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十章



德军坦克开头企团一举突破卢加防线,它们的攻势被击退后,冯·莱布元帅的部队就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发起进攻。

  冯·莱布元帅一再向他的部队发出命令,指出只要再作一次决定性的努力,俄国人的抵抗就会被粉碎了。

  在冯·莱布的司令部里,有人建议印发请贴给各兵团和部队的司令官,邀请他们参加预定在“阿斯托里亚”旅馆举行的庆功宾,使大家格外感觉到目标的接近。这份请帖应当变成一个号召、一种奖品、一笔预支或一种提示。在集团军里纷纷传说,什么请帖是按照希特勒本人的指令印发的。

  但这一切都是白费心机。德军虽然一再企图突破卢加防线,但始终没有得到成功。

  希特勒是不是已经看清楚了,他夺取列宁格勒的计划已经道到了威胁?德军在苏军的卢加防线上不断失利的真实消息传到拉斯藤堡森林里了吗?……

  希特勒最喜爱的时间是晚上,即晚餐的时间。当然,这不是因为他可以吃到几道好菜:

  贪吃算不上是他的一个恶习。何况元首每天的最后一餐只不过是一道茶和几块饼干,根本不能称做晚餐。他所以爱喝晚茶,是因为在这个时间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高谈阔论。

  不用说,希特勒就是每天在“狼穴”里主持军事会议时,也很少考虑到议程。但是他在开会时还是觉得他被所讨论的问题紧紧地框住了。可是在每天晚上,希特勒却可以海阔天空地乱谈一通。

  晚茶常常喝到下半夜,因为希特勒患失眠症,他害怕夜的来临,总是一再拖延时间不去睡觉。因此,他对五花八门的题目总是久久地讲个没完,陶醉于自己的高谈阔论。

  自从赫斯出走到英国后,马丁·博尔曼就成为希持勒最亲信的人物了,他劝说元首准许把这些言论也记录下来,使他的每一句话都能流传后世。

  希特勒却一直没有同意。他对录音机感到本能的厌恶。也许他一想到,秘密警察用来到处窃听嫌疑分子谈话的那种机器,现在要用来记录他本人的讲话,感到很不高兴。但说得更确切一点,问题倒不在这里。希待勒随时需要听众,就象打火石需要石块来打火一样。一想到他身边将会放置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这种机器虽然会把他的讲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但对他的讲话却毫无反应,元首心里就不高兴了。

  可是在一九四一年七月间,当希特勒深信这一场标志着“千载帝国”朝代的开始的对俄国的胜利已经指日可待时,他就让步了。

  当然,他没有同意使用录音机。但他准许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就是国社党内一个党龄很长的速记员来参加喝晚茶会,坐在餐室里面远远的一个角落里悄悄地为历史作记录。

  于是从七月的第二周开始,在希特勒的餐室里,每天晚上,总是出现一个面貌丑陋、穿着党卫队制服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本用丝带装订起来盖着几个火漆印的厚厚的笔记本,此人叫亨里希·海姆。

  元首出现在餐室之前五分钟,他就来到了,而且他总是最后离去。他从餐室里出来,就一径走进一间专室,向博尔曼的一个速记员口述他的记录。速记记录到深夜就放在搏尔曼本人的桌上。博尔曼把速记记录阅读一遍,作了校正,签上名字,于是亲手把速记记录装订成册。他毫不怀疑,这些记录将成为新的福音书。

  最近几天,希特勒总是盼望着黄昏快些到来,这样可以把他心里翻腾着的各种想法、见解和预言一古脑儿倾吐出来。想到德国人正在向俄国的腹地推进,他就得意忘形了。这种得意忘形热到了这种地步:他甚至在七月十四日发布了一项指令,要在“不久的将来”裁减陆军的兵力,使军事工业主要制造军舰和飞机,来“完成对付最后的敌人——大不列颠的作战以及对美国的作战,如果将来会发生这样的问题的话”。

  看来,这个“指令”要作为一个总结东方战争的文件,光是写上“现在,当德国取得了对苏联的胜利的时候……”这么一句引言是不够的。

  虽然希特勒及其参谋总部在七月间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坚信在东方战线上所出现的“一些个别困难”只不过是偶然事件——尽管如此,但是一种还不那么明显的惊慌,在“狼穴”里却一天天越来越可以感觉出来了。

  希特勒七月十四日的“指令”原打算要消除他的大本营里人心惶惶的现象,要把这种现象在刚露头的时候,就加以压制。

  元首善于利用世界上的矛盾,但是他虽然具有这种本领,对意想不到的新形势他却缺乏客观分析的能力。好比一个醉汉后来又喝很多酒想要消除醉后难受的头痛,好比一个疯子看到前面有一堵墙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却不是绕墙而过,或者返身折回,而是拼命要越过这堵墙,虽然这是徒劳的。希特勒也只知道走一条路——硬闯。尽管他狡猾、慎重,但他的头脑却很简单。凡是不属于他所制定的方案范围内的各种事实和现象,希特勒一律不予承认。

  在参谋总部几个长官的报告中开始透露出不安的调子。但希特勒本人却看不到引起不安的真实原因。难道冯·柏克元帅的两个野战集团军和两个坦克群还没有通过从此北威斯托克到斯摩棱斯克的这几百公里吗?难道在北方的冯·莱布的两个野战集团军、一个坦克群和第一航空队还没有逼近彼得堡吗?难道在南方的三个德国集团军、两个罗马尼亚集团军、一个匈牙利军和一个德国坦克群在第四航空队的支援下还没有占领几乎半个乌克兰吗?!

  希特勒在听取参谋总部几个长官的报告时,只注意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德军已经深入到俄国腹地多少公里,占领了哪些城市和乡村,胜利,胜利,胜利……他没有向自己提出这个主要问题;虽然捷报频传,但原来打算这场战争一个半月就可以结束,为什么现在离结束还那么远呢?为什么柏克在斯摩棱斯克附近损失了几万名士兵、几百辆坦克和几百架飞机?为什么冯·莱布的部队不能突破由布尔什维克的奴隶们所构筑的卢加的防御工事呢?据戈林预测,只要炸弹一落到那些奴隶们的头上,他们就会四散逃命的。

  当然,希特勒也知道冯·柏克在中路所遇到的困难,也知道冯·莱布的攻势已经到底了。

  不过他看不到这里面有着令人惊慌不安的征兆,他以为这是一些局部的失利,失利的原因在于某些将军的玩忽职守。同样,苏联士兵和老百姓对德军日趋激烈的抵抗,在希特勒看来,这些事实也是偶然的。

  但是在一九四一年七月中旬,他的参谋部里的某些将军已经没有象元首本人那么乐观了。

  过许多年后,他们当中那些侥幸地逃脱了纽伦堡绞索的人将会跑到档案库里狂热地翻阅自己的日记,从日记里找出表明还在战争初期他就与希特勒有过意见分歧的证据。

  这些将军会把希特勒描绘成一个独裁者,描绘成发动和进行战争的罪魁祸首。这将是人类所知道的伪造历史的最谅人的例证之一。

  不,这些人曾同希特勒狼狈为奸,他们不是在威胁之下,而是死心塌地地不但制订了法西斯侵略计划,而且实施了这个计划。他们与元首不时发生的意见分歧从来不是本质上的分歧。这些分歧归结起来,无非是对于怎样加速粉碎红军,怎样使苏联屈服这些问题存在着各种不同的看法罢了。

  如果说希特勒不过是不敢正视现实,那么对于所有他的将军们就不应该这么说了。

  一九四一年七月,他们还很不愿意作出令人不安的总结,而对于速胜却并不怀疑。但是这些将军当中有些人却已经看出,这场在东方进行的战争与他们曾在西方进行的几次战争是截然不同的。在希特勒主持的会议上,在参谋总部长官们的报告中,越来越频繁地透露出“俄国人日益顽强了”、“苏联把新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等等消息。

  满怀信心和抱乐观精神的人听到这些消息是不会介意的,可是希特勒一听到这些消息就火冒百丈,不止一次地打断企图提到在东方战线上所出现的各种困难问题的那些人的汇报。

  因此,希特勒在喝晚茶休息的时候,就大肆发挥他那疯子般的想象力,他的思想的机诈善变使得在座的人都感到惊讶。可是他逐渐使喝晚茶的聚首成为他对大家施行催眠术的集会了。

  希特勒是个出色的演员。他常常对听众施行催眠术。他开始讲话时声调是平静的,到后来就象歇斯底里般大叫大嚷了,他每次总是不断复述他要使大家产生深刻印象的那种思想,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下表达的方式罢了。他的声调也好,他的说话姿势也好,都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就是使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他在听众身上激起了最卑鄙和最野蛮的本能。希特勒既不是向理智、也不是向良心呼吁,而是向这些卑鄙的本能呼吁。

  第一次和希特勒一道喝晚茶的人也许觉得,元首无非想使在座的人对他的各种丰富的专门知识感到吃惊,并没有其他任何目的。他大发议论,更确切地说,不容反驳地阐述了他对于战争、宗教、音乐、建筑、使徒保罗、布尔什维克、法鲁克国王、史前的犬科动物、斯巴达人爱吃的汤、素食的好处、菲特烈大帝和英国历央家卡莱尔……等等绝对的见解。

  然而这不光是乱七八糟的放荡,不光是疯疯癫癫的胡思乱想。希特勒好象在谈论最抽象的题目,但他要达到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使周围的人服从他的意志,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们,不许他们发生任何怀疑和动摇。

  希特勒好比一个灵敏的地震仪,在那些日子里,他已经觉察到,虽然还不是那么明显的动摇已经发生了。冯·莱布的集团军群的前进受阻,俄国人在斯摩棱斯克地区猛烈抵抗打乱了冯·柏克的全部计划,就是发生动摇的原因。

  还有第三种原因:七月十二日英国和苏联签订了在对德作战中采取联合行动的协定。

  虽然,希特勒本人认为,这个协定不会有什么实际意义。希特勒了解这些帝国主义列强的统治集团的反共心理,不相信这些强国中的某一国与苏联缔结同盟是现实的。

  因此,他毫不重视德国驻华盛顿大使的这一汇报:据传说,白宫将要给予苏联物质和技术援助。

  希特勒坚信,建立反德同盟的任何尝试都最注定要失政的。因为这是把一方是苏联、另一方是美国和英国这样的敌对国家联合在一起。

  说到北线和西线的困难,虽然希特勒也觉得,只要再发一道命令,再发表一次演说,撤换某些军官和将军,把一切重新纳入执道就够了,然而他不能不感觉到,这些困难会对参谋总部的长官们的精神状态产生一定的影响。

  ……那一天,哈尔德和布劳希奇都来参加白天举行的军事行动检讨会议,他们好象约定似的,都花了不少时间来汇报俄国游击队在德军后方的活动。显而易见,他们两人只抱着一个目的,这就是有声有色地描绘出各条战线上的困难情况,从侧面为冯·莱布和冯·柏克辩解,从而也为自己在卢加和斯摩棱斯克地区的失利辩解。

  可是希特勒却气得发狂了,他认为他们这些话简直就是针对他反复申述过的见解而发的,在希特勒看来,苏联老百姓一旦不再害怕布尔什维克委员们,就会乖乖地投降了。

  或许,正是由于这次白天所召开的会议留下的印象,希特勒在喝晚茶时,第一个话题就谈到关于人民运动问题。

  戈林、戈培尔、希姆莱、布劳希奇、约德尔、凯特尔和哈尔德都围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坐着。只有党卫队中将沃尔夫不是常客,他和希姆莱一块儿刚从为他们安排的打猎地点苏台德打猎归来。

  速记员亨里希·海姆在餐室里面远远的一个特地把灯光遮掩起来的角落里靠一张小桌子坐着。

  盛在萨克森出品的薄瓷杯里的茶早已冷却了,而元首背靠着一把高背雕花椅的椅背正在大发宏论,几乎每说一句话就使劲地挥一下手。

  当然,希特勒没有直接谈到俄国游击队的活动或者德军占领区苏联居民的怠工行动——他所以避而不谈,是因为害怕让大家知道早上传来的消息曾经使他多么惊慌。他冗长地并且自相矛盾地向在座的人说明德国国家社会主义运动、意大利的法西斯运动向俄国一切人民运动的区别。

  乍看起来,也许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元首所关心的不过是问题的历史观点。希特勒一边精神抖擞地指手划脚,一边肯定说,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和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都是要恢复古罗马的传统。一提到古罗马,他仿佛忘记了原先要讲的题目,却大谈基督教是怎样促使罗马帝国崩溃的……

  希特勒语无伦次,废话连篇,不过是他的外在表现,因为他的言论是受内心的一种特殊的逻辑所支配的。这种逻辑的基础就是这个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的想法:正如罗马带国犯了致命的错误,以致被日耳曼蛮族所征服一样,当代文明——这是寡头政治、犹太人和基督教的产物——也犯了致命的错误,必然会被新的蛮族势力——现代德国人所征服。

  讲完了罗马后,希特勒又把话题转到人民运动上来了,他更富于表情地、不停地用巴掌拍着光滑的桌面,却没有注意到由于他拍打桌子,摆在客人们面前杯子里的茶都泼在桌上了。他开始证明,宗教信仰历来是俄国人唯一的组织力量,目前他们已经丧失了这股力量,因此他们是注定要灭亡的。

  这时他没有看见,也没有注意到围着椭圆桌坐着的、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那滔滔不绝的宏论的人们。此刻在希特勒发红的眼睛前面出现的是一幕幕在斯摩棱斯克附近和卢加河畔的战斗场面,这都是柏克和莱布不无用意地送给元首的新闻纪录片的镜头,目的是让元首知道俄国人的抵抗是多么激烈,德军遇到了多么严重的因难。

  现在希特勒想使大家深信不疑,俄国人进行抵抗的这些事实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因为俄国人已经丧失了那股在历史上曾经使他们团结一致的力量。

  仿佛在狂奔中碰到了一个看不见的障碍,希特勒忽然不说了,他用手背抹去脑门上冒出来的汗水,弯腰把身子探过桌子,对坐在对面的希姆莱声音低沉地说:“把草图给我,亨里希!”

  希姆莱从一只黑皮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草图,递给了希特勒。

  希特勒把草图摊在桌子当中,指着草图,这会儿却冷淡地、一本正经地说:“我决定发布一项关于在苏联战俘身上打烙印的指令,这是一种恐吓手段,同时也是未来的一项必要措施,因为在新秩序下,即使在外表特点上,任何一个俄国人也应当与德国人有所区别。你们可以看出,烙印的形状是个四十五度左右的锐角,角尖朝上。是这样吗,希姆莱?”

  帝国党卫队首领是为了向元首报告在东方战线上实施新的“特别行动”计划而来到大本营的,他聚精会神地点了点头。

  “这个标记烙在俘虏额上还是烙在他们臀部,我还没有决定,”希特勒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标记用任何部队所有的钳子都可以烙烫。可以用普通的墨水作涂料……”

  希特勒稍微顿了一下,又往后一仰,靠在圈手椅的背上,两眼望着天花扳,忽然激动地喊叫起来:“对啊!我们就是蛮族!我们愿意做蛮族!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光荣的称号!我们要改造世界!”他使劲地从喉咙里逼出了这么几句简短的、断断续续的话。“世界已经奄奄一息了。从阿提拉到我这几百年不过是人类发展的中断时期。可是现在时间的连续又恢复了!”

  他凝神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忽然微微一笑,用东道主的柔和的口吻问党卫队中将沃尔夫:“打猎怎么样?”

  “我的元首,很不错。”沃尔夫急忙回答说,—边赶快把刚端起来想要喝一口茶的杯子放到桌上。

  “你们猎到了一些什么东西?”希特勒继续问。“狮子,还是鹰?”

  “哦,不!”沃尔夫脸上恭敬地堆起了笑容,回答说。“不过是些普通的兔子。”

  “你们管这叫打野兽吗?”约德尔忽然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嘲讽问。

  他是个真正的参谋,是最忠于希特勒的新纳粹主义思想体系的将军之一,但是这当儿他却坚信,比起古罗马或者猎兔来,前线的情况是当前更有现实意义的话题。此外,约德尔也想气一下希姆莱,在如此严重的关头竟有那么大的闲情逸致去打猎取乐。

  “在某种程度上总得算是打野兽吧,将军先生,”沃尔夫迟疑不决地回答说。

  “也许应该管这叫打家畜吧?”约德尔还是不肯罢休,因为他遏制不住心头的恶劣情绪。

  “安静些,安静些,约德尔!”一直默不作声的戈林也开腔了。“您怂恿帝国党卫队首领单独去跟群狮搏斗,难道是老实不客气要让他的生命遭受危险吗?!”他一边令人毛骨悚然地哈哈大笑,一边从杯子里呷了一口已经冷却了的茶,并且补了一句:“约德尔,您对打猎根本是外行。还是让专家去评判吧。我敢保证说,虽然就男子打猎这个词的真正意义来说,赶赶兔子算不上打猎,但这到底是一项很有趣味的玩意儿。”

  他笑眯眯地把目光移到了希特勒身上。

  可是希特勒好象早已不在听这场争吵了。他半闭着眼睛,木然坐着,只有那一撮唇髭微微颤动着。

  他终于仿佛出神似地说:“兔子……要是所有俄国人可以象打兔子那样来格杀……”

  “遗憾的是……”坐在约德尔旁边的哈尔德说话了。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希特勒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接着仿佛清醒过来似的,很快地俯身在桌上,他那对小眼睛闪着刺人的光芒,打量了一下哈尔德将军,然后恶声恶气地问:“为什么遗憾,哈尔德? ”

  哈尔德耸耸肩膀,埋下了头,声音低沉地说:“我的元首,我不过想指出,这群兔子可不少哪……”

  希特勒顿时觉得浑身怒火直冒。这就是说,尽管还在几个小时前,他对俄国的百姓纷纷起来抵抗这种胡说已经严加痛斥,哈尔德却狗胆包天,又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可见,哈尔德,也许还有别人,尽管一边听他的斥责,心里却认为莱布和柏克都失败了?!嗯,他得马上纠正他们的错误想法,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

  “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希特勒火气更大地又问道。“这么说来,柏克没有足够的兵力展开攻势去夺取莫斯科吗?是这样吗?是不是要从南线或者北线抽调兵力去支援他?我倒有这样的想法:我不但不这样干,并且还要抽调他的一部分坦克、大炮和飞机交给冯·莱布!我要拿下彼得堡,这一点您理解吗?!至于冯·柏克,我坚信他有足够的兵力去粉碎俄国人的抵抗,一直打到莫斯科。如果他指挥得当,只要用步兵就可以做到——这就是我的想法!”

  希特勒把一绺垂到眼睛上的头发撩开,用警觉而多疑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

  “您说得一点不错,我的元首,”党卫队中将沃尔夫的窘态忽然消失了。“拿破仑在当年……”

  他正想把自己的想法讲下去,可是这当儿一直聚精会神地用茶匙搅着茶的戈培尔却字字分明地说:“我认为比作拿破仑是不恰当的。”

  所有的人,包括希特勒本人在内,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到这个两颊凹陷的黑头发的人身上去。他微笑着。可是在座的人们都知道,常常浮现在戈培尔那苍白的险上的微笑,决不是表明这位宣传部长的情绪很好。他那对目光锐利的黑眼睛才会流露出他的真实心情。此刻戈培尔虽然面带笑容,可是他那凝视着党卫队中将沃尔夫的目光却是多疑而又凶恶的。

  “我总认为,”戈培尔响亮地继续往下说。“把拿破仑与我们的元首相比是很不恰当的,是根本错误的。拿破仑犯了极大的错误,因为他认为法国人才是天生的世界统治者。是法国人,而不是德国人!历史不会饶恕这样的错误。”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边凝神地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仿佛想观察一下有没有人会反驳他,接着,他又继续往下说:

  “还有,比作拿破仑不但是不恰当的,而且是有害的。问题不仅是他在俄国打了败仗。问题还在于拿破仑的彻底失败是与那个所谓神圣同盟有关的,大家知道,俄国参加了这个同盟……”

  “戈培尔,我可不明白您的用意是什么?”自为历史问题的最高权威的希特勒打断了他的话。“除了俄国,参加神圣同盟的还有奥地利和普鲁土呢。”

  “当然罗,我的元首,”戈培尔恭顺地点了点头,“根据布尔什维克的历史文献,他们认为这个同盟是极端反动的。不过我倒敢于提醒大家,法国最后也参加了这个同盟,而英国却是必然的参加者,并且还是这个同盟的各种会议的发起人。所以,俄国、法国和英国……我认为,这些以不久前英俄协定为基础的联盟对我们十分不利。应该考虑到人类是健忘的,而历史的阐释又常常受到篡改。可是人们都牢记着这几个国家的名称:俄国、英国、法国……”

  希特勒现在已经十分清楚戈培尔的用意所在;显然,在德国也有一些人对不久前签订的英苏协定这种虚伪的宣传把戏信以为真。难道有人真的相信俄国目前有力量援助英国吗?而说什么斯大林可以指望丘古尔的帮助,这简直是笑话!……

  希特勒专注地望着戈培尔。这位宣传部长两小时前刚从柏林来到了这儿。他们两人甚至还没有单独谈过话哩。

  不过希特勒知道:这个身材瘦小的瘦子不做无的放矢的事。他坚信戈培尔是效忠于他的。元首本人也爱他的宣传部长,如果说他也会爱什么人的话。他把戈培尔看作是仅次于他的第二个精通人类心理的行家。要知道,那种不择手段抹杀真理的特种宣传方法正是他戈培尔所创造的。希特勒忘不了这一事件,就是在三年前,外国报纸曾经由于当时在德国疯狂地进行的“特别行动”而大肆叫嚣。这些报纸总是不厌其烦地经常刊登在贝尔纳成尔大街上被冲锋队所捣毁的商店的照片。戈培尔提出了什么办法呢?用不着就问题实质进行争辩,也不必辟谣。只要登一则通告,声明在德国不但没有这家商店,而且根本没有这条大街!……

  是的,戈培尔知道应当说什么,应当干什么。这种说俄国也可能有几个盟国的谣言应该取缔。

  希特勒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说:“宣传部应当采取措施取缔这些荒谬的谣言。神圣同盟本来是志同道合者的同盟。在俄国沙皇、塔列兰和梅特涅之间思想上没有极大的分歧。丘吉尔和斯大林结成同盟呢?这是胡说八道,荒唐透顶!从丘吉尔方面来说,这好比没顶的人捞救命稻草,妄想借此安慰安慰英国老百姓,使他们以为现在也有了一个盟国。只要我们拿下彼得堡,更不用说莫斯科……这头猪猡就会乖乖地向我们投降的。”

  “可是还有美国呢,”戈培尔低声说,他这句话起了火上加油的作用。

  “罗斯福?!”希特勒提高嗓门叫道。“这个患麻痹症的家伙吗?他一旦要和布尔什维克联合,美国国会就会把他一脚踢开!而且他本人也从来没有下过决心要这样做。此外,还应该了解斯大林的心理,他既没有勇气,也没有—套锦囊妙计能使丘吉尔和罗斯福跟他同舟共济。这是违反自然的!此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们,里宾特洛甫已经奉我的命令,打电报到东方去了,电报中提出要对日本人尽量施加压力,要他们立即对美国开战。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谓缔结反德同盟,这简直是梦想,是虚张声势!至于说到拿破仑……”

  他忽然把话缩住了,一边心里想,“说实在的,戈培尔为什么忽然谈起拿仑来呢?假定说,这是要把今天的英俄同盟跟拿破仑退伙后所缔结的那个同盟作对比,虽然这种对比是多么无聊,但是总有人会这样做。不过,这跟拿破仑有什么相干?!”

  希特勒把脑袋一晃,两手在桌上抚摩起来,仿佛要清除他前面的障碍似的,并且重复说:“至于说到拿破仑,他是个庸碌之辈。此外,背叛把他彻底断送了……伟大人物可以为所欲为,可是那些背叛伟大人物的人应当受到严厉的惩罚……”

  听到这几句话,希姆莱那对藏在圆镜片后面的小眼睛不由得稍微睁大了。

  希特勒把手一挥,意思是他认为对历史题目的争论已告结束,于是把目光移向哈尔德。

  “我们的注意力给引开了,哈尔德,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哩。您可要知道,我的记忆力挺不错呢。”

  这会儿,陆军参谋长霍地站了起来。

  “我的元首,由于战场上俄国人比帝国党卫队首领和党卫队中将沃尔夫一块儿打猎的那座森林里的兔子要多得多,本来我不过想表示一下遗憾,可是根据侦察报告,已经发现有大量苏联军队集线在中路。”

  “那么您感到忧虑了吗?”希特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冷冷地问。

  他分明知道,今天晚上的茶会已经被破坏了。他不愿意在这里提出的问题还是被提出来了,违背了他的意志而提出来了。

  “我的元首,我一点也不忧虑,一点也不忧虑,”哈尔德急忙回答说。“我相信冯·柏克的请求即使只满足一半,他也能够攻占莫斯科的。”

  希特勒怒冲冲地耸耸肩膀。他,元首,已经把意图说得很清楚了,他不仅不能加强冯·柏克的集团军群,相反,还要从他的部队里抽调兵力和技术装备交给冯·莱布,虽然哈尔德说这些话的口气是恭敬的、很有礼貌的,但希特勒还是觉得气愤。

  希特勒霍地站了起来。

  “我要告诉诸位,”开头他的声音是平静而又沉着的,虽然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才保持了这样的语气,“目前,波罗的海和彼得堡是主要目标。主要目标!你们又提出要加强冯·柏克的部队。这是个简单化的、书呆子式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要加强的是莱布的部队,而不是柏克的部队。为了这一目的,我从中央集团军群抽调了第三坦克群……”

  他幸灾乐祸地注意到,哈尔德跟布劳希奇愁眉苦脸地互相使了个眼色,于是又说了一通:“是的,不错,抽调了一个坦克群,不光是一个坦克群!我坚决认为应该抽调柏克的第八航空队,交给冯·莱布指挥。”

  希待勒高兴地觉察到哈尔德听到这些话是多么难受,于是他口气更加严厉地继续往下说,现在他不仅是对哈尔德而发,而且也是对所有对他的任何指示不容争辩这一点敢于表示怀疑的人而发:“我从来没有高估过彼得堡本身的作用,这一点你们应该完全了解。自从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俄国,集中到它的领土和富源以后,我首先考虑到的就是乌克兰和高加索。目前我力求达到的就是这些目标。再说,我对莫斯科的作用的理解也不比你们差。莫斯科是要占领的!要等到攻下彼得堡之后,等到隆德斯德特占领了乌克兰,切断了莫斯科的粮食和煤的供应来源之后,才把它占领!克里姆林宫在对你们施催眠术啦!你们受到了迷惑,就无法理解这一点:把全部兵力集中到莫斯科方面,你们只能迫使斯大林向东方退却,他虽然退却了,但仍旧保持着南北交通线以及一切供应来源!何况,目前要占领莫斯科……”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他不应该把心里想要说的话和盘托出。

  他想要说的是,他的确没有料到会遇到苏联军队如此猛烈的抵抗,如果他同意加强码·柏克的西方集团,那就不得不削弱隆斯德和莱布的部队。这样做不但会破坏夺取基辅和彼得堡的计划,而且还会使斯大林不必顾虑他的南北两翼,能够集今更多兵力来保卫莫斯科……

  可是希特勒不敢把这些话统统讲出来。这等于向在座的人暗示:他,元首,对莱布和柏克的困难处境也感到十分烦恼,连他也承认在他的计划中根本没有考虑到的俄国人越来越激烈的抵抗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了。

  因此,希特勒稍微停顿了一下以后,又提高嗓门嚷道:“我们应当夺取乌克兰,我们应当使波罗的海变成德国海!为此,就得占领被得堡,同芬兰人会师.彼得堡,再说一遍,彼得堡是我目前要占领的!约德尔,请您转告冯·莱布!”

  约德尔将军是希特勒最亲信的军事长官之一,实际上是他领导着希特勒的私人参谋部,有时他敢于向元首提出不同的意见。他所以敢于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希特勒对他的忠诚是毫不怀疑的。

  因此,此刻当希特勒专门对他讲了最后几句话以后,他就霍地站起来,说:“我的元首,我怕冯·莱布已经无法执行这个命令了。元帅已经把自己的主力部拉上去突破卢加防线的中路,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得手呢。我认为他必须重新考虑他的作战计划,改变进攻方向,把主力集中在东面的诺夫哥罗德地区,或在西面的金吉谢普附近。但情况既然如此,不管怎样变更部署都需要时间……”

  希特勒已经听不进这些话了。连约德尔对他在规定的期限内实施他的计划的可能性也表示怀疑了,这使希特勒大为恼火。

  这时,他已经听不进任何理由。他的思想混乱,在土黄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的红晕,口涎从两边嘴角直淌下来。

  “我……我……”希特勒气急败坏地说,他终于重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我自己上莱布的司令部去!我要向你们大家,向全世界证明,彼得堡可以并且应该在最近几天内拿下来!……”

  七月十九日,希特勒颁发了《第三十三号指令》,按照这一指令,应当只用步兵师的兵力去进攻莫斯科。至于那几个坦克兵团,则下令让它们撤回——一部分撤向西北方向,去切断莫斯科到列宁格勒的交通线,而另一部分则向南撤,撤到乌克兰苏军集团的后方。

  虽然,颁发这一指令的真正原因是唯恐“北方”集团军群和“南方”集团军群无力遏制苏军日益激烈的抵抗,无法用本身的兵力来完成所担负的任务。可是希特勒却装作仿佛他提出的是一个可以取得速胜的新的战略计划。

  不错,他知道在陆军参谋总部里绝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他的新指令。

  布劳希奇和哈尔德都意识到,由于苏军的抵抗,“巴巴罗萨”计划所规定的以胜利结束战争的期限有无法实现的危险。他们都害怕秋季的道路泥泞时期和俄国冬季的到来,虽然离俄国的冬季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已经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在他们看来,占领莫斯科意味着苏军主力的消灭。既然德军注定要在战争中过冬,那么除了莫斯科,哪里是更适宜的过冬地方呢?……

  可是希特勒却坚持另一种意见。

  在希特勒新指令中仅仪表规出他的固执已见和过于自信吗?

  不,目前的情况更为复杂。希持勒急需乌克兰的粮食和顿巴斯的煤。他也记得,正是由于  这些富源,人家才帮助他装备军队,无阻制地贷款给他,没有他们财政上的支援,不仅这场战争无法发动,国家社会党的上台也是不可思议的。不仅他希特勒需要乌克兰,还有差不多二十年前就和他结成了秘密同盟的克虏伯、蒂森和费尔格这些工业家和银行家也做梦都想到乌克兰呢。

  可是,要固守乌克兰,夺取顿巴斯的煤,然后再夺取高加索的石油,就必须把这些南方地区同全国中心分割开来。隆斯德特应当向南迅速推进来完成这个任务。

  要使莫斯科瘫痪,就必须不仅切断它的南方的交通线,而且还得切断它的北方的交通线。因此,希特勒才认为尽快地占领列宁格勒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七月二十日夜晚,希特勒的专车从拉斯膝堡森林开往里特尔·冯·莱布的司令部所在地。

  专车包括一节客厅车厢,一节参谋部车厢和两节卧车。列车前后各有一辆铁甲列车保护。

  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希特勒还是头一次有目的地在如今己被德军占领的苏联领土上旅行。

  当专车在东普鲁士行驶的时候,希特勒没有挨近过窗口。他下令一 火车头驶上苏联领土就向他报告,然后在一张可折叠的光滑的长桌子旁坐下,俯身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张“北方”集团军群的作战地图。他日不转睛地注视着地图上一个标着列宁格勒字样的粗大黑点。几个笔直的和弯曲的箭头指示着冯·莱布部队的进攻方向。

  现在,除了车轮有节奏的咕隆咕隆声外,万籁俱寂,希特勒身边也没有一个旁人。筋疲力竭的希特勒缩做一团,耷拉着脑袋坐着,他被各种令人忧虑的念头完全吸引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冯·莱布在军事上背运了?”他自问道。“在头两个星期,战争不是几乎都按照预定的计划发展着吗?那么现在出了什么乱子啦?苏联有预备队吗?他们不可能有预备队!有人假使认为,除了在远东牵制日本的兵力以外,斯大林直到现在还没有把他现有的军队,还没有把他的全部兵力投入前线去阻挡潮水般进攻他的国家的德军,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极其荒谬的。俄国人不可能有任何预备队!那么,冯·莱布为什么在苏联老百姓匆忙构筑起来的防御地区上踏步不前呢?这个人不就是连法国头等工程师所建筑的马其诺防线也阻挡不住的里特尔·冯·莱布吗?……”

  希特勒两眼盯着地图上使他出神的那个黑点,在无可奈何和愤恨中向自己提出了一连串这样的问题。

  然而正因为希特勒毕竟是希特勒,他能够作出的唯一回答,能够作出的唯一决定,就是“摧毁!强迫!命令!”由于他仍旧狂热地只相信自己的“历史性的决定”和“使命”就看不到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对那些不能准确地、绝对服从地位他的愿望获得实现的人无不恨之入骨。

  他气呼呼地想起了参谋总部的将军们,他们都成为纯军事教条的奴隶了,无法从政治上进行思考,他们都是“学究、形式主义者,书呆子!”他们不懂得,我向隆斯德特提出立即攻占乌克兰,向蕴藏着丰富的石油的高加索推进这个任务,既要达到军事上的目的,也要达到政治上的目的。我不仅要拿到粮食、煤和石油,而且还要迫使土耳其无条件地同德国共命运。就是老狐狸曼纳兴往后也会完全懂得,如果将俄国人的生活资源全部断绝,他就不必担心他们的报复了……”

  攻占乌克兰和彼得堡是个头等重要的任务!其次是攻占莫斯科。可是莫斯科,如果往后在它的血管里没有血液在流动,莫斯科就会变得虚弱无力,毫无生气了,好比一棵被砍掉了树根的橡树。拿破仑错就错在他孤军深入,单线作战,从而使库图佐夫有了退却的机会,保存了他的兵力和军队的战斗力:因此,拿破仑虽然占领了莫斯科,却没有取得胜利,反而成为他的覆灭的开端。当然,拿破仑的错误是可以理解的。他既没有摩托化部队,又没有坦克。除此以外,他也不过是个人……

  这时,希特勒又认为自己是个半神半人,已死的凡人当中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挺直了身子,昂起了头。是的,他要结束冯·莱布的这种可耻的进 趄不前的局面!元首亲临前线这件事本身就会激起部队发起新的进攻的热潮……

  于是他坐下了,在车轮有节奏的咕隆咕隆声的伴奏下沉思起来,直到他的副官走进客厅车厢来报告,说专车已经驶上了几天前还属于苏联的领土时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听到报告,希特勒霍地站起来,迈着快步走到了一个宽阔的窗子跟前,呼啦一声拉开了窗帘,把脑门紧紧贴住那厚实的防弹玻璃。

  窗外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东西。在苍茫的暮色中掠过了一片片荒无人烟的田野和小树林,积满雨水的爆破弹的累累弹坑,一排排歪歪斜斜的木桩和断了的带刺铁丝,以及被炮弹削去了梢顶的树木。还有焚毁了的农庄的断墙残壁、俄罗斯炉灶的残迹和荒凉的战壕……也都一闪而过。

  可是希特勒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因为想到他的专车终于驶上了苏联领土,驶上了他近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土地而心醉神驰了。

  这时,他刚才所想的一切都被抛到九冒云外去了。他已经不去想即将跟冯·莱布的会见,世不去想参谋总部的将军们,而只想着德国人的新的大帝国,现在他已经作为一个统治者,作为一个胜利者在这个大帝国的领土上疾驰了。在希特勒发热的头脑里涌现出了“坚决改变世界”和掌握“超自然权力”的念头,古日耳曼人从前曾经掌握过这种权力,现在这种权力由他这个“有魔力的人”继承下来了。

  在七月之夜的昏暗中,他看到的已经不是糟到战火的土地,已经不是烧毁的房屋和歪歪倒倒的树木,而是按照他的设计建造的高级人种领袖们的宫殿,周围是奴隶们住的一式的住房……

  他的两片嘴唇无声地翕动起来,他的两眼充血。

  对,对!成千上万的德国主子掌握着经济、政治和精神的全部权力!他们将过真正的主人生活。他们将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到全国各地去旅行——公路从汉堡直通克里米亚,——他们往后可以常常到德国去旅行,参观党的领袖们的官邸,参观军事博物馆和他希特勒要在林茨建造的天文馆,听他所爱听的歌剧《风流寡妇》的音乐,打猎,因为射击的乐趣会使人结合在一起……德国的千载就会是这样开始……这一切快要来到了,很快就要来到了!自从他在《我的奋斗》一书中给德国指出了东进的道路以来,快二十年了,当时党还没有成立,也没有取得政权……现在这个梦想正在实现,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再进行一两次毁灭性的突击……

  他离开窗口,又走到地图跟前去,目光又盯住了那个注着“彼得堡”字样的粗黑点。

  “明天,明天!”希特勒想起了他即将会见冯·莱布,喃喃地说。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里特尔·冯·荣布元帅在他的司令部里的三位将军陪同下,登上了希特勒专车的客厅车厢。

  希待勒冷淡地向六十五岁的元帅伸出手去,一边向元帅的随行人员微颌首招呼,他没有请任何人坐下,他自己也站立着。

  他就这样不耐烦地两脚交替地站着,听取莱布的汇报。

  说得更确切点,他根本不在听取他的汇报。希特勒叫元帅汇报情况,不过是装装样子,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了。

  冯·莱布想要给元首解释一下,他的部队为什么直到现在不但没有突破卢加防线,而且在许多地段甚至还被迫后退。

  希特勒不耐烦地把手一挥,叫元帅住口。

  “我不要听这些话!”他厉声说,一个肩膀不由地抽动起来。“我奖给了您一枚骑士十字章。我把攻占布尔什维克第二首都的光荣留给了您。我把两个集团军和一个航空队交给您指挥。可您……您此刻还在这儿,离开您早该到达的地方几乎二百公里!您……”

  希特勒愤怒得喘不过气来,两片嘴唇发青,说话语无论次,喉间不时发出嘶哑的呼哧声。他用拳头敲着桌子,一只脚猛踢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唾沫四溅……

  希特勒终于默不作声了。

  他在客厅车厢里又来回奔跑了一阵子,不住地挥舞着拳头,好象没有看见前面的仕何东西,可是他的怒气已经逐步消失了。

  希特勒在桌子前面站住,背对着冯·莱布和他的将军们冷淡而疏远地说:“彼得堡一定要在最近几天内拿下来,只有如此,苏联在芬兰湾的舰队才会丧失作用。如果俄国的潜水艇失去了在芬兰湾和在波罗的海岛子上的基地,那么它们得不到燃料,连片刻也支持不了的。此外,我们只有占领了北方的交通线,瑞典的矿石才能源源不断地供应我们。现在听我命令。去看地图!”他用严厉的命令口吻叫道。

  冯·莱布因为受到一阵猛烈的威胁和侮辱而昏了头,还没有恢复神志,又当着自己部下的面受到如此丢脸的斥责,简直害躁得脸上热辣辣的象在发烧。一听到命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就象小学生冷不防被严厉的老师喊到黑板跟前去似的,急忙走到桌子跟前去了。

  “停止对卢加防线进行正面攻击。您不会成功的。得采取迂回包抄的办法。在诺夫哥罗德和金吉谢普打击俄国人。揍他们,用全部力量狠狠地揍!还有,一定要立即把莫斯科——彼得堡的交通线切断,”希特勒不看冯·莱布一眼,说。“就在这里!”他用指甲在姆加地区划上一条线。“不让俄国军队撤离您的战线,而向其他战线和莫斯科转移。您把第三坦克群调到这儿来。”他用指头按着一个黑点,费力地念出一个复杂的俄国地名:“维什尼沃洛乔克。第三坦克群要在这里切断主要的铁路线。明白了吗?您在几天内就要开始这一个对我全军都有决定意义的军事行动。”

  “请原谅,我的元首,”冯·莱布急忙说。“这是不是说,推迟对莫斯科的进攻?”

  “依我看,莫斯科在今天完全是个地理概念,”希特勒仍然不看元帅一眼,回答说。“何况,您要关心的不是莫斯科,而是彼得堡。”

  他沉默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说:“显然,俄国人又要进行顽强的抵抗。斯大林不会不明白,他丢了彼得堡这个布尔什维克革命的象征后,就会面临彻底失败的境地。所以,我等待着您的坚决的行动,冯·莱布,坚决的行动您回去就要立即着手准备。希望您予万不要错失时机。”

  他默默地用憎恨的目光把元帅打量了一会儿。接着就过险去,恶声恶气地说:“没有事了,回去吧。”

  冯·莱布和他的将军们默默地朝门口走去。

  “你们等一下,”希特勒忽然把他们叫住了。“我的前副官丹维茨少校应该到达您的司令部了……”

  “丹维茨少校吗,”冯·莱布转过脸来,说:“按照他的坚决要求,他已被派到作战部队去了。他带领过一个突击组,在夺取奥斯特罗夫和普斯科夫时表现得非常勇敢。在卢加战斗中受了轻伤。可是昨天我们接到了约德尔将军的命令,丹维茨少校也被叫到这儿来了。他在我的司令部里待命。”

  “您叫他来吧,”希特勒说。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