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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八章



在放弃普斯科夫以后,苏军仍然没能阻挡住德国人。

  七月十日,赫普纳上将的第四坦克集群冲破了我西北方面军第十一集团军的抵抗,闯进了列宁格勒州。这个坦克集群包括两个摩托化军,一个由冯·曼施泰因将军指挥,另一个由赖因哈特将军指挥。

  冯·莱布元帅认为,在对列宁格勒的最后一击中,再也不会遇到任何严重的障碍了。尽管元帅从他所得到的情报中知道,俄国人在卢加河上勿勿赶筑了防线,但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些主要由居民仓促赶筑而成的工事,会有可能给“北方”集团军群造成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冯·莱布把主要打击集中在中路,看来,他认为,从普斯科夫穿过卢加城这条最短的道路,就是一条通向列宁格勒的最方便的捷径……

  七月十二日下半天,兹维亚金采夫一回到营里,就把在离他的防御地段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现敌方侦察部队的消息通知师部。几小时以后,最初几辆坦克就在他的防地前面出现——开始是几个黑点子,很快这些点子就越变越大。兹维亚金采夫在他的观察所里数出有八辆坦克,后面还有三辆满载步兵的装甲运输车。

  他打电话把这消息通知留在营指挥所里的苏罗甫采夫。

  战斗的准备工作全部布置就绪。变成步兵的工程兵们已经进入战壕,机枪手也已进入阵地,坦克歼击手进入了掩体和各种埋伏地点。

  坦克排成楔形队列开过来,很快地越变越大了。营的驻地已经可以听到马达的隆隆声。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用望远镜望着。领头的一辆坦克距离最近的地雷场不到两公里了。坦克座舱的舱盖打了开来——德国人显然认为,只有直接到达卢加防线跟前,才会和苏军遭遇。

  兹维亚金采夫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在一辆坦克里,一个坦克手的上半身正探出舱口外面。他不戴钢盔,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衫裤坦克服,两只手撑在舱口上,两只眼睛直望着前方。风吹乱了他那浅色的头发。兹维亚金采夫觉得,那个德国坦克兵脸上带着一种又象轻蔑又象傲慢的笑容。

  有一刹那工夫,兹维亚金采夫仿佛觉得,正象他看清了那个德国人一样,那个德国人也看见了他,而且那种以胜利者自居的得意忘形的冷笑,也就是针对他兹维亚金采夫而发的。

  因此,兹维亚金采夫恨不得马上就对准这张目空一切、得意忘形的脸揍它一下,打掉他脸上这种下流的蔑视的冷笑。

  他放下望远镜,命令隐蔽在他身边的通信兵同苏罗甫采夫接通电话,他已经预备喊出:“命令机枪揍他一梭子!”但他马上冷静下来,急忙改口说:

  “不要开枪,苏罗甫采夫!把命令对各连连长重复一遍:不要开枪!”

  虽然事先已经商量好,坦克没有在地雷场挨炸以前不得开枪,但是,兹维亚金采夫只有在把命令重说一起以后,内心才感到平静一点:他自己差一点就破坏自己的作战计划!

  领头那辆坦克照旧稍稍领先驶在其他几辆坦克的前面。这辆坦克距离那一段挨过轰炸的道路,总共只有百把米了,在这个地段的左右两边凡是可以绕行过去的地方,都敷设了地雷。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用望远镜望着——这辆坦克会中计吗,还是坦克的指挥官看出这里有危险呢?万一是这样,这个该死的德国佬就会用无线电叫来工兵,工兵无疑就在附近,可能就在装甲运输车上。

  对他们营来说,这是最糟糕的了:因为向工兵开火,必然过早暴露自己,坦克就会停止前进,展开队形,用大炮和机枪开火。难道只配备六挺机枪和一些卡宾枪的营,就能够抵挡住德国人的装甲车辆的炮火吗?……

  领头的那辆坦克并没有放慢车速,继续向前驶来。

  “来吧,来吧,再走五十米,再走三十米!”兹维亚金采夫不出声地念叨着。如果他信神,他大概就会祈求上帝诱使这一辆坦克上的乘员继续前进了。

  “来吧,什么也别害伯,”他心里在劝说德国人,“你不是看到啦:一切都很平静,都很安稳,没有一个人开枪,你犯得着躲开这一段炸坏了的道路吗,这儿不可能有什么陷阱的,这跟你们德国人用炸弹炸出的平平常常的炸弹坑不是十分相象吗……”

  兹维亚金采夫甚至认为,待在那辆坦克里的人是按照他的心意行事的。因为坦克象在受检阅一样向前开……现在离那一段炸坏了的道路只有几米了……那个德国人无疑已经看到路上的障碍。现在一切就看他作出什么决定了。

  就在这会儿,那辆领头的坦克停了下来。其余的几辆坦克和跟在后面的装甲运输车仍阳在朝前驶来。

  但是,领头的坦克停住不动了。

  那个浅头发的德国人从座舱里爬了出来。那是个高个子,连衫裤坦克服上紧紧束着一根皮带。他站在坦克的装甲上,仔细打量着那一段炸坏了的道路。

  此刻,那个德国人是个极好的靶子——用不着神枪手,只要一个中等水平的射手,一枪就可以把他撂倒。兹维亚金采夫不禁提心吊胆地想,千万可别有哪一个战士控制不住自己啊!

  “不要开枪,千万不要开枪!”他说出了声,声音里带有央求的意味,虽然除了通信兵以外,谁也听不到他的话。后来,他已经在心里反复说着:“我的亲爱的,好人儿,千万别开枪!……”

  过了一会儿,那个德国人把一只脚伸进座舱,双手抓住舱口,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接着就隐没在坦克里了。

  “他现在将要采取什么行动呢?”兹维亚金采夫忧心忡忡地竭力加以猜测。“他会命令无线电兵叫工兵来吗?”

  但是,也不知德国人是当真把这一段炸坏了的道路看成是炸弹坑,还是笼罩在周围的一片静寂的气氛骗过了德国人,不管是怎么一回事,那辆坦克吼了一声,朝后一退,又停住了,紧接着的一刹那,兹维亚金采夫就心花怒放,激动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他看到,那辆坦克的履带慢慢地拐了过去,然后绕着弹坑边驶过来。

  响起了一阵爆炸声。

  一片飞沙走石遮没了兹维亚金采夫跟前的那辆德国坦克。紧接着一股爆炸的火焰就穿透坦克冒了出来。

  兹维亚金采夫看到,那辆坦克活象变成一只突然双目失明的怪兽,笨拙地用一条履带在转动身子。就在这一刹那,又响起一声爆炸,接着是第二声,又是第三声——这是紧跟上来的另外三辆坦克又触雷爆炸了。

  泥土和尘沙又象一堵慢慢沉落的墙似的遮没了这些坦克。然后,兹维亚金采夫用不着拿起望远镜就能看清,从那些坦克的座舱里眺出一个个乌漆墨黑的人影,纷纷扑倒在烧焦了的野草地上。连滚带爬,又跳又蹦,忽而扑倒,忽而站起,纷纷向后乱窜,朝着停在坦克后面的装甲运输车奔去。装甲运输车上的士兵也纷纷从车上跳到地上。

  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声,机枪哒哒哒哒地吼叫了起来。全营都开火了。

  一下子什么都改观了。在这以前,只被坦克发动机的单调的隆隆声所打破的令人心头沉重的沉寂,完全消失了。一开始只能听到密集的枪声和机枪射击声,但几分钟以后,这声音就被炮弹爆炸的声音压倒了。这是没开到地雷场的坦克在开炮还击。

  最初,德国人显然是漫无目标地盲目开火,让那些从装甲运输车上跳下来的步兵占据战斗阵地。

  但是,不多一会儿,炮弹就直接落在营的战斗队列中爆炸了。兹维亚金采夫决定从战壕转移到在胸墙掩护下的掩蔽部去,通信兵也跟在他身后奔跑着。

  兹维亚金采夫把眼睛紧贴到那一架堑壕用潜望镜的目镜上一看,立刻明白,敌人已经不象刚开始时那么混乱了。现在坦克一动也不动,停在那里用炮和机枪开火,步兵也逐渐聚集在坦克的后面。

  “炮,炮!”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想道。“哪怕只有几门反坦克炮也好!”

  那些穿着灰绿色军服的士兵,平端着冲锋枪,以短距离的跃进,逐渐逼近了。

  “这可不成,他们别想轻易通过去,”兹维亚金采夫怀着一种充满仇恨的得意心情想道。

  “给我接营长,”他对通信兵嚷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一抓起野战电话机重甸甸的耳机,就听到了大尉嘶哑的说话声。

  “情况怎么样啦,苏罗甫采夫?”兹缩亚金采夫叫嚷道,但不等回答,又接下去说:“你要下令节省弹药!让他们的步兵冲进地雷场,听到了吗?”

  这会儿,他忘了用代号,忘了要用事先约定的有关敌人、地雷、机枪和卡宾枪杆的代用名称。

  “明白了,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响亮地回答,好象他不信任电话机,一心要兹维亚金采夫直接听到他说话似的。“我命令把通路封闭起来吧,否则他们可能会摸到通路上来的!”

  “绝对不行!”兹维亚金采夫打断f他的话。“要是那个伏达克赶来了,那怎么通过去啊?”

  “他在哪里,这个鬼东西伏达克,在哪儿?!”苏罗甫采夫在耳机里大叫道。

  “注意左翼!”兹维亚金采夫打断了他的话。他又把眼睛凑到潜望镜上,只见有两辆坦克向东拐弯,沿着同营的阵地平行的方向驶去。

  这正是兹维亚金采夫最担心的一件事。在屈指可数的几公里的那边,就是此刻兵力最空虚的同民兵师的翼侧相衔接的接合部所在。乔洛霍夫对他下过命令,要守住这个地方,比保护自己的眼睛都要更加小心。

  不错,在营的左翼部署了由活动电台控制的重型地雷。电台隐蔽在营指挥所东北三公里左右的小树林里。

  但是,德国人的坦克会开到这个地雷场吗?还是他们会绕过这个主要的陷阱,继续向东推进,然后模到这个防御薄弱的接合部,试图从那里突破到营和民兵师的后方呢?

  “通知营长,我回到自己的观察所去了!那里观察起来更清楚一些!”兹维亚金采夫向通信兵大声说,然后跳出掩蔽部,沿着交通壕向小山上冲去。

  旁边十分近的地方轰隆一声响,一阵爆炸的气浪使兹维亚金采夫往土壁上撞了一下,但他佝着腰,仍然向前奔去。

  兹维亚金采夫根本来不及考虑他可能被打死。他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一点:德国坦克究竟朝什么地方驶去?他跑到观察所里,抓起望远镜,但马上又放下了。用肉眼就能看清,已经有四辆坦克向东方独占。其余三辆继续对营的炸地作连续不断的射击。

  兹维亚金采夫还看到,有些德国士兵利用那几辆炸坏的以克作为掩护,在地雷场里爬来爬去。这看来是工兵。

  “他们马上就要重新发动进攻,”兹维亚金采夫想,“而且是中路和左翼同时进攻。苏罗甫采夫看清这一点了吗?……他能够猜中德国人的意图吗?”

  他决定马上到指挥所去找苏罗甫采夫。

  ……营指挥所同兹维亚金采夫的观察所之间,总共只隔开五百来米,但是已经挖好的交通接并没有通到那儿,大部分路程,兹维亚金采夫不得不在开阔地上奔跑,

  突然他听到自己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拉兹戈优罗夫端着冲锋枪,跟在他身后奔跑,这时一股冲天而起的泥土把他们两人分了开来。兹维亚金采夫似乎根本没听到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

  过了一会儿,当拉兹戈伏罗夫一把抓住已经躺在地上的兹继亚金采夫的肩膀,使劲把他扳过来对着自己,对他大声说话时,他这才清醒过来,拉兹戈伏岁夫叫道:“活着吗,少校同志?”

  “你在这儿干什么?”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抹掉一脸的灰土,惊讶地问道。

  “我奉命跟在您身边,”拉兹戈伏罗夫气喘吁吁地说。

  “谁的命令?”

  “又开炮了,卧倒!”拉兹戈伏罗夫叫出了这一声代替回答。

  兹维亚金采夫又趴倒在地上。这一次他听到了炮弹尖厉的呼啸声和爆炸声。

  爆炸的气浪塞住了他的耳朵。他跳起来,只见中士也站了起来,同时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但兹维亚金采夫连一个字也听不出来。

  “快朝前冲!”他叫道,再也不去问拉兹戈伏罗夫,他为什么和奉谁的命令到这儿来了。

  当他们冲进苏罗甫采夫的掩蔽部时,营长正坐在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一只手拿着电话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的食指紧紧堵住另一只耳朵,声嘶力竭地大叫:“没有,这儿根本没有什么伏达克!我没看到他的小桶,一只也没看到……再说,汽炉子也一只都没有!”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对耳机大叫起来。

  “我自己知道要继续坚守下去,可是拿什么来坚守啊?我问,拿什么啊?!好吧,我自己知道:我们背后是什么!”

  他把耳机扔给一个象东方人一样盘着腿坐在板床上的通信兵,这时他才看到了兹维亚金采夫。

  “少校同志,”他说话的声音还是象在打电话一样响,“师部通知说,这个捷克人的坦克已经从师里出发了。炮兵连呢——连师部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他们说,坦克马上就到,倒好象德国人会在这儿恭候他们似的!”

  苏罗甫采夫的声音是嘶哑的,急躁的,还带着股怒气。

  “伤亡很大吗?”兹维亚金采夫急急地问道。“能坚守到坦克开来吗?”

  ‘我不认为,我不知道,不过……”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苏罗甫采夫从通信兵手中抢过耳机,大声嚷道:

  “我是一号……我知道,反正你得守住!咱们的小桶马上就到……坦克,坦克马上就赶到了……我说,你给我守住,你背后就是列宁格勒……你自己知道,那很好,就是说,你得守住!……”

  他扔下耳机,用军便服袖子擦去脑门上的汗,又回头对兹维亚金采夫说:“三连连长来电话。他说,坦克慢慢集中到一起了……”

  “跟电台的联系正常吗?”兹维亚金采夫急忙问,他指的是隐蔽在小树林子里的那辆带篷汽车。

  “半小时以前来过电话,他们在等命令。拉赫麦托夫,再呼叫一声‘汽车’!”他命令坐在板床上的通信兵。

  “喂,苏罗甫采夫,”兹维亚金采夫走到他跟前说,“要是他们的坦克踩响了重型地雷——这就是我们的运气。你再给三连连长下一次命令:别疏忽大意,等坦克在那儿一集中起来,马上报告。那时候,我们就把它们……狠狠揍一顿。”

  “我是‘玫瑰’,我是‘玫瑰’,要‘曙光’回话,一号要联系,行行好吧,赶快回话,”通信兵双手抓紧耳机,低声说着话。

  “此刻我还担心中间地区,”苏罗甫采夫声音发哑地说。“要是坦克在那儿突破……”

  “咱们不能放他们过来,苏罗甫采夫,”兹维亚金采夫由于激动,声音也有点发哑了。“帕斯图霍夫在哪儿?”

  “在二连。德国工兵刚爬到地雷场,他马上到二连去了。不久前刚来过电话,他说,情况严重。”

  “应该守住,直到……”兹维亚金采夫闭住了嘴,转身对电话兵说:“怎么,跟电台联系上啦?”

  通信兵把电话机的手柄摇了很久,然后又朝耳机里吹吹气,接着又俯身在电话机上,狠命地摇起来。

  最后,他抬起头,把耳机放在板床上,好象对自己的猜测感到害怕似的,没有把握地说:“联系不上,少校同志!不会是别的,总是什么地方线路给弹片打断了。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事情……‘汽车’没有回音。”

  “苏罗甫采夫,”兹维亚金采夫一把抓住大尉的肩膀,大叫起来,“你明白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危险?!马上跟‘汽车’恢复联系。不管你派什么人去,必须马上,毫不拖延,否则坦克就要从重型地雷区上开过去了,就象在地毯上开过去一样!”

  “我找得到,少校同志!”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的拉兹戈伏罗夫忽然轻声说,“我知道带电台的‘汽车’在哪儿——它就隐蔽在克鲁格拉亚小树林里。拉到那儿去的是哪一根电话线,我也知道!”

  兹维亚金采夫简直要骂出声来了——不是由于发怒,而是由于高兴。

  “快跑,中士,快跑!”他下命令。“现在一切都要看这一招了,你明白吗?”

  拉兹戈伏罗夫象一阵风似地消失了。

  “我们用不着两个人都留在这里,”兹维亚金采夫对苏罗甫采夫说。“我上二连去。我们要保持联系。”

  兹维亚金来夫来到二连的驻地,看到那里的形势极为严重。

  他没有在连部看到连长。在连长的掩蔽部里躺着的是连指导员,卫生员正急急忙忙地把他的一只血淋淋的肩膀包扎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向前奔到战士们俯伏着的地方。他看到,敌方一辆头部宽大的坦克,一会儿开炮,一会儿开机枪,慢动吞吞地沿着已经把地雷扫清的地段向前开来,一路上把灌木丛、树桩、一圈圈铁丝网都辗压在车下。

  他跳进堑壕,站到机枪手身边。那个战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两手并不放开突突直抖的机枪把手。兹维亚金采夫无意中看出,那个战士泥巴夹大汗,一脸污黑。

  “照准观察孔,开火,观察孔!”兹维亚金采夫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一辆坦克驶近了。兹维亚金采夫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把推开了机枪手,抢过机枪把手,就亲手打机枪。竭力要射中坦克上的观察孔。

  他甚至听到了冰雹一般的子弹打在装甲上的声音。但是坦克毫无影响地逼近了。

  突然,兹维亚金采夫感到机枪停住不动了,他毫无用处地扣着扳机。

  战斗小组里的第二射手是个青年战士,也是一脸污黑,用嘶哑的嗓子在兹维亚金采夫耳边大叫道:“统统打光了,少校同志!”他指指一堆已经掏空的机枪子弹带。

  坦克已经驶到堑壕前面大约十五米的地方。

  兹维亚金采夫从下面仰望着坦克,他觉得,坦克履带大得吓人,再过一两分钟,履带就要压到堑壕上来了。

  忽然,他看见附近有个人从避弹壕里站起来,对准坦克扔去一个燃烧瓶。但没扔中坦克。也不知是因为坦克距离太远呢,还是因为那个战士气力不够,燃烧瓶光是在地上打滚。就在这一刹那,又有一个人忽然从坦克面前横穿过去,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燃烧瓶,就在同坦克相隔不过几步路的地方猛一挥手,把燃烧瓶直接打中了坦克的观察孔,然后一个虎跳冲向一边,扑倒在地。

  坦克冒出一股股火焰。它就象给绊住了似的,马达声静下来了。看上去,那股大火好象粘在装甲钢板上,紧紧困住坦克,把整个坦克都吞没了。

  舱口盖哐啷一声打了开来,最先伸出的是一股冒出火苗的浓烟,然后跳出了几个士兵。他们号叫着,挥动手臂,在地上打滚,想扑灭连衫裤坦克服上的烈火。

  兹维亚金采夫定下神来,他看见那个对坦克掷燃烧瓶的人已经在往回跑,一直朝机枪掩体奔来。

  他心中一动:“这是帕斯图霍夫哪!”

  “这儿来,帕斯图霍夫,这儿来!”兹维亚金采夫把上半身伸到掩体外面,不顾死活地大叫道。

  一级政治指导员跳到了,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扑进了掩体,喘着粗气。但他马上稍微抬起身来,在掩体里挺直身子,举起一只乌黑的拳头一边威吓一边叫:‘烧着了!烧着了,混蛋!”

  他站着,身子摇摇晃晃,象喝醉酒似的。身上的军服揉得很皱,满腔大汗,还混着稀泥,四下里都有子弹呼啸而过,但他却站着,继续嚷个不停:

  “你们瞧!同志们!坦克烧着了!一个燃烧瓶就叫它烧起来了,混蛋,你们瞧!那帮法西斯,混蛋,也烧着了!”

  兹维亚金采夫用力把帕斯图霍夫按倒下去。他看到,又有两辆坦克朝他们开过来。

  就在这时候,从左边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轰隆一声。似乎有几十颗炮弹和炸弹一下子爆炸了开来,震得地动山摇。

  兹维亚金采夫明白,拉兹戈状罗夫已经同电台联系上了,德国坦克到底触响了重型地雷,他于是抓起吊在胸前的望远镜,平端到眼前,目镜蒙上了一层灰,什么也看不见。他气得把望远镜一扔,就爬到胸墙上,试图或多或少看到一点情况。

  左边大约一公里半的地方,一股乌云似的烟尘慢慢地降落下来。

  然后是一片沉寂。战场上双方面的枪炮声都停了下来。

  这会儿,德国人可能以为,是他们所陌生的俄罗斯大地参加了战斗,吞没了他们的坦克。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十分轻松,简直是幸福。他觉得,这种重型地雷猛烈爆炸,已经决定了战斗的结局。这—刹那,他忘掉了那两辆开得很慢,活象要把每一块土地都摸索一下,但还是一个劲儿朝他们的堑壕逼近过来的德国坦克。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又向前看了一眼。他看到的不仅是这两辆坦克,他还看到,地平线上又出现了几个小黑点。他明白,希特勒匪徒决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来排除和消灭这个如此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无疑,德国人已经猜到,在这里防守的苏军是把最大希望寄托在地雷场上。既然战士们只用机枪和卡宾枪开火,那么,在这个地段就没有大炮。因此德国人决定发动强攻。

  兹维亚金采夫毫不怀疑,这个营是不会退却的,如果敌人的坦克要想从这里通过,那只能从战士们的尸体上开过去。

  但是,眼看着坦克渐渐逼近,他就痛心地想到:在他后面,一直到卢加防线主要工事之间,再也没有别的部队了,他还想到德国人的坦克如果用履带把几处机枪巢一压毁,冲过只用卡宾枪武装起来的战士们的战壕,就会一直冲到乔洛霍夫师的后方。

  “怎么办?!”兹维亚金采夫脑海里翻腾着这个念头。他并不怕死,在他看来,同他离开人间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相比起来,死是太微不足道了。

  “帕斯图霍夫!”尽管一经政治指导员就站在他身边,几乎同他肩膀挨着肩膀,他还是高声嚷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拿燃烧瓶。”

  他跳出掩体,猫着腰,也不去看就在一百米左右的坦克,朝最近的一个掩体奔去。

  他一跳进这个掩体,就大为高兴地看到,这个掩体的底部正放着一些燃烧瓶。他马上跳起来站着,但立刻被一个战士强有力的手按在地上了。

  “现在他们马上就要打机枪了!”那个战士用发哑的声音叫道。

  “听我说,朋友,”兹维亚金采夫大声叫道,“一级政治指导员就在左边那个掩体里,给他送三个燃烧瓶去,快!”

  那个战士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掩体里跳了出去。底下还剩两个燃烧瓶了。

  兹维亚金采夫抓起一个燃烧瓶,紧紧捏住玻璃瓶颈,手里感觉到了燃烧瓶的重量,突然感到十分镇定。

  他觉得,他手里握的是一种威力强大、无坚不摧的武器,这就使他变得坚强有力、不可伤害。他咬紧牙关,等待着坦克逼近。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反复说,一心一意考虑的是,再过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他就要从掩体里往外一跃,朝坦克扑去,那时千万可不能失手。不过,也许还是等在这里,从掩体里往外扔比较好吧?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炮声。在那两辆渐渐开近过来的坦克旁边的什么地方冲起了一股泥土,响起了爆炸声。

  “这是怎么回事?谁开炮?从哪儿打的炮?”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又响起了一下爆炸声。这一次是一辆坦克的内部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最初一刹那,兹维亚金采夫甚至认为,就是这一辆坦克开的炮。可是他立刻看到,这辆坦克的观察孔冒出烟来,车身猛一抖,就停住不动了。

  第二辆坦克照旧向前驶来。坦克同掩体之间相隔只有十来米了,兹维亚金采夫一纵身跳到掩体上面把燃烧瓶扔了过去。

  他不是随手乱扔,也不是为了拼命,而是经过精确而冷静的计算,瞄准好了以后再扔的,正象许多年以前,他童年时代玩击柱游戏,把一根木棒抛出去一样。他怀着无情的仇恨心,看着坦克的装甲钢板上冒出火焰,燃烧了起来。

  忽然扫射过来了短短一梭子机枪子弹,但并没有给兹维亚金采夫带来什么伤害。他离坦克太近了,正在死角里。

  他甚至没卧倒,也没有跌倒在地。他站着看坦克燃烧。他听到坦克里面传出了闷沉沉的敲击声——这是德国人试图把卡紧了的舱口盖敲开。他掏出手枪,等待着。只等德国人一钻出来,就对他们开枪。

  一直等到右边什么地方又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兹维亚金采夫这时才回过头去。

  他看到,另外有一些坦克正飞也似地赶上来拦阻远方的德国坦克。最后,他恍然大悟,这是苏联坦克,体积不大,然而灵活的“ЬТ—5”型和“Т—26”型坦克。

  那时,兹维亚余采夫——直还站在那辆熊熊燃烧的德国坦克前面,连连挥动着还捏着手枪的那只手大叫道:“伏达克!捷克人!你真是我的亲人!前进呀!揍他们,揍那帮混蛋!揍呀!”

  一小时以后,战斗结束了。战场上弥漫着一股从烧毁的坦克上冒出来的辛辣刺鼻的黑烟。德国坦克总共只有一辆逃回去。

  苏联坦克也有两辆给打坏了。

  距离我们的一辆已经烧坏的坦克约五米的地方,躺着一些已经牺牲的苏联坦克手的烧焦的尸体。兹维亚金采夫一下子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这就是团长伏达克。

  这几天,不仅是兹维亚金采夫的营和伏达克的坦克手在列宁格勒的外围投入了最初的战斗。数以千计的战士和民兵也在卢加城南面和西面遭到德国人的攻击。

  虽然,由于伏罗希洛夫总司令迫不得已的决定,北方方面军司令部所掌握的部队,比七月十日所预期的少得多,但是,德国人为了一举突破卢加防线所发动的最初几次进攻在遭到重大伤亡之后,终于被击退了。

  然而,列宁格勒守军的整个形势却是极其复杂的。现在他们必须同时在几个方向进行防御战:在卢加防线抵抗冯·莱布的集团军群,在卡累利阿地峡抵抗曼纳兴的芬兰军队,在坎达拉克沙和摩尔曼斯克抵抗福肯霍斯特将军的德芬集团军群。

  苏军指挥部很清楚,德国人七月十二日在卢加方向所发动的进攻,正是他们深思熟虑的战役的第一阶段,这一战役的目的是向列宁格勒实施突破。

  尽管没有一个人怀疑,德国人正是在这里卢加还要再三试图突破苏军的防线,但是他们在这里已经遭到无情的反击,不得不撤退回去,以便为突破作更加细致的准备工作,这一点却使守卫卢加防线的全体战士和指挥员的士气大大振作起来。因为德军在这个方向不仅没能前进一步,而且第一次不得不撤退回去。

  苏罗甫采夫营遭受了重大伤亡。对伤亡者的朋友和同志们来说,只有想到德国人不仅没有能通过,而且,死了为数更多的士兵,损失了更多数量的坦克,坦克的歪歪扭扭的残骸黑压压地散布在这一片刚刚打过仗的战场上,只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心中才感到了一丝安慰。

  兹维亚金采夫一直摆脱不了这种想法;德国人马上就会重新发动进攻,而且这一次可能出动更多的兵力。因此第二天,他决定利用目前这一暂时的平静,坐车到“左邻”——民兵师去一趟。

  他带帕斯图霍夫同行,这样,当他和民兵师商量协调行动的时候,除了他本人以外,还有一个较高指挥员了解这种已经商量妥当的协调行动。

  他们乘坐的是兹维亚金采夫那辆马马虎虎修了修的“埃姆”牌汽车,营长的车子,苏罗甫采夫本人可能要用。

  兹维亚金采夫并不知道,民兵师师部驻扎在什么地方。他们决定先到卢加城乔洛霍夫那边去一下,再说,帕斯图霍夫也正要把给昨天在战斗中立功的战士和指挥员颁发奖章的报告送到师部去。

  看样子卢加刚刚又挨了轰炸。居民们在扑灭大火,抬走伤亡人员。大街上弥漫着一般刺鼻的浓烟,尘土飞扬。

  昨天乔洛霍夫的师部还没在这里的那幢挂着“国防航空化学建设协会”牌子的小房子,今天也被炸毁了。总之,整个北郊破坏得格外历害:可能,德国人已经探听到了师部正是驻扎在北郊。

  兹维亚金采夫费尽力气才查问清楚,师部已经转移到卢加西面六、七公里的一座树林里了。

  兹维亚金采夫同帕斯图霍夫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寻找,而是直接动身到民兵师去,这样可以趁天还没黑就赶回营里。

  他们沿着通往乌托尔哥什的小路驶去,希望在半路上遇到民兵师部队,打听出他们的师部所在地。

  汽车总共只行驶了二十分钟左右,拉兹戈伏罗夫就猛地刹住车子,跳到车外,抬起头来向空中张望。

  “你怎么啦?”兹维亚金采夫问道。

  “梅塞斯米特飞机快飞近了,”拉兹戈伏罗夫回答,仍旧抬着头看天空。

  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也下了车,仔细听了一会。一点不错,上空的什么地方,从云层后面,传来了—种与众不同的狼嗥似的吼声。

  这是几架德国飞机,这一点是毫无可疑的了:卢加筑垒区每天都遭到轰炸,只要在这里待过几天的人,都学会了如何正确无误地把敌机同我机区别开来。

  有一会儿工夫,三人都站在汽车旁边,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满布乌云,只有稀稀落落几道空隙才透出了阳光。

  “怎么样,指挥员同志,是走还是等会儿?”拉兹戈伏罗夫终于问道。

  “咱们走吧,”兹维亚金采夫说。

  “少校同志,我建议等会儿,”帕斯图霍夫用坚定不移的口气说。

  “你这是怎么啦,政治副营长?”兹绍亚金采夫善意地笑了笑,“昨天连坦克都不怕,可是今天……”

  “昨天—一那是另一回事,昨天有战斗。我可没有权利平白无故去冒险。而且我有责任保护文件……”他把手放在图囊上,团囊里是建议发给奖章的报告书。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炸弹闷沉沉的爆炸声。遭受轰炸的地方就在前边,离这里大约五六公里。

  兹维亚金采夫也已经打算命令拉兹戈伏罗夫把汽车开去隐蔽一下了。道路的左边,大约二十米左右,就有一片树林。但是,轰炸声停止了,只听到那儿架越飞越远的飞机渐渐轻下去的声音。

  他们又坐上汽车。

  但是,他们的汽车还没有驶出多远,还不到十公里,就不得不又停下来了。前面有几辆汽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最后一辆是一吨半卡车,卡车旁边站着十来个战士,手里断着冲锋枪。他们前面是两辆泥迹斑斑的“埃姆”牌汽车。

  兹维亚金采夫跳下车来,去看看前边出了什么事。他看见第一柄“埃姆”牌旁边有一群指挥员。他仔细一看,根据一个人的身材,就认出他是乔洛霍夫上校。

  兹维亚金采夫向前走了几步,但是冲锋枪手把他拦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兹维亚金采夫发火了,大声问道。

  前面那些指挥员回过身来。兹维亚金采夫连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了,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伏罗希洛夫元帅。元帅身边站的是华斯涅佐夫。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手足无措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就以“立正”姿势站着俩眼看着元帅。这时他听到了乔洛霍夫的大嗓门儿:“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少校?”

  乔洛霍夫不等他回答,就转过身去对伏罗希洛夫说了一些什么话。兹维亚金采夫还是站着不动,不知道他应该站在原地报告呢,还是走到元帅跟前去报告。

  “过来,少校!”乔洛霍夫叫道,于是,兹维亚金采夫一边强自压下心里的慌乱,一边向前走去。

  他在离开元帅三步路的地方站住了。伏罗希洛夫身边除此而去华斯涅佐夫和乔洛霍夫以外,还站着一个将军,稍微过去一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上校。但兹维亚金采夫只看着伏罗希洛夫。兹维亚金采夫身子挺得笔直,右手举到鬓角敬礼,心里在斟酌报告的字句,同时感觉到,他的舌头有点不大听使唤。

  “您好,少校同志!”伏罗希洛夫用洪亮的男高音说,“刚听上校提到,昨天你们那一营在战斗中表现得非常出色……”

  “为苏联服务!”兹维亚金采夫一口气说了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看到,伏罗希洛夫对他伸着手。

  他连忙向前跨了两步,差点儿在一个土墩上绊了一下,他握住了元帅的手。

  “您跟军委委员也认识一下吧,”伏罗希洛夫对华斯涅佐夫那一边点点头说。

  “我跟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在战前就认识了,”华斯涅佐夫看着挺直身子、又把右手举到鬓角敬礼的少校,把重音放在“战前”这个词上回答道。

  一刹那间,兹绍亚金采夫回忆起了战前的最后一夜,当时他必须在列宁格勒党的积极分子大会上作报告。

  华斯涅佐夫摇摇头,似乎想说:“那时候倒是你对了,少校!”他向兹维亚金采夫伸过手来。

  “向战士们转达我的谢意,”伏罗希洛夫说,而且好象要抢在平常按照条今的规定在这种场合例行的回答的前面,补充了一句:“他们为苏联服务得很好!”

  “我认为,”华斯涅佐夫又开口说,“不论对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来说或者对他营里全体战士来说,重要的是知道,昨天,不仅他们,而且在卢加全线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一个人也没有!”他放大嗓门又说了一遍。

  “那还用说!”伙罗希洛夫带着温和的笑容说。“在卢加集中了多少兵力啊!”

  “我们的兵力,元帅同志,不仅比敌人少,而且比我们预定部署在这儿的还要少,”华斯涅佐夫说,把着重点放在最后几个字上。“但是我们身后就是列宁格勒。我们党组织的全体优秀分子都在这些部队里了。”

  “我知道,我知道,师级政委,”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然后又回头对兹维亚金采夫说:“要是此刻把你们的工程兵调到这儿来就好了!”

  兹维亚金采夫一直全神贯津地看着伏罗希洛夫,这时才发现,前面三十米左右的大路上,炸出了几个深深的弹坑。

  “就是那几架飞机!”他脑海里闪过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马上又想到,这些炸弹很有可能炸中这几辆汽车,元帅本人曾经面临着这种危险,他不由得毛骨悚然了。

  “嗯,我们该怎么往前走啊?”伏罗希洛夫不耐烦地问道。

  “不能绕过去,元帅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并不认识的那个将军连忙回答。“左边是森林,右边是沼泽!”

  “我自己也看到是沼泽,”伏罗希洛夫不满地回答。他皱皱眉头,又打量了一下深深的弹坑,一股股细流般的泥土簌簌地从弹坑边落下去,后来他说:“怎么样,我们可不能站在这半道上呀。往前走吧!您呢,”他又对上校说,“您可以搞条路出来。森林就在眼前,锯子斧头也不愁没有。只要在沼泽里铺上二十来米木柴就行了。咱们走吧!”

  兹维亚金采夫一直在等待伏罗希洛夫一转过背去,他就悄悄溜掉,这时他却觉得,元帅的这句“咱们走吧”,正是对他说的。

  “不可能,我弄错了,”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道。“当然,他是对乔洛霍夫说的,乔洛霍夫就站在我背后。”

  但这时候,伏罗希洛夫却出乎意料地把一只手放在兹绽亚金采夫的肩上,说道:“怎么啦?还老在这儿磨蹭什么?走吧,少校!”

  他引着兹维亚金采夫向前走去,他的手还是搁在他的肩上没有抽回去。其余的人,除了上校留在汽车旁边以外,华斯涅佐夫,乔洛霍夫,那位将军,都跟在他们的后面走去,不过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落后三四步路。

  兹维亚金采夫想到,他是在同元帅并肩走路,所以走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了拘束。

  “怎么样,跟德国人打仗,或许比站在克里姆林宫的讲台上还要可怕吧?”伏罗希洛夫突然问道。

  “他想起来了!……对啊,当然,我发言的那一晚的会议正是伏罗希格夫主持的!”兹维亚金采夫想道。不过兹维亚金采夫又觉得,所有这一切景象。克里姆林宫大厅,坐在台上的元帅们、将军们和海军将领们,不慌不忙地在主席团座位后面踱来踱去的斯大林,还有,在“莫斯科大旅社”舒适的房间里同科罗廖夫上校的谈话——在他看来已经是非常遥远了,就象是童年时代的回忆一样。

  “我不知道,元帅同志,我没想到这个,”兹维亚金采夫令人觉察不出地用舌头舔舔发干的嘴唇回答,“再说我还是昨天才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战斗哩。”

  他回答的时候,竭力不去看伏罗希洛夫——这样他觉得轻松一点。

  “正因为如此,我就觉得了解你对德国人的看法,这是很重要的——你是昨天刚同他们交过手的。有人胡扯,德国人是无法抵挡的,说他们的实力可以摧毁一切。在波罗的海沿岸地区没能拦住他们,在奥斯特罗夫附近让他们冲了过来,而普斯科夫又失守了……可是昨天在卢加,却是一个德国人也没能通过。不光是在你的地段。我已经到过两个师里,跟战土们见了面。到处都把德国人打退了。你是怎么想的,这是为什么?”

  兹维亚金来夫曾经好多次参加高级将领同低级指挥员和战士们的交谈,这些高级将领是想通过他们同下级人员的接触,来鼓舞部下的士气。兹维亚金采夫自己也习惯于使用这种不拘礼节而又亲切的手法,来进行这种“业余”的谈心活动。

  一个统帅对一个象兹维亚金采夫这样的低级指挥员,本来可能提一些完全不痛不痒的问题,但是伏罗希洛夫此刻所问的内容,而更重要的,是他问话时的态度,却跟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毫无共同之处。

  兹维亚金采夫感觉得到,元帅想要知道他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这决不是无所谓的。这个两鬓苍苍的人,他的声名,一直伴随着千百万个象兹维亚金采夫一样的人度过了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任何一种在类似这样的境地中可以用得上的慷慨激昂的回答,都不是这个人所需要的。

  “我不知道,元帅同志,我很难一下子就回答您的问题……”他迟疑地回答道。

  兹维亚金采夫当真还没有对昨天发生的事作一番深入的思考。

  那时,在战斗的时刻,他自然完全不会对自己经出什么问题,他考虑的只是必须坚持下去。而在战斗结束以后,他考虑的已经是怎样尽快去跟民兵师建立联系,以及当一个指挥员打退了敌人的攻击,知道新的攻击不可避免将要来到的时候,通常总要想到的许许多多事情。

  现在呢,兹维亚金采夫一边同元帅并排走,一边努力分析了昨天的战斗。“对,我们没有后退。为什么?嗯,第一,因为大家都及时作好了防御的准备工作,第二,大家都表现得很沉着,坦克没在地雷场炸毁以前,谁也没有开火,第三,有一辆坦克差不多已经冲到连队驻地,但是战士们没有动摇,没有逃跑;第四,伏达克的坦克赶到了;第五……”

  “哦,怎么不说啦,少校?”伏罗希洛夫还是紧紧追问下去。

  “我不知道……”兹维亚金采夫重说了一遍。“也许,我们的政治副营长说得对……他说……”

  “政治副营长说什么来着?”

  “元帅同志,不久以前,我把一个中尉大骂了一通,”兹维亚金采夫慢慢说起来,“他是从南方撤退下来的。我责骂他胆小。我问,你们一直要逃到什么时候为止。那时政治副营长正站在我的身边,后来他对我说:一直要撤退到那个时候,一直要到他们明白,这不单是有关国境线的问题,而是有关生死存亡的问题,撤退,这就是,不光是把一块土地交给敌人,而且还交出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女,以及所有你赖以成长,赖以生存的一切……到那时撤退才会停止。”兹维亚金采夫说着,越来越激动了。“我们不光是保卫卢加筑垒区,而是保卫列宁格勒!……您明白,元帅同志,就连我自己,在并不怎么长久以前还认为。战争,就算它爆发吧,反正……’他沉歇了一下,寻找着词汇,竭力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加清楚,更有说服力,“嗯,反正我们的生活会照旧存在下去……这种生活已经自然而然地溶化在我们的心坎里了。要知道我们大家,凡是在苏维埃政权下长大的人,一直都觉得,别种样子的生活压根儿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当然,我们明白,要是战争来了,那就会有牺牲,会有轰炸……但是生活,苏维埃生活,还是会存在下去,因为这种生活就象我们呼吸的空气,就象天空,就象我们所行走的大地,它是不可能消灭的……当报纸上开始说什么,敌人在威胁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命运已经面临紧要关头,最初,我们多半是凭头脑来理解这些活,而不是凭内心去领会的,因为我们还无法相信达一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这些话的意义。我深信,别人也都明白了……因此昨天大家都没有往后退。当然,”他又急忙补充说,“战斗的准形备工作也起了不少作用。前地布好了地雷,我们的坦克也及时赶到了。但是终究……最主要的终究是,大家都明白了:我们进行战斗,是为了整个国家,为了全体人民,为了生活……”

  他住口不说了,伏罗希洛夫也默不作声。兹维亚全采夫感到心头的激动逐渐平静下来了,他偷偷向伏罗希洛夫元帅瞥了一眼,竭力想从元帅的脸色猜出,他是怎样看待刚才那一番话的。

  但伏罗希洛夫望着前边继续走着,似乎已经忘记少校在场了。

  “我怎么会对他长篇大论地讲起来的?”兹维亚金采夫怀着局促不安的心情想道。“心里太激动,就唠唠叨叨起来了!本来应当简简单单报告一下,计划是怎样定的,战斗又是怎样进行的,可是却热心地作起心理分析来了,简直忘记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这可不是跟苏罗甫采夫谈天,甚至也不是跟华斯涅佐夫说话……这是元帅本人,元帅哪!”

  兹维亚金采夫又对伏罗希洛夫看了一眼,于是又一次断定,元帅一心在想着什么心事。

  “大概他根本没有听见我对他说了些什么话吧!”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既感到有点难受,但又感到轻松地寻思道。

  但他想错了。伏罗希洛夫全都听到了。不仅如此,而且,这些话正是他想要听到的,迫切需要听到的。

  战争爆发后的最初几天,红军的撤退,在全体苏联人民心里引起了痛苦和悲伤。但是伏罗希洛夫却感到百倍的痛苦和悲伤。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指挥的就是这支军队!……

  “伏罗希洛夫步兵”,“伏罗希洛夫炮兵”……他的名字本身就是红军不可摧毁的象征。

  但这一支军队后退了。

  在莫斯科,伏罗希洛夫作为统帅部的成员,执行着统帅部的各项任务,那时他渴望着上前线,他深信,只要他亲自去指挥军队,就会出现转机了。

  现在,他在担任了三个主要方向中的一个方向的总司令之后,想的只是一件事——决不辜负党的信任。

  他就任新职的第三天,敌人就道到了一次严重的挫折,这件事对伏罗希格夫来说是一种巨大希望的泉源。

  自然,他明白,这个成就不是他的功劳,而姓列宁格勒人民英勇努力的结果,他们在极短期间就在卢加完成了筑垒工事,但是,尽管如此,这件事总是一个很好的预兆。现在从兹维亚金采夫的话里,伏罗希洛夫终于证实了这个成就的得来决不是偶然的。

  同时,他自然也不能忘记,波罗的海沿岸一部分地区还在敌人手中,奥斯特罗夫被德国人占领了,普斯科夫又在三天以前陷落了。面对着这些可怕的事实,卢加的一次短短的战斗所获得的局部胜利,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伏罗希洛夫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在这些想法里。

  直到兹维亚金采夫已经最后肯定,元帅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这时伏罗希洛夫却轻声说道:“我们明白得太晚了……多少土地已经丢失了……多少苏联土地……”

  兹维亚金采夫迅速向伏罗希洛夫转过身来,但他看到,伏罗希洛夫照旧朝前面望着,这些话他多半是在对自己说。突然,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对这个有一张俄罗斯工人的脸的人涌起了一股非常强烈的同情感。兹维亚金采夫此刻看到的正是这张统帅开朗的脸和一头白发,而不是看到他领章上的元帅星徽,也不是他胸前的勋章。

  “元帅同志,”他说道,“我们会把德国人打垮的!或早或晚,总会把他们打垮的!”

  背后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

  伏罗希洛夫回过头去,兹维亚金采夫也看到了一连串小汽车很快驶近了。

  “好啦!”伏罗希洛夫已经用原有的生气勃勃的声音说话了,他对离开他几步路的指挥员们大声说:“上车!”

  ……他们的汽车行驶了不到两公里,又有一些深深的弹坑拦住了去路。

  汽车停下了。拉兹戈伏罗夫关住了发动机,回过头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看坐在车上的人。兹维亚金采夫走下汽车,看见是前面的道路炸坏了。但这一次,他已经不打算走到前面去打听,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拉兹戈伏罗夫在生荒地上重重地踏来陷去,在检验这块生荒地的硬度。过了两三分钟,他走到兹维亚金采夫身边说:“我们冒一下险吧?少校同志,离开大路开车,行吗?我看哪,我们不会陷下去的。这里没有沼泽。”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拿不定主意。绕过元帅的汽车冲到前面去,这可有点儿不妥当。看样子,那个上校大概是元帅的副官,必须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上校知道,车辆可以从生荒地上开过去。

  当兹维亚金采夫还在琢磨时,前头那边显然也已经作出同样决定,因为领头那辆“埃姆”牌已经慢馒驶离了大路,其余的汽车也跟在它的后面开动了。

  “让咱们跟上去吧!”兹维亚金采夫对拉兹戈伏罗夫吩咐了一声,坐到了偶座帕斯图霍夫的身边。

  “也许还是等一等吧?”帕斯图霍夫用怀疑的口气说。

  “你注意到什么啦?”

  “打仗的时候应该注意一点什么呢?为什么要象阅兵似的——三辆小汽车和一辆一吨半卡车一同行车?”

  “老弟,要是元帅和华斯涅佐夫都不害伯,我们也不应该害怕。”

  “要是我处在您的地位,少校,既然别人都不敢去提出,这样走是危险的,那么我就要去对元帅提醒一声。为什么认为,在战争中德国人比我们更笨呢?”

  “我不明白。”

  “那有什么不明白的,”帕期图霍夫耸耸肩膀。“我们把道路炸坏,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迫使坦克绕道走,因为那里有地雷。现在,德国人也有可能是给我们布下一个圈套:想把我们赶到生荒地上,然后从空中进行轰炸。”

  “没关系,很快就冲过去了,”拉兹戈伏罗夫突然插嘴说,接着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什么时候还能同苏联元帅坐的车子排成一列队伍走呢!……”

  根据地图,距离民兵师师部的驻地只剩下几公里了,这时候德国飞机就出现了。

  从一吨半卡车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通过汽车上打开着的玻璃窗钻进了兹维亚金采夫和帕斯图霍夫的耳朵,“空袭!”

  拉兹戈伏罗夫猛然刹住汽车。兹维亚金采夫连忙跳下车去。他的心马上又回到伏罗希洛夫身上——担心着元帅现在面临的危险。

  飞机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一一三架“美塞什密特”。警卫员都急急忙忙跨过一吨半卡车的拦板跳下地来。前面两辆“埃姆”牌汽车里的人也全部涌了出来。

  “把汽车撤走!全体进入森林!”兹维亚金采夫听到乔洛霍夫上校的命令。

  兹维亚金采夫看到,帕斯图霍夫、战士们以及从小汽车里跳出来的指挥员们,都服从了这一声严厉的口令,向左方五十米以外的森林奔去.他向天空看了一眼,觉得那些战斗机并没有发现汽车和人的行动,已经从旁边飞了过去。

  但他立刻明白,他错啦。那架长机掉过头来,后面,另外两架保持着一定间距的飞机,也跟着飞过来了。它们向目标绕了过来。

  兹维亚金采夫四下里看一眼,吓住了。

  所有的人都已经奔到通向森林去的半道上。只有一个人镇定地、不慌不忙地在大路上继续朝前走。那是伏罗希洛夫。

  “元帅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拼命大叫一声,向伏罗希洛夫奔去。

  那些向森林奔去的人听见兹维亚金采夫的叫声,也站住了。

  “元帅同志,卧倒!”那个将军大叫道,转身就往回跑,向伏罗希洛夫奔来。华斯涅佐夫也跟在他旁边—起奔过来。

  “美塞什密特”怪叫着飞到他们头顶上面。在离开伏罗希洛夫二十来米左右的地方,冲起了一股股喷泉般的泥土。

  “元帅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失声大叫道。“您这是做什么呀?!”

  伏罗希洛夫朝他回过身来,耸耸肩膀,声音不大地说:“我不习惯向敌人低头。”

  “克利门特·叶夫列莫维击。”华斯涅佐夫第一个奔到伏罗希洛夫身边,嚷着说:“卧倒!马上!我们要求……”

  飞机的吼叫声压倒了他的话声,就在这当儿,兹维亚金采夫不认识的那个将军已经冲到伏罗希洛夫身边,他一把抱住元帅的肩膀,用足力气把元帅压倒在地。兹维亚金采夫差不多跟伏罗希洛夫同时扑到了地上。他抬起头一看,只见德国战斗机已经钻进云层,消失了。

  “你真象头熊,将军!”他所到了伏罗希洛夫不满意的声音,这时元帅从地上站了起来,拍去了制服上的灰土。

  “克利门特·叶夫列莫维奇!”华斯涅位夫也从地上站起来,厉声说,“这样不行!归根到底,我们在这里可要为您的生命负责呵!”

  “汽车烧起来了!”从后面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叫唤声。

  大家都转过身去。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两辆“埃姆”牌和一辆一吨半卡车都在燃烧。飞机在汽车开向森林的半道上就把它们击中烧起来了。只有兹维亚金采夫的一辆“埃姆”牌完好无损。那几辆汽车似乎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火舌从四面八方舔着车身,跑到汽车跟前的战士们用雨披和军外套扑打着火,但是毫无用处。

  伏罗希洛夫对着熊熊燃挠的汽车望了一会儿,突然用洪亮的命令声调叫道:“离开汽车!全体离开!车马上要炸了!”

  他这一声叫得正是时候。战士们刚来得及离开汽车,就接二这三响起了三下爆炸声。

  有一会儿工夫,大家都站着不说话,眼看着汽车就要烧完。最后伏罗希洛夫说:“那有什么办法,只好走去了。你说,至多只剩两公里路吗?”他问乔洛霍夫。

  “是,元帅同志,不会超过两公里。”乔洛霍夫赶忙回答。

  “元帅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冲口说。“我这辆车还是完好的!”

  伏罗希洛夫转过眼光看看兹维亚金采夫,然后又看看停在一旁没有损坏的“埃姆”牌,于是说:“那好吧,少校,我们就剥夺你的财产啦。这里走过去路不远了,你走得到的,你比较年轻。”

  “是的,是的,当然!”兹维亚金采夫高兴地、完全不按照军人规矩地叫着说。“我的司机很出色,完全可以信任。”

  “那不行,”将军阴沉地说,然后叫了一声:“中尉,您来驾驶少校的汽车。”

  一个正闷闷不乐地看着一辆汽车就要烧完的年纪不轻的中尉敬了个礼,就向停在一边的拉兹戈伏罗夫的“埃姆”牌汽车奔去。

  原来,和师部的距离不是两公里,而是整整六公里。兹维亚金采夫、帕斯图霍夫和拉兹戈伏罗夫步行走到那里时,已经是傍晚五点钟了。

  帕斯图霍夫去找政治部。拉兹戈伏罗夫呢,一路上一直受到两种矛盾的感情所苦恼:一种感情是自豪,因为元帅本人坐了他的车;另一种感情是担心,生怕“埃姆”牌给“借去不还”,他就去寻找师里的军事运输指挥员。兹维亚金采夫去寻找师长。但是,无论师长也好,参谋长也好,他都没能见着。

  在师掩蔽部里值班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上尉,他身上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制服,外表上完全是个老百姓,但他显然是努力在适应他的军人身分,身子立得笔直,大声报告说,首长们一个也不在师部。

  “上那儿去找他们?”兹维亚金采夫问道,他看了看手表,烦恼地想到,要想赶天黑以前赶回营里,无论如何不行了。

  “我没法知道,”上尉清清楚楚地说。

  他显然是想“含糊其词”,可是又不善于隐瞒这一点。当然,他牵到严格的命令,要把伏罗希洛夫来到师里的事严守秘密……

  “我说,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带着笑意说,这个不久前还是个十足的老百姓的人,竭力使自己看起来象个真正的军人,而且认真地遵守军事条令,这种精神使他感动了。“我是独立工程兵营的指挥员,就是你们的右邻。这儿是方面军司令部给我开的证明。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建立联络。对我来说,每小时都是宝贵的。你们的首长在哪儿?跟元帅在一起吗?可您也不用隐瞒了,我是跟元帅同路到你们这儿来的。”

  上尉犹豫起来。但兹维亚金采夫到底还是从他那里打听到:元帅来到以后,同全体指挥员开了个简短的会议,此刻在师长和参谋长的陪同下,坐车视察阵地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懊恼得暗自骂自己,他竟来不及赶上参加这次会议,听听元帅的指示,但他感到更加可惜的是,指挥员们路同伏罗希洛夫视察阵地的时候,他也没能在场。把时间白白浪费过去也是很可惜的——他明白,元帅在这里的时候,谁也不会来张罗他兹维亚金采夫的事情的。

  “政委也去了吗?”他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哪怕有一个首长留在司令部里也好啊。

  值班军官回答道,师政委在元帅那儿开完会以后,马上就把各党组织书记叫到他的掩蔽部里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决定到那儿去。他很快就找到了副政委的掩蔽部。那儿的门半开半掩,从门里传来了说话声音——看样子,会议还在继续。

  兹维亚金采夫在不远处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打算一直等到会议结束。

  不到十五分钟,政工人员就从掩蔽部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只要看看军服衣袖上的红星,政工人员是容易识别的。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营政委。兹维亚金采夫问他,师政委现在有空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就顺着木踏级,走下到掩蔽部里。

  他跨过门槛,举手准备敬礼,但是,手还没有碰到鬓角,由于事情来得突然,他就怔住不动了。在长长的木板桌子后面坐的是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叫出声来,忘记了正规的礼节。“是您在这儿?”

  科罗廖夫对兹维亚金采夫迷惑不解地望了片刻,就象认不出他似的。最后,他慢吞吞地从长凳上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惊讶地说:“是你吗,少校?”

  “是我,是我,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当然是我!”兹维亚金采夫连忙回答,望着团级政委领章上那种野战部队草绿色的“杠杠”。“原来,是您在这儿?!我带着一个营据守您

  的右翼,我是来建立联络的,伊凡·马克西莫维奇!请告诉我,薇拉怎么样?……”

  科罗廖夫默不作声,疲倦地看着兹维亚金采夫。

  “薇拉怎么样啦?”兹维亚金采夫又问了一遍。“她在列宁格勒吗?”

  科罗廖夫紧闭着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好象违背了他的本心似的,他轻声说:“她没回来。”

  兹维亚金采夫哑了口,似乎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直瞪着科罗廖夫。

  “可是怎么会这样?!”他终于说出声来,就象要说服科罗廖夫,要他相信他错了似的。“那个……嗯,叫做……阿纳托利·瓦利获基的……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他是回来了,可是她没回来,”科罗廖夫这一次回答得又果断,又明确。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自己就象昨天受到炮弹爆炸的气浪冲击一样,一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飞舞起来。

  “可是在那边……”兹维亚金采夫说道,但他并没有听见自己的说话声音,“可是在那边……别洛卡明斯克——有德国人呀!”

  他带着绝望的情绪叫出这句话,同时,又不由得希望科罗廖夫会明白他这句话是十足荒谬的。“既然别洛卡明斯克有德国人,薇拉就不应当在那里,也不可能在那里!”

  “是的,那里有德国人,”科罗廖夫生硬地说。

  这句话似乎使兹维亚金采夫完全恢复了听觉和视觉。他那锐利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点燃着的灯、木板桌子、作烟灰缸用的空罐头、摊开的笔记本以及桌子上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想要镇静下来,控制住自己,再把一切问问清楚。他说:“我什么也不明白。您好象有点什么事瞒着我,有些话没说出来。我再向您重说一遍,我看见过这个小伙子!他跟着撤退的部队摆脱了德国人,逃到我们这个营防守的地段上来了,他还对我说过,薇拉已经在列宁格勒了!”

  “这么说,他撒谎了,”科罗廖夫忧郁地说,“他跑出来了。可是他把她……把她留在那里了。”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军服领子卡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用木然的手指费力地解开了衣领扣子,转动着脑袋,好象竭力要把脖子从一只无形的、把它箍得紧紧的铁箍中挣脱出来一样,然后慢慢地坐到长凳上。

  “怎么会这样?”他的脑子里突突乱跳。“为什么这个青年人回来了,而她却留下了?为什么他撒说,薇拉已经在列宁格勒了?……”

  兹维亚金采夫差点儿没脱口问,采取了什么措施去帮助薇拉,把她拯救出来,但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一类问题是多么荒唐,毫无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是无可挽救的了,这种痛苦的认识把他弄得走投无路了。

  兹维亚金采夫坐着,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只手托住脑袋,后来,他莫名其妙地看到,科罗廖夫匆匆站起来,把身上的军服拉拉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有个人走进了掩蔽部。

  兹维亚金采夫有意无意地注意到,科罗廖夫是按照军人的习惯来作这些动作的。

  就在这一刹那,他听到了科罗廖夫的声音:“军委委员同志,民兵师政委,团级政委科罗廖夫……”

  兹维亚金采夫连忙站起来,转身一看,只见离门口两步远站着华斯涅佐夫,在他后面站着的是乔洛霍夫上校,他微微弯着腰,免得头碰到低矮的顶棚。

  “您好,科罗廖夫同志,”华斯涅佐夫说道,对科罗廖夫伸出了手。“您好,马克西莫维奇!很高兴又看到您了。”

  他的眼光扫过以“立正”姿势站在一旁的兹维亚金采夫说:“少校,咱们已经见过面了。你们平安到达啦?”

  兹维亚金采夫想要报告说,一切正常,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事故,但他也明白,华斯涅佐夫并不期待他作任何回答。

  “科罗廖夫同志,这一位,”华斯涅佐夫说,‘是你们的右部乔洛霍夫上校,认识一下吧……”

  说完,转身对着师长,又补充一句说:“坐下吧,上校,我们的谈话就在这儿把它结束吧。”

  “允许我离开吗?”兹维亚金采夫象对上级一样向华斯涅佐夫问道。

  “您为什么要走,少校同志?”华斯涅佐夫回答,然后又回头去问乔洛霍夫:“您说过,少校是安排在你们师的左翼地段,对吗?就在跟民兵师的接合部上?”

  “是,师级政委同志,”乔洛霍夫回答道。

  “嗯,这么说,就一块儿谈谈吧,”华斯涅佐夫满意地说,“我希望,乔洛霍夫同志,趁现在师级政委在场,谈一谈使您有疑虑的问题。坐下吧,同志们!”

  华斯涅佐夫跨过长凳坐下来,作了个手势让其余的人也跟着坐下。

  “还有什么必要呢,师级政委同志?”乔洛霍夫微微耸起一点他那宽阔的肩膀,说道,“我已经提出过建议了,受到了拒绝。对我来说,我看,问题已经很清楚……”

  “噢,是吗,上校同志?”华斯涅佐夫说,微微眯起了眼睛。“形式上一切都清楚了,但是心里呢,你说一句老实话吧,对民兵还是信不大过吧?对不对?可是为什么呢?您说过,他们的防御组织您是满意的。对吗?这么说,怀疑的就是人啦。所以我才认为,跟政委谈谈,对您没有坏处。常言说得好,有什么样的教主,就有什么样的门徒。请原谅我使用了一句旧制度下的俗语。”

  于是华斯涅佐夫不再说了,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乔洛霍夫。

  “我能够再说一遍的,就是刚才当着您的面向元帅报告过的话,军委委员同志,”乔洛霍夫特别强调了这个衔头,声音中带着很受委屈的调子,“对于我们所看到的防御组织,我没有意见。”

  他皱着眉头对科罗廖夫看了一眼,然后,特别表示并不对科罗廖夫,而是对华斯涅佐夫继续说:“不过我还是认为,由于前线各个地段位得这样开,兵力又不足,我的左翼应该配备正规部队。民兵师,从这个名称本身就可以看出,在专门军事意义上它仅仅是……形式上作为一个师。昨天德国人试图在中央地段突破我们的防线,遭到了一顿痛打。还不知道他们明天要在什么地方进攻。他们正巧就在这里发动进攻,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可能敌人已经知道,这一段阵地是由非正规部队防守的——他们的侦察兵可不聋也不瞎。民兵抵挡不住坦克的攻击。万一德国人在这里突破成功,他们就会冲到我的后方,也可能深入到整个防御地带的后方。我要说的话完了,军委委员同志,请政委不要见怪。”

  华斯涅佐夫用手指在桌子上乌乌敲了几下。

  “您的意见呢,科罗廖夫同志?”他问道。

  兹维亚金采夫看到,科罗廖夫那凹陷的两鬓青筋都暴出来了。

  “民兵师不会后退,”他简短而低沉地说。

  “对我来说,团级政委同志,光这些话还不充分!”乔洛霍夫囔着说,上嘴唇一翕一翕,使得翘起来的小胡子也一抖一抖。“你在部队里多长时间了?”

  “两个星期,”科罗廖夫平静地回答。

  “可我呢——二十二年又三个月了!有不同吗?你从前看到过德国坦克冲到眼前吗?你挨到过机枪的扫射吗?到了这样的坦克向你爬过来,头顶上顶还有飞机压下来,这时候,你这两个星期就会显出原形来了!到了你的战士看到坦克转身逃跑的时候,那么随便用什么样的宣传鼓动也拦不住他们的,请相信一个老兵的话吧!你啊,不是我要说一句招您见怪的话,您领章上的条条,大概是战争第一天得来的,可是我,每得到一条杠杠,要流出多少鲜血,付出多少岁月的服役呀,就是这样嘛!”

  兹维亚金采夫在最近两天已经对乔洛霍夫有所了解,却还没见到过他会这样激动。所以使他这样激动,分明是他事前同元帅和华斯涅佐夫谈话的结果,也可能是由于这件事实:华斯涅佐夫把他这个师长带到这儿来,仿佛是来“受训”的。

  科罗廖夫凝视着上校,没说一个字,也没做一个手势来打断他的话。只是他的脸色渐渐变了,皱纹显得更深了,两鬓的青筋暴得更突出了。

  显然,这都瞒不过华斯涅佐夫,因为他用责备的口气严厉地对师长说:“您怎么能这样说话,乔洛霍夫同志!列宁格勒工人阶级把自己最优秀的儿女派到这个师里来了……其中有年轻人,也有干过革命的人,他们打垮过科尔尼洛夫,也有人参加过同白芬军的作战……”

  科罗廖夫转过头去对着华斯涅佐夫。

  “等一等,师级政委同志,请允许我自己来回答上校……照你这样说来,无论是德国坦克和飞机,你上校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也许,你打退了敌人,把波罗的海沿岸地区保卫住了?你把里加和维尔纽斯夺回来了?你把普斯科夫守住了?你在北部国境线上把芬兰人拦住了?你把落在德国人奴役下的苏联人,解救出来了?!”

  “军委委员同志,”乔洛霍夫气愤地大叫起来。“谁给他侮辱军队的权利?”

  “可是上校,当一个工人向你指出真实情况的时候,你听着,不要暴跳如雷!”科罗廖夫说。“你得正视一下事实!要是你自己可以对付得了德国人——那就干你的去吧,我们厂里的活儿也多的是,要给你制造武器。要是对付不了,那就得接受人家的帮助。我没有侮辱军队,你不要乱扣帽子。但是,亲爱的同志,你不能硬是不顾事实。没有人民,没有民兵,没有在敌人后方的游击队,单靠军队,我们是挡不住德国人的。常言说,说起来痛心,然而却是事实……至于领章上的杠杠——这一点我接受你的责备,我认识到,这还不是我立下汗马功劳换来的,这是预支。就是这样。”

  科罗廖夫用手心轻轻拍了拍那张匆匆钉成的木板桌子的还没上过漆的桌面。

  华斯涅佐夫半带好意、半带讽刺地笑笑说:“好,这就算相识了。现在乔洛霍夫上校就会知道,他的左邻是谁在鼓舞着士气。就要这样的宣传鼓动。让您也知道一下,科罗廖夫同志在一九一六年就入党了。”

  “我的履历对上校同志什么用处都没有,”科罗廖夫沉着脸说,“他要求我们拿出事实来。那有什么,我们会拿出事实来的。德国人不会冲到你的后方去,上校,不要惊慌。你多操心一下自己的地段吧。我们只要活着,就要在这块土地上坚持下去,绝对不会从这里逃跑。”

  乔洛霍夫耸耸肩膀,急速地变换话题说:

  “我想向军事委员会提出一个请求,军委委员同志,同这个师的接合部上,我部署的是工程兵营。就是这位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带领着的那一营,他们是到前沿来敷设地雷的。但是我不得不把这些工兵当作步兵放到堑壕里去。在昨天的战斗中,这一营减员三分之一以上。我不想说假话,他们打得非常英勇。但是下一次进攻,他们是项不住的,应该把这一营撤换下来去补充。”

  “难道这件事也要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来作决定吗?”华斯涅佐夫问道。

  “绝对不是。我再也没有其他兵力可以调到这个地段上来了。所以我要求派人来换防。卿怕是一个得到炮兵加强的步兵营也好……”

  “此刻一个营也没有,上校,”华斯涅佐夫摇摇头,说道。“我们没有多余的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同意上校的请求吗?”

  “他要求的还要多得多!”乔洛霍夫捡在迟迟没有回答的兹维亚金采夫之前说。“由于我调派他的营去干不是他本行的工作,他差点儿没把我一口吞下去!”

  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挺起胸脯,干巴巴地说:“我没有别的请求,只请求一件事:支援我们一些反坦克武器。要是可能的话,再补充几挺机枪。重机枪。”

  “这算得了什么,乔格霍夫上校,”华斯涅佐夫微笑着说,然后回过头去对兹维亚金采夫说,

  “他还会拔给营里几挺机枪的,左邻也会支接你们。对吗,科罗廖夫同志?现在您有两个靠山了。能守得住吗?”他凝视着兹维亚金采夫的眼睛。“总共只要几天。以后我们就把你们换下来。顺便问一下,我一直还顾不上问您,少校,您为什么上这儿来?”

  “我是来同民兵师建立联络的,军委委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报告说,“不过眼下大家都和元帅在一起忙着……”

  “元帅已经离开了,”华斯涅佐夫说,“派了飞机来接走的,我也马上要走了。所以师长和参谋长很快就有空了。走吧,上校。再见。”

  到了门口,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科罗廖夫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掉了。我们在这儿偶然碰到了建筑学家瓦利茨基。他在前沿一个个堑壕和火力点里爬来爬去,教人家怎么干,对大家嚷嚷……同元帅撞了个满怀,还拌起嘴来……不过问题不在这儿。他可能会被一颗流弹打死的。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科罗寥夫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然而他答话的声音是克制的,甚至是冷淡的。

  “他申请参加民兵师。跟大家一样。”

  “可是这不对,科罗廖夫同志!”华斯涅佐夫反驳说,已经把嗓门儿提高了,“老头儿是个了不起的专家,我们有责任保护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上前线来可没有什么必要。”

  “要是有必要呢?”科罗廖夫大声问道。

  “不,不,”华斯涅佐夫斩钉截铁地说,看来对科罗廖夫的话并没有理会。“您对他说明……”

  “他不愿意走。”

  “这是什么意思:‘愿意’,‘不愿意’?……我命令师长把他送回后方。”

  华斯涅佐夫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是回想起了在自己办公室里同瓦利茨基的谈话,然后笑了笑说:“我知道,这个老人不好对付……不过还是得马上把他调回列宁格勒。马上。”

  说完,他推开了门。

  又只剩下兹维亚金采夫和科罗廖夫他们两个人了。

  “这个瓦利茨基是什么人?跟那个小伙子同姓吗?”兹维亚金采夫警惕地问道。

  “是他的父亲。”

  “父亲?他在哪儿?”

  “坐下,阿列克赛,”科罗廖夫严肃地说。“照你的看法,只有儿子才用不着为父亲负责吗?那么反过来呢?再说,也可能他的儿子真的没错呢?”

  “没错?!”兹维亚金采夫攥紧拳头反问了一句,“他带了您的女儿一道走,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这还没有错?!”

  科罗廖夫默不作声。

  “您怎么会放薇拉跟他走的?那天晚上我络您挂了电话,您那时为什么不逼着她回来?还在决定要在卢加构筑防御工事以后半小时,我就给您挂电话的。我当时马上就明白,这个决定是什么意思!”

  科罗廖夫皱紧眉头对他看了看,说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责问我要为她负责?你是她的什么人?是亲是故?是未婚夫?还是丈夫?”

  这些话象打雷一般落在兹维亚金采夫的头上。

  “当真,我是她的什么人呢?……”他问自己。“外人罢了。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可我此刻说的是什么呀,为什么呢?……只是希望她活着!只要她活着,那就随她怎么样好了,就让她重新去跟那个小伙子相见吧,让一切都照老样子吧,只要能知道,她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他把薇拉留在那儿呢?”他问道。

  “不知道,”科罗廖夫回答说,“他回来以后,没到我们家来过。我光是从他父亲说的话里知道的……他们坐火车回到列宁格勒来,火车大概在奥斯特罗夫和晋斯科夫中间的什么地方挨了炸,他们好容易走到一个村子里。夜里,德国人进了这个村子。他们失散了。从此再也没见到她。”

  “没有一线光明,’兹维亚金采夫想道。“没有一丝希望!……”

  “可您为什么不试试亲自把这个小伙子找来。为什么您不叫他把一切经过详细讲一讲?”

  科罗廖夫耸耸肩膀。

  “我等了他一天又一天。他父亲说,他会来的……后来师里接到命令马上出发。”

  “这样……”兹维亚金采夫垂头丧气地说。“明白了……那有什么办法。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我上司令部去。我们的政治副营长帕图团霍夫会来找您的……嗯,我走了……”

  他又无精打采地重说了一遍,已经完全失去了军人的神态了。

  “等—等,阿廖沙,”科罗廖夫说,“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本来……我本来并不知道,你……嗯,一句话……我还以为,不过是偶尔来作客的……要是早

  知道了,也许,不管什么样的意见,总会对她提的……现在一切都晚了……薇拉再也看不到了……”

  “不能这样……还不能把她埋葬掉!她活着……”兹维亚金采夫说。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听到有人在敲门,同时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允许进来吗?”

  站在门口的是帕斯图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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