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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七章



七月十一日清晨,苏罗甫采夫大尉走进兹维亚金采夫的帐篷,报告说,昨天在中央地段进入阵地的那一师的师长叫他去。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奇怪。

  “也许是叫我去吧?”

  “绝对不是,命令我去,”苏罗甫采夫回答,但他这时耸耸肩膀,似乎要兹维亚金采夫明白,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为什么是叫他去,而不是叫他的上级少校去。

  苏罗甫采夫下巴颏儿刮得精光,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的窄带似的领子,在被太阳晒黑的脖子上显得很突出,两只皮靴擦得靴筒闪闪发亮——他分明已经作好去见首长的准备了。

  “真奇怪,”兹维亚金采夫寻思,“难道师里不知道这一营是归我指挥的吗?再说,我还是方面军司令部的代表,这一点,乔洛霍夫是知道的。不过,这次叫人前去的事,说不定是跟师长不相干的?”

  “告诉您干吗要找您吗?”他问。

  苏罗甫采夫又耸耸肩膀。

  “我所知道的是,找我去接受一个战斗任务。命令我带上人员和武器装备的全部资料。请允许我坐您的车去吧,少校同志?我的车在换胎。”

  “等一等,”兹维亚金采夫说,“我总有点不明白。营是归我指挥的,我是属于方面军司令部的。这一点您提了没有?”

  “我试过了,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负疚地笑了笑。“可他在耳机里冲着我吼了一声,震得我耳朵里直嗡嗡。”

  “谁吼了?”

  “师长呀!乔洛霍夫上校。他说,你现在归我指挥,完了!”

  “岂有此理!”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冒火地寻思,“难道这会是昨天那件事的后果吗?……”

  就在前一天,兹维亚金采夫从工程兵营施工地段回来,决定弯过去看一看,新开拔上来的乔洛霍夫师里掩体和交通壕构筑得怎么样了。

  他在那里看到一个高身材、蓄着小胡子、披着件雨披的军人,沿着刚刚挖好的掩体,一边慢吞吞地走,一边用一根满是树疙瘩的棍子量着掩体的深度。不久以前下过一场雨,地面粘糊糊的,那个军人靴底直打滑。他忽而跳到掩体里,忽而又象个小伙子一般利索地窜到地面上来,最后他在机枪阵地那边站住了脚。

  机枪手还是个十分年轻的红军战士,一看到指挥员走过来,正要跳起身,那个指挥员却叫他躺下去,他自己也在一旁趴下来,握住机枪,出人意料地打了长长一梭子。

  看来,枪弹就紧靠那些正在前边施工的红军战士的头顶呼啸而过,因为那些战士一个个都忙不迭地紧贴着地面了。

  “对德国鬼子,你们也要这么来打招呼吧?”那个小胡子站起来,挺直了他那魁梧的身子,提高了嗓门嚷道。

  “我说……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气得直冒火,嚷嚷着说,“您在这儿耍的是什么把戏?冲着人开火!”

  他没看到那个军人的军阶,不过此刻他也不大关心那人的身分。

  那个披雨披的指挥员回过身来,对兹维亚金采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长长的两撇小胡子微微一抖,问道:“你是哪来的,少校?”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向您报告……”兹维金采夫正开口说,可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却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应该,既然你是待在我这一师的防区里。”

  兹维亚金采夫这才明白,原来他面前是乔洛霍夫上校。

  听人说,乔洛霍夫过去当过水兵,参加过冲击冬宫。还听说,他从军事学院毕业,做了指挥员之后,还一直摆脱不掉他当水兵的青年时代的一些老习惯。这一点兹维亚金采夫此刻算是领教到了。

  兹维亚金采夫报告了自己的身分,不过,他还是按捺不住,虽然口气比以前有所克制,但是仍旧带着指责的口气说:“四下里都有人在干活,上校同志!都是您手下的战士呀!”

  “说得对——战士!”乔洛霍夫扯着大嗓门说,接着又嘟囔了几句,然后沿着掩体、防坦克壕廉、铁丝网向前走去。

  此刻,兹维亚金采夫回想着这件事,心里在思忖:“说不定昨天那场风波同今天乔洛霍夫这个命令之间有什么联系吧?”

  但他马上撇开了这个想法:他不能相信,乔洛霍夫会是这样一个睚 必报的人。

  苏罗甫采夫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刻着他名字的表,看了一眼,说道:“那么,少校同志,允许我坐您的车去吗?”

  兹维亚金采夫拿不定主意,究竟采取什么行动才对。让苏罗甫采夫一个人去吗?还是提出抗议呢?这个乔洛霍夫显然喜欢独断独行。看样子,有必要马上同皮亚迪舍夫将军联系。可是怎样联系呢?兹维亚金采夫同卢加集团军司令部驻地加特契纳之间,并没有直线电话。要同那儿通话,反正要到师部去……

  “好吧,”最后,兹维亚金采夫对那正急得站立不定的苏罗甫采夫说,“我们一起去。您带哪些文件去?”

  “人员和武器配备的资料。”

  “把布雷区的图纸也带上。”

  “是,少校同志。我也在想……”

  兹维亚金采夫坐上汽车,同营长坐在一排上。他故意不坐按照部队的不成文规定通常由较高级军官坐的上座,却跟大尉坐在一徘,似乎是想强调,在这种场合,他并没有以上级自居。

  兹维亚金采夫情绪低落;同乔洛霍夫谈话的前途并不妙。

  苏罗甫采夫也默不作声,看来,他是理解少校的心情的。

  乔洛霍夫步兵师师部驻在卢加城,离开苏罗甫采夫营正在施工的防御地带的前地大约三十公里。

  他们此刻走的正是不算太久以前他们来时走的那条道路。

  但此刻这条道路已经认不出了。在那明亮的六月之夜,这条道路览凉静寂,差不多寥无人迹,此刻却完全不同了。大队人马迎面涌来——路上和路边都是排成队列或是单行的战士,还有军用卡车、炮车。

  拉兹戈伏罗夫不得不把“埃拇”牌不时开到路边,给长长的队伍、装甲运输车和坦克让路。

  兹维亚金采夫向汽车窗外张望着,他的心情渐渐改变了。他不知道,这些战士、卡车、大炮和坦克是不是属于乔洛霍夫师的,或者他们是沿着一条条岔路,分散到卢加战线的其他地段去。无论如何,一看到这几支庞大的队伍、大炮和坦克,真使人高兴。

  “真带劲儿!”拉兹戈伏罗夫说道,又一次停车让路,让大口径的大炮——六英寸口径的大炮、长管炮筒子的大炮,短管的榴弹炮,还有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通过。他从汽车里出来,站在路旁,睁大眼睛,看着过路的队伍。

  兹维亚金采夫也下了车,照他近来养成的习惯,抬起眼睛看了看天空。万一德国空军来个突然袭击呢?

  不过今天天色阴沉,浓云压在低空,雨点已经霏霏地落下来了。多半正因为这个缘故,司令部才冒险在大白天继续调动队伍。“不过也可能是敌军又推进了,方面军司令部不得不匆匆忙忙调动部队,顾不得黑夜白昼了吧?”兹维亚金采夫想道。

  兹维亚金采夫过去在军区司令部,后来又在方面军司令部,执行过师、军、集团军这样规模的军事调动工作。现在他成为一个一般部队的少校,首先关心的是自己那一部分的事情。此时此地,他能够清晰地理解当前这几个战役的性质吗?这是什么队伍?他们是从前线的其他地段调来的呢,还是统帅部调来的后备队?有一件事实是无可怀疑的,在卢加防线,集中了雄厚的兵力。

  既然如此,可见正是决定在这里给德国人一个毁灭性的反击,击退他们,把他们赶回去,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您看,少校同志,这是军校学员呢!”苏罗甫采夫对他说道。

  兹维亚今采夫略一注视,就马上从他们的领章上认出这些都是炮兵学校的学员。喜悦的心情立即烟消云散。他想道:“连学员也上来了!这样说采,所有的人,所有的人,统统上阵了!……”紧接着心头一阵慌乱;“可我怎么办?难道又要我去干老蹲后方的参谋官吗?”

  “我说,大尉,”他暗自抱着希望,又问起苏罗甫采夫来。“你肯定,是乔洛霍夫本人给你挂的电话吗?”

  苏罗甫采夫朝他转过身来。

  “那还错得了?昨天夜里就把电话线从师部拉到我那儿了。天刚一亮,电话铃就响起来。我问:‘谁呀?’答话的是个男低音,简直是嘟嘟响的大喇叭:‘什么谁不谁的!是乔洛霍夫上校。我找苏罗甫采夫营长!’倒是直截了当,连什么代号都不用。连我的姓也知道。”

  “嗯,这么说……‘直截了当’……”兹维亚金采夫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说,口气里带着点受了委屈的样子,“您该不会认为,是我自个儿跑到师部去揽了任务来的吧?我还跟帕斯图霍夫商量过怎么办。他说:‘上级的命令,非去不可。不过得报告少校一声。’”

  他住口不说了。

  “你做得对,大尉,”兹维亚金采夫斩钉截铁地说,可是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我倒很想看看,法西斯坦克怎样在咱们的地雷上开花……”

  他们到卢加时,已经将近早晨八点钟。

  城市已经呈现出一片前线景象。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一幢幢被飞机炸毁了的房屋。大街上到处是黑洞洞的瀑破弹炸成的弹坑,通信兵在拉电线,军用卡车不时疾驰而过,十字路口值勤的是调度交通的红军战士。

  师部设在北郊一所小房子里。门上还接着“国防航空化学建设协会市委员会”的牌子。不远的地方停着两辆带篷卡车,罩着绿色的伪装网。兹维亚金采夫不由得笑开了。网上贴的原来是一些画着一片小树林子、有天鹅在游水的湖泊的旧布景——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灵机一动,竟把戏院里的布景利用来作伪装了。

  台阶旁边有哨兵站岗,他对兹继亚金采夫的领章看了一眼,就朝敞开着的大门里叫道:“中尉同志!”

  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擦得闪闪发亮的皮靴的中尉,来到门口。

  兹维亚金采夫对他说:“请向师长报告:工程兵营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和苏罗甫采夫大尉奉命来到!”

  中尉向站立在稍远的苏罗甫采夫瞥了一眼,又转过眼睛看着兹维亚金采夫,回答道:“上校此刻很忙。命令营长立刻去见他……您是营长吗,少校同志?”

  “我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的,”兹维亚金采夫厉声回答,径自朝前走去。

  他们走进师长的屋子,乔洛霍夫和一个并不年轻的光脑袋的少校正背对着门站在墙边,墙上钉着一幅卢加区的大地图。

  兹维亚金采夫注意到,他们俩的皮靴上沾满泥巴和灰土,军便服的背部是湿漉漉的,他明白,上校和少校刚从阵地上回来。

  兹维亚金采夫高声报告:“师长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和苏罗甫采夫大尉奉命来到!”

  乔洛霍夫猛地转过身来,对兹维亚金采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那两撇尖端捻得细细的小胡子微微抖了抖,接着,与其说是对兹维亚金采夫,毋宁说是朝苏罗甫采夫,含讥带刺地问道: “工程兵营究竟有几个营长?啊?”

  苏罗甫采夫连忙向前迈了一步,他那晒得黑黝黝的险上透出一阵红晕,回答道:“我是营长,上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大尉。”

  “那为什么他不报告?”乔洛雷夫把眼光又转到兹维亚金采夫身上,不满地问道。“我是找他来,不是找您,少校。”

  兹维亚金采夫竭力避免脱口而出,也不用生硬的话回答,他开口说:“上校同志,请您允许……”

  “我不允许……”乔洛霍夫粗暴地回答,“等我同营长谈完了话,再同您谈。”

  兹维亚金采夫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车转身子,一直上通信枢纽站,跟皮亚迪舍夫将军挂电话,向将军报告师长的行为,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是令人恼火的。

  “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了,”兹维亚金采夫马上又想到,“为什么乔洛霍夫竟敢不理不睬方面军司令部的代表和他所担负的责任呢……”

  尽管兹维亚金采夫感到十分难堪——人家再也不来理睬他,——但他还是决定留下来。

  “你把人员和武器配备的报表带来了吗?”师长朝苏罗甫采夫大声问道。

  “带来了,上校同志,”大尉赶紧问答。

  “一会儿交给师参谋长。就是……这位少校,”乔洛霍夫朝那个光脑袋那边点点头。

  “我把布雷图团也带来了,”苏罗甫采夫说,“这就是……”

  他把手伸向图囊,但乔洛霍夫就象挥手似的,用手势拦住了他:“你把你那些地雷先放一放!把图交给参谋处。你那营里全部是工兵吗?”

  “正是,全部是工兵,”苏罗甫采夫肯定说,心里却有点纳闷。

  “这一点暂且就忘掉吧!”乔洛霍夫说道,“你们挖地皮也挖够了。该打打仗啦,明白吗?要接受一个货真价实的战斗任务。把你那一营向偏东方向移动十公里。在我的左翼开进阵地,你眼下的这些地雷场就要变成我的前沿啦。明白吗?”

  “是,明白了,”苏罗甫采夫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但是,一直还站在屋子中央的兹维亚金采夫,从大尉的话调里听得出,大尉其实什么也不清楚。就连他自己也同样摸不着头脑,究竟出了什么事。

  “怎么啦,这个乔洛霍夫到底是发疯了,还是只不过异想天开?”兹维亚金采夫暗自寻思道。“他不会当真把武器配备得很差、根本比不上步兵的工兵部队,打发到战壕里去吧?”兹维亚金采夫不由得暗自发笑:“真有意思,他到底有没有那怕听过一次卡尔贝舍夫教授的讲课:‘如何使用工程兵部队’呢?”

  乔洛霍夫活象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咕噜着说:“你什么也不明白,工兵营营长。好吧,到这儿来。”

  他走到桌后坐下,把野战电话机的方盒子往桌子边上一推,摊开地图,对着站到他肩后的苏罗甫采夫说:“你看着地图。参谋长,你来给他说明一下任务。”

  光脑袋的少校站到乔洛霍夫身边,弯下腰来看着地图:“大尉,这儿就是您那一营防守的地段,偏东一点,就是奥若金—沃洛乔克这个居民点。看清了吗?”少校的声调平静而疲倦,他说话的神态,就象个教师在对低年级小学生讲解一道非常浅的习题似的。“这儿奥若金—沃洛乔克,”他用那只指甲剪得短短的食指指在地图上,“归我们的友邻部队民兵师防守。”

  苏罗甫采夫问道:“他们防守的是什么样的地段?”

  “什么样的地段?!”乔洛霍夫插嘴说,他用大巴掌在地图上拍了一下。“鬼才知道什么样的地段!昨天晚上民兵才开上阵地。我们光知道、以后这儿是他们的右翼。这就是最最主要的,你应当象背熟‘我们在天上的父’一样牢牢记住!”

  他转过头对他的参谋长说:“让我自己来跟他讲。他年纪轻,没学过神学。是这样,”他又把视线移到地图上,“我要控制住普斯科夫的主要公路和铁路。”乔洛霍夫用手指甲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现在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啊?”

  苏罗甫采夫默不作声,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

  “上校同志,”苏罗甫采夫终于回答。“您这地图上的比例是百万分之一的。不过这一来,我觉得您利民兵之间有个大缺口,总有……八到十公里模样。这个缺口归谁防守?”

  ‘好小子,真有你的,你那个工兵脑袋瓜子!”乔洛霍夫赞许地同时又带着点怒气地嚷道,“一眼就看到了要害。是这样,就是你来防守这个缺口,你明白吗?!因为除了你那一营,我简直找不出人来堵塞这个窟窿,就这样我的份上也已经有三十公里要防守了。跟民兵师的接合部之间有那么十一俄里的漏洞。我要把你这个营填补上去。”

  乔洛霍夫皱着眉头对一声不吭地站在屋子中央的兹维亚金采夫瞥了一眼,可是马上又转过头去朝着苏罗甫采夫。

  “荒唐!无知无识!……简直是犯罪!……”兹维亚金采夫几乎脱口而出。

  “你有几挺机枪?”乔洛霍夫问道。

  “三挺手提的,”苏罗甫采夫机械地回答道,他只管在思索师长刚说过的话。

  “啊呀,你可真糟糕!”乔洛霍夫大叫道。“你听了这种话究竟乐不乐,少校?”他对参谋长说,接着就站了起来,“你是怎么啦,是上丈母家吃春饼去呢,还是打仗来啦?”他又转身对苏罗甫采夫说。“三百个带刺刀的,就三挺机枪?!”

  “我们那儿一把刺刀也没有哇,师长同志,”苏罗甫采夫胆子显然大了一点回答,“工兵配备的不是步枪,规定是卡宾枪。”

  “规定,规定’!怎么样,你就拿你那些半截子家伙去跟德国鬼子拼杀吗?”

  他使劲一揪小胡子,简直象要把小胡子扯下来似的,说:“好吧,参谋长,记下来:给他这个营发三挺重机枪……不过不能‘白给’。大尉,听说你在汽车方面阔得就象个国王。这样,你给我五辆车,我给你三挺机枪。然后你给我……”

  兹维亚金采夫按捺不住了:“上校同志!我坚持让我把话说完。您凭什么理由把这一营抛出去?……”

  “等着,少校,”乔洛霍夫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又朝参谋长说:“带大尉上参谋处去,给他一份书面作战命令。大尉,您把您那些布雷图交代完毕,就统统给我忘掉吧。现在您有新的防线,新的任务了!”

  有一会儿工夫,他注视着参谋长走出门去,后来看到苏罗甫采夫还心烦意乱地望着兹维亚金采夫,犹豫不决地轮换着脚站在那儿,他就提高了嗓门说:“喂,大尉?!您怎么啦——嫌太空闲了吗?快走!”

  苏罗甫采夫按照条令规定来了个向后转,离开了这间屋子。

  兹维亚金采夫也刚要走出门去(他决定马上同皮亚迪舍夫将军通电话),但他背后响起了师长那大嗓门儿:“少校,请您留下来!……到这儿桌子边来。好,我听您讲……”

  兹维亚金采夫气得浑身冒火,可是却努力克制着自己,免得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给乔洛霍夫抓住把柄,撇开问题的实质不谈,挑岔子说他述反纪律。他一声不吭,走到了桌子边。

  乔洛霍夫又重复了一遍:“唔,我听您讲……”

  “我认为,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的声音很轻,比他心里所打算的还要轻得多,说道,“不是我来对您解释,相反,应该是您来对我讲讲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我是什么人,我接受的是什么任务,您是一清二楚的。还在昨天,当您打机枪的时候,我就有理由把这一切报告上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住口不说,心里暗暗骂自己,他到底忍耐不住,把昨天的事捅出来了。

  但是乔洛霍夫对他说的话却一点都不理会。

  “这一样……”他说道,“原来你还没有接到你的首长的任何指示吗?真奇怪。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听我讲吧。”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稍稍向兹维亚金采夫探过身来,慢吞吞地说:“前天,德国鬼子占领了普斯科夫。”

  他的小胡子抖了一抖。

  “你怎么不说话,少校?”师长又开了口。“你谈谈吧,既然你是这么个火性子……”

  但兹维亚金采夫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普斯科夫,普斯科夫,普斯科夫!”他的太阳穴突突乱跳。“这是通向列宁格勒的路上的最后一座大城市,距离列宁格勒总共才三百公里,不,只有二百八十公里!这么说,在奥斯特罗夫失守之后,还是没能顶住德国鬼子;这么说,他们已经闯进了列宁格勒州,卢加防线现在是挡住他们去路的最后一关了!……”

  最后他控制住自己。

  “既然这样,上校同志,我更加认为我有责任……”

  “好吧,”乔洛霍夫历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您认为自己有责任!打‘一车子’小报告给方面军告师长,什么任性胡来,举动粗野,刚愎自用,把委托给您负责的这一支独立的队伍给毁了……是这样吧?可我用什么去填补我们同友邻部队之间的接合部呢——你给我下命令吗?拿自己的身体去填补吗?还是怎么的?我的身体再怎么长吧,可拉不到八公里,也长不了啊!”

  他猛地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往桌上一扔,说道:“念吧,负责代表……”

  “第六十一独立工程兵营,”兹亚金采夫读道:“一 前沿布雷任务结束即配属你师以执行与民兵师之间接合部的作战行动 皮亚迪舍夫。”

  这一条狭长的电报带就粘在一张毛毛糙糙的灰色纸上,电文并没有用标点符号分开,兹维亚金采夫读了一遍又一遍。

  命令的内容是毫无讨论余地的。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工程兵营划归该师指挥。

  “可是……我怎么办呢?我该上哪儿去呢?……”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又是迷惑,又是痛苦,又是委屈,也不知是向谁提出这个问题。“难道压根儿把我给忘了吗?归根到底,既然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把工程兵都决定当作步兵使用了,那我指挥一个营的作战,也决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差……我有在芬兰战争中的经验,我是战斗指挥员!……”

  “你看到了吧,少校,”乔洛霍夫又开口说,“你也不用告我状。你的责任已经全部解除了。因此你可以安心了。明白吗?”

  “不,”兹维亚金采夫轻声回答,把电报放在桌上,“我还有许多事不明白。”

  “那我呢?!”乔洛霍夫突如其来地嚷道,“你认为,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吗?三天以前还答应在紧靠左翼配备正规师,可现在调了什么人来啦?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民兵!给我的防线,一开头规定十五公里,现在却拉长到将近三十公里了。德国鬼子眼看就要来啦?怎么,你倒是回答一下,怎么办?……”

  在乔洛霍夫那种焦躁的话里.可以听得出他对某些事或者某些人有一股怨气,直到此刻兹维亚金采夫才领会,乔洛霍夫所以会那么态度生硬,甚至举止粗暴,不是因为他脾气暴躁,喜欢独榄大权,至少,绝对不会是出于睚 必报的缘故。

  他明白,乔洛霍夫师长本人此刻的处境也非常困难,因为统帅部的计划有了改变。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看来,连上校自己也不知道。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国防委员会决定,北方方面军和西北方面军在作战方面交由新任命为西北方向总司令的伏罗希洛夫元帅统一指挥。从此,这两个方面军就应该按照统一的计划作战。

  在德国人攻占普斯科夫之后就立即作出了这个决定。

  西北方向总司令面临着一些极其困难的问题。列宁格勒的防御任务,要求高度集中兵力直接保卫这个城市,随着德国人从南方推进以及芬兰人从北方推进,这一任务的迫切程度就一天比一天增强了。

  但是,除了这项任务之外,还有另一项也很重要的任务:由于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波罗的海沿岸的大部分地区,并且已经侵入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国境,对友邻的西方方面军就形成一种最严重的威胁,因此必须在西北方向组织一次反突击。

  伏罗希洛夫元帅必须同时完成这两项任务。

  他来到了斯莫尔尼官,发布了一些命令。这些命令立即改变了北方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原定计划。北方方面军司令部昨天还直接隶属于莫斯科最高统帅部,它的任务是组织列宁格勒的直接防御,如今却必须按照伏罗希洛夫总司令的计划而行动,对总司令来说,北方方面军不过是他领导下的战略方向的一部分而已。

  伏罗希洛夫打算在索耳策地区给敌人一个迎头痛击,就命令从北方方面军编制内抽调出两个步兵师和一个坦克师给西北方面军。这正是北方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打算从卡累利阿地峡和彼得罗扎沃茨克地段调往卢加防线的那几个师。

  自然,伏罗希洛夫明白,抽调出几个师后,北方方面军的兵力就削弱了,但他却不能作出其他决定。

  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和列宁格勒党组织尽了一切努力,来补充调出三个师以后的缺额。又有好几千人动员到卢加和加特契纳附近去构筑工事。海军陆战队勿促地组建成旅队。军事院校的学员们几营几师地开拔上前线。几个民兵师也奉命立即出动。从南方撤退下来的西北方面军的一些部队也加紧改编为有战斗力的新部队和新分队。

  总司令的这一决定,还是造成了一些不可避免的直接后果,第一就是命令据守卢加防区的各部队指挥员们:拉长其防区,把每一个军事单位乃至每一支分队,不管它隶属于什么兵种,都用来堵截扑向列宁格勒的敌人的进路……

  自然,对于这一切情况,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是无从知道的。

  师长乔洛霍夫上校所知道的也不多。他只知道敌人的坦克已经从普斯科夫向卢加,也就是向他的防地蜂拥而来。原来有一个正规军打算调到乔洛霍夫左翼,现在却从列宁格勒调来一个民兵师来代替。而且他的防御地段也有所扩大,无论他把自己的几个团如何拉开,他和民兵师之间的接合部总是无人防守。此刻,他只能用武器配备很差的工程兵营来勉强填补这个漏洞。

  乔洛霍夫怒气冲冲,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他真想再向这个桀骜不驯的少校大发一通脾气,因为这个少校把他那一营当作什么宝贝似的,尽管已经无话可谈了,还是一直不肯离开。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问道:“那我怎么办呢,上校同志?回到列宁格勒去吗?……工程兵营要去作战,可是我却回后方去吗?”

  他也是带着一股怒气说这些话的。

  上校生性不大喜欢从上级司令部来的各式各样代表。上校本来以为,这个少校一知道工程兵营如今就要接受艰苦作战的考验,他对这一营原来所担负的责任已经解除了,必定会无动于衷地趁早赶回他的司令部里去。

  但兹维亚金采夫最后一句话却使他软化下来了。

  “对不起,老弟,”他说道,“你也看到了,这件事跟我毫无关系。所以你也不必抱怨我。不过要是凭良心说,你啊,一个工程师,在步兵队伍中打仗,的确也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兹维亚金采夫什么也没有回答。

  “要是你需要汽车回后方,那你就开口好了,我们可以拨一辆出来,”乔洛霍夫说道,把少校的沉默理解为他同意了。

  “可以走了吗?”兹维亚金采夫就象没听到他的话似的,问道。

  “好,那就再见啦。我们是在打仗,有机会还会见面的。我要在这里把德国人劈头盖脑地揍一顿,我挂在心上的就是这个……谢谢你设置的地雷,也许会有用的……”

  “现在我上哪儿去呢?怎么办?到方面军司令部去吗?但是这个营少了我能把新任务对付下来吗?这完全不是那么简单的——据守新的阵地,要重新敷设地雷场和重型地雷……”兹维亚金采一边走上大街,一边想着所有这些问题。才不过是昨天,他还认为,在他身上,正是在他个人身上,肩负着这样一个任务,这个任务执行的结果,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可以决定是否很快就能把德国人阻挡住,就能把他们赶回去。可是此刻,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人家压根儿把他这个人忘了。所有的人,连皮亚迪舍夫也在内。

  昨天他还为自己身负重任而自豪,今天却感到人家不许他去干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这个变化来得这样突然,弄得兹维亚金采夫完全手足无措,决定不了现在他该怎么办。

  给皮亚迪舍夫将军挂电话,或是干脆到加特契纳去见将军,这些想法,兹维亚金采夫已经放弃了:自从乔洛霍夫给他看了那份电报之后,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了。

  “那又有什么,”兹维亚金采夫闷闷不乐地想道。“也许将军是对的。工程兵营的原定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地雷场已经敷设完毕,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可以把通道封闭起来……剩下的工作,师里的工兵凭自己的力量完全对付得了。至于电报上一个字都不提到我,那就是说,我应该回到方面军司令部去……”

  但是,在大战前夕他却必须回到后方去,他的心里怎么也想不通。他深深相信,如果他同工程兵营一起留下来,无疑会有用处。

  “况且,除此以外,”兹维亚金采夫继续寻思。“无线电仪器又怎么办?难道将军已经忘记,反射通信技术的使用,不正是交给我负责的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什么我没有接到任何新的指示呢?不,我不能走!我要马上再到乔洛霍夫那儿去,请求他把我留在营里。既然工程兵营现在属这个师指挥,他是有权力这样做的。”

  兹维亚金采夫一经作出这个决定,他立刻觉得,此后的一切都是简单明了的了。此刻他要回到师部去。但是,不是去给皮亚迪舍夫挂电话,而是去找苏罗甫采夫,向他了解交给他的战斗任务。

  然后就去见乔洛霍夫。他可以向师长建议对命令作出重要的修正,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一个不仅有军事工程师的专长,还有芬兰战争的经验,而且他对这一片行将爆发军事行动的工地一寸一尺都已经作过仔细研究的人,无论从哪一方面资格来说,留在师里都不可能没有用。

  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拉了拉军上衣,然后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去找师长。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在师部那里,又碰到一桩新的意外事件。他正沿着不同工作部门的房间,一间间寻找着苏罗甫采夫,这时,司令部的值班军官追了上来——那是一个衣袖上戴着红臂章的上尉。

  “您不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同志吗?”他在奔跑中收住脚步,问了一声,接着,没有等待回答就补充说:“您的营长告诉我,您留在上校那儿!我已经上他那儿去过了!喏,拿去吧,报务员忙得要命来不及把电报纸条粘上去了。”

  说着,他把一卷卷成一圈的狭狭的电报纸带递给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心头又一阵激动,从上尉手中接过,说得更正确一些,是抢过了纸圈,走到窗口,急急忙忙解开电报纸带,读着电报机打下的字句:

  步兵师司令部请立即转交兹维亚金采夫少校,苏罗甫采夫营在新派步兵部队到达前暂归师部领导,兹责成您监督该营之作战调度,皮亚迪舍夫。

  兹维亚金采夫首先想到的就是跑去见乔洛霍夫,让他看这份电报。但他马上就想到,苏罗甫采夫接到命令后,可能动身回营,这样他就有把苏罗甫采夫放走的危险了。

  因此,兹维亚金采夫就叫住了那个背影还在走廊里隐约可见的值班军官,等那个军官走回来,兹维亚金采夫就连忙说:“我说,上尉同志,劳驾给我找到工程兵营营长苏罗甫采夫大尉,关照他一声,没见到我以前,哪儿也别去。”

  “是,”值班军官回答,接着又微微一笑,“您的那个营长,能到哪里去!参谋长把他牢牢捏在手心里了。”

  ……乔洛霍夫一个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当兹维亚金采夫打开门,按照条令规定问了一句:“允许进来吗?”

  师长勿勿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但立刻把笑意藏到了小胡子里面,嘟嚷着说:“进来吧,少校,我知道了。你的电报我看到了。就是我派值班军官去找你的。我还以为,少校搭上了顺路的车子,直上列宁格勒去了呢,我们这儿少了他,可怎么打仗啊?”

  师长说这番话,用的是宽容中带有讽刺的声调,但是兹维亚金采夫并不在乎。

  兹维亚金采夫才不久以前还是心慌意乱的,此刻这种感觉已经没有了。一切又恢复了本来面目。现在他重新感觉到自己是方面军司令部的代表,营里的最高招挥员,他也得为营的战斗行动负责。

  “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开口说道,“既然根据电文内容,工程兵营不是并入您这个师的编制,而只是配属您的师,既然我奉命监督这个营的正确调度,我想提出几个问题……”

  他看到乔洛霍夫的脸色立刻变了。师长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他的嘴唇在翕动——两撇小胡子尖威风凛凛地翘起来。他说:“‘既然……既然……’!你这是打什么官腔说话?一会儿慌得魂不附体,一会儿又象个侦察员。‘问题’,‘正确调度’……这儿还有什么问题?应该打击敌人,把他们赶走,这就是你的‘调度,而且是正确的调度’。新的步兵部队开到了——就把你们换下来。没开到,你就得带着你那些工兵顶住。死死守住,直守到最后一个人!机枪不够——用卡宾枪打,用手榴弹打!弹药不够——用铲子也要把德国人打下去。明白啦?!”

  “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兹维亚金采夫镇静地说。“不过我还是想要求您不光是把营助战斗任务告诉我,还要把可以说是您的总的意图告诉我。因为工程兵营是在您的侧翼,在两个师的接合部……”

  “意图,意图……“乔洛霍夫咕噜着说,但是,看来他也明白,兹维亚金采夫不是这样容易打发的,于是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跟前。“你看这儿,你营在我左翼的一个独立地段。这个地段很宽阔。这里没来得及构筑好牢固的防御工事。铁路和公路由我控制。这一点当我告诉你的那个大尉的时候,你已经听我说了。我估计会在这里受到主要的冲击。从卢加通向乌托尔哥什的几条大路归你管。要连一只德国苍蝇也不许从那里通过,更不用说坦克了。我希望,你并不是白白设置了这些地雷场的。好吧,更详细的情况,参谋长会根据作战地图对你说明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不过我还得赶紧去设置新的地雷场。请您不要忘记,我只有三挺……对,现在有六挺机枪……“德国人有可能突破防线。”

  “就是为了不让德国人突破,才调你去守住那儿的。你的任务就是坚守到我们的坦克赶上来。”

  “那您有坦克啦?”兹维亚金采夫兴高采烈地大叫起来。

  “得了,看你嚷嚷的!我现在还没有坦克,少校,不过答应调一个坦克团来,团长已经来了,他说,坦克团还在路上。还答应调一个反坦克炮连来,不过这一连眼下在哪儿,现在

  还不知道。要是德国人明天就对你展开攻击呢?所以我要特别强调指出:要是德国人来了,坚决挡住他们。”

  乔洛霍夫回到桌子那边,坐下说道:“根据上级首长估计,两三天之内,他们还到不了你那个地段,所以你对我的坦克也不用抱多大希望,我可能要用在其他地段。得了,明白吗?我答应过的三挺机枪,你会拿到的。你把汽车交来吧……”

  “汽车我不交,”兹维亚金采夫瞅着地板,板着脸说。

  “不一交?”乔洛霍夫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问了一遍。“这话怎么理解?!”他已经用带着威胁的口气在问了。

  “不交,上校同志,哪怕您把我送上法庭也不交!我们机枪已经少得很可怜了,没有冲锋枪,连上了刺刀的步枪也没有。我们要用汽车把营转移到新的地段。除此以外,我还知道这会产生什么结果:把汽车一交出去,以后就上天下地找去吧。工程兵营没有了汽车,就象骑兵没有了马一样……不,随便您怎么办,汽车我不交。另外,我还要问您要燃烧瓶。我们要同坦克交手的。”

  兹维亚金采夫警惕地看了看乔洛霍夫,他预料师长会马上大发雷霞。使他大为惊讶的是,根本没有发什么脾气。师长把脑袋转了转,好象军便服领子卡得太紧似的,然后笑了一声说:“原来你是这么一个吝啬鬼,少校,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于吗死乞白赖地缠着我啊?最好你还是到你的方面军司令部去吧……”

  “现在我不能去,上校同志,没有命令,”兹维亚金采夫也笑了一笑说,现在他已经对乔洛霍夫有好感了。

  “瞧你多遵守纪律!”上校说。“好吧,那你就看住你那些汽车吧。上师参谋长那里去,了解一下师的防御计划。燃烧瓶会给的。不过要记住:如果守不住,放过了德国人——那你就可以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你这个人了,明白啦?我可不管你是方面军司令部的人。营配属给我了,那就是说,连你也带过来了。”

  “还有一件事,上校同志,我们交给您的参谋处的图纸上,有一个地段标明,埋的是重型地雷。这一点方面军司司令部是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乔洛霍夫警惕地问道。

  “问题是,引爆这些重型地雷,只能靠一些特殊的……就是说,经过方面军司令部批准以后,使用一种专门方法。我不能够说得更多一些了。关于这个问题,您应该同司令部取得联系。”

  “好吧,我来联系,”乔洛霍夫哈哈了一声。“全完啦?”

  “没有,上校办工同志,我就要把构筑完善的前地移交给您了。可我用什么材料来装备我的新前地?总之,我请求给我几百颗地雷。嗯,反坦克雷,有那么三四百颗。”

  “你可以领到两百颗,”乔洛霍夫不乐意地说。

  “我还要……”

  “够了,少校!”乔洛霍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用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到底是谁归谁管啊?是营归师管,还是相反?现在你走吧。你的时问紧得很哪。”

  师参谋长的屋子里人声鼎沸,一直传进了兹维亚金采夫的耳朵。他把门一打开,一股股浓烟就迎面扑来。参谋长坐在一张不大的写字桌后面,四周围着一圈军人。苏罗甫采夫背对着门,勉强坐在椅子边上,有个坦克兵中校俯在他身上,跟睛盯住摊在桌上的地图。这个中校的身材,无论是腰围和身长,大概都超过乔洛霍夫。桌子的两边坐着另外两个军人,两人都把前胸紧靠在桌子上。

  “少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在门口就朝参谋长说,“遵照皮亚迪舍夫将军的命令,我跟工程兵营一起留下来了。请允许我参加会议。”

  他看到,苏罗甫采夫喜出望外地对他看了一眼,张开了嘴,看样子想说什么话,但这当儿,那个坦克兵中校却挺直了腰,抢在苏罗甫采夫和参谋长的前面嚷起来:“我说,少校,您就是那个在这儿种了这么多小花朵的人吧?”

  他说话的声调有点儿古怪,带着一种很难觉察出来的非俄罗斯人的口音,咬字是软绵绵的,似乎在说出口以前,先在喉咙里转了又转似的。

  “什么小花朵?”兹维亚金采夫走到桌子跟前,英名其妙地问。

  “我说的是地雷,地雷!”那个中校说。他把“地”字拉长了一点,因此听上去“地雷”这个词在他口里就象是在说“地伊雷”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戳戳放在桌上的布雷图。“我的坦克怎么冲上去进攻啊?坦克是重型车辆,可不会在地雷阵里跳波尔卡舞!”

  “地雷场里有通路.足够让您的坦克通过,中校同志!”

  “在哪儿,通路在哪儿?!”坦克兵中校又嚷起来,“谁来给我们指路?”

  “可是,伏达克同志,”直到现在一宜沉默着的苏罗甫采夫用责怪的口气说了,“我不是已经把布雷图和通路向您报告过了吗?”

  “图纸是图纸,”坦克兵中校并不罢休,“有句俄罗斯谚语说得好:‘纸上尽管写得好,穿峡过谷还得动动脑!’不,少校,”他又朝兹维亚金采夫说,“您应当到我们的团里去一趟,对坦克指挥员们讲讲清楚,哪儿是危险地段……”

  “他这是什么口音?”兹维亚金采夫又带著好奇的心情想道。“他的姓也有点儿古怪……”

  “中校同志,要是您带领手下的指挥员来到我们营里,当场亲眼看一看,那要有用得多。”兹维亚金采夫说。

  “不过我的团还没有开到哪!”中校反驳说,‘万一坦克团不得不一开到就马上投入战斗,那又怎么办?”

  “好吧.同志们,静一静!”最后,参谋长插进了这场谈话。“因为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来了,所以我想把任务重复交代一遍。您看,少校,这就是苏罗甫采夫营负责的地段。”

  他从桌上拿起那把两只脚已经分开来的圆规,把圆规的两只脚分别支在地图的两个点上。

  “少校同志,您只要看一看,”苏罗甫采夫在诉苦似地说,显然想得到兹维亚金采夫的支持。“我们当真至少要分到八公里!我们用什么来防守啊?六挺机枪和一些卡宾枪吗?说说倒容易——‘负责’。可是怎么负责啊?”

  “怎么负责,自己就地解决,所以才让你当营长呐,”参谋长严厉地回答。

  “对不起,少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道,暗自抱着希望,想在参谋长这儿弄到他没能从乔洛霍夫那儿弄到手的东西。“我们的地段应当缩小一点,拉得太长啦。”

  “怎么,是我把它拉长的吗?”参谋长提高了嗓门说。“您已经知道我们师的阵地了。一句话,要用脑袋来为接合部负责。我们接着说下去……”

  兹维亚金采夫听着光脑袋少校说话,现在才比较深刻理解当前这场战斗的意图。由坦克、炮兵和步兵组成的机动兵团,需要远远离开主要防御地带,向前方推进,在地雷场一带迎击德国人。

  不成问题,这是一个正确的对策,兹维亚金采夫立刻就正确估计到这一个对策的优越性。

  但是,其中还有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个伏达克的坦克还没开抵师的驻地,炮兵连也只是口头上允诺在“最短期间”调来。万一德国人明天就出现,万一他们通过从普斯科夫到我们阵地之间的这一百公里路程要比预料的来得快,那又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营就只能依靠本身的力量,来同他们战斗了……

  兹维亚金采夫和苏罗甫采夫从师部出来,已经是晚上了。一路上他们默不作声,各自陷入沉思。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拉兹戈伏罗夫。

  “困难哪,局势非常困难哪……”兹维亚金采夫想道,“大概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加困难的局势了。无论什么都可以预料得到,就是预料不到这一点。依靠六挺机枪和几支卡宾枪的力量来守八公里的战线!……何况又不是步兵营,而是工程兵营!我能想象,在工程兵学院的课堂上,会把这一类习题看得多么荒唐……六挺机枪……”

  “一切就是这样,”兹维亚金采夫打断了这个念头,“不过你不是渴望建立功助,表现英雄精神吗!一心向往着前方,接二连三打报告,做着正是由你来把德国鬼子阻挡住的这些荒谬可笑的梦来聊以自慰……前几天,训斥那个中尉退却的不正是你吗!你记得吗,在科罗廖夫面前,你是怎样夸口来着,说你宁可战死也决不退却……那就请你去死吧——是有这个可能的!不过这有什么好处呢?应该阻挡住德国人——这就是最主要的了……

  “这样,燃烧瓶我可以拿到手了——得马上派一辆车去取回来。战士们还没学会使用这种燃烧瓶哩。不过这种学问并不深奥——同掷手榴弹差不多。要是机枪多一点那就好了……最危险的是坦克。应该准备好同坦克打遭遇战。应该把坦克引诱到地雷场去……不过地雷场还得从头布置起来呢!……

  “那么以后呢?不见得把敌方的坦克全部都炸毁,总有几辆完好无损,试图突破我们的防线。我们能用什么来阻挡住它们呢?用机枪和燃烧瓶吗?要是我们的坦克能及时赶到那就好啦!”

  他回想起那个说话口音象唱歌似的高个子中校,就问道:“我说,苏罗甫采夫,他那是什么口音呀?”

  “什么?什么口音?谁的口音?”大尉惊讶地反问道。

  “就是那个中校,那个坦克手呀。他怎么,不是俄罗斯人吗?”

  “他是捷克人,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出人意料地回答说。

  “捷克人?”兹维亚金采夫重新问了一遍。“你又算是哪一门子的语言学家?这儿哪来的什么捷克人?”

  “那是他的司机同我一起待在师部门口的时候告诉我的,道道地地的捷克人。姓伏达克。不是瓦大克。照他们的念法是伏达克。不过他虽说是个捷克人,却是我们的人。听说,帝国主义战争以后,有个什么捷克军团在俄罗斯乱窜。一句话,就是白匪嘛。不过这个伏达克,还在那个时候就投奔到我们这边来了,参加了红军,就这样一直留在部队里了。他……”

  “得了,得了,”兹维亚金采夫决定使这个喋喋不休的人安静下来。“不要养成给上级首长填履历表的习惯。那是司令部干的事。”

  “不过,少校同志,指挥员要把自己的经历瞒过士兵,这可是办不到的!战士总是想知道自己的指挥员的经历。最糟的是自己编一套!”

  “怎么,你给我也编了一套啦?”兹绍亚金采夫微微一笑。

  “依我看,您的经历不是今天就在明天,就要开始编了,”拉兹戈伏罗夫已经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回答。“您以为,我在司令部门口一整天,是白待的吗?有舌头,还有耳朵。德国人逼近了……”

  “你的嘴里还要说些什么出来?”

  “我本来想问您一点事情,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轻声回答。“不过您是那么不爱说话。可我呢,姓也就姓这个①……”

  注①:(拉兹戈伏罗夫是从“谈话的人”一语变来的)

  营指挥员开了个短会,兹维亚金采夫和苏罗甫采夫在会上把师部交给营里的新任务详细介绍了一遍,然后,全营就勿匆忙忙坐上汽车,出发到划给他们防守的新地段去。

  虽然除了兹维亚金采夫和苏罗甫采夫之外,营里没有一个人到过师部,除了他们两人以外,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把工程兵变成了步兵,但是在这一时刻,营里的全体战土对这个命令的意义,没有一个人是不理解的。

  工程兵营的战土在整整这一夜和后来的一个白天,都在布置新的地雷场,挖掘着壕沟、交通壕和供消灭坦克的歼击手使用的掩体。

  幸亏兹维亚金采夫手中还掌握着几颗由无线电控制的重型地雷:现在这儿颊重型地雷就埋设在由工程兵营构筑好工事的新地段东翼。

  帕斯图霍夫下连队去了。每个排他都跑到了,同战士们谈了话,同时手不离铲。

  派到卢加去的一辆吨半卡车回来了,装来了炸药、三挺重机枪、几箱弹药、还有百把个燃烧瓶。

  “再有那么几天就好了!”兹维亚金采夫想道。“要挖掩体,要教会战士打防御战,坚持到坦克和炮兵赶上来——到那时候,就可以象乔洛霍夫所说的那样:‘把法西斯劈头盖脑揍一顿’了。”

  兹维亚金采夫决定坐汽车到前边去,朝南开出二十公里左右,看一看地形——看看敌人所必须克服的天然障碍。

  兹维亚金采夫从营的驻地向南方出发时,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了。

  拉兹戈伏罗夫驾驶着“埃姆”牌从地雷场的道路上开过去,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一会儿向下降,一会儿又跳起来,活象一叶扁舟在暴风雨的大海中漂荡似的。

  兹维亚金采夫回过头去,只见汽车的后座上有一支“ППШ”型冲锋枪,暗暗吃了一惊。当时营里并没有这种武器。这种武器到处都非常需要。兹维亚金采夫谅讶地问拉兹戈伏罗夫,他的冲锋枪是哪儿来的。

  “怎么啦,少校同志,我在师部门口待了半天,是白待的吗?现在营里各式各样的给养都是归师里供应的啦。”

  “这跟冲锋枪有什么关系?”

  “怎么有什么关系?”拉兹戈伏罗夫耸耸肩膀。“既然是各式各样的给养,就是说,填上一份领物单,就领来啦。”

  “不要对我耍花枪,中士!你就是这样直截了当上了仓库,把这支冲锋枪搞来的吗?”

  “哪能‘就是这样直截了当’呢,少校同志!上仓库也要有门路,就象地雷场上有通路一样!”

  “是谁指点你这条门路的?”

  “嗯,碰到了一个老朋友……以前一块儿养过鸽子。那时候他还欠我三只斤斗鸽呢。”

  “现在就用冲锋枪来还债啦?”

  “您怎么这样说话,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委屈地拉长了声音说。“我有权利领取这支武器。不管怎么说,我是在战斗条件下护送方面军司令部的代表的。我就是这样提出的。”

  “因此起作用啦?”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

  兹维亚金采夫冷冷一笑,摇摇头。

  汽车开过了地雷场的通道。两人一路上默不作声。兹维亚金采夫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地形,不时把眼光移到摊在他膝盖上的二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

  有几次,汽车驶到了小山岗上,他走下车来,对周围作了观察。到处一片平静。

  他们来到了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明的小村子里。村子里至多只有十来户人家。所有的房子都遭到了破坏,有的已经烧将精光。显然,敌方空军在轮番夷炸卢加筑垒区的时候,“顺路”轰炸过这个小村落。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短短的火苗。

  “停车!”兹维亚金采夫脸色阴沉地对拉兹戈伏罗夫下命令说。

  他们两人都下了车,有一会儿工夫,两人站在瓦砾堆上一句话也没说。

  那是静悄悄而天气炎热的七月中午,阳光灿烂。不知什么地方,蝈蝈儿“矍矍”叫了几声,使人觉得,在这个墓地上笼罩着一片和平与安宁。

  “匪徒……法西斯匪徒,”拉兹戈伏罗夫轻声说。

  “咱们要同他们算帐的……”兹维亚金采夫说,他的声音又哑又生硬,“好吧,中士,咱们走吧。”

  他们又坐着车驶过了几公里,兹维亚金采夫又叫汽车停下来,想检查一下伸展在右边的那块沼泽地的粘度和深度。

  “你把车掉过头来,拉兹戈伏罗夫,”他说道,“我朝前走几步,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咱们马上动身回去。”

  兹维亚金采夫考虑,敌人能用多大数量的坦克和摩托化步兵同时推进到这一带来。他沿着沼泽地走去,不时用靴子去试验沼泽的泥汁泞度。离这里大约一百来米的地方有座小山岗。他决定向小山岗走去,爬到山顶上,重新向四周围观察一下。

  兹维亚金采夫走到离小山岗总共只有五十来米的地方时,突然听到一种金属物体所发出的低沉的隆隆响声。有几秒钟工夫,他站着一动不劝,竭力想弄清楚这越来越响的隆隆声是从哪儿传来的。忽然,他一眼看到,就在他正前方,一支炮筒子同小山顶构成一个角度,慢慢动伸了上来。再过了一两秒钟,就出现了一辆坦克的炮塔。

  那辆坦克座舱的舱口盖世无打开着,一个头戴黑钢盔的人连头带肩膀伸出在炮塔上面。

  有一会儿工夫,兹维亚金采夫呆苦木鸡地站着不动。

  那个坦克兵突然钻进座胎,舱口盖就“砰”地一声盖上了,这时,兹维亚金采夫才终于明白过来,想到这是一辆德国坦克,坦克马上就要对他开火了。

  兹维亚金采夫弯了腰,扭回头,绕来绕去地向汽车奔去。

  “开车,快快开车,拉兹戈伏罗夫!”兹维亚金采夫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但是,拉兹戈伏罗夫正弯着腰在听汽车发动机的运转声,显然既没有听到他的大声叫唤,也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坦克声。

  “拉兹戈伏罗夫!中士!”兹维亚金采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大叫起来,就在这一会儿,响起了炮声,炮弹在他前面大约十米的地方爆炸了。兹维亚金采夫本能地扑倒在地上,身子紧紧贴看地面,就在这一刹那,他听到了机枪射击的声音。

  他缩着脖子,双手合抱住后脑勺。机枪子弹密密麻麻地打在他身边十分近的地方。当兹维亚金采夫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坦克发出了越来越响的隆隆声时,他又一纵身跳起来,终于看到“埃姆”牌正对着他驶来。汽车是倒着向他开来的。左侧的前门半开半掩,拉兹戈伏罗夫正从那门里探出头来。这时又传来了几乎同时晌起的炮击声和爆炸声。一道飞砂走石的旋风遮没了兹维亚金采夫眼前的汽车。但是兹维亚金采夫还是能够看到,“埃姆”牌完好无损,而且已经开到离他只有几步路的地方了。

  他朝汽车猛一窜,拉开后门,冲进去全身扑在后座上。他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能感觉到,汽车猛一停,又向前猛一冲……

  拉兹戈伏罗夫几乎躺着,整个脑袋都隐蔽在座椅背后面,双手紧紧抓住驾驶盘,急急地开着车,再也顾不上选择道路了,车头时而急速地向左一拐,时而向右一拐。

  又听到一下炮声,汽车猛地一震,但还是继续向前开去。兹维亚金采夫强使自己微微抬起头来,向后玻璃窗外一望。他看到,坦克就在后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同时,第二辆坦克也已经慢动吞吞地从小山顶后面开过来了。

  兹维亚金采夫又把脸紧贴在座位上.就在这一刹那,他听到了一梭子机枪声,头顶上的玻璃窗“哐啷”一声给打碎了。

  汽车剧烈地颠簸了一阵,就象失去了控制似的,东摇西晃地歪来歪去。

  “拉兹戈伏罗夫!”兹维亚金采夫微微欠起身子,绝望地大叫起来。他深信,司机不是受伤,就是牺牲了。一股风迎面扑来——汽车的前后玻璃窗都已经打碎了。

  拉兹戈伏罗夫照旧半倚、半躺在前座上,双手并没有放开驾驶盘。

  “拉兹戈伏罗夫!”兹维亚金采夫又尖叫一声,把身子朝前 去,两手抓紧司机的肩膀。

  “别叫魂啦!拉兹戈伏罗夫活着!”司机用嘶哑的声音嚷着回答,他的姿势毫无变化。

  “我怎么毫无举动!”兹维亚金采夫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应该开枪!开枪!”

  他抓起那挺已经从座位上掉到底下去的冲锋枪,把枪筒架在已经打碎的玻璃窗上,扣住了扳机。他根本没有想到用冲锋枪射击坦克是多么荒唐,甚至也没有听到枪声,只能感觉到冲锋枪在他的手里不断颤抖,急促地喷吐出一梭梭子弹。

  “埃姆”牌摇来晃去,车身抖抖索索,跳跳蹦蹦,但兹维亚金采夫却觉得,他能够看到坦克炮塔上的观察孔,而且他能用铅弹把这个观察孔堵死。

  圆盘里的子弹打光了。

  兹维亚金采夫撂下冲锋枪,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发现左方有一条半涸的小溪。

  “向左转!向左转!,”兹维亚金采夫大叫道。

  拉兹戈伏罗夫霍地把驾驶盘一转。汽车刚一离开,原来那块地面上就好象被一长梭机枪子弹切了开采。紧接着兹维亚金采夫又被震得直跳起来,脑袋在车厢顶上撞了一下。可是汽车却朝下面驶去,说得更正确一些,是紧贴溪水从斜坡上爬下去。

  “加大油门冲到溪水里去开!”他大叫道。

  这条小溪浅到河水遮不住车轮的一半。“埃姆”牌疾驰着,两边激起了两股喷溅开来的水沫。

  坦克似乎落在后面了。

  大约有十分钟光景,他们在车上一句话也设说。最后,拉兹戈伏罗夫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回头问兹维亚金采夫:“活着吗,少校同志,没受伤?”

  “一切正常,朋友,”兹维亚金采夫回答,竭力使自己的膝盖不再发抖,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安定沉着,“现在把油门加大,不要减速!要是他们赶到了岸边,居高临下向咱们开火,那简直就象打活靶一样了。”

  “得了吧,到底怎么样,现在还说不准!”拉兹戈伏罗夫带着股发狂似的剽悍劲头回答说。“此刻我们能冲到那片小树林子里就好了……”

  兹维亚金采夫向拉兹戈伏罗夫示意的那个方向一望,只见离他们大约一公里模样,几乎紧靠右岸,有一片小树林子。

  一刹那间兹维亚金采夫心里一动:也许还是丢开汽车,爬上岸去,连爬带奔,冲到小树林子里去吧?

  不,不能这么办,他马上作出了决定。因为这两辆坦克看样子是来侦察的!是派他们来观察地形的。坦克手必然要回去报告,前面并没有苏军,因而通往北方的道路是畅通无阻的,那时,德国人就会毫无提防,一个劲儿向前直冲了。

  必须尽快回到营里!

  汽车驶到了同那片小树林子平行的地方。拉兹戈伏罗夫把驾驶盘向右—转,打算借行进中的冲力冲上沙岸,但车轮却尽是打滑。拉兹戈伏罗夫把汽车朝后一退,然后又试图冲上岸去,但是又毫无结果。

  “快帮忙推一把,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绝望地大叫起来。“万一他们趁我们在这儿上坡抓住了我们……”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兹维亚金采夫已经跳出车子,双手顶住行李舱,把汽车向河岸上推去。

  但是毫无用处。汽车刚驶到斜坡中央,又一下子倒退下来。

  从岸上的什么地方又传来了坦克发动机的吼声。

  “匪徒们来了!来了!”拉兹戈伏罗夫大叫起来。“再来一把,少校同志!我们可不能向匪徒们屈服啊!”

  也许,汽车冲不上岸去,正是因为缺少了这一股舍生忘死的劲头,这一次,汽车顺顺当当开了上去,不多一会儿,就开到河岸上了。

  “坐上车,少校同志,快!”拉兹戈伏罗夫嚷道。

  兹维亚金采夫跳进汽车。他从后面已经给打碎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见那两辆德国坦克还在小溪对面,窝岸大约两百来米,慢吞吞地爬着。坦克的舱口盖都闭上了,看样子德国人没有发现他们的汽车。

  拉兹戈伏罗夫把汽车一开到小树林里,马上就刹住了车,熄了火。

  “大事完毕,少校同志。脱身了!现在咱们朝哪个方向走?您看看地图作出判断,我先去检查一下车子。”

  他下了车。

  “走,走,马上走!”兹维亚金采夫的太阳穴突突乱跳。“必须尽快警告营里一声,营里谁也不知道德国人是这样近了。”

  他焦急不安,从图囊里抽出地图,看了看指南针,这个小树林子的东方两公里左右,应当有一条小路通向营的防线。但是,那两辆坦克没开走以前,不能将汽车驶出树林子沿着河岸驶去……

  兹维亚金采夫朝林边走了几步。看到坦克已经掉过头朝南方驶去,他高兴极了。兹维亚金采夫等坦克驶出了五百来米,就回身走到“埃姆”牌跟前。

  “走吧!”他坚定地说。“坦克走啦!”

  拉兹戈伏罗夫对他瞅了一眼,摇摇头,说道:“打穿了十二个窟窿,右边挡泥板给打成了筛子。”他又摇摇头,冷笑了一声,补上一句说,“世界上到底还是有上帝的吧,少校同志!”

  “这跟上帝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油箱上一个洞也没有,散热器没漏,轮胎也统统完好。真是奇迹!”

  “以后再去数你的奇迹吧,拉兹戈伏罗夫,”兹维亚金采夫说。“该走了!”

  “不,您看一看,”拉兹戈伏罗夫还是不肯罢休,“子弹把前后打了个对穿!从后玻璃窗一直穿过前边挡风玻璃。却没有伤人。您也没碰上,我也没碰上!有人给我们念过咒啦,少校同志!”

  拉兹戈伏罗夫还处在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所常有的那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中。他绕着汽车走了一圈,检查着子弹孔和弹片击穿的窟窿,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说完了吧,拉兹戈伏罗夫,该走了!”兹维亚全采夫说,口气又冷酷又严厉,远远超出他的本意。

  中士吃惊地对他看了一眼,不知怎么马上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地说:“那有什么,走就走吧。上车吧,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咬咬嘴唇齿。“是他救出了我,我应该感谢他救了我一命!他年纪轻轻,没有战斗经验,本来可能比我更加惊慌失措,可他救出了我们两人……”

  拉兹戈伏罗夫小心地开着车,一声不吭。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了他那带点绯红色的耳朵,耳垂圆鼓鼓的,象婴孩的一般;还看到了他的修剪过的鬓角,头发斜梳,式样时髦。

  “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好小伙子!”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道。“我真想拥抱你,吻你……”

  他看了看表。两点缺一刻。他竭力回想,自从他看到坦克翻过小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但他想不出来。

  “提高速度,中士,快一点,快一点!”他说道。

  拉兹戈伏罗夫微微耸耸肩膀,一个字也不回答。

  “大概他以为我胆怯了,”兹维亚金采夫不乐地想道。“不过这也是事实,我是害怕了……”

  ……他们的车子驶到地雷场的通路跟前,拉兹戈伏罗夫才第—次放慢了车速。

  “好吧,现在到了,少校同志。”

  他跟在兹维亚金采夫后面走下车来,忧愁地对汽车看了一眼。

  “现在我把车子送到哪儿去啊?又要焊又要补,整整两天都排满活儿。”

  “你把车子开到师后勤部去吧。那儿会修好的。我开张条子,”兹维亚金采夫回答道。

  “上后一勤部?”拉兹戈伏罗夫拉长了声音。“您说的是哪儿话!我们就在营里,凭自己的家底儿来修。难道可以送到后勤部去吗,少校同志?万一营又要转移呢?那时您就连我带车子都甭想再看到啦。您少了车子也不行,好歹总是一辆汽车。我明白:司机,您能另外找一个,可是没车子……”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喉咙里哽住了。“你听着,我的朋友,”他轻声说,“你知道,你救了我一命吗?”

  “您说哪儿话!”拉兹戈伏罗夫有点吃惊地说,“您这是哪儿话,少校同志!瞧您说的!我不是也要救出自己的性命吗,这还不是一回事。”

  他吸吸鼻子,朝旁边的什么地方看着。

  “好吧,”兹维亚金采夫说。“我是不会忘记的。我本想给你几天休假,可以到列宁格勒走走,看看家里人去……顺便我还可以托你弯到一家人家去看看。可是不行,战斗马上就要打响,拉兹戈伏罗夫。也许过两个钟点,也许还不到。战斗马上就要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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