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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二章



“……那么,我们究竟了解敌人的什么情况呢?”停顿了好一阵以后,日丹诺夫轻声地,又象提问、又象自言自语地说。“已经知道德国人正在用十六和十八两个集团军的兵力进攻我军。叶夫斯季格涅耶夫同志,对吗?”

  “是的,”方面军司令部侦探处处长叶夫斯季格涅耶夫旅长问答说。他是一个身材不高、淡色头发、脑门挺大的四十来岁的人。他刚做完汇报,还站在那里,眼睛依旧望着摊在他前面桌上的侦察地图。

  “我们暂时还本知道这两个集团军的人数,”日丹诺夫继续说。“也不知道这些队伍的番号以及他们的武器装备。可是我们必须知道这些情况,而且要尽快知道!”

  叶夫斯季格涅耶夫把两手微微摊了摊。

  “我们正在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昨天我们又派了一支队伍携带着无线电设备,到西北方面军部队与敌军接触的地区里去。在与内务人民委员部通话的线路上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

  日丹诺夫按了一下电铃,对进来的值班秘书说:“您设法再替我接一次西北方面军。找司令员。尽可能利用一切军用或是民用的通信设备。”

  “情况不好,同志们,很不好!”等秘书出去以后,日丹诺夫说。

  聚集在日丹诺夫办公室里的人:市委书记华斯涅佐夫,原列宁格勒军区,现称北方方面军的司令员波波夫、副司令员皮亚迪舍夫、参谋长厄基舍夫、副参谋长科罗寥夫,侦察处长叶夫斯季格涅耶夫以及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贝切夫斯基,大家都默不作声。因为能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

  有一点是明确的:向西北方进攻的德国军队在数量上无疑占着优势;而防守波罗的海沿撑地区的苏军部队,尽管拼死抵抗,却抵挡不住德军目的在把苏军分割开来的攻势。

  根据从总参谋部侦察处以及从西北方面军司令部所得到的极不完整的情报——这里列宁格勒与西北方面军的通信联络从战争第一天的傍晚起就变得极不稳定了,——根据这些极不完整的情报所得出的另一个严峻的事实是;德国人从东南方迂回到波罗的海沿岸苏军集团的后面,企图切断该军与其他红军部队的联络,他们已经强渡西德维纳河,正在向普斯科夫推进。

  在芬兰边境暂时还平静无事。然而这种平静的局面究竟能够持续多久呢?几小时?几天?……

  还有一点也已经知道:驻扎在极北地区的德国“挪威”集团军,包括芬兰兵团在内,正在蠢蠢欲动。我们的第十四集团军正和它对峙着。因而,这支队伍就无法移动。

  有两个芬兰集团军向拉多加湖和卡累利阿地峡的北面和西面集结。和这两个芬兰集团军对峙的是我们的第七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这就是说,我们这两支队伍也给拖住了。

  谁又知道在这几小时、这几天内,德国人将采取什么行动呢?派陆战队登陆?对列宁格勒实施密集轰炸?敌人的意图是否只限于击溃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苏军集团,而集中其主要进攻力用于中央战线——进攻莫斯科呢?还是大批德国军队将继续由南向北移动,也就是说,直接进攻列宁格勒?

  这就是此刻摆在每一个人面前的无法回避的主要问题。他们都坐在中央委员会书记兼列宁格勒州委书记日丹诺夫的办公室里一张铺着印绿色厚呢的狭长的会议桌边,对这个问题以及其他许多关于敌军最近动向的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他们都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战争开始还不到一个星期,而要准确判断在广大战线上这个或那个地段,是在跟敌人什么样的兵力交战,这还需要时间。

  然而在座的人谁也不怀疑有必要采取紧急措施,以防德国人进—步发展其攻势。

  在日丹诺夫到达的前夕,军事委员们曾经决定提出动员计划中没有预见到的一个建议。这个建议,不仅在战争前夕,而且在战伞爆发后的最初时刻,看来也可能显得是毫无根据的,甚至是惊谎失措的。

  这个建议决定在有日丹诺夫参加的军事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就告诉他。

  因而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下定决心,在没有说出他们认为是目前教重要的意见之前,他们不离开这儿。他们等待着日丹诺夫究竟说些什么。

  可是日丹诺夫默不作声……

  他的身材不高,浮肿的、带病容的险上,一双聪明的褐色眼睛炯炯有神地闪烁着,十分引人注意。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从容不迫的。

  许多不很熟悉日丹诺夫的人都认为,他与华斯涅佐夫不同,他是个沉静的人,从来不会失去镇定;他本人也很希望自己不仅外表上显得如此,而且确实就是这样的人。然而事实上日丹诺夫却是个热情而又急躁、对己对人的要求都是极端严格的人。

  正是这种严格要求使他充分意识到他个人对列宁格勒、对居住在这个城市里的数百万人所担负的极其重大的责任。

  现在,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都觉得,日丹诺夫不过是在等待别人替他接通与西北方面军司令员的电话,实际上,在这段漫长时间里日丹诺夫正在聚精会神地思考,面临严酷的事实,应当采取什么样的唯一正确的决定。

  正是列宁格勒,还在不久以前,一连好几个月,它不但成了靠近前线的城形,而且是直接指挥卡累利阿地峡战斗的中心。所以现在,当大战开始时,日丹诺夫特别敏锐地感觉到笼罩在国土上的危险。

  战争爆发时,日丹诺夫正好在索契,从索契到列宁格勒途中,他在莫斯科停留了一下,顺便到克里姆林官去了一次。他觉得斯大林镇静而自信,虽然他带着毫不掩饰的痛苦谈到敌人在战争的最初时刻直接在机场上击毁了我们许多飞机。当他讲到明斯克方面的形势时,他的话音里微微透露着不安。但是,根据总的形势看来,斯大林毫不怀疑前线的整个局势可以在最近几天之内显著地好转。而关于列宁格勒命运的问题却完全没有提起,因为战事在波罗的海沿岸地区进行,列宁格勒还没有受到什么威胁。

  然而在日丹诺夫同斯大林谈话后很短的时期内,形势却大变了。而日丹诺夫,一方面还受到这次谈话的影响,另一方面又受到不可避免地日益迫近的新的严峻的局势变化的影响,此刻正在考虑着,根据这些变动究竟应当采取什么样的决定。

  其余的人也都默不作声。他们满以为,在提出日丹诺夫到达前夕他们商议过的那个重要建议之前,中央委员会书记、州委书记、方面军军事委员,一定会先把应当告诉他们的话全部说出来。

  可是接下去还是一片沉默,因此,当房门终于打开,值班秘书又走进房间里来时,所有在座的人都不由得轻松地吁了口气。

  秘书急匆匆地穿过宽大的办公室,走到日丹诺夫身边,微微弯看腰,低声地、然而却让所有的人都能听见地说:“联系上了。可是司令员不在司令部。回答说将军下部队去了,现在没法跟他取得联系。”

  最初片刻,人们觉得日丹诺似乎没有听见对他所说的话,因为有一会儿他依旧日微微地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随后他说:“好。谢谢。去吧。”

  他猛地抬起头来,紧蹙着眉头,仿佛在责备自已这么长的时间一言不发似的,毅然说道:“这样,同志们,我们要记住最主要的一点:南方可能成为我们方面军最重要的作战地区。因此,关于正在进攻奥斯特罗夫的德国军队部署的详细情况,我们应当尽快地弄到手。还有……”

  日丹诺夫略微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说:“咱们直截了当地说吧:到今天,我们列宁格勒人还没有准备在南方迎击敌人。不仅从军事上来看是这样,从心理上看也是如此。我们一向认为潜在的敌人来自北方。我担心,今天还有人把这一事实作为自我辩解的理由。我认为,不应当再这样了。和平时期可以推逶于客观原因……可现在必须从实际形势出发,需要行动。”

  他又不作声了。在座的人,口头上虽然谁也没有归咎于这些客观原因,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明白,日丹诺夫的话是对的。在目前,拿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敌人出现在没有料到、也无法料到的地方,也就是说来自南方,这可不能怪谁——这不仅是无益的,而且是有害的,因为现在问题并不在于辩解,也不在于某人的个人威望,而在于城市正面临一种虽然还是遥远的、却是可怕的威胁。

  方面军司令员波波夫在听日丹诺夫的讲活时,想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知道,会议快要结束了,日月诺夫马上就会叫大家散去,因为一个钟头以后在他的办公室里还要召开各区委书记的会议,他还需要作些准备。

  然而正是这个情况使波波夫不安。他不安,是因为无论在座的人,无论他自己,都还没有向日丹诺夫提起过那个重要的建议,这个建议本来决定等日丹诺夫一回到列宁格勒了解形势之后就立即向他提出。方面军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贝切夫斯基上校也想到这一点。副参谋长科罗廖夫上校也尽是转着同样的念头。他参加过苏芬战争,他的长期的作战经验,以及参加芬兰战争的经历都提酪他,列宁格勒可能面临严重的危险。他力求严格地克制自己,不流露任何惊慌失措的情绪,他认为自己的责任是坚持向司令部表明这一点;他这个基干指挥员和共产党员对战事的利益来说是有用的。

  可是此刻连科罗廖夫也默不作声.他心里却暗暗责骂自己这个毛病;多年来在他这个军事干部身上所养成的下级服从上级的感情,不许他在如此责任重大的会议上抢在自己的顶头上司之前去发表意见。

  现在,正当科罗廖夫想要发言而勉强克制着;波波夫坐立不安地想到日丹诺夫马上就要结束会议,心里已经准备发言时,这时,却响起了华斯涅佐夫的声音。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稍稍向日丹诺夫俯着身子,狭窄的斜肩膀朝前弯着说,“我不知道您在莫斯科见到麦烈茨科夫没有,他在星期天的二十二点代表最高统帅部来到这儿,星期一就被召回莫斯科。可是临走前,基里尔·阿法纳西耶维奇曾经谈了一点重要的意见,我们认为必须向您汇报。”

  华斯涅佐夫把这些话说得很快,似乎并不强调它的特殊含意。

  “什么建议?”日丹诺夫向华斯涅佐夫转过身去,警觉地问道。

  “关于普斯科夫与列宁格勒之间的防线的选择和勘察,”这一次华斯涅佐夫已经说得慢些了。

  “那里?!”日丹诺夫反问,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似乎在问:他没听错吗?同时希望他们之中有人会出来证实或者驳斥华斯涅佐夫此刻所说的话。

  “在普斯科夫与列宁格勒之间,”华斯涅佐夫明白地重复了一遍,拿起铅笔,用圆的那头向摊在桌上的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麦烈茨科夫同志建议勘察以后,立即在这一带动手构筑防御工事,不但工程兵部队参加,而且也吸收地方居民参加。我们认为,前总参谋长的意见是值得听取的。这是我们的一致看法。”

  他把铅笔轻轻地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一仰,一下子靠在圈手椅的背上。

  华斯涅佐夫把话说完以后,最初的片刻,虽然没有人发言,可是大家心里都感到一阵轻松。多年来形成的军事思想方法还是支配着他们大家,连设想一下某个苏联大城市可能受到迫近它的敌人的威胁,也是不允许的。尽管在战争爆发的头几天,这样的威胁早已成为严酷的现实了,而人们事实上也已经做了一切他们必须做的事情,以便防止这一威胁;打退敌人的袭击;不过还绝不是所有的人都敢于大声地讨论这一威胁的规模罢了。

  因此,建议议在普斯科夫州以北构筑防御工事,这就是说,尽管苏联军队殊死抵抗,敌放人仍有可能在如此靠近列宁格勒的地区出现;这一建议所包含的全部可怕涵义,给笼罩着的危险勾勒出更清治晰的轮廓,从而使方面军司令部所面临的任务变得更加清楚,更加明确。

  虽然聚集在这里的那些军事领导人以及市委书记华斯涅佐夫已经有的间习惯于这种想法,可是对日丹诺夫,这却还是一种出于意外的想法,尽管他对威胁着全国的危险的规模无疑已经清楚认识到了。

  “这么说,你们认为敌人对能进逼得这么近吗?……”日丹诺夫慢吞吞地开口说,好象不仅问在座的人,也象问他自己似的;可是这当儿,波波夫因为这个建议毕竟不是由他提出的而暗暗责备着自己,赶忙订断他的话:

  “是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家都知道,德国人已经渡过了西德维纳河。而这条河就在国境线与普斯科夫的中途。”

  “那么……”日丹诺夫沉思地说,拿过一包“圣彼得堡”牌香烟,抽了起来。他默默地吸着烟;坐在桌旁的人们都觉得,日丹诺夫不过是想借此拖延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的时间罢了。可是日丹诺夫呢,却在这片刻间苦恼地想预测那些德国将军的意图,他们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不知设在哪里的司令部里,此刻正趴在地图上,策划着对苏联作战的下一个步骤。日丹诺夫知道希特勒又精明又容易冲动,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德图军队在西北方所得到的顺利进展,可能促使他作出出人意外的、新的冒险决定。

  他担心波罗的海沿岸地区所发生的情况,想到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试图同西北方面军司令员联系,却总以失败而告终。

  “在部队里……在部队里……没法联系……”他心里暗自重复着那一成不变的回答,司令部这一次又给他同样的回答。

  能不能希望形势在最近几小时和几天内发生重大变化,西北方面军的部队终于成为抵挡大批德军的可靠屏障呢?……

  日丹诺夫马上估计到华斯涅佐夫所提建议在军事上的合理性。可是他也很快就估计到有关吸收广泛阶层的居民参加构筑工事这一建议的另一方面。

  日丹诺夫一回到列宁格勒,就看到城里一片宁静。除了房屋的墙上有布告和军事招贴画,除了排在军事委员部门前的队伍以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表示形势异常的外表迹象。

  尽管人们在公园里、街心花园里和林荫道上挖避弹壕,在窗户上贴狭长的纸条以防空袭,商店里还是照常营业,顾客和平常一样多,大街上看来也和从前一样热闹。

  不过还在苏芬战争时期,列宁格勒人思想上就已经有可能遭到空袭的准备了,当时,从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天起,城里就实行了灯火管制。何况现在大战开始,人们觉得采取防备敌机偷袭的措施应当更是正确、合理的了。

  然而,华斯涅佐夫提出的、无疑得到方面军司令部支持的建议,也会产生某种副作用。采纳这个建议,就等于向居民们发出号召,因而,无异公开宣布德国人决不仅仅限于从空中威胁列宁格勒,而且也无异承认敌军有逼近城市的可能。

  现在,日丹诺夫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这一切。他竭力想弄清楚而且预计到人们建议他下决心采取的步骤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

  华斯涅佐夫好象猜到了他的心思和疑虑。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他说。“还在动员令正式宣布之前,军事委员部就收到几千份列宁格勒人的申请书。莫洛托夫的演说发表后,我到好几个军事委员部兜了一圈。每个地方都得花很大的劲才能从排着的队伍中挤进去。对列宁格勒人的士气,我们连一分钟都不必怀疑!”

  后面那句话华斯涅佐夫说得很响,甚至有点激动。

  “谁也没有怀疑列宁格勒人的士气,华斯涅佐夫同志,”日丹诺夫严厉地说。

  “我知道,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全都知道,”华斯涅佐夫竭力用意志的力量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说。“我只想说,向人们提出的具体防御任务越多,他们的战斗决心就越大。”

  他停顿了一下,隔着桌子向日丹诺夫俯过身去,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声音接下去说:“可是,如果我们给人民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一切都由军队包办,老百姓不必操心,后来才弄清楚,敌人闯到列宁格勒了,到那时候就很难保证这种士气了!”

  他站起来了,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在日丹诺夫的面前站住,用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日常说话的声音说道:“顺便说说,市军事委员会、基洛夫区区委书记和莫斯科区区委书记向军委办公室请示解决志愿兵的办法。大量的人报名参加,可是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

  日丹诺夫一声不响,聚精会神地听着华斯涅佐夫的发言。

  “司今部作战处的意见怎么样?”等华斯涅住夫讲完了,他问。

  科罗廖夫站了起来。

  “军委委员同志.”他说,显然很激动,“我和叶夫斯季格涅耶夫同志在军区服役都已经二十年了。在国内战争时期,就曾经在这儿列宁格勒城下打过仗……”

  “科罗廖夫同志,您没有必要提到自己的经历,”日丹诺夫打断他的话,“州委是知道这一点的……”

  “我所以谈到这一点,军委委员同志,”科罗廖夫接了挺肩膀。整了整军便服,稍稍提高些嗓门说,“是为了使人想到另一点:里斯特罗夫和普斯科夫可以说是任何敌人经过波罗的海沿岸向彼得堡进攻时的传统方向。请回忆一下尤登尼奇、外国干涉者和国内战争的历史吧……华斯涅佐夫同志说得对。应当修建……”

  日丹诺夫又拿起一支烟,点上火,匆匆地猛吸了几口以后,又把它放在烟灰缸的边上,转身向皮亚迪舍夫——他的职责,还在和平时期就是制订军区各地筑垒地域的详尽构筑计划的总指导一—果断地说:“把打算筑垒的地区明确告诉大家。”

  所有坐在桌旁的人都活跃了起来,急忙把摊在桌上的勘察地图挪到那一头去,而同时贝切夫斯基上校也连忙摊开一张已经标出计划构筑防御工事的记号的新地图。大家都弯下身去看地图。在寂静中只听到皮亚迪舍夫的声音,他报告防线准备筑在哪里,需要修建哪一类的防御工事。

  “皮亚迪舍夫同志,”日丹诺夫打断他,“我们现在谈的是构筑问题。可是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谁来守卫这条防线呢?”他把地图拉到自己身边,拿起铅笔,接下去说,“直到现在,我们方面军的主力正集中在列宁格勒防线北面的正面,从卡累利阿地峡到摩尔曼斯克。对吗?”他问波波夫。可是因为大家都清楚地知道情况正是如此,这句问话就纯粹是修辞性的了。

  波波夫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日丹诺夫继续说,“我们只有从北面的某个地区抽调某个部队到南面的新防线去。这一点您清楚了吗?”他又对波波夫说。

  “这是毫无疑问的,”波波夫肯定说。“既然不能指望在您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协助下,要统帅部从它的后备力量中抽调兵力给我们……”他看见日月诺夫蹙起了眉头,可是依旧说下去,“那么,我们就不得不从彼得罗扎沃茨克方面抽调哪怕两个师到南方来。这样做是冒险的,可是不得不这样做……”

  “还有一种方案,”参谋长尼基舍夫插进来说,“根据动员计划,我们立即编成两个师,一个步兵师和一个山地步兵师。两天后编组完毕。我们就可以不按照原计划规定把这两个师调往北方,而把它们调到南方新阵地。某些兵源看来得从军事学校抽调。自然,如果……”尼基舍夫停住了。

  日丹诺夫警惕地、疑问地看着他。

  “如果,”尼基舍夫停顿了片刻之后,犹豫地说,“如果没有别的情况发生……”

  “什么?”日丹诺夫立即追问。

  “嗯……如果形势不发生转折,而西北方面军的部队也阻挡不住敌人的话,”尼基舍夫说,眼睛不看日丹诺夫。

  “对……”日丹诺夫说,随后又问道:“您说说,波波夫同志,还有您,尼基舍夫同志,总而言之,你们,所有的同志,作为共产党员和军人,坦率地说说你们认为,在最近时期内,我们有根据希望发生这样的转折吗?”

  一阵沉默。

  “那么好,”日丹诺夫说,仿佛从这阵沉默中得出了结论似的,“让我们象旧时代的军事会议那样,请军衔低的先发言。科罗廖夫同志,您的意见?”

  科罗廖夫站了起来。

  “军委委员同志,”他果断地大声说道,“从我们现在所掌握的作战情况看,没有根据希望在最近时期出现这种转折。”

  他把军便服拉拉平整,坐了下去。

  “这样……”日丹诺夫又重复了一句。“其他的人呢?”

  “这是我们的一致看法,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波被夫轻声地说。

  日丹诺夫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列宁格勒州地图跟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子旁,也不坐下,向皮亚迪舍夫问道:“那么您认为,即使我们从北方紧急抽调两个师来,单靠部队来筑垒还是对付不了吗?”

  “要部队能够解决这个任务,”皮亚迪舍夫回答说,“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统帅部能够从后备力量中袖调工程兵部队补充我们。”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不过,我多少可以断定,这个希望是没有的。”

  “是呀,这个希望是没有的……”日丹诺夫若有所思地重复说。“可见,不得不吸收居民参加,”他毅然决然地说。

  他突然猛地转过身子,朝写字桌走去。写字桌旁边有一只低低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两排电话机。他拿起其中一架电话机上的耳机,在号盘上侵吞吞地拨了四个号码。

  “波斯克列贝舍夫同志吗?”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日丹诺夫。想和斯大林同志谈话。”

  当日丹诺夫伸手去拿电话耳机时,办公室里便已经笼罩着一片寂静,现在,当他说出第一句话以后,这片寂静就变得更加可以触摸到,更加沉重了。

  除了华斯涅佐夫和波波夫以外,所有的人都稍微欠起身子,仿佛在问,他们是否应当离开。可是日丹诺夫对他们作了个手势,叫他们留下。

  在所有的人都觉得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日丹诺夫默默地拿着耳机贴在耳朵上。后来他对着小茶几稍稍弯下身去,说:“斯大林同志,军事委员会认为必须立即在卢加地区开始构筑防线。”

  日丹诺夫没有问好,也没有任何开场白就说了这些话,好象是把已经开头的谈话继续下去似的。

  他有一会儿用左手遮住耳机的话筒,默默地听着斯大林的回答。然后说:“不是。现在所谈的是在列宁济勒以南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构筑防线……您面前有地图吗?……沿卢加河,几乎沿整条河,然后……”

  他的头朝长桌那边几乎觉察不出地微微一动,皮亚迪舍夫急忙把地图拿到写字台上来,日丹诺夫现在正站在写字桌旁边。

  “……然后,”他重复说,一边俯身在地图上,“沿姆沙加河到施姆斯克—线,直到伊尔门湖。”

  日丹诺夫又不作声了。每一个在座的人这时候都很想听听斯大林的答复说些什么,可是日丹诺夫把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因而大家听不到一丝声音。

  临了,日丹诺夫说:“斯大林同志,问题在于修建这样长的防线,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闲部队……不,不,我知道,我们不存这样的希望。有人建议吸收广泛阶层的居民参加修筑,而……”

  日丹诺夫忽然停住了。

  这时大家都看到他那苍白而浮肿的脸涨红了。他慢慢地挺直了身子。

  “我们全都知道,斯大林同志。然而形势要求这样做。德国人大约在国境线与普斯科夫之间。根据总参谋部所提供的资料和我们侦察得来的情报……”

  显然,斯大林又打断了日丹诺夫,因为他没有把话说完就停住了。他那紧紧握住耳机的短短的手指发白了。

  “我相信党组织会了解我们的,”日丹诺夫又倔强地开口说,“居民们也会了解我们的。与其在将来让人们责问我们为什么不采取必要的措施,那还是现在把这一切解释明白容易些。我们相信……”

  他又不作声了。听得见他那沉重的、有气喘病的呼吸声。

  突然,日丹诺夫高声地、甚至刺耳地说:“我们仍旧认为、并请求您……”

  可是日丹诺夫又没能够说完他的话。

  他一声不响地站着,后来把耳机从马朵上拿开,慢吞吞地放在电话机上。

  大家都紧张地望着他。

  日丹诺夫明白:他们都等待着。可是,日丹诺夫认为可以把斯大林刚才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听的人,大概一个也没有。

  日丹诺夫与斯大林的关系是友好的,甚至是亲密的,斯大林的意见和决定,日丹诺夫总认为是唯一正确的,对斯大林的消极一面,或者没有发觉,或者从来不认为这是消极的,日丹诺夫永远以斯大林为榜样。一切都以斯大林为榜样。

  斯大林对日丹诺夫充满了亲切的信任。可是这一次对他讲话却是意外地严厉。

  然而日丹诺夫决定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谈话的详情细节的原因并不在这一点上——当事情涉及到斯大林的时候,自尊心问题对日丹诺夫是不发生什么影响的。

  日丹诺夫现在一声不响,也并不是因为斯大林没有立即同意吸收普通居民参加构筑防线——归根到底,斯大林的反对意见,与日丹诺夫自己仔细酌斟所有“赞成”与“反对”的理由时心里所提出的意见,是不谋而合的。

  主要是由于他从斯大林的说话声中,从他那不同寻常的严厉的口气中,初次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惊惶不安。

  不久以前,当他单独会见斯大林时,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明斯克糟了!”斯大林提高了声音,脱口而出说。“形势很严重,可你还要在列宁格勒制造人心惶惶的气氛。”

  从“明期克糟了!”和“形势很严重!”这两句话里,日丹诺夫听出了令人担忧的概括:自从他们会见以来的很短暂时间内,形势急剧地恶化了。

  现在,日丹诺夫正站在放电话机的茶几旁,思考着这一切。

  他终于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地说:“斯大林同志同意了……关于吸收居民的问题,我们今天就在区委书记会议上提出。斯大林同志预先指出,在动工修筑这样的工程之前,首先应当进行认真的解释工作。我相信,列宁格勒人会了解我们、支持我们的。此外,我想告诉大家,斯大林同志答应从预备队中抽调一个师到奥斯特罗夫地区。西北方面军的形势他已经知道了。其次,现在中央正在起草一个重要指示。我们显然过两天就可以收到。指示所谈的是:一切可以疏散的,都要从靠近前线的地区疏散到内地。凡是不能远走的东西,都毁掉它。什么东西也不要留给敌人。凡是可能有利于敌人,加强敌人力量的东西,什么都不要留下。无论是可以开工的工厂,还是田野里的麦子或牲口。我们无法疏散的东西统统都炸毁,烧掉!牲口也赶走。没有别的办法,暂时我们还阻挡不住敌人,还无法把他们赶回去……但是我们会把他们赶走的!”日丹诺夫突然高声叫道。“会赶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是会赶走的!”

  他毅然走到写字桌旁边,在圈手椅上坐下,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已经用他那平常的男高音说:“构筑防御工事问题由华斯涅佐夫按党的组织系统去抓。其次,今天晚上我们碰个头,决定一下由谁负责去建立游击队和敌后破坏小组的基地。”他望了望圆挂钟。“就这样。过二十分钟我们开区委书记会议……”

  等大家散去以后,日丹诺夫按了一下电铃。他的助手库兹涅佐夫进来了。他看见日丹诺夫正聚精会神地、飞快地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库兹涅佐夫手里拿着记事本,走到写字桌旁边。

  “是这么回事,亚力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日丹诺夫把铅笔放在一边,说,“请您去关心一下,要保证列宁在斯莫尔尼宫的房间完整无损……就是说,万一发生空袭。凡是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直接有关的一切东西,都应当预先搬到防空洞里去。”

  他不作声了。库兹涅佐夫在记事本上记了下来,等了一会儿,看看他还有什么吩咐,然后问道:“就这样吗,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不,还没完,”日丹诺夫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您同华斯涅佐夫同志一起准备一下军事委员会决议的草案……”

  他拿起铅笔,在写字桌的玻璃板上敲着。

  “嗯……”关于暂时停止建造列宁格勒地下铁道和上斯维尔斯克水电站的决议草案。机器调拨给方面军司令部作为构筑防线之用。”

  库兹涅佐夫开始急速地作着记录,可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日丹诺夫。他看见日丹诺夫的额上渗出了一颗颗汗珠,他的脸色显得比平日更黄。日丹诺夫吃力地喘着气。

  “难道您还有什么不清楚吗?”看到自己的助手不走,就问,他的声音轻得出人意外。

  跟随日丹诺夫工作多年的库兹涅佐夫,从这句话中琢磨出了一种别人可能都听不出的意味:请不要提任何问题。可是库兹涅佐夫对这一默默的请求没有照办。他认为,不仅作为日丹诺夫的多年的助手,就是作为一个列宁格勒人,一个共产党员,他也有这个权利。因此,他轻声地,话很难出口地问了:“难道说,形势这么严重?”

  日丹诺夫凝然地注视着他。他那忧郁的眼睛眯起缝来,双眉紧蹙。

  “这是战争呀,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日丹诺夫声音低沉地说,“战争不是保存生命,而是准备牺性的。不过,我们不需要死亡。我们将为生存而战斗。快去难备决议草案吧。”

  当天晚上,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处和工程处的工作人员接到指示意,要他们准备进行卢加湖防线工程的计算工作。

  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也是这些工作人员之一。同司令部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他也不知道在确定这个起初使他大吃一惊的任务之前,已经经过何等艰苦的反复考虑。

  兹维亚金采夫被召到日丹诺夫的办公室里来,根本出乎他的意料,直到深夜,兹维亚金采才离开日丹诺夫的办公室时——他这才明白城市所面临的那种威胁利的严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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