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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章



华斯涅佐夫的坦率给瓦利茨基以深刻的印象。党的市委书记把前线的失利和列宁格勒可能遭到的危险,直率地告诉了他这个老建筑师。

  瓦利茨基从华斯涅佐夫那儿知道了国内千百万人一定还不知道的情况,他感到——虽然,与其说是有意识地、倒不如说是直觉地感到,自己对于现在不仅列宁格勒人、而且全体人民都深切关注的事件也是密切相关的。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还不知道他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心里还没有打定主意。不过他必须做些什么,这一点他是毫不怀疑的。

  有一点是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十分明确的:他不离开列宁格勒。自然,华斯涅佐夫并没有准许他留下来。但是,劝他离开这件事,丝毫不是对他个人不信任,象他不久以前所想的那样;也不是行政命令,而是无疑地给了他一定的行动自由。

  因此,他始终留在列宁格勒。要走的只是她的妻子。她的安宁,也许,还有她的生命,他都无权处置。瓦利茨基作出这个决定,可以说是理论上的,因为几十年来他没有跟妻子长期离开过,实际上他也不能想象,没有她,他怎样过日子。

  可是,奇怪得很,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对儿子的命运现在倒并不着急。瓦利茨基相信,阿纳托利今天或是明天就要回来……不过,难道他没有对自己提出过问题吗:“他以后怎么样?”难道他不知道,在他的整个人数不多的家庭里,阿纳托利正是服兵役的适龄青年,根据事件发展的逻辑,他将来会遭到最大的危险吗?

  不,这一切瓦利茨基自然都想过了,尤其是现在,与华斯涅佐夫谈过话以后。可是他认为,每个人都应当根据自己的知识、年龄和客观环境,在生活中占据一个自己的、恰拾应当由他占据的位置,无论这生活是什么样子。瓦利茨基把人世间的荣誉与尊严看得高予一切,使他感到痛苦的是他自己早已不占据这个位置了——当然这不是他的过失!他不仅有权利占据这个位置——问题根本不在于权利!——而且恰恰有责任,依靠自己的知识、能力和经验而去占有这个位置。

  对阿纳托利,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想得更简单。他将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在他有责任去占有的那个位置上。可是,奇怪得很,这个“位置”可能成为他儿子的坟墓这个念头,瓦利茨基简直连想也没想到过。

  自从去访问了斯莫尔尼宫以后,瓦利茨基有两天工夫没有跨出过家门,等待着建筑局再打电话来。可是没有人打电话给他。最后他忍不住了。

  他甚至想,即使是以旁观者的身分去参加周围所发生的事情,让自己觉得哪怕是个事件的间接参加者也好。

  他顺着晒得发烫的柏油路漫步走去,留神观察他周围的一切,不由自主地试着把那些从华斯涅佐夫那里听来的话跟他周围的现实世界作对比。

  瓦利茨基一面走,一面打量着行人的脸,打量着房屋上交叉贴着狭长纸条的窗户,打量着堆着沙袋的商店橱窗,有的整个橱窗前都堆满了,有的还露出半截。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在这样的一个橱窗旁边停住脚步,以怀疑的目光把沙袋堆成的工事打量了一下。“糊涂,”他自言自语说,“又糊涂又外行。过一两天这个工事必定倒塌。”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朝四面看看,希望找到一个跟这沙墙有关的人。可是他只看到行色匆匆、为自己的事情顶操心奔忙的过路人。

  于是瓦利茨基毅然走进商店,这是一家出售服饰用品和皮革制品的商店。天花板底下点着一盏小电灯—一外面的亮光几乎照不到这儿。宽阔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售货员,正在专心招待一个浅色头发的、仔细察看一只帆布背囊的小伙子。他把背囊翻米翻去,又把它摊平,试试皮背带结实不结实。

  “请注意……”瓦利茨基开门见山地开口说,“您告诉那个把沙包堆得这样乱七八糟的人,”他朝那在外面被工事所遮住的橱窗摆了摆头,“过一个星期,这个工事就会倒塌……”

  女售货员惊讶地看看这个象根竹竿似的细高个子、系看蝴蝶式领结的怪人—一她只在歌剧院的舞台上见过这种人。小伙子把背囊放在柜台上,也莫名其妙地望着瓦利茨基。

  “我好象说清楚了吧,”瓦利次基重复说。“底下放三袋,上面堆得象座山,只有糊涂虫才会干得出来。”

  “您可别骂人,公民……”柜台里面的那个姑娘说,语气之中带着受辱的情绪。

  “岂有此理!”瓦利茨基更恼火了,打断她的话。“在这……这……这个店铺里有负责人吗?”

  “什么事呀,老大爷?”小伙子把背囊放在柜台上,快活地插嘴说。

  “我可不想跟您攀系戚,年轻人!”瓦利茨基瞪他一眼。“不过您如果能够思考思考的话,那就应当明白……”

  “什么事情?”瓦利茨基背后响起不知是哪个男人的显然很惊慌的声音。“他们对您的态度不好吗?”

  瓦利茨基转过身去,看见在一扇跟墙壁几乎分辨不出的小门里,站着一个秃顶的男人,上装直接穿在汗衫外面。

  “我不需要……仆人,也不需要人家招待我!”瓦利茨基清楚地说。“我不过要你们注意一下这个不象样的沙袋工事……”

  “掩蔽物是按照市苏维埃的指示堆造的,”那个男人刚开口说,可是瓦利茨基打断了他的话:“承受重量的不是指示,而是基脚!对不起,请您吩咐下去,全部重新堆过!基脚应当宽一点!您懂吗?宽一点!”

  他耸了耸肩膀,不等回答,就走出了商店,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瓦利茨基继续走自己的路,心里暗暗地用各种骂人的话不断责骂那些笨蛋和外行,他们连合乎技术地熟练地把沙袋堆好这种简单事情都不会做。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感到很得意。无意识地、不知不觉地感到得意。

  当然,如果一个从旁边看着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的人,把这情况告诉他的话,他就会把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微一撇,回答说,这是胡说八道,而关于乱堆沙包这件荒唐事情,他一走出店铺就把它放在脑后了。

  然而他说的可不是实话。他心里无疑是很得意的,现在他更留神地察看着窗户、橱窗、房屋的墙壁,吹毛求疵地估量着用沙包、圆木和木板堆成的掩蔽物。

  瓦利茨基走到张贴着新出版的《列宁格勒真理报》的阅报栏旁边,想起还没看过今天的报纸,就停住脚步,从前面已经站着的几个人的头上去看第一版的战事消息。在比萨拉比亚地区,红军部队固守普鲁特柯。但是德军摩托化部队已经冲向明斯克……

  有个被俘的上等兵奥托·舒尔茨号召德国士兵推翻希特勒的制度。许多德国城市不断发生怠工行动……

  瓦利茨基看着这些意义上如此不同的消息,而耳边却响起了华斯涅佐夫的声音:“敌人暂时比我们强大……”

  于是痛苦的念头又攫住了瓦利茨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呢;在这些严峻的日子里,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怎样去帮助祖国的城市?

  瓦利茨基因为自己与世隔绝而深感痛苦,直到现在他认为,这不是他的过错;他自己安慰自己,纵然他孤零零一个人,却可以尊严地、光荣地干自已的工作。可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他没有权利袖手旁观。既然认识到有一种愚蠢、黑暗而又残暴的势力正威胁着他瓦利茨基所最珍爱的一切,他过去所受的一切委屈就都消除了,就都退居次要地位,成为一种陈迹了。

  在瓦利茨基的思想中,渴望参加到日益迫近的严酷事件中去,跟出于自尊心想要给那些对他估计不足的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的愿望是交织在一起的。

  瓦利茨基拒绝离开列宁格勒以后,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第二步应当怎么办呢?……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急忙离开阅报栏。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人可能会知道他的头脑中那么交如其来地冒出来的思想。

  可是,不,这些思想并非突如其来的。自从别人那么坚决地劝他离开城市那一刻起——不,还要更早些,从与奥西米宁谈话以后,奥西米宁说他“忙”’“很忙”,挥手叫自己的

  老朋友走开以后,瓦利茨基越来越强烈地觉得自己活着没有意思。

  他竭力赶掉这种想法,可是它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他企图安慰自己说“这也会过去的”,说现在他还是可以独行其是,可是他已经明白,他的自命不凡,从迅速发展的严酷事件的背景上来看,显得多么幼稚,甚至可怜。

  他坚持自己有权利留在列宁格勒,那很好。可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不离开列宁格勒,他可以干什么呢?对军队,他是不用想了:他多年以前就被撤销了兵役登记,连他的兵役证放在哪里都记不得了……

  他宪竟可以干什么呢?和从前一样对建筑设计图提提意见吗?可是现也谁会想到去搞新的建筑工程呢?谁也顾不上了。

  “那好吧,”瓦刹茨基继续自言自语言,“归根到底,我不是一个人。象我这样年龄的人,城里有成千上万哩。他们未必见得都走了。华斯涅佐夫说,那些有特殊才能的人物应该疏散。嗯,那么其余的人呢?……”

  一想到现在人们正式承认他瓦利茨基是个“有特殊才能的人”,这种想法使他心里怪舒服的。他试着集中心思去想这个念头,可是徒劳无功。他并没有把这股在他内心隐隐地燃烧、使他稍稍感到欣慰的小火苗吹旺。他知道,只有等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向这些年来一直轻视他的人,向这个罗斯利亚科夫,还有华斯涅佐夫——不,不仅是向他们,最后还要向那些认为他瓦利茨基只能是依然故我的人,——包括奥西米宁以及自己的儿子证明,他不仅会发议论,而且能行动,只有到那时候,他的心情才会平静下来。

  在一个与房屋相毗连的小花园里,人们在挖掩体。二十来个男女,有的上了年纪,有的很年轻,都站在已经齐胸深的土坑里,劲头十足地用铁铲挖泥土,把泥土装满桶,然后挨个儿传到上面。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倒掉泥土后,空桶又挨个儿传到了下面土坑里。

  瓦利茨基站住了,朝着土坑底注意地看了一阵,忽然叫道:“停下来!”

  专心干活的人们一直没有发现瓦利茨基,但现在,被他那突如其来的严厉的吆喝声所吸引,都停下活儿,一齐抬起头来。起先,他们的脸上显出莫名其妙的样子,接着就露出了笑容。

  瓦利茨基站在这些脱掉一半衣服的人们的面前——他们的上衣和衬衫在旁边堆得象小山一般高,看起来确实也滑稽可笑。

  在—字儿排开的行列里,有一个上了年纪、身材矮壮、胸口长满汗毛的人,好心好意地问道:“什么事,公民?”

  听到人家叫他“公民”,瓦利茨基可受不了啦。他认为“公民”这个词儿,注定是给排队的人、房屋管理所和民警们使用的,而且只能用来称呼居民。听到“公民”这个字眼,他总是想起左琴科笔下的人物。

  “谁准许你们在这里挖这个……坑的?!”他气冲冲地问。

  人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现在大家都反感地、怀疑地看着瓦利茨基。

  “这里不能挖!”瓦利茨基继续说,显然没有觉察到他的外表和话语给别人所造成的印象。“谁准许你们挖的?”

  站在城沟边的人们把木桶放在地上,慢慢地走近瓦利茨基。

  “您是什么人?”胸口毛茸茸的男人问,一面对瓦利茨基从头到脚——从他那斑白的、象光晕般的头发到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打量着。

  “这不关你们的事!”瓦利沃基回答。“问题不在于我是什么人,倒在于你们的工作等于是……一种破坏行为!”

  这下子,浑身汗水淋漓的人们终于被激怒了,紧紧地包围了瓦利茨基。

  “是谁,我们是破坏分子吗??”胸口毛茸茸的人问,他愤怒得气也喘不过来。看来他是这里的组长。“来,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瞧瞧!”他高声叫道,一边伸出手来。

  用“你”称呼瓦利茨基——对瓦利茨基说来,这未免太过分了。

  “请不要你呀你的!”他尖声叫道。“我是……”

  “喂,瓦西里,快把民警叫来,”胸口毛茸茸的人以命令的口气对一个穿水兵汗衫、裤腿卷到膝盖上的小伙子说。

  结果民警一叫就到场了。他冷不防出现在瓦利茨基的面前,打量着他,问道:“什么事?”

  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招刚才发生的事情讲给民警听。他听完以后,转过身来,对瓦利茨基严厉地说:“证件!”

  瓦利茨基意识到他惹下了一件愚蠢的、不愉快的祸事来了,而且又想到他和往日一样,身上没有带什么证件,于是不知所措地说:“要证件干什么?!这真没道理……”

  “那么我们走吧,”民警更严厉地说,同时果断地伸手去抓瓦利茨基的肩膀。瓦利茨基急忙往旁边一闪,象躲开人家来揍他似的,高声叫了起来:

  “您,您没有权利!我是建筑师瓦利茨基!……我……我去过斯莫尔尼宫!华斯涅佐夫同志接见过我!……”

  民警放下手,困惑不解地耸耸肩膀,迟疑地说:“您到底能不能讲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

  “当然,当然,”瓦利茨基着了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竭力要扭转局势,“我马上把一切都说清楚!您要知道,壕沟这样深会影响这幢房子的,”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那座房屋。“这对基脚是有危险的,每个技术员,每个大学生都会给您证明的!基脚经过若干时间以后必定要下沉,房子就会开裂,可能发生倒塌。”

  他不知不觉地抓紧了民警的武装带,而且越来越使劲地把他住房屋那边拉。

  民警终于轻轻地把自己的武装带从瓦利茨基紧紧抓住的手里挣脱出来,向胸口毛茸茸的人问道:“你们根据谁的指示挖的?”

  “什么‘根据谁的指示’?”那个胸口毛茸茸的人委屈地反问。“不是有决议吗——要挖掩体。是主管人员交给我们的任务……所有的人下班以后都……”

  “您是哪一幢房子里的?”民警问。

  “就是这一幢,这边一幢,”人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指着瓦利茨基刚才说的那幢房子。

  “嘿,你们瞧!”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胜利地、甚至兴高采烈地高声叫道。“原来他们在挖自己房子的墙脚!天知道!”

  人们不知所措地不作声了。

  “好吧,”最后那个胸口毛茸茸的人毅然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别干啦,我这就到区苏维续去商量一下。”

  “嗯,当然,那还用说,”瓦利茨基轻松地、甚至高兴地支持他说,“那里有技术员,也有建筑师!……”

  “明白了,”胸口毛茸茸的人说,朝堆得小山般的衣服堆走去。

  “谢谢你的劝告,”他一面走一面说,“只不过不应该把我们叫做破坏分子:何况在这样的时期……”

  “请您原谅,”瓦利茨基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只不过对专家来说,这是那么显而易见的……”

  ‘我明白,”胸口毛茸茸的人和解地说,一面把衬衫穿在他那短壮、宽阔的身体上,“我们当中就是单缺建筑工。钳工有的,会计有的,车工这里也有,”他朝刚才被派去叫民警的小伙子摆了接头,“就是没有建筑工。好吧!”

  他抖了抖上衣的灰尘,穿上了。

  “问题解决了,建筑师同志,您可以走了,”民警严肃地、但显然忍着笑说,一边举手行了个礼。“不过证件还是应该带在身边,”他补充说。“这样的时期……”

  瓦利茨基继续往前走。“我的天哪,”他想,“我的举动多么愚蠢、多么不象样子啊!简直弄得有点啼笑皆非……我根本不会跟人家说话……”

  可是尽管瓦利茨基努力向自己解释:刚才发生的事件是使他感到难堪,甚至感到羞耻的唯一原因;然而问题却并不在他身上,问题的主要方面是在于现在正有种种想法,比如:前途还不明确啦,他以后做什么的问题尚未解决啦,等等,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头脑里缠绕。

  现在瓦利茨基正沿着涅瓦大街走去。他看到库图佐夫纪念像已经用木棚罩了起来,普希金剧院门前的小花园里在挖堑壕,于是他觉得,所有的人,所有他在路上遇到的人,都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都已经知道他们该怎样生活,该做什么。所有的人都如此,只除了他。

  忽然,一张大幅公告映入他的眼帘:报名参加志愿营。

  公告是直接张贴在一幢古老的大楼的水泥墙上的。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只有年轻人的份儿呢,”瓦利茨基痛苦地想。他忽然克制不住地想看一看那些报名参加这个营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怀着又痛苦又好奇的复杂心情,走进宽阔的大门,顺着大型石的楼梯慢吞吞地上楼去。在楼梯的第一层平台上,他看见了一张刚贴在墙上的公告——在这张纸上用墨汁写着:志愿兵报名在右边走廊!

  粗大的箭头指示着方向。

  瓦利茨基走到灯光昏暗的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聚集着一群人。瓦利茨基很想走得近些,他已经朝他们走了几步,但是忽然想到这些人会象参观博物馆的陈列品那样打量他,他就扭转身,经过楼梯的平台,朝对面走廊走去。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瓦利茨基脸朝墙壁站住,眼睛偷偷地东张西望,深怕有人会看到他在干这种事情,同时慌忙解下蝴蝶式领结,揣在口袋里。然后又是那样慌张地脱下上衣和背心.并把背心揉成一团,重新穿好上衣,再解开衬衫的领子。他试着把揉成一团的背心往上衣袋里塞,可是塞不进去。就把这团东西掖在腋下,又偷偷地回头望望,这才迈开大步往回走,朝人们站着的地方走去。

  队一直排到一张小桌子旁边,桌后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军人,领章上有两颗长方形领花。使瓦利茨基吃惊的是,他看到,排着队的根本不是年径人,象他原来所想的那样,倒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

  瓦利茨基走到他们跟前。这当儿,排在他前面的一个中等身材、穿茧绸上衣的人,转过身来说:“同志,我在您前面。我马上就回来。您如果离开,请告诉一下您后面的人……”

  瓦利茨基好容易看清楚他那满是皱纹的脸和小刷子般的白胡须。接着就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这人匆匆地顺着走廊向门口走去。

  瓦利茨基刚想在后面喊住他,说他马上就要走,他本来是偶然到这里来的,可是这个穿茧绸上衣的人已经走远了,再说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也不愿意引起排队的人都来注意他。他拿不定主意地倒换着脚站在那里,等着有人来排在他后面。那时他就可以告诉这个人,有个穿茧绸上衣的人要回来的,而他自己就可以安心地走了。可是,好象有意为难似的,没有人排上来。

  他开始打量站在他前面的那个狭肩膀的人的背影,这个人想必也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回过头来,扶了扶鼻梁上朗眼镜,把瓦利茨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忽然问道:“您是干哪一项专业的?”

  瓦利茨基已经准备回答说惯了的字眼,“建筑师!”可是在最后一刹那忽然改变了主意,回答说:“建筑工程师”,反正大体上离事实不远呗。

  他说得那么响,使得站在前面的人都回过头来。

  “那您一定有军事专业知识罗?”戴眼镜的人又问。

  “嗯……当然,”瓦利茨基回答。他不知不觉地竭力想使这种幻想能够持续下去:让自己参加到这些人中间去,参加到他们所以来到这里的事情中去。

  “我是个会计员,”戴眼镜的人说。“您看怎么样,他们会让我报名吗?”

  “我不是已经对您说清楚了吗,老大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插进来说,“录取志愿兵不是根据职业。这里需要人手。当然,如果当过军人,那更好。比如我:当过现役排长。”

  瓦利茨基朝说话的人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个瘦削的青年人,二十五岁左右,高个子,塌胸。

  “请问,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召您入伍呢?”他问,同时想起了阿纳托利。

  他觉得那青年人窘住了。

  “不想等了!”那青年根本客气地、甚至带着挑衅意味地说。

  “想头一个冲进柏林嘛!”另一个排队的人插嘴说。那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小箱子。

  “根据战报看来,到柏林还远着呐!”瓦利茨基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但他马上直觉地感到,在他和其余的人之间出现了一堵无形的路使彼此疏远了。他想赶快打通这堵墙,拆毁这堵墙。他迟疑地说:

  “不过,我们的军队坚守着从彼烈梅什尔直到黑海的国境线……”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使他跟那些一心渴望着鼓舞人心的好消息的人重归于好了。

  “可见得,我们那地方的工事很牢固。”戴眼镜的人说。

  “问题不在于工事,”塌胸的青年人反驳。“曼纳兴防线曾经认为是无法攻破的,可是我们把它突破了。问题在于人……”

  “不,请您别说了,”会计员不服气,提高嗓子说,“大家都知道,筑城学,”他清楚地加重语气说出这个术语,“在现代战争中有很大的用处。譬如您,”他转身对瓦利茨基说,“作为建筑工程师,应当知道……”

  “这里谁是建筑工程师?”忽然响起了一阵洪亮的使大家都慑服的话声。

  顷刻之间,人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在走廊的尽头是一张桌子,领章上有两颗长方形领花的军人微微欠起身子,俯在桌上。

  “你们当中谁是建筑工程师?”他又坚持问道。

  “喏,就是这位同志!”站在瓦利茨基旁边的人们说。

  “请到这里来,”少校现在直接请求瓦利茨基说。

  张惺失措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迈着犹豫不决的步子,走到桌子跟前。

  “您是工程师吗,同志?”少校问。

  “其实,我是个建筑师……”瓦利茨基开口说。

  “那么建筑方面的事情您熟悉吗?”少校打断他的话。

  象这样的无知,瓦利茨基可受不了。

  “您应当知道,任何一个内行的建筑师……”他刚开口说,可是少校这一回又打断了他的话。

  “我明白。在哪里工作?”

  “建筑局。”

  “您几岁?”

  瓦利茨基感到他的脸涨红了。

  “五十六,”他吞吞吐吐地回答,以为他的谎话马上就要给拆穿了。

  “好的,”少校说,没有丝毫惊讶的表示。“请把您的公民证拿出来。”

  瓦利茨基站在那里,又尴尬又慌张。怎么,怎么对这位军人说明?说他本来就没有到任何地方去报名吗?说他是出于好奇,偶然到这里来的吗?还是说,他不是五十六岁,而是六十五岁呢?

  “我……我没带公民征,”他吱吱唔唔地说。

  “怎么这样呢?”少校责备地摇摇头。“您来参加志愿兵,又不带证件?您住在哪里?您的姓名,地址?……”

  瓦利茨基还没能够集中思想,就回答少校的问题,看着他把姓名和地址记录在一张宽大的表格上。

  “暂时就这样吧,”少校说,一面小心地把钢笔杆放在墨水瓶旁边。“我暂时给您登记下来。等我们寄通知给您,您再带公民证和兵役证来。”他停了一会儿,又带着疲倦的笑容说,“谢谢您。往后很需要建筑人员。下一个!”他已经大声宣布道。

  瓦利茨基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腋下依旧哆嗦地挟揉成一团的背心,顺着宽阔的大理石楼梯缓缓地走下楼去,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看不见周围的人。

  “多么愚蠢啊,我演了一出不体面的喜剧!”他想,“这真是荒唐,真是胡说八道啊!要是他们知道了我的真实年龄……”

  他责骂自己会钻到这种纠葛里去,欺骗了担任严肃重大工作的人,他觉得自己简直象个小学生,荒唐得孩子气地对老师撒谎。

  瓦利茨基走回家去,一路想着他务必抢先把通知拿到手。可是怎么拿法呢?门铃响时他是从来不去开门的。平常总是保姆去开的,有时是妻子或阿纳托利去开,如果他们在家的话。如果这张通知落到他们手里,那会怎么样呢?愚蠢,可笑。妻子会大吃一惊……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考虑,最近几天里他得留神,听到每一次门铃响,每一次门外有簌簌声,就得往前室跑,象个孩子一样,象个等待情书的中学生一样。

  “好象犬尾猴准备出发!……”他怀着痛苦的讥讽想道。

  他已经走到大门口了,这才想起自己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衬衫的钮扣敞开着,腋下掖着揉成一团的背心。走进大门,朝四面看看,就匆匆地脱去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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