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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三章



由参谋人员和军事工程师组成的一个庞大的工作组着手进行卢加河防御地带建筑工程的计算工作。

  这是一项繁重的工作。它要求考虑到地形,确定所需的人力、建筑材料、汽车运输以及各种机器的数量。又必须在屈指可致的日期内完成。

  当前要构筑一条从纳尔瓦和金吉谢普向东南直抵伊尔门调和诺夫哥罗德,绵延达好几十公里的防线,这条防线暂时还只存在于地图、示意图中,现在分配给兹维亚金采夫的任务,就是对这条防线中央地段的防御工事的构筑进行一切必要的计算。

  可是,当兹维亚金采夫刚把他的计算、地图和略图交给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贝切夫斯基时,他以外地接到了新任务。

  司令部决定不仅要在卢加阵地构筑防御工事,而且还要在阵地前的许多地段,设置地雷前地,这个新任务就是根据这个决定而来的。

  现在就委托兹维亚金采夫在中央地段前面计划构筑这样的前地。地雷场应当成为敌人直接进攻卢加防线途中的障碍。

  兹维亚金采夫想尽快地坐车前往卢加河。可是他不能立即就向目的地进发,因为无论从工程兵指挥部的仓库里,还是从工业爆破作业工程局,都还无法收集到必要数量的地雷与炸药。

  皮亚迪舍夫将军回答兹维亚金采夫的抱怨说:“少校,您很清楚,要构筑前地的,不光是您那个地段。能够调拨给你们的,我们都已经给了你们啦。”

  “可是,将军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固执地反驳说,“您自己说过您向总部去要。我的地段是中央地段!哪怕把莫斯科拨来的中间的一部分给我也行。”

  皮亚迪舍夫猛地拉开写字台的抽屉,看也不看就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兹维亚金采夫,说:“拿去看吧,我不保守秘密!”

  兹维亚金采夫接过纸——原来是一份电报,看见:中央或按中央计划现在无法满足你们的要求。有比你们更重要的方面。请设法利用当地资源。

  下面是签名。

  兹维亚金采夫不知所措地耸了耸肩膀,慢吞吞地把电报放在桌上。

  “您跟市委联系一下吧,”皮亚迪舍夫说,同时将电报放回写字桌里。“日丹诺夫同志和华斯涅佐夫同志都答应过帮助解决的。”

  “将军同志,请解决一个问题。”

  “行。”

  “派到前地去的那个营里有个特别排,他们装备了无线电操纵引爆的新技术。”

  “我知道这情况。您有什么要求?”

  “只有根据方面军司令部的特别决定才有使用这种作战技本的权利。我请求在特殊情况下允许我使用一下。”

  皮亚迪舍夫踌躇了一下,然后把手一挥,说:“好吧。你向贝切夫斯基报告一下这情况。我去跟方面军司令员说一下。可要注意——只能在特殊情况下!要保护仪器装置,比保护自己的脑袋更要紧。”

  兹维亚金采夫坐车赶到斯莫尔尼宫去找华斯涅佐夫。

  华斯涅佐夫因为日以继夜地工作而疲劳不堪,两眼红肿,他预先告诉兹维亚金采夫,只能抽出几分钟时间给他。他立刻派人去找市委工业部长。

  兹维亚金采夫利用去找人的机会,问华斯涅佐夫,友军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好,”华斯涅佐夫生硬地回答。“在西德维纳河的右岸,敌人已占据了—大块滩头阵地。没能够把他们从那里撵走。我不想言过其实。可您应当懂得,卢加防线对我们是多么重要。”

  他从桌子上探过身去,朝坐在对面的兹维亚金采夫凑近一些,稍稍压低嗓子,继续说道:“西北方面军的第二十七集团军正在向奥波奇卡撤退,给敌人让出了通往奥斯特罗夫的道路。”

  “怎么,没经过战斗?!”兹维亚金采夫高声叫道。

  “战斗过的。经过几次艰皆的血战。我们既不能责备战士,也不能责备指挥员。我们成千上万的人都宁愿战死,也不愿战败。然而暂时还不能挡住敌人……敌人有更多的作战经验。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飞机。更多的冲锋枪。我也不想对您隐瞒这个情况。我们现在都在上流血战争的大学。今天我们的武器已经比昨天多了。明天还会比今天更多。我们的工厂日夜都开工。人们白天黑夜都留在工厂里干活。再过几天,就能有成千上万的列宁格勒人开到卢加防线。如果敌人闯到卢加,那么他们只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坟墓。”

  华斯涅佐夫找来的市委工业部长,因为熬夜而两眼红得跟华斯涅佐夫一样,可是说话时的声调却显得特别沉静而且慢条斯理。他随同兹维亚金采夫走进会客室,从容不迫地把少校所讲的数字和名称记在他那本破旧的记事本上。然后,若有所思地说:“炸药嘛,看来我们要再抓一下暂停施工的建筑单位。至于定制地雷嘛,我们分配给市属企业试试看。”

  “‘分配’?……”兹维亚金采夫绝望地高声叫道。“可是时间,时间!……”

  “你想说:‘时间比金钱更宝贵’?”部长带着疲倦的笑容说,“嗯,这条真理,现在大概不光是军人懂得吧……”

  ……不到一昼夜,卢加阵地动工所需的足够数量的炸药和地雷外壳,都已经运到仓库了。

  话得说回来,这可不是平常的、“条今规定的”地雷:由于缺少现成的专用楔子,无法制造金属外壳,因而兹维亚金采夫甘愿自己担当风险地建议做木头外壳。

  但是不管怎么样,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工夫,以前从来没有生产过武器的企业的工人们,就制成了完全适用的外壳,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情把兹维亚金采夫阻留在列宁格勒了:在最近期间他就可以出发。

  可是,这“最近期间”骤然缩短了,被压缩成几小时、几分钟。因为恰恰就在这几小时内,远在东普鲁士拉斯滕堡森林里,被重重铁丝网围起来的、又被百年古树的蓊蓊郁郁的树梢所掩映着的“狼穴”里,一个个子不高、身材不匀称的黑头发的人——他的整个外貌跟他心爱的“淡黄头发骗子”的形象相去是那么遥远,——被初期的军事胜利冲昏了头脑,作出了加紧进攻列宁格勒的决定。自然,北方方面军司令部,尤其是兹维亚金采夫,对这一决定是毫无所知,也不可能知道的。按照希特勒的本意,这个决定必然使战争的胜利结局提前来临。

  但是从北方方面军司令部里所设置的“博多”式和“起止”式电报机上,象蛇一般蜿蜒地爬出来的狭长纸条所传来的稍息却表明,芬兰人正在蠢蠢欲动。同时,莫斯科提出警告说,西南方面的危险正在增强,现在莫斯科已经自动要求加紧进行构筑防线。

  北方方面军军事委员会为执行统帅部的命令,通过决议:要千方百计加速构筑卢加河防线。因此,兹维亚金采夫不得不立即赶到他的新的目的地去。

  兹维亚金采夫在离开司令部,到划归他指挥的那个工程兵营营房所在的基洛夫工厂区去之前,决定打一个电话到薇拉家,问一下,她回来了没有。

  来接电话的是她的母亲。当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以后,她高兴极了,可是接着又放声大哭起来,而且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她说,女儿还没有回来,丈夫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在工厂里,几乎不回家,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真感到害怕,阿廖沙,亲爱的,”她泪汪汪的说,“我在邻居家已经睡了三夜了……”

  兹维亚金采夫竭力安慰老妇人,建议她给女儿拍个电报去,叫她立刻回家,一听到老妇人又放声大哭起来,他就故意装得平静地、甚至无忧无虑地劝慰她,既然薇拉待的地方离前线还很远,那就没有任何理由焦急不安。兹维亚金采夫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感到沉重,可是薇拉的母亲显然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挂上耳机,兹维亚金采夫感到他心里克制不住地涌起了对薇拉的忧虑。他默默地安慰自己,相信薇拉最迟再过两三天就会回来;在这段时间里,自然是什么灾祸都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兹维亚金采夫直觉地感到,在目前的形势下,也可能发生某种难以预料的事变,到那时,这“某种事变”就会直接威胁薇的生命。于是,他的所有想念、忧虑和怀疑,重又凝聚成为一个遏止不住的愿望:出发,出发,尽快地出发。

  所有的指令和证件都已经领到了,兹维亚金采夫就向大家告别,只除了科罗廖夫上校,兹维亚金采夫没有遇到他。

  兹维亚金采夫打电话到汽车库,报了拨给他使用的汽车的号码,于是提起人造革小手提箱和背包,拿了土囊,从衣架上取下军大衣,就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时他意识到他正在跨进他一生中的一个责任重大而又忧虑不安的新时期。

  驾驶涂上暗绿色的“埃姆’牌汽车的司机,原来就是眼睛淡黄色,船形帽潇洒地歪戴着,几乎压到左眉梢的那个最年轻的中士,没几天以前,他曾经在夜晚的列宁格勒驾车送兹维亚金采夫到斯莫尔尼官去见日丹诺夫,一路上尽是打听,我们的大规模的空降部队是否真的在柏林城郊降落了。

  看到兹维亚金采夫从大门里出来,他马上从汽车里跳出来,用年轻而又生气勃勃的红军战土所特有的漂亮动作,举手行了个军礼:“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中士向您报到。”

  兹维亚金采夫虽然心里很满意命运使他遇到了熟人,但是在外表上他绝不流露,因为他深知这样可能惯坏部下,特别是司机,如果一开始就承认他占有特殊地位的权利的话。他冷淡而又严肃地说:“粮食准备好了吗?”

  “是!带了五昼夜粮食!”驾驶员快乐地回答。

  “军大衣和武器呢?”兹维亚金采夫继续问,一面朝车厢里瞟了一眼,发现座位上什么也没有。

  “怎么啦,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假装委屈地叫道,可是随即又嘻开嘴笑了笑。“咱们又不是上岳母家去吃春饼!卡宾枪、背卷儿、防毒面具、干粮、橡皮布——两套,都在行李舱里。”

  看来.他为了自己对一切都已经预见到,现在可以准确地回答少校的任何问题,显然感到很高兴。

  “卡宾枪不应当放在行李舱里,应当放在车厢里,”兹维亚金采夫依旧严厉地说,可是勉强地恶着不笑出来。

  “知道了,少校同志!”

  拉兹戈伏罗夫把兹维亚金采夫的简单的用具在后座上放好以后,就绕到汽车后面,打开行李舱,取出卡宾枪。

  “拖拉机街知道吗?”兹维亚金采夫问。

  “是在基洛夫区吗?”拉兹戈伏罗夫问。

  “对。我们现在到那儿去,到拖拉机街的营房里去。”

  “是!到拖拉机街!”拉兹戈伏罗夫愉快地答应着,猛地打开了点火器。

  兹维亚金采夫到达营房已经是傍晚了,迎接他的是工程兵独立营营长苏罗甫采夫大尉。

  工程兵营由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指挥一事,大尉早已知道了,现在他确信少校是来预先商量一些事情的。他作了汇报,并说他的政治副营长此刻正在俱乐部里做政治工作,讲解州委关于编组民兵部队的决议。

  然后苏罗甫采夫把兹维亚金采夫领到营部,请少校坐在桌后营长的椅子上,自己却在旁边的一条凳上坐下。

  “那么,”兹维亚金采夫一边坐下去,一边把图囊放在桌上说,“我们今天晚上出发。

  “怎么?立即就要出发?”苏罗甫采夫困惑地问。

  兹维亚金采夫严厉地朝坐在他旁边的人打量了一眼。苏罗甫采夫大尉年纪很轻,身材又高又瘦,两颊满是雀斑,一对招风大耳朵。

  发觉兹维亚金采夫用不满的眼光在打量他,苏罗甫采夫脸红了,咳嗽起来。他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位淡色头发、身体结实得军服仿佛紧绷在身上似的少校。“不知道他几岁了?不见得超过三十吧。”他皱着眉头,偷偷地以估量的眼光望了兹维亚金采夫一眼:风吹日晒、黧黑而祖糙的脸上,颧骨突起,乌黑的浓眉在鼻梁上几乎连在一起。

  “我了解这些司令部里的少校们,”苏罗甫采夫心里想,“他们象从天外飞来一样。总是那么一套‘汇报’、‘行动’、‘执行后马上报告’、‘可以走了’……”

  “请让我了解一下任务,”苏罗甫采夫故意打着官腔说。

  “当然,”兹维亚金采夫冷冷地回答。他很不满意自己,因为他在各企业和建筑工地上跑来跑去,就没有事前到营里来一趟,跟指挥员们认识一下,作出对他们的评价;对这个从外表看来还根年轻的大尉,也感到很不满意,他大概不久以前才得到“大尉”的军衔当上营长吧。“当然,”兹维亚金采夫重复了一下,“不过首先请告诉我,全营开拔需要多少时间。”

  说着,他捋起军便服的袖子,看了看表。苏罗甫采夫急忙把手伸到军便服的下摆后面,从稗袋里掏出一只铁壳挂表,看了一下,说:“两小时,少校同志。二十二点三十分可以准备好。”他把表放回裤袋里,接着仿佛道歉似地补充说:“您知道,指挥员们都带着家眷……”

  “好的,那么二十三点正出发,”兹维亚余采夫打断他的话。他知道两小时是最低的时限,所以又加了三十分钟。“还得到仓库里去领炸药和地雷。至于工具、粮食等等,我不说,您当然也知道罗。”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向苏罗甫采夫暗示,拨给他的两个半小时,决不是仅仅用来召集离队回家去的指挥员们的。

  然而苏罗甫采夫只是匆忙地点了点头,等兹维亚金采夫一讲完,就说:“明白了,少校同志。”

  “他什么都明白了,”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他对苏罗甫采夫什么都欣然同意这种表面上的决心感到隐约的不满,他根本不相信他能把应承的一切事情统统做到。“我知道这些年轻的营长,‘明白了,少校同志’,‘是’,‘一定完成任务’”,主要的是,回答得快,以后怎么样,咱们等着瞧吧……”

  兹维亚金采夫看了苏罗甫采夫一眼。他正挺直身子坐着,脸上露出决不漏掉兹维亚金采夫说的任何一句话的神色。

  于是兹维亚金采夫突然和前面截然相反地想道:“我为什么对他不满?我有什么理由对他不满?这个营长怎么能知道,决定为什么作得这样仓促,为什么既然我以为我还有两三天时间的余地,却没有先到营里来一趟呢?归根到底,这个大尉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吧。我应该和他共事合作。”

  他问:“营长,你带着地图吗?”

  ‘是,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赶紧回答,一面动手解开图囊。

  他抽出一张折成四叠的地图,刚要把它摊在桌上,可是兹维亚金采夫瞟了地图一眼,就说:“不对。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卡累利阿地峡的,而是卢加一普斯科夫地区的。”

  “卢一加?”苏罗甫采夫困惑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兹维亚金采夫默不作声。不过他知道,从现在起直到他们的谈话结束,这位营长的心里就会反复地念叨“卢加”这个词,并且只想着这个词。

  他将回答各种问题,口述条令公式,也会问到地雷、炸药、工具……可是在同时,“卢加”这个普通的双音节的词却会象啄木鸟一样叩击苏罗甫采夫的太阳穴。他要在心里反复地念叨“卢加……卢加……卢加……”

  “可是为什么是卢加?是什么样的危险威胁着这个座落在列宁格勒以南不到一百五十公里的城市呢?……”

  “好啦,大尉,”兹维亚金采夫说,口气比他原来想说的更严厉些。“你以后会大吃一惊的。现在,看地图吧。”

  他从图囊里抽出自己的地图,打开来,摊在桌上,盖在第一张地图上面。

  苏罗甫采夫惊慌地看着他。他一会儿张开嘴,好象想要说什么,一儿儿又闭上嘴,象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兹维亚金采夫装得好象没有发觉大尉的神态似的。他自己听到科罗廖夫要他着手计算防线的命令时,曾经怎样震惊,他还记忆犹新,现在他认为自己的责任就是帮助苏罗甫采夫克服这条困难重重的防线。

  ‘这样,”兹维亚金采夫继续说,“工程兵营要在这个地区施工……在这儿,普斯科夫与卢加之间。从红斯特鲁吉到普柳萨河地区。明白吗?”

  他指着已经标在地图上的记号和符号。

  “是,明白了,”苏罗甫采夫回答,他的头俯在地图上,抬也没抬一下。“地区的纵深呢?”他认真地问。

  “我们的地区,或者说,地带,正面是三十公里,纵深十五公里。任务是构筑地雷障碍以防万一,准备破坏道路和桥梁……”

  “可是……可是为了什么目的呢?”苏罗甫采夫惊讶地问。“据我所知,现在讲的是关于前地……”

  “既然你知道,那就行啦,”兹维亚金采夫冷冷地说。

  苏罗甫采夫显然把兹维亚金采夫的话理解成是对不适时宜的好奇心的一顿训斥。现在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着什么,也不抬起头来,免得碰到兹维业金采夫的目光。

  “咱们带多少炸药,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停止记录问道,但头依旧没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五吨。”

  “五吨?”苏罗甫采夫反问,望了兹维亚金采夫一眼。“这么多?”

  “不多,”兹维亚金采夫阴沉着脸回答,心里明白营长问得有道理;因为他想象不出整个工程的规模啊。“还得再运呢,这是明摆着的。”

  已经领到的五吨当中,两吨另有用途,兹维亚金采夫认为自己没有权利现在就告诉苏罗甫采夫。因为这两吨炸药他必须秘密地把它储藏在卢加城附近的密林里,以防万一在那里不得不开展游击活动时使用。可是关于这件事,兹维亚金采夫暂时还不能对任何人讲。

  “有些什么武器?”兹维亚金采夫问。

  “步枪,轻机枪,”营长回答。

  “多少挺机枪?”

  “四挺,少校同志。”

  “少了些……机枪,自然得带上。其次,口粮……比如说,在暂时还运不来或者还没有同后方联系上以前,先带上五天粮食吧。嗯,还有行军灶……总而言之,所有应该带的东西都要带去。还有一个问题。配备‘反射信号技术’的无线电台的特别排,你们按规定准备好了吗?”

  “是的,少校同志,不过……”

  “我知道这个‘不过’。我得到许可的。”

  “是,少校同志。特别排已经处于战斗准备状态。”

  “很好,”兹维亚金采夫点了点头。“集合地点在中罗加特卡地区,就是这儿,”他指了指地图,“乘车去那边大约要花去我们四十五分钟时间,对吗?那么,你们总共只剩下三小时十五分钟了。够吗?”

  “是,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回答。

  “我把地图留给您。您把记号标到您的地图上去。回头我来拿。现在让我们对对表。我的表是二十一点正。您的呢?”

  苏罗甫采夫又掏出他的大挂表。

  “一分不差,少校同志。”

  “为什么不弄只手表?方便些,”兹维亚金采夫说。

  “这是赠送的,”苏罗甫采夫不好意思地回答。

  然后他不好意思地把表的背面翻过来。

  “为服役成绩优秀奖给维·康·苏罗甫采夫上尉。指挥部”,兹维亚金采夫看完,站起来,扣上图囊。

  “那么,零点四十五分,在中罗加特卡。”

  “回城里去,”兹维亚金采夫一面说,一面坐到“埃姆”牌的前座上,跟司机并排。

  “忘记了什么吗,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关心地问。

  “到纳尔瓦门,”兹维亚金采夫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拉兹戈伏罗夫困惑地瞟了兹维亚金采夫一眼,但立刻又说了声“是!”开动了汽车。

  兹维亚金采夫仿佛出神似地坐着。他自己跟自己盘算道,进城去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打发空闲的时光,因为工程兵营还不能马上出发,而职务上一切应办的事情他都已经办了。

  将近夜里十点钟了,白夜来临。住家的窗户都开着,可是没有一处点灯。

  汽车赶上一支在大街中间行走的队伍,和它并排行进。人们穿着便服,虽然有些人在上衣外面系上一条宽阔的军皮带。他们按照军队的队形,四个人一排,迈开大步走着。

  拉兹戈伏罗夫把汽车往右边靠一些,给队伍让路,沿着人行道缓缓地行驶着。

  “走的是志愿兵,”他说,“民一兵!……”

  他快活地、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不寻常的、只在文学作品中才遇到的词儿,这个词似乎在上一世纪的词汇中出现过,它令人想到托尔斯泰笔下的形象。

  可是现在,自从州委决定从报名参加志愿军的人员中建立正规部队,称他们为人民民兵师以后,这个陈旧的用语顷刻之间就成为列宁格勒最流行的语言之一了。

  “我爸爸报名参加民兵了,”拉兹戈伏罗夫说。

  “是吗?”兹维亚金采夫心不在焉地问。“他多大年纪了?”

  “五十,不过他还没什么,身子挺结实,”司机很乐意地告诉他,“在‘电力站’当工长。他们那里几乎半个厂都报了名了……咱们走哪条路到前线去?”他忽然问。

  “到卢加去,”兹维亚金采夫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机械地回答着。

  “往一哪一里?”拉兹戈伏罗夫不相信地问,同时由于感到意外,他的脚从风门上移开了。

  汽车的速度骤然间慢了下来。

  “注意驾驶,”兹维亚金采夫严厉地回答。

  “可是,怎么一回事啊,少校同志?!”拉兹戈伏罗夫仿佛没有听见兹维亚金采夫的话似的,不过他一面调整车速,一面大声嚷道。“难道咱们不上前线去吗?”

  “我说了,到卢加去,”兹维亚金采夫冷冷地重复说。

  “我还以为往卡累利阿地峡去哩!”拉兹戈伏罗夫失望地说。“怎么,叫们给西北方面军承但任务吗?”

  “不,我们有自己的任务。”

  “是这样啊。那么,不到前线去了……”

  “仗有得你打的,”兹维亚金采夫忧郁地说。

  “卢加有什么仗打!”拉兹戈伏罗夫冷笑了一声。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却想到,知道了别人暂别还不知道的事情,这种痛苦是多么使人难受呵。

  他瞥了—眼打开着的车窗,连自己也意想不到地命令道:“停车!”

  拉兹戈伏罗夫猛地刹住车。

  “在这儿人行道旁边停下吧,”兹维亚金采夫说着,就从汽车里走下来。

  兹维亚金采夫从走出营房、坐上汽车这一刻起,这里就吸引着他。不过兹维亚金来夫连自己也不承认有这个愿望,因为这种愿望纯粹是个人的;可是他也认为,他应当,而且也必须抛开一切同交给他的任务没有直接关系的念头。当兹维亚金采夫命令司机把车开到纳尔瓦门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明确意识到的目的或是一定的意图。他无非是被这里所吸引,被一种比逻辑和正常的思想更为强烈的感情所吸引罢了。

  他现在就站在薇拉所住的那条街上。此刻兹维亚金采夫一眼就可以看见薇拉的家——彼得堡一幢古老而并不富丽、但却“耐久的”石砌四层楼房。

  “请在这儿等一下,拉兹戈伏罗夫!”兹维亚金采夫用反常的、不好意思的甚至请求的口气对司机说;司机正把身子横过座位,从少校没关上的车门里探出头来,莫名其妙地、好奇地望着他。

  兹维亚金采夫沿着人行道缓步走去。他走到那幢房子跟前,朝二楼左面边上的两扇窗子望去。

  这两扇窗都紧闭着,里面还拉上了窗帘。兹维亚金采夫走进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梯阶,登上了二楼。他决心和薇拉的母亲见一面,安慰她几句。

  然而兹维亚金采夫在内心深处却希望出现奇迹:从他打电话到这里来以后的几小时中,她薇拉可能回家了……

  兹维亚金采夫在黑黝黝的楼梯平台上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一直走到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留神细听。

  屋里毫无声音。

  兹维亚金采夫胆怯地轻轻散了敲门,又留神倾听了一阵。门里依旧寂静无声。他敲得更响些。没有任何回音。他心里捅起一阵不安,然而这时兹维亚金采夫想起了薇拉母亲的话。她不是说过她到邻居家去过夜吗?嗯,当然啦,他怎么能把这话给忘了呢?!

  兹维亚金采夫在楼梯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下楼来。

  可见薇拉还没有回来。是啊,奇迹没有发生。

  就在这儿大门口,他第一次同薇拉告别,当时他还不知道她在他的生活中将要占据一个什么位置,他觉得这种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在到她家之前他们曾经在小花园里坐过。这就是那个小花园,从这里可以望得见……

  兹维亚金采夫快步往前走去。他忍不住想看一看那天晚上他们坐过的凳子。

  可是,走到小花园跟前以后,他才确实相信自己的打算落空了。那里已经没有凳子,一张也没有了。整个花园都挖了防空用的堑壕与避弹壕。

  一条堑壕还没有挖好,铁棍和铁锹就扔在土堆上。土山上竖着一块木牌——就是在木棍上钉了一块木板。牌上用鲜艳的红漆写着:“全力抗击敌人!!”

  兹维亚金采夫站了一会儿,看着木牌,心里一遍又一遍机械地念着木牌上用红漆写的字句,然后看了看手表。十点差一刻,还剩下两个半小时可以供他支配。兹维亚金采夫飞快地、几乎象奔跑似地朝等待着他的汽车走去。

  “到司令部!”他对驾驶员说,一面在座位上坐下,一面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科罗廖夫上校坐在摊满地图的桌子那边,纸烟抽得烟雾腾腾,然而脸刮得光光的,直领军服的钮扣全都扣得严严的。

  “顺便来告辞一下,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我要走了,”兹维亚金采夫说,心里注意到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上校开始特别仔细地注意自己的仪表和服装了。

  “人家告诉我说你已经出发了,”科罗廖夫惊讶地说,一面起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我们零点四十五分从中罗加持卡出发,”兹维亚金采夫报告说。

  他看了看表,于是用另外一种比较随便的口气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光景。决定来告辞一下。来早了,怕碰不到你。”

  “行,”科罗廖夫走到兹维亚金采夫的身边,说。“公务上的事咱们不谈了,都已经交换过意见了。有一点我再说一遍:你的任务很重要,少校。”

  “我知道,”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部队明天就到达。修建工事的人也就要派去,州委的号召也要在明天发出。重要的是,你那个地段要尽快地布雷……”

  “我知道,”兹维亚金采夫重复说。

  “那就……靠老天爷帮忙了。”

  科罗廖夫把兹维亚金采夫从头到脚扫量了一番。

  “厚油布高筒靴带了吗?”他忽然问。

  “在手提箱里。”

  “对,你不是去检阅。要把领章换成战地用的,绿色的,军需员应当把它领来了吧……”

  兹维亚金采夫心里觉得好笑。他明白,科罗廖夫此刻所讲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相信科罗廖夫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他只是栈不到告别的话语而已。

  “好吧……”最后上校站了起来说。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兹维亚金采夫想。“我们此刻是在告别啊,而我……”

  是啊,兹维亚金采夫从坐上汽车、吩咐到司令部去的那一刻起,他就说服自己,他不过是想利用剩余的时间去跟科罗廖夫告别一下而己。

  然而他欺骗了自己,而且知道现在还在欺骗。但促使他在这个时刻来到乌里茨基广场的,却是另一个念头,另一种打算。

  可是,一跨进科罗廖夫的办公室,看到上校正在聚精会神他工作;与工作相比,一切和工作没有关系的事情,都显得渺小而无关紧要了,于是兹维亚金采夫感觉到,他回到这里来想说的一番话,是多么令人痛苦地难以启齿啊。

  然而,充满兹维亚金采夫内心的激动不安,显然在他的脸上流露出来了,因为科罗廖夫现在带着几分困惑不解而又是有所提防的神色望着他。

  “好啦,少校,让我们告别吧,有什么……”他说。

  到这时侯,兹维亚金采大才以巨大的意志力量迫使自己开口说:“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我请求您……务必关心一下薇拉。薇拉,您的侄女……”兹维亚金采夫重复了一句,接着,唯恐他详细询问,赶紧补充道:“她在奥斯特罗夫区的别洛卡明斯克。可是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住在营房里,家里几乎是不回去的。”

  “在奥斯特罗夫区?薇尔卡?”科罗廖夫更加惊讶地反问。“她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这事说来话长了,现在问题也不在这里,”兹维亚金采夫说,觉得他更难于措词了。“实际情况是,她现在正在那边。一天一天地拖延着,没回家。当然,无论是她,还是她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个地区可能会……碰到危险。”

  科罗廖夫注意地望着兹维亚金采夫。

  “这是多么荒唐呀!”最后他象自言自语似地说。“派辆汽车去接她,还是怎么?”

  “对,对,当然,”兹维亚金采夫急忙应和说,“虽然她打过电报来,说过一两天就动身……”

  “那就不用派汽车去了。会在路上错过的,”科罗廖夫已经放心了。

  兹维亚金采夫暗暗责骂自己说话冲口而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到电报,否则科罗廖夫大概明天就会派汽车去了!他不敢告诉科罗廖夫:薇拉哪一天动身并不由她作主,她这一次也可能耽搁下来……

  科罗寥夫又凝然地望着兹维亚金采夫。现在他开始模模糊糊地领会到,少校的话里包含着某种比单纯地提到薇拉更伟大的东西。老实说,他科罗廖夫近来不知怎地忘记了侄女的存在,一次也没有同她的父亲——自己的兄弟见过面。

  虽然,在战争爆发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他倒是打过电话给他的,可是他妻子回答说,伊凡几乎不回家。对薇拉,科罗廖夫不知怎么连想也没有想到。他总以为姑娘嘛,一切都顺顺利利,她在医学院念书,有着自己的熟人圈子……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薇拉不知为什么很不凑巧地闯到奥斯特罗夫附近去了。不过,好象她姨妈住在那里……

  这些想法在科罗廖夫的脑子里迅速掠过。在最初的一刹那,他认真地担心起来——因为奥斯特罗夫的命运,不光是引起他的真切的忧虑……可是,一听到兹维亚金采夫说,薇拉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要回来,科罗廖夫却又感到放心了:德国人离别洛卡明斯克还远着哩。

  那么,兹维亚金采夫为什么又这样焦急不安呢?

  科罗廖夫依旧注意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少校,竭力想从少校的脸上看透少校没有说出来的心思。

  他一向喜欢这个高个儿的、总是仪表整洁的年轻人,论年龄,做他的儿子挺合适。科罗廖夫喜欢他的勇敢、诚实和坦率,尽管在谈话中他常常指责少校的急躁和“揪住不放”。当研究到委派谁去担任执行卢加防线的重大任务的指挥员时,科罗廖夫毫不犹豫地向皮亚迪舍夫提了他的名字。

  现在,有种什么东西暗暗提醒上校,充满兹维亚金采夫心头的,不光是一般地为薇拉的命运而焦虑不安。

  “我说,少校……为什么恰恰是你……”

  他没说完,因为兹维亚金采夫打断了他的话其至带着某种挑衅意味地说:“我爱她,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

  这是那么突加其来,使科罗廖夫不知所措地反问道:“你爱她?!”

  “是的,我爱她!”兹维亚金采夫重复说,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

  “是这种,这样……”科罗廖夫尴尬地说。

  然而兹维亚金采夫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了责备的意味。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知道……您大概觉得荒唐和奇怪吧,一个担负了重大战斗任务的军人,怎么不另外找个时间和地点来谈谈自己的感情……”他顿了一下,换一口气。“但是对我来说,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融合在一起了。战争,我的任务,和……我现在所谈的。我对这可毫无办法。”

  “是这样,这样,”停顿了好一阵以后,科罗廖夫反复说道。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又面对着兹维亚金采夫站住了,问道:“可是为什么你认为必须把这件事告诉我……却不向我兄弟去说呢?”

  这一问倒出乎兹维亚金采夫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说,好象在自问自答似的。“也许是因为您……是唯一的人,您……”

  兹维亚金采夫说了半句就中断了。他本来想说,除了薇拉以外,他科罗廖夫是唯一跟他亲近的人;他没有父亲,母亲又远在乌拉尔;他已经习惯于把最重要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他……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怕自己变得象个幼稚可笑、多情善感的孩子,甚至在这种严重的时刻,也不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

  最后,他淡淡地、疏远地说:“把我向您讲的话都忘掉吧。我唯一的请求是:请您关心她一下。再见,上校同志。”

  “等一下,”科罗廖夫留住他。“你说,那么她呢?……”

  这一问,兹维亚金采夫可没有料到。他无法回答。连对自己也无法回答。

  “不知道,”他声音低哑的说。

  “那么,你不知道……”科罗廖夫慢吞吞地说。然后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包“白海”牌,递给兹维亚金采夫。

  “拿着吧,路上抽,”他轻声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接过烟卷,可是还没有抽,就把它揉皱了。

  “我要跟你说的是,阿廖沙,”科罗廖夫不看兹维亚金采夫,声音放得更低地说。“我是个老人了,你和薇拉还年轻……如果你觉得。现在这一切对你来说……嗯,象你所说的那样,都‘融合在一起’了,那么……那么,这很好。你也不用着急,薇拉一切都会顺利的。现在你走吧。完成任务就回来。我已经习惯了,把你……”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喉咙里一阵哽塞。他想到,他未必很快就回来,因为他已经坚定不移地下了决心要在进行战斗的地方待到战争结束。可是现在说这话他觉得没有必要,而且也不合时宜。

  在列宁格勒南郊的中罗加特卡附近,通往卢加的公路边,载货汽车排成了长队。

  营长乘坐的“埃姆”牌,和兹维亚金采夫的汽车一样,也漆上了暗绿的保护色,停在离车队稍远的前面。

  兹维亚金采夫老远就看见苏罗甫采夫大尉——他跟一个身材比他矮得多的军人站在“埃姆”牌旁边。直到兹维亚金采夫下汽车时,他们才看见他。

  苏罗甫采夫迎着少校跑过来,一边跑一边从裤袋里掏出表来,看了一下,于是报告说,营已作好继续前进的准备。

  大尉报告完毕,当那个矮个子的第二个军人走到大尉身边的时候,大尉已经报告完毕了。这人原来是一级政治指导员。

  兹维亚金采夫对一级政治指导员帕斯图霍夫,象常言所说那样;“不喜欢”。尽管兹维亚金采夫以职业军人的眼光把帕斯图霍夫迅速扫了一眼,无论是他的姿势——政治副营长微微昂起大脑袋“立正”着,——还是他的服装,都看不出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却不知为什么,他怀疑这个四十来岁的人是个军事干部。

  “那么,准备好了?”兹维亚金采夫向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团霍夫同时问道,尽管从刚才听到的汇报来看,他的所有指示都已经执行了。

  苏罗甫采夫把这句问话理解为允许他说话了,也就不再遵守上下级关系的严格限制,说道:“好象一切都准备好了,少校同志。我和政治副营长都检查过了。对吗,一级政治指导员?”

  那一位什么也不回答,只是把垂着的两手手掌往两边稍稍摊了一摊。

  “那就出发吧,”兹维金采夫说。“谁带路?你们还是我?”他又同时问营长和政治副营长。

  “按照您的命令办吧,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回答。“或者我们三个都坐我的‘埃姆’牌?您的汽车压尾,让我的上尉副营长,在队尾坐您那辆汽车。好吗?”

  他犹豫不决地,但是十分恳切地说这些话。兹维亚金采夫望了政治副营长一眼,发现这个人也以恳切希望得到肯定回答的神情看着他。

  “行呀,”兹维亚金采夫说,“咱们三个人一块儿走。拉兹戈伏罗夫!”他叫自己的驾驶员。

  拉兹戈伏罗夫跳下汽车,朝兹维亚金采夫跑过来,在离他两步来远的地方就立定,挺直了身子。他用漂亮而巧妙的动作举手碰了碰鬓角,又唰地放下手,那对碧蓝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兹维亚金采夫,似乎在向大家暗示,除了少校,他不承认任何人是他的上级。

  “拉兹戈伏罗夫同志,你和压队的上尉一起走。”

  “那么您呢,少校同志?”驾驶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地说。

  “我们在前面。跟大尉和一级政治指导员一起走。明白吗?”兹维亚金采夫问,接着惟恐自己的驾驶员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动,不等回答,就说:“执行吧!”

  然后他转身对苏罗甫采夫命令道:“出发吧,大尉同志。到目的地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也就是四小时的路程。您下令注意空袭。请您指挥吧。”

  苏罗甫采夫行了个军礼,跑到公路那一边,用响亮的声音喊道:“上——车!”

  路上寂静无人,夜色明亮。汽车没有开前灯。

  兹维亚金采夫和司机——一个脸色阴沉、三十来岁的人并排坐在前座。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坐在后座。

  开头他们默默地坐车前进。后来苏罗甫采夫有点犹豫地说:“少校同志,我根据您的话,给政治副营长大致讲了一下任务……”

  兹维亚金采夫在座位上扭过身去,瞥了大尉和一级政治指导员一眼。

  “怎么,”他问,‘任务明确吗?”

  “不太明确,”一级政治指导员出其不意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自己也意识到,他向苏罗甫采夫交代的任务过于简略了,决定以后还要找时间认真谈一谈。可是现在他却耸耸肩膀,说:“还有什么不明确的呢?规定的任务是:构筑地雷障碍,准备在必要时破坏道路和桥梁……工程兵部队的普通工作嘛。”

  “这我知道,”帕斯图霍夫微微点了点他的大脑袋,“不过我有些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他应当怎样,应当用什么方式来提出这些问题,接着说:“少校同志,我是个政治工作人员。对于我,重要的不光是知道命令本身,还要知……”他不作声了,斟酌着需要的字句,“还要知道……它有什么意义。您自己也知道,简单地对战士说:‘挖战壕,’是一种情况,一个战士知道时间勉强足够,而敌人随时都会朝他开枪,这是另一种情况。对吗?”

  兹维亚金采夫皱起了肩头。最初的一刹那,他觉得这些譬喻表达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愿望:想比应当知道的还要知道得更多些。他刚想对一级政治指导员指出这一点,严厉地瞥了他一眼,但是……他忍住了。这个并不年轻的人平心静气地、毫无任何挑衅意味地看着他,可见,他相信自己所提出的疑问是十分自然的,并且相信兹维亚金采夫会解决它。

  “少校同志,”帕斯图霍夫又开口说道,仿佛他猜到了兹维亚金采夫此刻在想什么,“请您正确理解我的话。大家应当了解自己的任务。不仅要知道在哪里埋地雷、藏炸药——这,当然是不用说的,——可还要知道为什么。如果工作是在北方的某个地区进行,那么一切都很清楚。可我们现在是往南走……”

  他不作声了,目光从兹维亚金采夫身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脱下船形帽,揩了揩宽阔的汗涔涔的脑门,仿佛想让人家知道,他想说的,都说了,接下去不是他的事了。

  兹维亚金采夫看了看保持沉默的苏罗甫采夫。他正聚精会神地望着敞开的车窗外,他的整个神态强烈地表示,政治副营长的话与他无关,他作为一个遵守纪律的人,不打算提出任何补充问题。

  兹维亚金采夫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苏罗甫采夫与帕斯图霍夫事先商量好邀他搭他们的汽车,是要“套出”他们那么渴望知道的情况。他已经准备对营长和攻治副营长说,他识破了他们的并不高明朗计谋,用这种计谋来对付他兹维亚金采夫是没有用的,可是他瞟了帕斯土霍夫一眼以后,改变了主意。

  政治副营长依旧平静地、日不转睛地望着兹维亚金采夫,好象毫不怀疑现在他就能从兹维亚金采夫的口中听到某些重要的和必需的话了。

  “可是他是对的,”兹维亚金采夫想,“我们又不是去演习,也不是去操练。到了目的地,我反正将召集指挥人员开会,讲一讲形势多么严重。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全体战士就会知道,而且也应当知道目前的形势了!”

  他回想起日丹诺夫的话:“……不是保存生命,而是准备牺牲!……”他看了看司机,司机正全神贯注地望着道路,似乎根本没留意他们的谈话,于是为了暗示他这话是跟大家有关的,也不压低嗓门,大声地说:“就是这样,同志们。派我们到南面去,是因为奥斯特罗夫一普斯科夫一卢加一线的公路干线,对敌人坦克部队的行动最有利。据司令部估计,德国人无疑企图向前突击,冲破卢加,来到通往列宁格勒的主要干线上……就是我们现在所走的这条路。”

  兹维亚金采夫无意之间漏出后面这句话。虽然这是前面那些话的自然而然的继续,兹维亚金采夫自己却觉得深为不安。他和这样的想法:这里离开列宁格勒几十公里的地方,可能会出现德国人,却是势不两立的。

  兹维亚金采夫匆匆瞟了司机一眼。他正不动声色地望着前方,不过兹维亚众采夫觉得他的嘴唇抿得更紫了,抿成了一条密不可分的线。

  帕斯图霍夫默不作声,从他脸上的神色,很难断定兹维亚金采夫的话对他起了什么影响。

  “我们的任务,”兹维亚金采夫说,“就是赢得时间,使列宁格勒和卢加的劳动人民能够构筑防御工事,挖好反坦克壕和战壕,修筑临时火力点。州委和市委对列宁格勒人的号召书要在明天发表。我们的任务是在卢加防线以南构筑前地。”

  “是这样……”帕斯图霍夫沉思地说,“现在全都清楚了。”

  他们一声不响地坐车走了一阵,从“埃姆”牌敞开着的车窗外,传来了后面汽车队的均匀的马达声。

  他们的车从森林和小树林旁开过去,从紧闭着百叶窗,或者里面拉上了窗帘的孤零零地蹲着的农家房屋旁边疾驰过去,所有这一切——森林,树丛,房屋,吊杆高耸的水井,都笼罩在白夜的梦幻般的光辉里,象是谁用威严有力的手把它们镶嵌在凝然不动的白亮亮的微明中,给人以某种物质的实体感,使天空和大地触为一体。

  兹维亚金采夫越是细细地打量从他们身旁掠过的一切景物,越是觉得敌人可能来到这里的想法毫无根据。

  他开始驱散这个想法。尽力去考虑到达选定的阵地后,他立刻要做的事情,虽然这一切他已经考虑再三,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扭过身去问坐在后面的营长:

  “在部队里服役很久了吗?”

  “我么?”苏罗甫采夫赶紫回答。

  “不,”兹维亚金采夫说,“我是问一级政治指导员。”

  帕斯图霍夫好象在打磕睡。

  “四年了,”他回答,眼皮也没眨一下。

  “那么,是干部罗?”兹维亚金采夫又问。

  帕斯图霍夫终于睁开眼来,若有所思地、仿佛在仔细检查自己的回答的准确性似的,说:“现在,大概是的吧。”

  习惯于军人的准确性的兹维亚金采夫,不喜欢他那含糊其词的回答。

  “响应了党的动员吗?”他固执地问下去。

  “啊,不……开头是缓期服役,后来应召服现役。再后来就留下了。”

  “喜欢服军役吗?”

  “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插进来说,“一级政治指导员在哈勒欣河打过仗。正好他服役期满。”

  “是这样吗?!”兹维亚金采夫说,掩饰不住他的惊讶。他于是更固执地继续问下去:

  “学过工程吗?”

  “没有,”帕斯图霍夫仍旧用原来的那种口气回答,“当了工兵,就这么干起来了。”

  “当老百姓时,您干什么?”

  “我么?”帕斯图霍夫反问了一句。他那双看起来好象没有颜色的浅灰色眼睛,忽然间微微眯缝起来,这次显然挑衅地说道:“管理州纪念馆。”

  “纪念馆?”兹维亚金采夫失望地反问。“什么纪念馆?”

  “列宁纪念馆,”帕斯图霍夫简短地回答。

  “有一意一思……”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儿尴尬地说。

  “一级政治指导员在哈勒欣河战役得过奖章。‘勇敢奖章’,”苏罗甫采夫说。大尉的语气里透露出因为兹维亚金采夫瞧不起他的政治副营长而感到不平。

  “这很好,”兹维亚金采夫说,觉得有些尴尬,又问:“为什么不戴上?谦虚吗?”

  “哪里是什么谦虚!”帕斯图霍夫冷笑一声,耸耸宽阔的肩膀。“缓带磨坏了,军人小卖部里又没有新的卖。”

  “哦一哦,”兹维亚金采夫说,“可我,说句老实话,不知为什么,没想到您会在哈勒欣河打过仗。”

  “为什么呢?”帕斯图霍夫平静地回答。“论年龄,少校同志,您比我年轻。可是您还参加过芬兰战争哩。”

  “您怎么知道的?”兹维亚金采夫急忙问。

  “怎么知道的?问过政治部嘛。我关心的是这个营由谁来指挥。我们对这不是漠不关心的。”

  帕斯图霍夫以平平淡淡的、拉家常的口气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么说,你们打听过了?如果这人不合适怎么办,把他淘汰吗?”他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笑意,问道。

  “这样的权利我们可没有,”帕斯图霍夫依旧那么平静地回答。‘我们感谢司令部派来了一个坚定勇敢的指挥员。”

  他忽然露出善良的、便人无法抗拒的笑容说:“我叫叶甫格尼·伊凡诺维奇。”

  “叶甫格·伊凡诺维奇?”兹维亚金采夫反问道,他也向对方微微一笑。“这很好,”他已经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地补了一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又急忙说:“我叫阿列克赛·尼古拉耶维奇,来,咱们再认识一下。”兹维亚金采夫把手伸过座位的靠背,挨次跟帕斯图霍夫和苏罗甫采夫握手,他的心里也感到轻松了些。

  现在他对苏罗甫采夫显然有了好感,因为这个过去曾经得到刻上名字的挂表的奖励的人,现在准时把营带到了出发地点,可是主要的,显然还因为他为自己的政治副营长而感到骄傲,如果有人,哪怕是上级,轻视一级政治指导员,他会老实感到不高兴的。

  至于对帕斯图霍夫本人,那么使兹维亚金采夫好感的,与其说是由于他参加过远东的战事这一事实,倒不如说是由于他那无可怀疑的天生的分寸感,善于平静而坦率地说出在别人嘴里可能会使人难堪的话。

  “看来,我们好象快到了,”苏罗甫采夫眼睛看着摊在他尖尖的孩子般的膝盖上的地图,忽然说。“大概还有两公里光景,不会再多了。”

  过了一会儿,汽车停住了。苏罗甫采夫首先下车,跑到公路对面,举起一只手,作了个手势叫车队停住。

  “正好是这里,”兹维亚金采夫满意地说,“这就是普柳萨河。”

  他向一条狭窄的小河指了指。

  他们的周围尽是草地和灌木丛。在灌木丛的什么地方,鸟儿开始奏起晨曲。远处传来大车的辘辘声和马的嘶鸣。空气新鲜,凉爽。

  “很难相信会……”苏罗甫采夫忽然说。他说了半句就停住了,但无论兹维亚金采夫还是帕斯图霍夫都明白,大尉想说的是什么。

  “别说啦,别说啦!……”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着,暗暗打断自己和苏罗甫采夫的话。“应当工作,工作!……”

  “把汽车隐蔽在灌木丛里,”他向苏罗甫采夫下命令道。“战士们吃饭和休息一个半小时,”他看了看表,“然后召集指挥人员。四点三十分我们开始工作。一小时后汇报工作

  分配方案——逐连逐汇报。行动吧。您,一级政治指导员,您大概需要专门安排时间跟政治工作人员和战士们聊一聊吧?”他对帕斯图霍夫说。

  “在吃饭和休息的时候谈吧,”一级政治指导员眼睛不看兹维亚金采夫,愁闷地说。

  起了薄雾,同时,在很遥远的什么地方,与其说是看到、勿宁说是猜到的地平线上,泛着一片红光。

  “那是什么?”兹维亚金采夫指着小河那边,问道。“太阳吗?”

  “太阳从来不从南方升起,少校同志,”帕斯图霍夫痛苦地说。“那是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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