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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九章



入夜,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在师里办完了所有的事,准备回营了。

  师里劝他们留下过夜,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走。再说,师里还接到了一些令人担心的情报。有个团长报告说,德国人已开始轰炸后方,企图空投伞兵。再过一些时候,又传来情报说,侦察兵发现了几辆满载步兵的德国装甲运输车向诺夫哥罗德方向开去。

  眼下,要把这个师的前线可能发生的情况作出一个精确的估计,是有困难的。

  兹维亚金采夫决定动身。他一想到,德国人一定会在他们营的地段重新发起进攻,而且还可能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发生,他就忐忑不安起来。

  一向谨慎的帕斯图霍夫也赞成立即回营。

  他们找到了拉兹戈伏罗夫。他正坐在他那辆“埃姆”牌汽车旁边的一个树墩上抽烟。

  兹雏亚金采夫问道:“情况怎么样,中士,我们能坐车走吗?”

  拉兹戈伏罗夫一跃而起,把自己卷的烟眷一扔,满有把握地回答道:“哪怕开到拍林都行,少校同志!车身稍微焊补了一下,领了两对新轮子,还给了满满一箱汽油,德国人的油箱,战利品!听说是伏罗希洛夫亲口吩咐的!”

  “你在瞎编一套,中士!大概又找到了老朋友,”兹维亚金采夫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是瞎编,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委屈地说。“现在我们的汽车可是与众不同的啦,是元帅坐过的汽车,克利门特·伏罗希洛夫亲自坐过这辆汽车!等仗一打完,我们就把这辆汽车送到军事光荣史迹博物馆去。上面挂一块牌子:‘某年某月某日,此车……’等等。”

  他开动发动机。“元帅”的汽车震动了一阵,打坏了的挡泥板也锵锵作响,可是却没有移动。

  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在后面的座位上坐下。

  “还走那条原路,绕着走,”拉兹戈伏罗夫说,“经过这一整天,大路上八成给德国鬼子炸得更加坑坑洼洼了。”

  又要绕过森林,也就是说,要拐个大弯,一直向南方驶出十公里模样,这种前景实在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不大痛快。但是他明白,也没有别的出路。他同帕斯图霍夫交换了一个眼色。帕斯图霍夫默默地耸耸肩膀,似乎在说:“真不愿意,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无空开始发黑了,可是四下里还有点明亮。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左边的地平线上,大火的反光染红了天空。空中不时响起爆炸声,然后信号弹慢慢熄灭了。周围一片荒凉,使人心惊胆战。

  他们在车子里默不作声。拉兹戈伏罗夫全神贯注地开着汽车,在一处处水洼、土墩和干枯的灌木丛中间巧如地绕来绕去。路上的弹坑越来越多了。看来,德国人把这条弯路也监视起来了。拉兹戈伏罗夫不管他乐意不乐意,都只得把汽车径直往南方开去。天黑下来了。

  兹维亚金采夫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竭力来判断他们此刻究竟在什么地方行车。帕斯图霍夫按着手电筒,用细弱的光束把地图照亮。但是因为汽车不是在大路上,而是在生荒地上行驶,所以只能确定一个大致的路线。

  “你得小心,拉兹戈伏罗夫,别把我们送到德国佬那里去!”兹维亚金采夫说。他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出这些话,好象在开玩笑,但他立刻觉察到,同他的心愿相反,他的声音却是惊惶不安的。

  “瞧您说的,少校同志,这里哪来德国佬?!我们颠颠簸簸的再走五公里路,森林就到了尽头!以后就是直路了。”

  他这一番话也象兹维亚金采夫一样,也是用一种壮壮胆的夸张口气说出来的,但是可以听得不出,连他也传染到了惊惶不安的情绪。

  天色更黑了。天空中已经隐隐约约地可以辨认出一些星星,刮起风来了。风把干枯的野草和灌木丛都吹伏在地面上,还凑着汽车打开着的玻璃窗口呼嗥叫。

  “我们离开拐弯朝北开去的路口还有三公里模样,”兹维亚金采夫看看表,想道。“在平坦的路上,车子只要走五分钟到十分钟。可是在这坑坑洼洼的地方,总得走半小时……”

  他们驶近了几小时以前他们挨过轰炸的地方。平坦的地面上兀立着几堆黑咕隆咚的已经烧毁的汽车车身,它们给烧得七歪八斜,玻璃窗也都打得粉碎了。

  “他们干得真绝!”拉兹戈伏罗夫说道。坐在后面的指挥员们一句话不说显然使他感到难受。“那会儿我好容易冲进了森林!再磨蹭一分钟,咱们的‘埃姆’牌就报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谁也不想接他的嘴,就又说了下去:“可元帅呀,元帅!大家都象田鼠一样往地里钻,他却只管走自己的路!一句话——真不愧是个元帅!”

  “他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冒险!”兹维亚金采夫想到了伏罗希洛夫。“这种冒险是毫无意义的,不必要的……不过,象他这样一位英名远扬的统帅,应当怎样对付危险,他也许知道得更清楚吧?……”

  这时,在离汽车二十来米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下爆炸声,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拉兹戈伏罗夫用足力气刹住车子,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两人随着振动,胸部撞到了前座的靠背上。

  在紧接的一刹那,他们三人都跳出了汽车,集中注意力注视着乌漆墨黑的天空。

  然而,他们连一架飞机也没看到,甚至也听不见远处有什么轰隆隆的声音。天空洁净如洗,星星安详地闪烁着,周围一片沉寂。

  又响起了一下爆炸声。现在在汽车后面十米左右的地方,又有一股夹着沙土的黑烟直冲云宵。

  “卧倒!”兹维亚金采夫大声叫道,扑倒在地上,同时也拉着帕斯图霍夫一起卧倒。他们把头钻在地里,过了—会儿,才微微抬起头来,谅讶地东张西望。

  又有一股泥团冲天飞了起来,然后劈里啪啦地掉在车顶上,这一次已经十分近了。

  “这是迫击炮打的,少校!”帕斯图霍夫大声嚷道。

  拉兹戈伏罗夫一纵身跳起来,向汽车冲去。

  他开动了发动机,猛地拐了一个弯,也不再选择什么道路了,一会儿车轮陷在泥塘里打空转,一会儿又呼地冲出沼泽,他驾驶着汽车向森林直冲过去。

  当汽车已经开到离开可以使它得救的森林不远的地方,一颗迫击炮弹直接命中了汽车。一声爆炸,汽车的金属板给炸得丁当直响。燃起了一股大火。

  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奔到汽车跟前,一股热浪烤得他们连气也透不过来,他们的手在烧得炽热的金属板上烫得发痛,费尽力气才把关紧的车门拉了开来。

  拉兹戈伏罗夫前胸扑在驾驶盘上,两只手紧紧抓住驾驶盘。必须先把他那些僵硬的手指从驾驶盘上扳开,才能把他从驾驶室里拖出来。

  “拉兹戈伏罗夫!活着吗?”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两人一边合力把司机从熊熊燃烧着的汽车里往外拖,一边紧凑着他的耳边大叫。

  又响起了一声追击炮弹爆炸的声音,这一次就打在旁边的什么地方。但是,无论是兹维亚金采夫,还是帕斯图霍夫,谁也没回过头去。后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有一挺机枪哒哒哒地扫射了起来,几颗枪弹呼啸而过。

  “朝我们打呢!”兹维亚金采夫想了起来,但是已经晚了。

  就象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他头顶上空“啪哒”一声爆炸了一颗照明弹,声音并不响。一切东西一下子都被虚幻的浅淡色亮光所照亮了。

  但是,森林已经近在身旁。

  他们奔了几步,就冲进了密林,把拉兹戈伏罗夫放在地上。

  兹雏亚金采夫向他弯下腰去,只见他脖子上有一个很大的裂口。动脉给打断了,血直往外涌。

  “帕斯图霍夫,是动脉!”他轻声说,接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绝望地大叫起来:“瓦夏,亲爱的,你活着吗?”

  拉兹戈伏罗夫睁开了眼睛:“汽车……把汽车隐蔽好……”他几乎没有声音地微微翕动着凝结着血块的嘴唇,喃喃地说。

  “没事,汽车没事!”帕斯图霍夫低头对着他的脸叫道:“你觉得怎么样?”

  “你们……没了……汽车……会很困难……”

  他的身子突然一抽搐,胸部发出一阵嘶嘶声,一股细长的、黑黝黝的血水,从他的嘴角慢慢沿着下巴流下来。

  “他死了,”帕斯图霍夫轻声说。

  但是,弯腰看着拉兹戈伏罗夫的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听见帕斯图霍夫说的话。他呆住了。

  “少校,你自己也受伤了!”帕斯图霍夫看到兹维亚金采夫左脚的靴筒子裂开了,血顺着靴筒子淌下来,就大声地叫起来。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似乎连帕斯图霍夫这句话也没听进去。他一点都不觉得疼痛,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一片寂静。

  “兹维亚金采夫,德国佬来了!”帕斯图霍夫大叫。

  “德国佬来了”,这一句话,一下子就把兹维亚金采夫耳畔那一片深沉而凝止的寂静冲破了。他跳了起来,朝帕斯图霍夫所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看到,有些德国兵以短距离的跃进,已经跑近森林的边缘了。

  天空中又是“噼啪”一声,好象放了一个响炮似的,又爆发了一颗照明弹。现在,那些身穿灰绿色军服的人,已经清晰可见了。他们把冲锋枪抵住腹部,弯着腰,渐渐跑近了。

  “到林子里去,少校,快!”帕斯因霍夫发出咝咝的齿音轻声说。

  “那他怎么办?”兹绍亚金采夫还没有弄清楚周围发生的这一切情况,心慌意乱地低声说,眼光又移到躺在地上的拉兹戈伏罗夫身上。

  “他死了!德国佬来了!少校,跟着我,快!”帕斯图霍夫大叫道,向密林深处冲去。

  森林里一片漆黑。兹维亚金采夫看不见在前面奔跑的帕斯图霍夫,但是听得到帕斯图霍夫脚下的树枝喀嚓作响。

  “可不要赶不上帕斯因霍夫,跑哇,跑哇!”他心里对自己下着命令。他明白,他已经是用最后的余力在跑了。

  兹维亚金采夫并不是一下子感到脚上受了伤。一直到他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脚步放慢了下来,这时他才感到脚痛。

  可是这时,帕斯图霍夫却突然收住了脚步,用嘶哑的声音说:“来……咱们休息一下……真是倒霉!……”他喘息了一会儿问,“脚怎么样啦,少校同志?”

  “脚?一点儿没事!”兹维亚金采夫急忙回答。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算不了什么,擦破一点皮罢了。”

  “我说,给我看看!”帕斯图霍夫固执地重说一遍。他跪下来,划了一根火柴。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等着他的判决。他害怕弯下腰去看一看自己的脚。

  “嗳一嗳,少校,这下子你挨得不轻!”帕斯图霍夫终于开了口。那根给自己照亮的火柴烧完了,他又划了一根。

  兹维亚金采夫凭着意志力,强迫自己弯下腰去。这时他看到,靴子撕掉了一大块,剩下的靴筒子上满是沾上污泥的鲜血。

  他一看到这一切,疼痛就变得熬也熬不住了。

  “坐下,少校,必须包扎一下,要不然会更坏的,”帕斯图霍夫果断地说。“靠一条腿可跳不远。”

  “万一这时候……”

  “坐下,我说!”

  帕斯图霍夫试图从那只受伤的脚上把靴子脱下来,兹维亚金采夫痛得大叫起来。

  “你声音轻一点……忍一下,要不然,会把德国佬招引过来的……”帕斯图霍夫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通常修剪果树的人惯用的木柄弯形折刀,把刀子拉出来,把刀口插进靴筒,从上到下割了开来。

  “在脚髁骨的上边挨了一下,”他说,“大概是弹片。黑暗里看不清。”

  他脱下军便服,把贴身衬衣的下襟撕了下来。

  兹维亚金采夫背靠一棵树坐着,咬紧了牙关,用尽力气握紧拳紧拳头,把手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帕斯图霍夫的声音仿佛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的。

  “眼前这种场合能做的都做到啦。你能站起来吗?”

  “行,行,当然行,”兹维亚金采夫说。他撑在帕斯图霍夫的手臂上,试图站起来,但是不行。

  “好吧,咱们等一会儿,”帕斯图霍夫说着,他自己也在地上并排坐下来。

  “地图和指南针在您身上吗,少校同志?”帕斯图霍夫问道,他又改口用“您”来称呼。

  “地图?”兹维亚金采夫不知所措地重问了一句。

  他记得很清楚,他还没从汽车里跳出来以前的一刻,那张折好的地图是放在他同拉兹戈伏罗夫中间的座位上的。指南针呢,还没从师里出发以前,他就已经放在“埃姆”牌汽车前搁板上的手套箱中了。

  就是说,这一切全在汽车里烧掉了……

  “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帕斯图霍夫,”兹维亚金采夫情绪低沉地说道:“全都留在那儿了……”

  两人都不说话。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待在什么地方,该朝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此刻德国人在哪里,同时,这几个小时里他们营里又发生了什么情况。

  兹维亚金采夫警惕地东张西望,尽管除了一大片黑沉沉、密集的树木以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觉得,到处都有危险在窥伺着他们。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只猫头鹰的尖厉凄凉的啼叫声。有些地方的树枝喀嚓喀嚓作响。

  突然有一颗照明弹爆发了。树梢上面的一块天空变成了橙黄色。

  照明弹熄灭了。天空又变成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咱们怎么办?”兹维亚金采夫轻声问道。

  “应当等天亮,”帕斯图霍夫断然回答说。“要不然,天色黑洞洞的,又不认得路,说不定会撞到德国佬身上去的。”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把帕斯图霍夫的话误解了。他觉得,一级政治指导员是在怀疑他有没有往前走的能力。兹维亚金采夫动了动脚,由于痛彻心肺而哆嗦了一下。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道,“德国佬是怎么窜到这儿来的?”

  “我不知道。”

  “难道他们突破成功,冲到我们后方了吗?”

  “我不认为这样。要是这样我们就会听到炮声和坦克声了。可是,除了冲锋枪声和追击炮声以外,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八成是几个空降兵。一支人数不多的小组。”

  “应该马上悄悄跑回营里去!应该回到营里去!从这儿笔直走,至多五公里到八公里!”

  “不过我们既没有地图,又没有指南针,”帕斯图霍夫提醒说,显然一级政治指导员的口气中并不含有责备的意思——他只是把事实提一提而已,——兹维亚金采夫却把他的话当作是责怪。

  “在最坏的情况下,就是不用指南针,也能够大致把方向确定一下的,”兹维亚金采夫说,“你去看看,树上哪个方向苔藓更多一些。咱们应当往西走。”

  “不可靠。应当等到天亮,咱们再来判断。”

  “不过此刻才两点多钟!”兹维亚金采夫看看手表,叫了起来。“你怎么啦,建议我们坐着干等吗?可是在这段时间,可以不止走八公里,还可以更多一点呢!”

  “您连两公里也走不到的,”帕斯图霍夫轻声说,这句话不知怎么,讲得是勉强的,就象是被迫说出来的。

  “我能走!……”兹维亚金采夫固执地说,试着站起身来,但一阵剧痛又逼得他坐了下去,他一脸大汗。

  是的,帕斯图霍夫说得对。他不能走。

  有一会儿工夫,他们都一言不发。

  又传来了一声如泣似诉的鸟啼声,这一次声音就近在咫尺。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了一阵狂风,树木飒飒地响起来。

  “你一个人走,”兹维亚金采夫斩钉截铁地说。

  “不,”帕斯图霍夫镇静地反对说。

  “可我说——必须这样!”兹维亚金采夫提高了嗓门儿。“你要把这句话看作是命令!”

  帕斯图霍夫慢吞吞地摇摇头:“这样的命令我不能执行,少校。”

  “你听着,一级政治指导员,你是在什么地方受教育的?是在部队里,还是在高贵小姐的学堂里?”兹维亚金采夫恶狠狠地挖苦说。他并不怀疑,帕斯图霍夫的内心里是承认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是因为可怜他才提出异议。

  帕斯图霍夫冷冷一笑,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少校,我是在党内受教育的。在这以前是在团内。我受到的教育是说,不能抛弃一个受伤的同志。何况还是个指挥员。”

  “要是这个指挥员命令你呢?”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力,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服从命令。”

  “我怎么办呢?”兹维亚金采夫想道。“大叫大嚷吗?威胁吗?还是重新试一试说服他呢,说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两人当中必须有一个尽快回到营里去吗?……难道帕斯图霍夫不明白这一点?!”

  但是,帕斯图霍夫什么都明白。他知道,在民兵师的师部里,兹维亚金采夫同师长谈妥,万一德国人探索到了这块师和营中间的接合部,而且把它突破了,那么苏罗甫采夫必须利用他的交通工具,迅速把全营向北移动五公里,以便在最短时间内敷设好新的地雷障碍,拦阻德国人深入到民兵师的后方。只有兹维亚金采夫和他帕斯图霍夫知道这个协议。苏罗甫采夫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

  “万一德国人在最近发动新的进攻,而且正是在营的左翼发动,那会出现什么结果呢?”帕斯图霍夫想道。“要是德国人重新出动坦克进攻,地雷场的地雷既然已经炸光了,那么营里现在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但是,苏罗甫采夫并不知道已经作出的决定,他是不会后退的。对,他不会后退!坦克只好从战士们的尸体上开过去,才能通向北方。但是,战士们的牺牲是徒劳无益的。民兵师师部认为我们这一营已经撤走,正从后方掩护他们这一师,这样,他们就会落到很狼狈的境地。他们料不到会从北方遭到德国人的打击……兹维亚金采夫是对的。我们两人当中,必须有一个马上回到营里去……”

  帕斯图霍夫就是这样思来想去。但是,他不能把受伤的指挥员丢在有德国人出没的森林里。他心里还在希望,稍稍休息片刻之后,兹维亚金采夫还能向前走。

  兹维亚金采夫好象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好吧,那咱们就一块儿走。帮我站起来。”

  他依靠帕斯图霍夫的帮助,又重新试着站起来。几乎已经消失了的疼痛,又大大发作起来。

  “嗯?!”兹维亚金采夫又是气愤,又是绝望地说。“看到啦,我还能上哪儿?你有什么建议?”

  帕斯图霍夫在一旁坐下,摘下一根小草,两手把它搓来搓去。

  “我建议暂时留守这里。”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三点缺一刻,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那对我们能够比较正确地判明方向。”

  兹维亚金采夫绝望地挥了探手。

  “反正我不能走,那有什么结果呢?”

  他终于明白,此刻再也无法采取什么其他措施了,至少在最近这两个小时内,他们两人命中注定是无所作为的了,于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看到了拉兹戈伏罗夫的脸,看到了他的呆板的、沾满污泥和黑烟的脸。脸上有一股细长的、淤黑的血水,从半开半合的嘴角流出来。

  兹维亚金采夫想道:“不论在他把我从坦克下救出来的时候,不论是他重新同电台接上联络的时候,不论在他临死的时候,我到底还是没来得及跟他说一言半语贴心话。心里想说的话没说出口。老是拖延着。每次都是时间不够。他就这样牺牲了,他不知道已经给他提名申请颁发红星勋章了。我不想过早告诉他——万一不批准呢……”

  “帕斯图霍夫,申请颁发奖章报告也留在汽车里了吗?”兹维亚金采夫问道。

  “不,”一级政治指导员摇了摇头。“在我身上。从师里出发时,我就把申请奖章报告从图囊里拿出来,放在口袋里了。图囊既丢在那边汽车里,那是空的。”

  “你能找到拉兹戈伏罗夫的那一张吗?”

  帕斯图霍夫默不作声地把手冲进裤兜,掏出一卷申请奖章报告。他不慌不忙地把报告平摊在膝盖上,然后慢条斯理地一张张翻过去。

  “这就是,”他最后说,把其中的一张递给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擦亮一根火柴,把报告拿到眼前,读道: “拉兹戈伏罗夫,瓦西里·特里方诺维奇,生于一九二二年。全苏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俄罗斯人……他与德国侦察坦克遭遇时,表现勇敢、机智……他冒着敌人的炮火,恢复了同重要战斗设施的联系,表现了勇敢与英雄精神……’应当找一些不同的话,”他说道,“表现勇敢’’‘表现了英雄精神’……”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写的。用这几句话可看不出一个人的特点。你同意吗?”

  “不,少校,我不同意。你想要用上去的那种话,世界上根本是没有的。”

  “怎么没有?”

  “还没找到,也可能,根本还没有创造出来。给一个英雄找到几句话是容易的。但是现在,这样的英雄数以千计,或者说致以万计。真正配得上这些人物的话——活着的也罢,牺牲了的也罢,——都还没有。”

  兹维亚金采夫一声不吭地把这张申请颁发奖章报告递给帕斯图霍夫。后来轻声说:“这样的小伙子!……可我们甚至来不及把他埋葬好。我一想到,德国人说不定会在那里发现他……他们不光是污辱活人……我说,帕斯图霍夫,”他已经说得比较响了,“要是一切能够顺利结束,咱们就派咱们的战士到那个地方去一趟。让他们坐一吨半卡车去。要他们好好把他埋葬下去。在地图上,我是很容易找到树林边缘的那块地方的。”

  他沉默了不大一会儿。

  “小伙子真可惜……你知道,他的父亲是电厂的工人。已经参加民兵部队了。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留下,我不知道……”

  “脚怎么样了?还痛吗?”帕斯图霍夫问道。

  “现在好一点了。”

  兹维亚金采夫说了假话。他痛得越来越厉害了,他竭力想凭着意志力,不去理会这一阵阵疼痛。

  “我好象向华斯涅佐夫要过反坦克炮和机枪的,”他换了话题,这样说。

  “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了,”帕斯图霍夫回答。

  “可能武器已经送到营里了吧?”

  ‘但愿如此,”帕期图霍夫简短地说,接着突然问道:“我听说,少校,你同师政委早就认识了吗?”

  “是的,”兹维亚金采夫简单地回答。

  “还是他没有参军的时候吗?”

  “是的,”兹维亚金采夫重复道,后来,他抑制不住内心的一种突如其来的要求,补充说,“他有个女儿落到德国人手里了。出门去度假期,忽然……”

  他不说了。

  “你也认识她吗?”帕斯图霍夫问道。

  “是的,认识。”

  “我家里……也……”帕斯图霍夫说,“父亲跟母亲……两个老人……留在明斯克了……”

  兹维亚金采夫抬起了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帕斯图霍夫提起这件事。

  “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他问,同时却感到他的这句话问得很没有道理。“这件事你一次也没提过!”

  “难道没提过吗?”帕斯图霍夫耸耸肩膀。“嗯……可能没提过……”

  太阳出来了。轮廓不分明的一片密林,渐渐一株株显露出来了,也看得见低矮的灌木丛和干枯的野草了……

  “咱们试试把方位确定一下,少校。”帕斯图霍夫说,他从这一棵树走向另一棵树,仔细检查着树皮。“一切都相当清楚了。”他干练地说。“咱们应当朝偏西的方向走,就是说,往那边走。”他把手挥了一下,指出方向,“让咱们来解决怎样走的问题吧。”

  “我大概还不能走,”兹维亚金采夫担心地说。

  “你可以走。既然非走不可,那就得走。没有别的出路。站起来吧,少校同志!”

  于是他弯下腰去,对少校伸出了一只手。

  兹维亚金采夫咬紧牙关,手撑在拍斯图霍夫肩膀上,站了起来,犹豫不定地跨了一步。

  “怎么样?”帕斯图霍夫关心地问道。

  “好象能走,”兹维亚金采夫没有把握地回答。

  他们慢吞吞地向他们觉得应该是西南方向的地方走去,他们相信,从这里到营的驻地,至多十公里。

  兹维亚金采夫费力地挪动着脚,帕斯图霍夫搀扶着他,几乎是抱着他走。

  兹维亚金采夫想,帕斯图霍夫是支持不了多长时间的,但是帕斯图霍夫倒象并不觉很疲劳似的。

  他们走了很久。

  他们在一股从断树残株下冒了出来的泉水边站住,把冰凉而清澈的泉水喝了一个饱。然后又动身上路。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从后边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互相对射的枪炮声。

  “这是在民兵师的地段上,”兹维亚金采夫仔细倾听了一会说。

  “看样子是在那儿”帕斯图霍夫表示同意。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脚又痛得厉害起来。这一带的土地好象故意与人为难似的,变得又松又软,有些地方泥泞不堪,出现沼泽。

  帕斯图霍夫问道:“你想休息一会吗?”

  “我还能走,”兹维亚金采夫虽然感到他抱住帕斯图霍夫肩膀的那只手,已经麻木了,可还是固执地说。

  “你还能走,我可走不动了,”帕斯图霍夫说,“累了。咱们坐一会儿。”

  帕斯图霍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兹维亚金采夫,帮他坐到地上。然后把手伸进他靴筒的裂口,摸摸包扎的布条说:

  “血止了。凝住了。你真是个走运的人。”

  兹维亚金采夫不乐意地笑了笑。他明白,帕斯图霍夫所以要这样停留一下,这是为了他;把他的伤势讲得这样乐观,也是为了他。

  帕斯图霍夫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问:

  “你的表几点了,少校?”

  兹维亚金采夫挽起军便服的袖子:“十一点。”

  “我的表还差三分钟。我建议我们在这儿躺到十二点,以后再检查一下,我们走的方向对不对。”

  帕斯图霍夫是对的。当然,在他们这种情况下,最聪明的办法就是等太阳在中午时分升到天顶,那时就能正确判明方向了。

  “以后又怎么样呢?”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想道。“我们动身上路,大约是早晨五点钟……此刻是十一点。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至多走了四五公里。就算我们要走的方向丝毫不错,那我们还要走差不多同样多的时间。”

  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他连一公里也走不动了。现在脚上不仅是痛——好象它是在篝火上烤似的,火把脚吞没了……

  他闭住眼睛,不去看周围茂密的森林、拦住去路的枝枝丫丫的断树残 。脚上越来越发烫了。

  “不要去听什么声音,不要去想到伤口,不要去考虑前边要走的路程,什么也不要去想!”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在提醒自己。他试图设想,周围是一片冰天雪地,他的脚搁在冰上……

  “几点了?”他睁开眼睛问道。

  “十二点差二十分钟,”帕斯图霍夫回答道,“你打了一会儿盹。此刻咱们就来判定方向,继续走路。”

  “我走不动了!”

  “你能走,”帕斯图霍夫毫不留情地回答。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突然觉得非常清楚:他当真这几步路也走不动了,无论什么样的意志力,无论帕斯图霍夫怎样搀扶,对他都起不了作用。

  “听我说,一级政治指导员,”他坚决地说,“昨天夜里,你拒绝执行我的命令,这可能还有点道理,但现在可没有道理!。我是十分认真地向你说这句话的。我的脚现在很不好,已经非常糟。我没法再走。你一个人在一小时内好歹可以回到营里。最多两小时。那时你就派战土来接我。你身上有刀子,一路上可以刻下标记。你带担架回到这里来。在森林里要把我拖五公里,反正你是拖不动的。再说,除了我和你,谁也无法把我们在民兵师师部谈妥的一些决定通知苏罗甫采夫。我知道,要你去执行我请求你做的事情,你是感到困难的。但是你必须这样做。归根到底,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条唯一的生路。我可能已经开始发生坏疽了。如果你此刻就走,傍晚你就能带战士回来接我了。明白吗?现在你到附近近去找一个妥善的隐蔽地点,用树枝把我隐蔽起来,然后一个人走吧。嗯,决定啦?……”

  帕斯图霍夫什么也没回答。他看看表,然后站起来,抬头望望天空。在一些树木的隙缝中看不到太阳。但是太阳光笔直地照射在树梢头,树梢头的叶子练得非常青翠。

  帕斯图霍夫又看了看表,嘶哑地说:“方向稍微偏了一点……应当再向北一点……”

  “这就对啦!”兹维亚金采夫叫了起来,与其说他是在表示惋惜,不如说他是感到高兴。“这么说,还要拐个弯!别耽误时间啦,帕斯图霍夫,走则你走得越早,回来接我也越快。”

  沉默了几分钟。兹维亚金采夫看到,帕斯图霍夫痛苦地竭力在心里掂量、权衡是“赞成”还是“反对”的一切理由。最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走进密林里去,消失了。

  半小时以后,他回来了,双手捧着一顶里面不知装满了什么东西的军帽。

  “就是说,我们就这样决定了,”他用干巴巴而又认真的口气说,“这儿,在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我把你安顿到那里去。要喝水——水就在旁边。这儿,”他把军帽晃了一晃,“这是野果子。酸溜溜的。叫做水越桔,听说是有营养的。你得支持到晚上。傍晚我就回来。现在让我扶你站起来……”

  他帮着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拖着火烧火燎的脚走过的那几米路,长得无穷无尽。等到帕斯图霍夫扶着他躺到一个狭窄的小溪谷里,他已经浑身大汗了。这个小溪谷里已经铺好了野草和树枝,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流过。

  帕斯图霍夫把野果子倒在一旁,使兹维亚金采夫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他把兹维亚金采夫的双脚和身躯用树枝盖住,然后伸直身子,说道:

  “现在,你听着,阿列克赛,”他第一次叫兹维亚金采夫的名字。“傍晚我就回来。不管花什么代价,我一定回来。无论什么情况你都不要挪动地方。你放心好了。躺着,什么也别想。懂不懂?我会带抬担架的战士和医务人员一起回来的。我不跟你告别。象平常所说的,咱们回头见。要是能够——你就睡吧。你记住: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这是我对你说的话!”

  兹维亚金采夫目送着帕斯图霍夫宽阔的背影。帕斯图霍夫在树林中消失了,他还久久地倾听着帕斯团霍夫脚踩枯树枝对的喀嚓喀嚓的声音以及拨开树枝时的声音。

  最后,一切都静下来了。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听到的,只是小溪的潺潺声,以及一阵风刮过时,树木的喧闹声。

  他从皮套思抽出“TT”型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把一粒子弹推进枪膛,打开保险,然后把手枪放在身边草地上。

  不管这多么奇怪,兹维亚金采夫一个人留下来以后,他倒有点安心了。他最主要的就是担心营里,把帕斯图霍夫打发回营以后,他马上感到一阵轻松。他又尝试去计算他和营之间的距离,即使是大体上明确一下帕斯图霍夫什么时候到那里也是好的。计算下来,最晚要过约莫三个钟点。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分钟。就是说,到三点,最迟四点,帕斯图霍夫就能到目的地了。大约九点以前,就是说,在天还有点亮的时候,他就应该回来了。他在营里拿了地图和指南针,往回走就可以快得多了。

  兹维亚金来夫又听到远处的枪声和机枪声。他惊惶不安地抬起头来,竭力要判明这阵交火的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当他肯定是南边的什么地方在开枪,他就多少放心一点了。

  兹维亚金采夫透过树林的空隙向天空望去。天上蓝得耀眼,万里无云。好象,周围是一片和平与安宁,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枪声向人提醒,战争还在什么地方进行,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亡。

  “这个帕斯图霍夫真是个不寻常的人!”兹维亚金采夫想道。“每一次出现危急情况时,他的态度总是这样,好象全部责任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惟有他才应该去找到出路摆脱困境似的……看来,他也真的相信,他是党的全权代表,他有种秆特殊的权利!……不,不是种种权利。至多只有一个权利:自己要比别人挑更重的担子。”

  兹维亚金采夫试图动动脚,全身马上产生一阵剧痛。

  “要是万一……万一伤势很严重!要是开始坏死,脚不得不截去,那怎么办?……”

  这—刹那,兹维亚金采夫有心想要亲自检查一下伤势。但他马上明白,不应该这样做。即使他能够把他的靴子剩余部分剥下来,把脚上扎的布条解开,但是要把绷带重新扎好,他还是无能为力的……况且还可能再度引起出血。不,应当安心躺着,等帕斯图霍夫回来……

  兹维亚金采夫伸直了身子,尽量放松肌肉躺着,不让肌肉绷紧。疼痛一会儿消失了,一会儿又象有把烧红的钳子钳紧了他的脚。每一次痛止了,兹维亚金采夫就竭力安慰自己,已经不会再痛了……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儿陷入昏迷状态。他的意识和感觉都变迟钝了。他觉得,时间停止不动了,已经没有什么战争,他和薇拉坐在公园电的长凳上,她在问他,那时在卡累利阿地峡,他觉得艰苦吗……他回答她说,不错,是艰苦、困难的,可他心思想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想警告她,战争很快既要爆发了,她不要离开列宁格勒到任何地方去,她不应该信任那个小伙子阿纳托利,德国人很快就会占领奥斯特罗夫……

  后来,兹维亚金采夫眼前又浮现出拉兹戈伏罗夫的形象——他—动不动,脸色发黑……

  突然,他仿佛听到远处出现一种什么声音,好象是人脚踩在树枝上的喀嚓喀嚓声。

  “嗯,帕斯图霍夫到底回来了!”兹维亚金采夫想道,他感到又是欢喜,又是轻松,但是他想的时候就象是在梦里似的,连动一动都没有力气。

  树枝的喀嚓喀嚓声稍微响了一点。兹维亚金采夫强自挣扎着清醒了过来。他用胳膊肘微微支起身子,仔细倾听着。一片静寂。他急忙看看表。针指在一点零五分。“不可能!难道帕斯图霍夫定了还不到一小时吗?”

  他的眼光紧紧盯住表上小小的白色表面,突然他明白,表不走了。是的,是的,秒针一动也不动,分明是昨天晚上他忘记了上发条。

  兹维亚金采夫向上空望去。天空正在暗下来,树梢的叶子已经不是翠绿色的,而是显出深绿色了。

  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些声音。有人小心冀冀地拨开面前的树枝走过来。

  “这是帕斯图霍夫和战士们!”兹维亚金采夫高兴地想。他正打算叫出声来:“帕斯团霍夫!我在这儿,在这儿!……”

  突然他听到了说话声——一些听不懂的片言只语,还有什么人的笑声……

  “他们这是说些什么?”兹维亚金采夫迷惑不解地想道,突然间,他毛骨悚然地恍然大悟:这是德国佬!说的是德国话!

  是的,这是德国佬。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着,慢慢走近兹维亚金采夫躺着的地方。

  最初一刹那,兹维亚金采夫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孤立无援,因为十分害怕地想到,德国人马上就要发现他,他完全绝望了……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的命运已经定了,他已经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战士,永远看不到帕斯图霍夫和薇拉了,再过几分钟,他就不再活在世界上了,一切东西对他来说永远都不再存在了。

  但是,这阵恐惧与麻木终于转变为一种冷静的愤怒,他竭力不弄出一点点声音,慢慢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手枪。他的手掌模到了冰冷的、粗糙的枪柄。

  德国人走近来了。他已经看得到他们,正打算扣动扳机,但突然他明白,德国人目前还没有看见他。

  真的,德国人的确是在距离躺在并不深的小溪谷里的兹维亚金采夫约莫十步路的地方走着,却没有发现他。前头三个德国人端着冲锋枪,中间两个扛着轻迫击炮,随后又是三个冲锋枪手。

  德国人已经走得这样近,使得兹维亚金采夫都能够听到他们沉重的喘气声。

  兹维亚金采夫微微抬起身子,右臂肘顶住胸部,这样更便于开枪。他握着手枪准备放。

  但是,德国人始终没有发现他。他们走了过去,过了三四分钟,他们就隐没在密林里了。接着还有一段时间,兹维亚金采夫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和干树枝喀嚓喀嚓的声音,后来一切都静下来了。

  兹维亚金采夫本来深信,一切都完了,他面临着—死,现在却意识到,危险已经过去了。这个变化来得这样突然,就使得他浑身麻痹似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当他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就害怕地想到,看这光景德国人还在继续潜入到什么地方去。可是究竟什么地方?在哪一个地段?使用什么样的兵力?刚刚走过去的这些德国兵,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是搜索森林吗?还是去同其他小队会合呢?

  兹维亚金采夫又倾听了一会儿,却是一片寂静。警色渐渐笼罩了森林。天空更黑了。

  兹维亚金采夫张开麻木的手指,把手枪放在地上。他想喝水,就翻过身来俯伏在地上,把身子向小溪伸过去。水很清澈,也很凉,使牙齿感到一阵寒冷。兹维亚金采夫喝了几口,然后又用手掌掬起水来浇在脸上。他又仰面朝天躺了下去。他摸了模手枪,以便顺手可以拿到。然后抓起几颗野果子,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现在几点了?”兹维亚金采夫想道。“要是营里一切平安,帕斯图霍夫应该回来了……但愿一切平安!但是,也许他迷了路吧?也许他没有在老地方找到我们的营?也许他带了战士回来的时候同德国人遭遇上了吧?……应该等待……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

  兹维亚金采夫抬头看看迅速照下来的天空,几颗遥远的、还不朗亮的星星已经在天空中闪烁发光。

  他的思想又渐渐远远离开这一片森林,远远离开这条疼痛的腿,远远离开战争而飞驰出去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父亲,父亲是乌拉尔一家大工厂的车间主任,他看到自己穿上一身工程学院毕业生的制服,自豪地照着镜子打量自己军服领章上崭新的小红块……接着这种幻象消失了,又浮现出另一种——卡累利阿地峡的雪堆,在凛例的冷风中摇曳的光秃秃的树木……

  突然,他觉得好象在清醒时一样,非常该晰地看到了薇拉。不错,不错,她就站在一旁,很近,非常近。她身上穿的,就象那一次要到岛上去玩以前他们相会时所穿的那一身衣服——灰色法兰绒紧身裙,细毛线衣,围一条三角形的花围巾,围巾在脖子上打了个十字结……

  后来,一切都消失了。兹维亚金采夫又清楚地听到有人慢慢走近时的喀嚓喀嚓声。他浑身一哆嗦,急忙摸到手枪,紧紧握住枪柄。

  “是帕斯图霍夫?还是德国佬?!”他的太阳穴突突乱跳。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凝视着乌漆墨黑的树林,但暂时什么人也看不见。

  突然,就在离他几步路的地方,的确有个人低声地说:“快步向左跑,到林子里的空地上去!……”

  “自己人,自己人,俄罗斯人!”

  兹维亚金采夫猛地一抬子,想要坐起来,大叫了一声:“同志们!”

  脚步声突然静止下来。响起了一阵推动枪栓的哐啷声。然后有人厉声问:“什么人?统统不许动!”

  这不是帕斯图霍夫的声音。

  “统统不许动!只准一个人走过来!”躲藏在树后看不见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我受伤了,不能走过来,”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还是没有把手枪放下。

  响起了脚踩枯枝时的喀嚓喀嚓声,拨开树枝的时沙沙声,接着就出现了一个身穿短上衣、拦腰束一根皮带、头戴便帽、手端卡宾枪的人。他注意地四下察看,却始终没有发现躺在小溪谷里的兹维亚金采夫.

  “我在这儿,”兹维亚金采夫又发出了声音。

  现在那个穿着帆布短上衣的人看到他了。他急急忙忙跨了几步来到兹维亚金采夫身边,然后回过头去叫道:“这儿来,弟兄们!这儿躺着个指挥员!”

  又有两个人从黑黝黝的森林里走出来。他们也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手里端着卡宾枪。

  “您怎么啦,同志?”第一个人在兹维亚金采夫身边蹲了下来,问道。

  “我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他回答道,“我的证件在这儿,军上衣口袋里。我脚上受伤了。”

  “我是卢加区委指导员沃期特里亚科夫,”那个人说得很快地回答,把眼光移到兹维亚金采夫的脚上。“您怎么会落到这一步,少校同志?您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直到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才明白,他已经得救了,他突然感到自己软弱无力,几乎连话也说不上来了。

  他费力地吐出一个个字来,向沃斯特里亚科夫说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他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全明白了,”沃斯特里亚科夫说,“您一点都不能走了吗?我们这个小组正在离这儿三百来米的地方。我们要回到卢加去。此刻先来看看,这里有没有德国佬。”

  “我……看见过德国人……”兹维亚金采夫费力地传动着舌头,说道,“他们不怎么久以前曾经从这儿走过……我不能说准是什么时刻……我的表停了。”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沃斯特里亚科夫说,站了起来,转身问他的同伴们:

  “嗯,我们把少校怎么办,同志们?用手抬着走呢,还是怎么样?”

  “他看样子已经十分虚弱啦,”其中一个回答说。这个人长着一把火红色大胡子,身材不高,矮壮结实,象只蘑菇。他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朝兹维亚金采夫弯下腰来。

  “喝一口吧,少校。”

  兹维亚金采夫费力地微微抬起头,喝了一大口。

  “看,第一个帮助已经完毕了,”大胡子满意地说,一边直起腰来,把水壶盖拧紧。“怎么样,轻松一点啦?”

  兹维亚金采夫当真觉得稍微好点了。

  “您真走运,我们小队里有个医生,”沃斯特里亚科夫说,“药品也还有些。咱们就这样决定。你,戈利科夫,”他对那个红胡子说,“和你,巴甫洛夫,你们回去。把医生领到这里来。把该带的东西也全都带来。我留在少校这儿。明白啦?”

  “再明白也没有了,”大胡子说,“走吧,巴甫洛夫。”

  一会儿,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沃斯特里亚科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德国佬怎么会在这儿出现的?自从我们离开了民兵师,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

  “我们到过德国人的后方,昨天夜里刚越过前线回来,”沃斯特里亚科夫在一旁坐下,回答道。“我们经过的那个地段,还是比较平静的。可是后来,一踏上自己这边阵地的时候,却碰到了德国人,我们就悄悄走到这儿来,进了森林。很清楚,他们投了一支空降兵。人数不多的小队,不过他们有迫击炮。”

  “那么,卢加前线怎么样了?”兹维亚金采夫急不可待地问道。他觉得自从他来到这儿森林里以后,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段无限长久的时间了。

  “达一点,只要我们回到自己人那里就知道了,”沃斯特里亚科夫耸耸肩膀。他稍微沉默了一下,又补充说:“听游击队员说,德国人正在集结兵力和技术装备。”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问沃斯特里亚科夫,他和他的人干什么到德国人后方去。

  他明白,这个人是属于一个牵制小组或者侦察小组的。兹维亚金采夫已经有好几次接到过让这样一些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小组通过地雷场的任务,因此他只是说:“我真走运,沃斯特里亚科夫同志!我已经完全准备好送命了。”

  “送命,少校同志,未免太早了!咱们还得跟德国佬把帐算算清。”

  “那么,那边怎么样了,在敌人那一边?”

  “很糟糕,”沃期特里亚科夫脸色阴沉地回答。“拷打,枪杀,吊死人……”

  他看了看表,问:“脚还折腾得很历害吗?”

  “痛……”

  “没关系,他们马上就会把咱们的医生带来的,他给你包扎一下,打一针,总而言之,按照医学把该办的都办了。过后咱们再来决定,怎么往前走。”

  “可是……可是我应该留在这儿!”兹维亚金采夫绝望地认识到,他不可避免要成为沃斯特里亚科夫的队伍的包袱,于是说,“我们的政治副营长会带战士到这里来接我!”

  “行,少校,回头咱们再决定,”沃斯特里亚科夫用安慰的口气说。

  有一会儿工夫,两人都不说话。

  最后,密林里又传来了一些声响,还有拨开树枝的声音。

  “看,咱们的人到底回来了,”沃斯特里亚科夫说着,站了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本来想反驳说,这可能是帕斯图霍夫带着战士们来了,也有可能又是德国人;但这时候,他看到了红胡子的戈利科夫。

  “全办妥了,指挥员,我把医生带来了。我们的人此刻在那儿给少校扎担架,一扎完,就来,”他回过头去,朝黑地里叫道:“医生,这儿来!”

  兹维亚金采夫两手撑在地上,微微抬起身子,他看到,离他三步路的地方,站着的是薇拉……最初的一刹那,他断定,这是错觉。他深信,这不过是胡梦颠倒。但同时,他却再也抑制不住,大叫了一声。

  “薇拉!”

  那个姑娘穿着撕破了的衣服,脚上穿一双沉甸甸的靴子,头上围一条三角头巾,象农村妇女那样,在下巴颊儿上打了个结。

  她很快向兹维亚金采夫走了几步,一刹那间,手足无措地站着,惊呆了,最后,用勉强听得出的声音说:“阿廖沙!阿廖沙……”

  他想彻底肯定一下,这一切并不是幻影,身旁站的是活着的没有遇害的薇拉。他猛一抬身子,想站起来,但马上软弱无力地摔倒在地上。

  “阿廖沙,阿廖申卡,你受伤了,”她急急忙忙地说,坐到兹维亚金采夫身边的地上,“我马上把你全身检查一下,什么都办好……”

  兹维亚金采夫迷迷糊糊地听到人们交谈的片言只语,看到突然亮起来的一线灯光……人们把他的靴子拉掉,于是他失去了知觉。等他清醒过来,他的脚已经包扎好了。薇拉坐在他身边,身子下面垫着一件不知什么人的短棉衣。她望着远远的什么地方,并没有发觉兹维亚金采夫已经把眼睛睁开来了。

  月亮升起了。月光底下,薇拉的脸可以看得很清楚。

  兹维亚金采夫默不作声,因为他可以瞧着薇拉而感到十分愉快。但是,他把薇拉的脸注视得越是长久,就越是明显地看出,薇拉起变化了。好象她所经历的那件可怕的事,永远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眼睛里留下烙印了。

  “薇拉!”兹维亚金采夫轻声叫道。

  她浑身一哆嗦,朝他回过头来。

  “怎么样,阿廖沙?好点吗?”

  “很好,从来还没感到那么好过!”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脸上带着痛苦的笑容,同时声音却是温柔的。

  “阿廖沙,伤并不很重,不过,大概痛得很厉害。同时血也流失了不少。出了大量的血吧?”

  “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薇拉!我的血足够两个人用的。”他捉住了薇拉的手。“你还一句话没对我提到你自己!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应该告诉同志们,你好点了,”薇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说:“他们以为你睡着了……”

  兹维亚金采夫转过头去,只见沃斯特里亚科夫和戈利科夫坐在十来米远的地方。

  “等一等,”兹维亚金采夫压低了声音说,“让咱们两人再多待一会儿吧……我说,战争刚发生的时候,你是在离奥斯待罗夫不远的地方,对吗?”

  “不错,是在那里,”薇拉说。

  “你怎么走掉的?”

  有一会儿工夫,薇拉默不作声。后来,突然冷冷地同时显得疏远地说:“我从别洛卡明斯克回家去。火车挨到轰炸。我走到一个村子。夜里,德国人进了村……村里的妇女给我换了装……就是这一身衣服。后来,德国人向北方开拔……第二天,游击队从森林里出来。我和他们在一起过了几天。后来遇到了沃斯特里亚科夫的队伍。他们带上了我。答应把我送到卢加。”

  薇拉用呆板的、冷淡的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说得详细一点……我要知道一切,你经历过的一切!”兹维亚金采夫忍不住了。

  “好阿廖沙,我求你,永远也别问我这一点!”薇拉说,眼光并不对他望。

  “但是结果你怎么会……变成了一个人呢?那个小伙子阿纳托利,怎么样啦?”

  “他死了,”薇拉声音发哑地说,“德国人把他枪杀了。”

  “什么?”兹维亚金采夫大叫起来。“可是……可是他现在在列宁格勒!”

  薇拉浑身一抖,活象被灼热的钢铁烫了一下似地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抓住兹维亚金采夫的肩膀。

  “怎么?!你说什么!托利亚活着?!”

  “嗯,当然活着,”他急忙重说一道。“他跟着我们撤退下来的战士一起从南方走来的。在我那一营的防守地段上,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不,不,这是不可能的!”薇拉如痴如醉地反复说,“托利亚活着,这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现在在哪儿?在哪儿?”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啦:在列宁格勒!”

  突然他看到,薇拉脸上滚下了一滴滴泪水。

  于是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她仍旧爱着阿纳托利。

  “一切,一切都照旧!”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想。他想对她说,对她叫嚷说:“薇拉,亲爱的,怎么能这样呢?他不是把你抛弃了、出卖了吗……怎么可以原谅这种行为呢?!”但他默不作声。

  最后,他轻声说:“薇拉,你的父亲在这儿,不远。”

  “是吗?”她还没有细细推敲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这样说了一句,但接着就比较大声地重问了一句。

  “爸爸在这儿吗?!”

  “他在民兵师,担任政委。我前天见到他,他们在离开这里……约莫十五公里的地方防守。”

  “那么妈妈呢?”

  “我不知道。她仍旧住在列宁格勒,可我没见到过她。你一到卢加,马上让你父亲知道,你活着。沃斯特里亚科夫会帮你联系的。”

  兹维金采夫一边说,一边听,现在他的声音变得多么紧张啊。“我们又见面了,”他想道,“她活着,她就在这里,就在我的旁边,我看到她,我可以用手摸到她……这些我差不多都已经不敢希望的事,到底全都实现了。她活着,这真是幸福!可是对我来说,她并不存在。始终是不存在的……”

  他感到虚弱到了极点,于是闭上了眼睛。

  ……兹维亚金采夫直到帕斯图霍夫俯在他身上,摇着他的肩膀,几乎是凑着他的耳朵直叫:“我们来了,少校!”才恢复复知觉,清醒过来。有一会儿工夫,他两眼瞅着帕斯图霍夫,一点都不明白,后来,他双手抱住帕期图霍夫的脖子,把脸贴着对方的脸……

  “营里怎么样?”他急忙问。

  “一切正常,少校,营在原地,得到了补充,机枪发下来了,调来了一个反坦克连……现在我们把你抬上车子,就……”

  “应当送他上卢加,进医院,”薇拉插嘴说。

  “不,”兹维亚金采夫厉声说,“回营。”

  “阿廖沙,不行,”薇拉坚持说,“你的脚得好好护理一下……”

  “回营,”兹维亚金采夫简短地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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