个病房里,我也受了伤……”

  当他说出这最后几句话时,好象在低声地自我辩解,他感到了内疚。

  “嗯,可我……快要死了……”

  “您瞎说,朋友!”丹维茨高声叫道,一边稍微欠起身子,想把大尉看个仔细。“我已经问过医生。他坚决认为,您最糟也不过是在这里住上个把月……”

  “不,不……用不着,”大尉说,这些话好象是从他那发黑的嘴里可以触摸地迸发出来的。

  又是一片沉默。

  “我们在哪里啊?”大尉问。

  “在医院里嘛,”丹维茨急忙回答说。

  “在哪里?……”

  “啊,我懂了!我不知道这座俄国小城叫什么名称。我记不得了。这个名称很难念。在普斯科夫以北约三十公里的地方。”

  “普斯科夫?”大尉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有余悸。“可是普斯科夫早巳……占领了……这么说来……我们还没有进到彼得堡附近吗?”

  大尉一动不动地躺着,被子差不多盖到了下巴颏上。他那包扎着绷带的脑袋死人般地搁在枕头上。

  丹维茨觉得,大尉正在紧张地想着什么事情,竭力想要知道和了解什么。

  仿佛要证实丹维茨的这个推测似的,大尉又说话了。

  “我请求您……通知我的家属……我的地址……请您把地址记下来……”

  “别再说啦,大尉!”丹维茨提高嗓门叫道。“我不是已经告诉您了……”

  “我的地址!……”大尉又说了一遍。

  “好吧,”丹维茨同意了,“我把您的地址记下来,不过,我只通知您的家属,说您住在医院里疗伤。说吧。”

  他那包扎着绷带的指头握不住铅笔,可是他坚信,他可以把大尉的地址记在心里。

  “您讲吧,”丹维茨又说了一遍。

  “柏林……”大尉使劲地说。“比佐多尔夫街,十六号……维利·米勒……”

  “米勒?”丹维茨惊讶地叫起来。“维利·米勒?是您?我是丹维茨,阿尼姆·丹维茨少校!”

  他用一只脚扬开被子,从病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觉得,米勒的脑袋稍微晃动了一下。他那两片嘴唇无声地翕动起来。大尉终于说话了不。

  “你看……少校先生……你看……我快要死了。”

  丹维茨跑到门口,一脚踢开了门,到了走廊里。

  “医生!”

  一个医生跑过来了。

  “他情况很不好!”丹维茨叫道,可是这个医生大概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是谁?是您吗,少校先生?”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有明显的惊慌。

  “不,不是我;是他,那个大尉!”

  “可是,少校先生,”医生掩上病房的门,压低声音说,“这个人是死定了!他的烧伤很严重,受伤面积几乎达到百分之三十。他的脓毒症正在发展……”

  “我……我……如果他死掉,我就把你们这些躲在后方的老鼠统统枪毙!”丹维茨嚷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医生那容光焕发的丰满的脸刹那间变色了。“我要去喊秘密警察!我要告诉元帅!我要报告元首!”

  “可是……可是……少校先生,我恳求您,您要知道,”医生嘟嘟囔囔地说,“我们无能为力了……四度烧伤嘛……他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其是个奇迹了……”

  丹维茨用意志的力量克制着自己,竭力避开医生的目光。他只看着他那索索发抖的下巴,傲慢地、冷冷地说:“他是我手下的一名军官,明白吗?!他进攻过卢加防线,您可要尽力设法……明白吗?”

  “是,是,少校先生,一定照办,”医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语无伦次地说很很快,哗啦一声打开了门,溜进病房里去了。

  当人们在给米勒注射和换氧气气垫的时候,丹维茨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两眼凝视着天花板,既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

  “是我,是我杀害他的,”他思忖道,“这是我的过错,我的轻举妄动,我的盲目自信,以为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住我们……这个米勒不是职业军官。战前他在一家汽车厂里工作。他是个工程师。他是在一九三九年应征入伍的。参加过在西方的战斗,荣获了一枚铁十字章……”

  他丹维茨从来没有对这个大尉另眼相看过,他们之间的关系纯粹是工作上的关系。此外,米勒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可是丹维茨却不喜欢知识分子。

  但是现在他把这个中等身材、长着一对浅蓝色眼睛的人当作知己了,这个人礼貌周到,虽然在军队里服役,但是“请吧”、“多谢”这些客套话还是经常不离口,而且他还是个遵守纪律和勇敢的人。想到米勒快要死了,他心里就害怕起来,仿佛想到自己要受到严厉的处罚似的。

  真想不到啊!当他指挥着坦克和摩托化步兵逼近卢加防线的时候,他丹维茨离开彼得堡已经不到一百五十公里了。前几天,他每次作战都能够推进二十到二十五公里。如果他能够摧毁俄国人的卢加防线,保持以前的进攻速度,那么七月二十一日他就可以到“阿斯托里亚”旅馆去参加庆功宴了。

  可是离开请帖上预订的日期已经不满一个星期了,他丹维茨却还躺在离开该死的彼得堡还有二百多公里的一所医院里的病床上……在他身旁有一名他的部队里的军官快要死了,而他的部队非但没有向前推进一步,而且被俄国人赶回他发起这次倒霉的进攻时的那些地区以南的地方。

  “见鬼!”丹维茨思忖道。“当时我为什么来到了这儿?!为什么我躺在这张病床上,而不是跟随部队一起到那儿去呢!……”

  他看了一下自己那双包扎着绷带的手。他想把绷带扯掉扔在一边,穿上制服,要求立即给他一辆汽车……

  他试试伸屈了一下包扎着绷带的指头,可是立刻感到一阵剧痛。不行,只好躺在这里……

  “一个月前,我这么想象过这次战争没有?”丹维茨自问道。“我把这次战争描绘成是一场浪漫的浴血战斗。我自认为是在齐膝深的敌人血泊中前进的现代齐格菲,可是这里都是泥泞和沼泽、酷热的太阳和一片焦土。子弹不仅在战斗中横飞,而且从每个角落里飞来。”

  丹维茨忽然觉得,现在他好象站在伯格霍夫希特勒办公室里的绿地毯上。他又看见了一切,甚至最细小的东西:盖着淡蓝色瓷砖的火炉,摆在元首办公桌右边的书橱,安着一个红色灯罩的台灯,一把淡篮色的皮圈手椅,他不久前还在它前面站过的窗子——这是个巨大的窗子,差不多象是一堵由无数方块构成的玻璃墙,远处是重重叠叠的群山,山顶整年积着皑皑白雪……

  “我没有执行命令,”丹维茨思忖道。“我辜负了元首的信任。”

  “丹维茨少校,上路吧!”元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丹维茨少校先生,上路吧!”可是为什么叫他“丹维茨少校先生”?元首是不会这样叫他的。

  过了一会儿,丹维茨才明白,原来他听到的不是元首的声音,而是大尉米勒的声音。大尉依然一动不动地仰卧着,可是从他嘴里进发出来的总是这几句话,“丹维茨少校先生……少校先生,您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米勒!”丹维茨赶忙回答说,同时用臂肘稍微撑起身子。“维利,您觉得好些了吗?”

  “这算是给我注射,少校先生……我已经毫无希望了。我已经听到您跟医生……在那边门外说的话……可是这一切已经不起作用了。此刻我倒觉得精神很好……我盼望这个时刻快些到来……”

  “您盼望着吗,米勒?”丹维茨因感不解地追问了一句。

  “是的,是的,哪怕有一小时听不见战斗的喧闹声也好,哪怕有一段路嗅不到尸体和火烧的气味也好……您可知道,我此刻很想听到什么吗?此刻,我还不会很快就完蛋吧?……我很想听到孩子们的笑声……”

  “他在说梦话,”丹维茨思忖道,可是马上抛弃了这个想法。在这些时间里,大尉还一次也没有说过如此清楚可懂的话。

  “我要问您,少校先生,”米勒又说话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他们的地雷场上挨炸了,米勒,”丹维茨回答说,使他感到内疚的痛苦念头,又从他的脑海里挤掉了其他念头。

  “嗯……那么其他的呢?”米勒问。

  “您说什么,大尉?”丹维茨被问得莫名其妙。

  “其他部队……通过了吗?”

  “我不大清楚,米勒,”丹维茨回答说,心里明白他说的不是实话。他因为大尉看不见他的脸而感到高兴。“不管怎样,有一点是无可怀疑的,就是咱们将会一块儿上彼得堡‘阿斯托里亚’旅馆去参加庆功宴。”

  “不,”米勒低声说,“我不可能去参加了……”

  他沉默了片刻。他那吃力而沙哑的呼吸声可以听得很清楚。接着他忽然问:“少校,您相信吗?……”

  “维利,我当然相信,”丹维茨慌忙回答说。“您会活下去的,现在您不是觉得精神很好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丹维茨,您自己可相信……会去参加在‘阿斯托里亚’旅馆举行的庆功宴吗?”

  丹维茨不觉一怔。开头,他想给他一个难受的回答,可是他立刻觉得,对一个已经有一只脚跨进了坟墓的人说这样的话未免太残忍了。

  “米勒,我们都会起参加在‘阿斯托里亚’旅馆举行的庆功宴的。”他平心静气地但却严厉地重说了一遍,仿佛在说服孩子似的。“咱们都会去的。”

  “您从来没有见过钻探土地吧?”米勒问,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我倒见过。开头钻头很容易进去,后来越来越困难了,以后钻头就开始断裂了……断裂的次数……越来越多……终于再也钻不进去了……”

  “大尉,别再说啦,”这一次丹维茨说得很不客气,“我知道,您受了重伤,并且……”

  “不对,不对,少校先生,这完全是另一回事,”米勒仿佛不理他的话似的,坚持地说。“我们只觉得这片泥土……很柔软……可这不过是第一层,不过是表层,而下一层,下一

  层却是花岗岩……”

  “别再说啦!”丹维茨叫道。“我命令您住口!”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象在发烧,手突然又感到一阵剧痛。

  “我就要不说话了,丹维茨……我很快就要永远不说话了……”米勒低声说。

  “睡吧,米勒,您不能多说话,”丹维茨声音低沉地说,“该睡啦。我马上就熄灯……”

  他分明知道,米勒那对用一层厚厚的棉花和纱布包起来的眼睛是看不见电灯光的。可他还是用包扎着绷带的手背按了一下床边小柜子上电灯的开关。病房里忽然变得一片漆黑。

  丹维茨这才觉得轻松些了。他再也看不见米勒那个放在枕头上、象用长布条裹起来的残株似的脑瓜。他觉得黑暗不仅使他看不见大尉,而且压低了大尉的声音,使大尉从他那发黑而浮肿的嘴里进出来的话再也听不见了。

  丹维茨又伸直两手仰卧着。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日记。就是他在克列皮基村开始记的那一本……这本薄薄的漆布面笔记本是藏在他的图囊里的。丹维茨在那本笔记本里只记了四页。他写到了几次胜利,写到了枪决那个肃反人员。写到了那个没骨气的男该子,他的行为只是证实了元首的预言;也写到了因为觉得自己做了异国的主人,知道这个国家人民的生死大权都握在你的手里,心里那股乐滋滋的味道……

  可是丹维茨此刻所想到的可不是胜利。当他坐在从前设立过集体农庄管理委员会的那间房子里,在斯大林的肖像下面——这幅肖像已被德军用军刀戳穿了,——望着地板上未干的斑斑血迹的时候,这种说不出所以然的不安心情又把他整个儿握住了。

  这甚至不是惊慌不安,不,不如说是一种困惑和莫名其妙的心情,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那些俄国兵要在堡垒里自行炸死?他丹维茨下令在水井的 水吊杆上吊死的那个农民为什么要在井里下毒?是什么指导着他们的行动呢?愚蠢?恐惧?失望?还是……正如他,这个倒霉的米勒所说的——“这是第二层”吗”……

  不,不,胡说八道,这是临死前的梦呓。象米勒这样的人决不能参加这场战争。只有那些神经坚强的人,只有那些不知道怜悯的人,只有那些使自己的全部愿望、全部意志和整个生命都服从于元首的伟大目标的人,才能参加这场战争。

  在漆黑的夜色中,丹维茨又觉得象那次辞别时一样,他仿佛看见希特勒就站在他的面前……

  “元首!……”丹维茨暗自说。“我想要问您……俄国人既然失去了那么多土地,损失了那么多士兵和军官,为什么他们还在抵抗?他们怎么会在卢加河畔阻挡住我们的军队?我知道,我的部队由于我的过失而打了败仗。那么,其他部队呢?据传说,在这个地段,什么部队都无法推进。不论是坦克,还是步兵,不论什么部队都无法推进!这是怎么回事啊?预备队赶到了吗?还是……还是‘第二层’?……”

  他把话缩住了,忽然间觉得,希特勒当真会听到他的话。

  元首还在丹维茨眼前。他似乎觉得希特勒在说什么话。接着连这也消失了。丹维茨又在漆黑中躺着,这片漆黑向他压下来,好象坦克的装甲从四面八方把他围住了。

  “不,不,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丹维茨又喃喃地说。“不可能有什么第二层,,米勒,你说得不对。元首什么都预见到了。如果你能荣幸地去跟他谈谈,他一句话就足够使你……”

  “米勒大尉!”丹维茨低声说。

  没有听到回答。

  “他睡熟了,”丹维茨思忖道。他想激发大尉的勇气,向他证明,他所以产生一切悲观绝望的想法,都不过是由于伤痛,由于失败的痛苦……

  “米勒!”丹维茨提高嗓门喊道。

  可是大尉还是默不作声。

  丹维茨在漆黑中摸索着台灯。灯终于开亮了。

  大尉一动不动地躺着。

  “米勒,米勒!”丹维茨又喊道,他吓得汗毛直竖起来!

  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俯下身去看大尉,等到丹维茨弄明白米勒已经死了时,至少已过去了一分钟。

  第二天,丹维茨要求主任医师让他立即出院。

  这个少校军医表示不同意。他心里还有点害怕这个狂妄的军官,因为他曾经威胁要把医院里全体人员送交秘密警察,或者把他们枪毙。可是现在有一种情况帮助他毫不动摇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因为早晨元帅亲自从司令部里打来了电话,吩咐他把少校留在医院里,直到他完全恢复健康为止。还嘱咐他,安向少校保密。

  医生毕恭毕敬地但却坚决地向丹维茨作了几分钟解释,说明如果不把他烧伤的胳膊治好,后果是十分严重的,如果少校先生的伤势还是和目前一样,他在前线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医生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丹维茨,唯恐他勃然大怒,可是丹维茨却默默地听着他的解释。

  医生发觉,这个少校一夜之间不知怎么完全变了样。米勒的死显然对他起了强烈的影响。丹维茨满面倦容,甚至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淡漠。

  听完了医生的话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一定……您要知道,我一定要回自己的部队去!”

  医生心底里并不相信丹维茨的话。战争爆发后的这几个星期来,他已经看到了各种不同军衔的受伤军官。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急于要重返前线.他们的真正意图无非是一方面给人以准备立即回部队的印象,另一方面却想在医院里尽量多待些日子。

  根据传说来推测,这位丹维茨少校在战前就结识了上层人物,而元帅的司令部又那么关怀他的健康,照这位医生的看法,这个军官决不会是例外。恰恰相反,一个有这样靠山的人大可不必再去冒生命的危险……

  这位医生坚信,他完全摸透了丹维茨的心思,因此觉得更有把握。总而言之,威吓说要枪毙他们——这是一回事,而他本人冒着枪弹去冲锋陷阵——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不,少校先生,”医生面带笑容但却坚决地说。“这不行!您得等到完全恢复了健康才能出院。再说……目前在前线……发生了暂时的困难。据送到我们这里来的负伤的军官们说,我们的部队已经撤出了诺夫哥罗德地区……当然,过几天,一切又会好转的。到那时,您也可以恢复健康,那时候……”

  直到丹维茨那只包扎着绷带的手慢慢地伸过去摸他那通常在皮带上总是挂着手枪的右腰部,这位医生才觉得他不该说这些话。可是此刻丹维茨只穿着一件睡衣……

  “坏蛋……无赖!”丹维茨说得那么轻,医生甚至一下子没有听强这两个词儿的意思。“您想要说……”

  ……到傍晚,丹维茨披上制服,两条路膊包扎着绷带,由一个来接他的副官搀扶着,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我的丹维茨,你好!”希特勒看见少校呆呆地站在客厅车厢的入口,大声说。

  丹维茨的左胳膊还包扎着绷带,而右手却包着纱布。

  “进来!”希特勒向走近来的丹维茨迎了上去。“你受了伤啦?我知道,讲讲吧……哦,还是回头再谈吧。”

  他从少校身边走过去,微微可察觉地拖着一条腿走到了门边,把门推开一半,对某个人低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走回来,在木然站在客厅车厢中央的丹维茨面前站住了。

  “丹维茨少校,我要奖给您一枚铁十字勋章!”希特勒扬扬得意地说。

  丹维茨听到背后有人走来的脚步声。希特勒隔着他的肩膀接过一名副官递给他的一枚闪闪发光的银灰色珐琅质十字章,把它挂在丹维茨的制服上。他要向丹维茨握手祝贺,可是看到少校不能握手答谢,就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他后退一步,惊奇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的元首!”丹维茨两眼直视着希特勒,声音低沉但口气坚决地说,“我不配接受这个勋章。我的部队打了败仗。我的坦克被击毁了,我挠伤了,离开了战场……”

  希特勒凝神地端详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军官。丹维茨没有因为元首赏给他那么大的荣誉而感恩,使希特勒大为不快。

  可是,问题也许是丹维茨的谦虚,少校的本意是要强调一下,未必有什么人能够享受由元首亲自授勋的荣誉。

  “你作战很勇敢,”希特勒宽宏大量地说,“你日内就会有机会证明,你应当接受这一份奖赏。坐吧。”

  他把丹维茨引到一把圈手椅跟前,叫他坐下。接着,希特勒几乎腿也没抬一下,靴跟擦着那毛茸茸的地毯,沙沙作响地在车厢里来回踱起步来。

  “我要拿下彼得堡,”他说看,就在丹维茨现在坐着的那把圈手椅跟前站住了。“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把彼得堡攻下来。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可冯·莱布元帅……”丹维茨刚开口,希特勒就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知道冯·莱布的想法。将军们总是觉得士兵、大炮和飞机不够。冯·莱布的意见我已经听够了。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听听亲身参加过战斗的人的意见。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他不等回答,就继续往下说,“因为我不是为冯·莱布,而是为你进行这次战争的。冯·莱布已经老啦——可你很年轻。我们的速胜对你有切身的利益关系,这次战争的胜利也就是你的胜利。你是个前线战士,是个熟悉敌情的作战军官,我要问你,彼得堡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拿下来?我吩咐过你,你要做我的耳目。现在我要你把心里想的统统告诉我。把你看到的和听到的全都告诉我。谈谈你对赫普纳,对赖因哈特,对莱布的看法。把你的看法统统告诉我!”

  可是丹维茨一声不响。丹维茨正在聚精会神地想的完全是别的事情。可是希特勒却以为少校不过是不敢批评高级军事长宫。

  “他,我的元首,这个我把生命献给了他的人,此刻就站在我的身边,”他思忖道。“他说一句话,说一个字,就足以答复这么多天来使我惶惶不安的问题。我毫无牵挂——既没有家,也没有朋友,只有他,我的元首。我对他是不能有半点秘密的。这些日子我一直梦想着那无法实现的再见他一面的幸福。这个梦想现在忽然实现了。那么我干吗不说话?我怕什么呀?我怀疑什么呀?……”

  “丹维茨,你干吗不说话?”希恃勒问,他已经有些恼火了。他希望少校的话会巩固他的想法:最近几天的失利是莱布、赫普纳、赖因哈特、曼施泰因等人指挥不当所造成的——他不管是谁指挥不当,只要再有一个证明,证实这是谁的过错就行了。

  可是丹维茨却把希特勒的话当作一种鼓励,甚至当作这是命令他把自己心里的怀疑也告诉他……

  他霍地站了起来。

  “我的元首!”丹维茨激动得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了。“也许是我们……过低估计了敌人的力量?我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推动着他们,是恐惧、绝望、服从命令的习惯,还是布尔什维克的狂热。可是敌人的抵抗很激烈。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在抵抗已经无济于事的时候,他们还在抵抗。他们被包围了,但还是继续战斗。虽然我们的兵力在数量上超过了他们一两倍,他们也奋战到底。他们常常跟着被我们包围起来的永久火力点同归于尽——对,对,他们子弹都打光了,就自己炸死。我们能够抓到的俘虏至少有四分之三的人是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的,我可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照你看来,这可以算作一种理由……”希特勒恶声恶气说。可是丹维茨却完全被他自己的念头所吸引住了,没有发觉希特勒是用什么样的口吻来打断他的话的。

  “不,不,我的元首!这可不能作为理由!我因为打了败仗,一度想用手枪自杀!可……可您叫我汇报真实的情况。我把真实情况都汇报了。请您教导我,”他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调子,“怎样才能粉碎敌人的抵抗?!您只要说一句,我就懂了,您只要说一句!……”

  希特勒忽然想喊叫,叫丹维茨住口,甚至想揍他。这个他亲切相待的少校也表示了某些人胆敢在“狼穴”里用隐蔽与温和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怀疑。

  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服从他的意志的人,他的一个奴仆,为了他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这个奴仆等待着他的命令。等待着一句有魔力的话,嗯,他会听到这句话的……

  “要残暴嘛!”希特勒突然直冲着丹维茨大声叫道。“我们一定要残暴,使人类吓得直打哆嗦!我们要把旧世界毫无意义的法律、旧世界的犹太—基督教的传统踏在脚下!我们要排除这一切障碍!有人曾经对我说,我们需要一个服从于德国的新波兰,我就回答说:不!我不需要任何波兰!没有什么波兰!这是一片属于德国的土地,遗憾的是,这片土地在最近几年内还会有波兰人居住着,如此而已!让波兰的劳动力再存在一个时期,至多这样了!……有人曾经同我谈起过俄国未来的国家组织,谈起过对德国友好的政府,我就回答说:不!我不需要俄国,既不需要敌对的俄国,也不需要友好的俄国;我只需要一片东方的土地。所以我决不接受不论是彼得堡或是莫斯科的投降!我要把这两座城市从地面上消灭掉,使它们化为乌有,化为灰尘,变为一片积满水的大坑洼!……”

  他气急败坏地默不作声了,高高地举起了两个拳头,一会儿痉挛地握紧,一会儿又放松了。

  丹维茨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一度想说,他本人和他的士兵如今已经残暴到了极点。他想起了被吊在电杆上或树上的人们,想起了被活活地扔进了井里的人们;他想说,他不知道要使出怎样残暴的新手段才能吓倒俄国人,可是他忍住了。现在他心里想的是,他应该赶快回部队去,尽力去执行元首的命令。

  “彼得堡要在最近期间拿下来,”希特勒又开始说,“为此,我甚至愿意稍微削弱中央集团军群……一到冯·莱布重新配置了兵力,就发起新的进攻,丹维茨,你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一个要求。请准许我立即回到自己的部队去。”

  “好,去吧。”希特勒点了点头。

  丹维茨向门口走去。他在门边站住,猛地掉转身来,把包扎着绷带的右手向前举起,高呼:“希特勒万岁!”

  他依然向前举起手站着,因为他看到希特勒慢慢地走到他跟前来了。元首挪着小步,仿佛那毛茸茸的地毯使他迈不开脚步似的。

  他走到丹维茨跟前,他那目光逼人的深陷的眼睛盯着丹维茨。

  “你要记住,要残暴!”他压低声音说,接着又说了一遍:“我要再说一遍:要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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