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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二卷 第一章



一九四一年六月,在夏天的烈日如烤如燎、酷热难当的日子里,苏联军队在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广阔的战线上,全线进行着艰苦的防御战。

  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一天两次扬扬得意地向全世界那些屏气敛息、惊惶失措而又提心吊胆地试图预测自己命运的人宣布德国军队深入苏联国土腹地的消息。不过当时德国统帅部却隐瞒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德国军队在进军途中第一次遇到的顽强而且日益激烈抵抗的真相。

  直到这时候为止,世界上似乎还没有能够抵挡德国军队的力量。德军已经控制了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挪威、比利时、荷兰、希腊和南斯拉夫。法西斯的卐字旗在沦陷了的华沙上空,已经飘扬了将近两年——卐字的形状好象一个痛苦得抽搐的人一样。这面同样的可怕旗子也在欧洲最高的旗杆——巴黎铁塔上飘扬。

  过几年或者几十年,人们将会着手分析希特勒军队闪电战胜利的原因。他们将会争论,在怎样的情况下,由于那些遭受侵略的国家的领导人在这悲剧的年代里怎样的怯懦和叛卖,德国军队的真正强大力量才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然而事实依旧是事实:没有谁能够给敌人以有效的、决定性的抵抗。因此,一九四一年六月当德国国防军总头目在军队进行曲的伴奏下宣布他的部队已经向苏联国土的腹池进军时,从乐曲声中似乎可以听出德国军队——古德里安、赫普纳和曼施泰因的坦克部队的锐不可挡的行进,履带的轧轧声,军靴的踩踏声和德国空军飞机的隆隆声,在这时候千百万胆战心惊、受了迷惑的人都觉得似乎没有一种力量能够阻挡德国人走向统治世界的道路了。

  在这些日子里,要预测西斯军队侵入苏联领土以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是很困难的,希特勒军队的陆军参谋总长弗兰茨·哈尔德,一向在日记里以机械的准确性记载着每天战况,他不得不作出第一个不祥的记录:“我们不仅低估了俄国巨人的经济力量和运输力量,而且也低估了他们的纯军事力量……”

  不过哈尔德的这一记载还得在很久以后才为世人所知。要经过好多年以后,先有另一个德国军队首脑,埃瓦尔·冯·克莱斯特元帅在与英国军事史家利德尔·哈特的晤谈中承认:“希特勒对胜利的信心,在许多方面是与德国的入侵将会在俄国引起政变这个希望联系在一起的……”冯·克莱斯特讲这话不是毫无根据的,因为在入侵的前夕,希特勒曾对他的亲信约德尔夸过口:“只要我们一敲俄国的大门,他们的整个社会制度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然而在一九四一年六月那些炎热的日子里,当大火的浓烟遮蔽了太阳,当敌人焚烧苏联城市和村庄的火焰冲破短促的夜晚时,在这些日子里,德国人的战报却只报道他们的胜利。战报上有时提到他们胜利进军所走过路程的公里、居民点的名称,列举一番战利品的数量……

  可是这些战报却只字不提苏联军队在乌克兰粉碎了德国人向基辅急速突破的计划,也不报道被围攻的布列斯特要塞屹立不动、被德军占领的彼烈梅什尔已被苏军收复的消息。而对苏军的四个师在明斯克筑垒地区英勇地阻止敌人的强攻,永垂不朽的飞行员驾机起飞去撞击敌机等等,这些战报也是一声不吭的……

  然而敌人还是继续进攻。对德国人来说,这是感觉到胜利临近而得意忘形的日子。当时,无论是苏联军队的殊死抵抗,还是在辽阔的东方战线上某些地段德国军队的推进缓慢——都没有引起注意。

  希特勒和他的将军们都深深相信苏联及其军队事实上已被击败了。

  希特勒所待的钢筋水泥掩蔽部,有许多房间,所有的窗户都朝北——元首不喜欢阳光。他很高兴,太阳光难得透入沉郁茂密的拉斯滕堡森林的深处,严守秘密的德国最高统帅部大本营就设置在这里。

  不过,希特勒不大称自己为统帅,尽管他曾发布过特别命令宣布过自己为统帅,同时撤销了陆军部。可是他觉得这个名称好象“总统”或“总理”一样,是太一般,太平凡,太世俗了。

  照希特勒的看法,他现在所竭力追求的目的——做世界的统治者,在近代史上只有拿破仑一个人曾在某一瞬间最接近地挨近过。然而就连拿破仑也没有坚持自己的见解,仍旧给自己加上了传统的皇帝称号,这就在德国独裁者的眼中,降低了拿破仑的身价。超人、半神半人不应当贪图凡夫俗子所享用的称号。

  “元首”这个词儿,希特勒觉得似乎更意味深长,无所不包,使他与一切强有力人物——国王、总统和元帅区别开来,因为他不仅赋予这个词儿以尘世的普通权力概念,而且还赋予它以神秘的权力概念,不仅赋予它对人发号施令的权利,而且还使它成为他们心灵和思想的主宰。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希特勒在东普鲁士拉斯膝堡森林里的战时宫殿,在官方文件中不是简单地叫做“统帅部大本营”,而是称之为“元首大本营”;而希特勒本人出于阴暗的浪漫主义的情绪比较喜欢称它为‘狼穴”。

  水泥掩蔽部是些单层建筑物,底下有防空洞,由“托特的专门机构”建造了好几个月。希特勒曾亲自对托特吹毛求疵地讨的论过他的设计,因为希特勒自以为他不仅是个杰出的艺术家,为了追求更伟大的目标而埋没了自己的才华,而且还是个第一流的德国建筑师。

  战前他曾经一心想要建造新慕尼黑和纽伦堡——国家社会主义的纪念性的城市,也想建立德国的新首都以代替柏林——他不喜欢柏林的气候。在德国,任何一座稍微重要些的公共建筑物,事前不得到元首的批准是不许动工建造的。

  在柏林,在希特勒新的帝国办公厅里,有一间专门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堆满了建筑设计图,尽是些现代主义与假古典主义、“帝国风格”和中世纪哥特式风格的毫无审美感的大杂烩。

  希特勒自信他将创造出符合“新秩序”理想的独特的建筑风格。他常常夸口说,如果他的设计能够实现,那么,这些建筑构就会重现帕德嫩神殿与科洛西姆斗兽场的风格,千载之内人们都要赞叹不已。

  然而驱使希特勒热中于“创造”的,不仅是创造他那“新”建筑风格的欲望。同时他还陶醉于权力之中:可以把手一挥,凭自己的性子任意改变建筑物和整个城市的面貌,把它们拆毁,或者建造新的。

  “狼穴”是希特勒目前的产物。

  希特勒多年来一直准备发动对东方的战争,还在一九二四年与赫斯同蹲监狱期间,他向赫斯口授写成的一本书中就曾狂热地鼓吹过这一点——现在到他准备发动这场战争的时候,他已经根本不认为自已是个普通的凡人了。象奥丁神一样,他应当有自己的瓦尔加拉宫。希特勒既然无法在天上建设宫殿,那么密林深处和地底下就权充建造这种设施之用。这样在东普鲁士就出现了“狼穴”。

  真正的狼很难钻到这里来,人要溜到这里来更难。通往拉斯滕堡森林的路重新修筑过了,路上设置了数不清的重重拦木,有的公开,有的隐蔽,布置了巧妙地涂上述彩伪装的哨所,哨所两边伸展着好几层通上高压电流的带刺铁丝网。

  在这片营地里的水泥掩蔽部和木头建筑物里,设有统帅部官员们的住所,办公厅,各种会议室,通信联络处,餐厅以及让奉召来大本营的官员、将军与党的工作人员住宿的宾馆,因此,要进入这个地区,就必须几次三番出示通行证。至于要进入希特勒居住的掩蔽部所在地的“第一安全区”,那根本就没有长期通行证。这种通行证几乎是逐日更换的,除此以外,每一个只要元首的“御旗”警卫队员觉得陌生的人,尽管他持有通行证,还是要受到搜查。

  希特勒亲自规定应当在拉斯腾堡森林的什么地方和怎样安置他的统帅部的人员。

  只有希特勒的副官们以及国家、党和国防军“特命全权人物”住在“第一安全区”。不过,希特勒对一个军衔不高的军官却破了例:他就是历史编篆学家台尔夫中校——按照元首的意志而发生的事情,对子孙后代没有一件是应当埋没无闻的。

  连希特勒自己宣布过是国家“第二号人物”的戈林的住所,也不得不另作安排。不过,这个帝国元帅有爱讲排场的习惯,对此正中下怀。他按照自己的兴趣把空军指挥所设在安根堡附近,也在森林里,离“狼穴”几十公里的地方。

  柏林与“狼穴。之间,日夜有班机与火车往来行驶,因为外交部与其他各部,甚至海军司令部都还留在柏林。

  只有陆军和空军的最高领导人待在拉斯滕堡森林。他们分散住在各个“安全区”,每天到希特勒的掩蔽部里碰头,他们一天两次举行会议,从容不迫地计算按照他们的命令,已经杀了多少人,烧掉了多少城市和村庄,他们的炮弹和炸弹已经炸烂了多少公里别国的土地。

  达一片带刺铁丝网围绕着的营地,有一条条辐射状的沥青路、电话线和电报线从这里通往四面八方,好象一张其大无比的蜘蛛网。在这张蜘蛛网的北C端,蹲着一只巨大的蜘蛛——一个体格不匀称的人:躯体长,两腿短,一张瘦削的长脸上,人们只记得一绺披在脑门上的头发,把一部分本来已经很狭窄的前额以及那双青灰色的凶狠的眼睛淹没了。所有的经线都汇集到这里,集中在他身上,所谓第三帝国的这架巨大而又残酷的机器的主要杠秆,也都安装在这里。

  这一天,早晨十点钟,担任元首贴身侍从职务的党卫队少校海因兹·林格照常敲了敲卧室的门。希特勒没有立即醒来——他患失眠症,甚至服了大剂量的安眠药也要到凌晨才勉强睡去。

  和平日一样,希特勒醒来以后的最初片刻,仍处于心情淡漠的状态。为了恢复通常的兴奋激动的状态,他用玻璃杯里昨晚剩下的甘菊露吞下两片咖啡因,然后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

  他的早点——一杯牛奶,一小块果冻和两只小白面包,已经放在卧室的桌上等着他。桌上还放着昨天晚上外国通讯社和报刊的消息汇编。那是由里宾特洛甫准备好,连夜从拍林送到“狼穴”来的。

  希特勒一面小口地呷着玻璃杯里的牛奶,一面贪婪地浏览消息汇编。一切情况都非常好。不仅欧洲的报纸,就连美利坚合众国的报刊上也都载满了报道德国军队向苏联腹地胜利推进的消息。没有一篇文章对进军俄国的胜利表示过怀疑。它们争论的仅在于俄国陷落的时间。

  看消息汇编使希特勒感到飘飘然。在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处在一种兴奋激动的状态。当元首终于摆脱了他那困扰不安的睡眠的残意以后,这种情绪就马上发作起来,而且不知道是什么更多地助长了这种兴奋激动症,是咖啡团和热水澡呢,还是看里宾特洛甫的消息汇编以及早晨的军事会议。

  希特勒在他那病态发展的记亿中,牢记着师团的番号,指择官的姓名以及所占领的居民点的名称。当他对着地图精密地计算时,他喜欢受《启示录》中奇思异想的感应,喜欢去想象一些他并末目睹的厮杀情景,想象着几百万的德国土兵怎样在深达膝盖的敌人血泊中行进,德国坦克的隆隆声怎样淹没了地面上其他一切声音,大批的德国飞机遮蔽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在这些日子里,希特勒觉得一切称在证明着他对东方战争进程的估汁精确到了超人的程度。

  一切都与周密拟订的计划相符,敌人的军队在德国武装部队的强大的坦克和飞机的袭击下节节败退,必须作出新的战略决定,使战争甚至能够比预计更快获得胜列的念头,开始不断地在希特勒的心里盘旋。

  在制订“巴巴罗萨”计划的时候,关于德军进抵西德维纳河到第聂伯河一线以后,应该向哪个方向进攻,是向北面呢,还是向中路袭击莫斯科,这一问题仍旧悬而末决。

  参谋总部倾向于第二个方案,他们认为随着苏联首都的陷落,战争也将胜利地结束。可是希特勒呢,他因为计划把占领和毁灭莫斯科列作战争的尾声,就认为在这以前,应当先在南方和北方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只有到那个时候,苏联首都的陷落才不仅具有象征的意义,而且也具有现实的意义。

  在—九四月份年十二月制订“巴巴罗萨”计划的时候,这个问题还不是当务之急,希特勒也就把他的最后决定搁在一边。可现在呢,德国正处在估计统共只需要几星期时间的战争的第一阶段胜利完成的前夕,希特勒重新想到他的老念头。他所需要的是给人强烈印象的胜利——不光是夺取了多少公里的土地而已,还要占领这样的城市,这样的俄罗斯的中心:它的陷落不仅具有巨大的战略意义,还能瓦解敌人的反抗意志,摧毁他们的士气。不过现在希特勒又倾向于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城市应当是彼得堡(元首和他的将军们总是把列宁格勒叫做彼得堡)。

  希特勒一而再地兴奋得头脑发热地想象着这座城市,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这座城市,而是根据电影、照片和书本里的插图来想象的。

  他似乎已经看见卐字旗在彼得巴甫洛要塞的尖顶上、在海军部大厦的尖塔上、在胜利纪念圆柱上飘扬了。他看见德国士兵以检阅的分列式横队在这个注定要陷落的,是的,是的,正是注定要陷落的城市的皇宫广场上走过。因为接着它就应当被毁灭。彼得过于自信地打升的俄国的“欧洲之窗”,就要严严地钉死,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插篮就要化为面粉,化为尘土……波罗的海将是德国的了!

  希特勒在他的通盘考虑中,既没有注意到红军的强大力量,也没有注意到苏联人民抵抗的意志。不过他很好地拿捏了军事战略原理中的一条:不能平均使用力量。这就是说,当前必须在前线具有决定意义的地段上,集中最大限度的兵力。

  为了占领彼得堡,冯·莱布的部队需要加强。但是抽调谁呢?抽调柏克的吗?还是抽调隆斯得持的?然而这样又要放缓在乌克兰前进的速度。而从另一方面看,如果增强了莱布的部队,能够在最短期间占领彼得堡,那么,把腾出来的兵力再调到南方去,可能只要不多的时日。因此,北上还是南下,就成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最近几昼夜引起希特勒注意的就是这个问题,而现在,当他穿着睡衣, 着拖鞋站着,目光聚精会神地盯住地图的时候,这个问题也依旧不断地在他的耳朵里鸣响。

  十二点差二十分,希特勒开始穿衣服。崭新的衬衫(他出汗极多,因此一天换三次衬衫,尽管他说过,他这样做是为了实现当年贫困时期的宿愿:将来爬到高位以后,一定弄它几打衬衫来穿),一件弗列奇式上衣,前胸并排佩挂着一枚一级铁十字奖章和一枚伤兵铜徽章,领结,用别针别着的纳粹标志,白色卐字的红臂章——这一切,从清晨起就给元首准备停当了。

  十二点正,希特勒最后一次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就按照多年的老习惯,把一把镶嵌着珍珠母的“瓦特”牌小手枪塞进裤子的后袋,然后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的门口。所有应当出席的人都已到齐了:德国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最高统帅部长官凯特尔;陆军参谋长哈尔德,作战指导部,实际上也就是元首私人参谋部部长约德尔;元首的副官;历史编纂学家舍尔夫以及作战部和情报部的军官们。希姆莱坐得稍远些。他通常是不参加军事会议的,然而今天因为要晋见元首,从柏林赶来,也参加了。只有戈林还没有来:他迟到了。

  所有这些被统治世界的野心结合在一起的人,现在都聚集到这里来,要对不久前刚开始的大规模的战役作例行的总结,他们彼此都互相憎恶,可是却又小心谨慎地掩盖着。军事干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参谋总部的军官布劳希奇,是个经验丰富的参谋人员,然而根本不是统帅的料子;还有以东方战争主要战略家角色自居的哈尔德,他们两人对约德尔——那个原来默默无闻的、利用元首的特殊宠信而飞黄腾达的炮兵将军,都是心怀不满的。另一方面,约德尔与布劳希奇又看不惯这个傲慢自大的巴伐利亚佬哈尔德占据了先前按照传统应该由普鲁士人担任的高级职位。而这三个人又都对凯特尔心怀妒意,对凯特尔的傲慢态度,也怀着一种小心地掩盖起来的蔑视,凯特尔是“元首的联络官”,他常常向布劳希奇和咕尔德传达希特勒本来可以方便地直接发给他们的指令。

  希特勒的那些副官——红脸、大块头的党卫队将军勃鲁克纳,由于他曾经和希持勒一同蹲过兰特茨堡监狱而以老大自居;性情阴郁、经常穿着党卫队黑制服的绍布;自从娶了元首的秘密情妇爱娃·勃劳恩的姐妹以后接连获得晋级的非格菜因;他们之间也彼此不和。但他们又都暗中嫉妒“副官长”施穆德持中校和此刻不在场的丹维茨,他们认为他仗着对无首的亲昵而换取了军官的前程。

  脸色萎靡、毫无表情的帝国党卫队首领希姆莱,是个沉静的、彬彬有礼的人,他不能容忍戈林。他千方百计地夸耀自己的禁欲主义,夸耀自己的斯巴达式生活方式,但在心里却羡慕戈林竟敢在元首主持的会议上迟到,羡慕这只肥胖而又淫荡的 猪,却被元首指定为“国家第二号”领袖。

  在秘密警察首领的狂热的头脑里,经常产生许多血腥的计划。他深深相信,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能那么深刻地洞察元首的意图,并且顺利地把它们付诸实现了。希姆莱觉得戈林的想象力过于贫乏;而这个帝国元帅的  成癖,喜爱盯叮当当的小玩意儿,说话吵吵嚷嚷、蛮不讲理的作风也都使他恼火。说到对那些将军,那么,这个自信具有统帅的才干,自以为能够在军队里担当最高指挥职务的帝国党卫队头子对他们自然感到不喜欢。

  但是所有这些人同时又都对希特勒心怀不满,不过这一点,他们连对自己也不敢承认。

  这是一种特殊的、暂时还没有在任何事实上表现出来的不满,它的所以特殊,是因为这种不满并非由于存在着某些根本上的意见分歧,而是由于虚荣心没有得到满足,由于不是他,而是别人受到元首的极大赏识这种想法的缘故。

  希特勒本人也不喜欢他们。他认为凯特尔是个平庸无能的统帅,对哈尔德,他从心底里就不信任,尽管哈尔德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但因为他以“主要战略家”角色自居而不信任他。希特勒对职业军人布劳希奇疑心重重,因为他始终不相信旧军官骨干是可靠的,尽管旧军官们拼命要证明自已的忠诚。

  希特勒对戈林也有一种矛盾的感觉,在下意识的某个隐秘角落里,不能饶恕戈林在纳粹分子中间所享有的声望,而且不安地预感到,这个人物的野心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压倒对元首的忠诚。

  然而所有这些,把良心以及对人类平等的向往都宣布为胡思乱想,而把暴力和屠杀看作是达到自己目的的主要手段的人,他们因为受虚荣心的煎熬而互相妒忌,可是在希特勒面前却又都奴颜婢膝——在这些日子里这些人在思想上和行动上都是一致的。因为当时他们觉得,他们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样,正好在中午,希特勒出观在他的办公室的门口,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掌心微微张开的手,让那些从铺满地图的长桌后面的座位上霍地站起来的将军们和军官们坐下。

  希特勒以不满的目光朝空军总司令的那把空着的圈手椅扫了一眼,走到桌子的顶端,双手向桌子边上一撑,轻声地、然而命令式地说:

  “哈尔德!”

  陆军参谋长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

  “我的元首,”哈尔德开口说,“我们的估计已经得到充分的证明,我们的突然袭击这个因素,无疑要长时期在俄国指挥部的行动中反映出来。照我的看法,对我们的进攻,俄国人根本没有力量组织有效的抵抗。凡是敌人试图抵抗的地方,我们都把它打回去了,而且一边打,一边推进。这样一来,我们机动兵团的道路就畅通了。”

  “讲得具体些,”希姆莱说,薄薄的嘴唇几乎没张开。

  然而希特勒看到除他以外,竟还有人敢打断别人的发言,感到很不满意,他突然说:“往下讲!”

  “请允许我从‘中央’集团军群的行动讲起,”哈尔德接着说。“毫无疑问,在最近几天之内,我军就可以彻底粉碎敌人集中在明斯克和斯摩棱斯克之间的兵力。我相信……”

  “我的元首,”希姆莱又打断哈尔德,这一回他已经直接对希特勒说话了,“我们得到情报,部分俄国兵团和部队表现得很顽强。”

  “当然,”哈尔德小心地同意说,“有的地方有这样的情况。不可避免的灭亡产生了绝望,而绝望反过来促使人们采取了从逻辑的观点和常识的观点看来是很难解释的行动。我军在数量上、在武器装备上和领导的专业知识上都占有巨大的优势,俄国人应当乖乖地放下武器。不过,即使我们的兵力绝对占着优势,绝望也会驱使他们进行抵抗的。”

  “我相信,”希姆莱又插嘴了,“另外再枪毙或者绞死几百名委员,同时——我还要强调这一点,——要当着被俘的俄国士兵或者居民的面,把他们绞死,这就会大大削弱俄国人的顽强精神了。”

  他往后一仰,靠在清手椅的背上,夹鼻眼镜的玻璃片闪亮了一下。

  “希姆莱说得对,”希特勒说,语气之中,与其说是对希姆莱嘴感到不满,倒不如说是想挑起他这批亲近的同僚进行争吵。“说下去!”

  哈尔德恭敬地点了点头。

  “那么,回过来讲‘中央’集团军群在前线的形势……”

  他继续汇报下去,吃力地念着生疏的地名和居民点的名称,列举着师团的番号和指挥官的姓名……

  可是希特勒已经不再听哈尔德的汇报了。他只要知道攻势在顺利地发展就够了。他已经作出决定,几分钟以后就要对到会的人宣布。

  因此,希特勒象平常作出某一种决定时一样,他开始去考虑表达这一决定的形式。

  用什么形式呢——严厉、简短、如同射击般的命令,还是从离题很远的地方讲起的演说?……

  他沉思起来。某些数字和名称依旧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哈尔德那支削得尖尖的、不时在地图上作着记号的铅笔在移动,一边心里琢磨着听完了汇报由他讲话时的滋味。讲话的结果就是成千上万的德国土兵,成千门重炮要服从元首的意志,改变方向。而在各级司令部,从营指挥所直到参谋总部,那些标团员们就将俯伏在地图上,急急忙忙地标出新的线条和箭头……

  他又来听取哈尔德的发言,突然,他克制不住一般骤然捅起的兴奋劲儿,违背了原先把汇报听完的本意,打断了参谋长的话:“为什么您的汇报从中央集团军群讲起?我倒想知道北方发生了什么情况。莱布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哈尔德恭顺地低下头,表示准备马上转到北方的军事形势上去,于是慌忙把捧到眼睛前面的文件夹里用打字机打出的文件翻过几页。

  “我的元首,目标是要跟芬兰军会师、同时占领彼得堡的北方攻势,正在全线顺利地继续展开!”他略微提高些声音说。顿了一顿,又把声音放低了补充说:“除了正在进攻利巴瓦的二九一师以外。”

  希特勒惊讶地扬了扬眉毛,他的小胡子微微抽搐了一下。

  “问题在于,”哈尔德赶紧接着说下去,“这个师所在地区的俄国人进行了反攻。暂时还没有把他们赶出城去。至于冯·莱布元帅的集团已经得到加强的右翼,他这方面已经推进到乌克美尔格了。”

  他放下文件夹,拿起铅笔,在占据桌子整个中央的大地图上作了个记号。

  “我认为有必要汇报,”哈尔德的眼光没有离开地图,说,“在前线的这个地区,俄国人打得很顽强……”

  “胡说八道!”希特勒突然以尖嗓子叫道。“您在胡说八道!哈尔德!大家都知道俄国人全线败退,全线!他们甚至无法做到有计划撤退,可您还说什么反攻!而且,既然我们都清清楚楚知道,俄国人的司令部因为完全缺乏大批后备作战兵力,他们就丧失了有效地影响战争进程的能力,那么,这样的反攻还能有什么意义?”

  希特勒喘不过气来,停住了。这些反攻根本没有使他感到不安,他没有把这种反攻放在眼里。他无非是恼恨哈尔德提到俄国人的顽强大不合时宜,使他无法利用这一动人的时刻宣布他的新决定。

  “请允许我发表一点意见,”到此刻一直沉默的凯特尔说话了,他从眼窝里取下单片眼镜,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拿着它,“把所有集中在北方的俄国军队当作是什么强大的预备队——自然,没有任何根据,——我们现在只对俄国普斯科夫坦克群的位置还不清楚。根据侦察报告,它不在原来的地方。可能被调到……”

  他放下用黑丝带系着的单片眼镜,拿起铅笔,俯在地图上,在一条粗线上比划了一下,说:“调到这儿沙乌梁和西德维纳河之间地区。我认为,”他又挺起身来,戴上单片眼镜,继续说,“如果我们空军的行动……”

  然而凯特尔没有来得及说完自己的想法,因为这当儿响起了响亮的、喧闹的叫喊声:“谁敢用假定的口气谈论德国空军?”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门口。门口站着脸颊丰满的大胖子戈林。他手里拿着红色山羊皮做的文件夹。

  戈林蛮横而又自满地微笑着,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扬起右手,声音响得象打雷般地说:“万岁,我的元首!请原谅我的迟到。我马上来说明原因。”

  然后他朝其余的人点了点头,就迈开大步,马刺铮铮响着,朝他那把空着的圈手椅走去,这把椅子单独摆在离希特勒两米来远的地方。房间里飘过一股淡淡的香水气味。

  在座的人暗暗地互相对看了一眼。这不是因为戈林的服装——空军制服配上箍着金马刺的红色皮靴——使他们感到惊讶。戈林向来是穿奇装异服的,大家都已经看惯了这个帝国元帅、部长、德国空军总司令、普鲁士国务总理、普鲁士警察总监、国会主席、帝国最高林务官,最重要的,还是希特勒的正式继承人,一会儿穿黑缎斜襟燕尾服配上淡蓝色裤子,一会儿穿一件佩带着琳琅满目的勋章、绣着金条纹的白色华达呢直领制服和一条裤腿掖在漆皮靴筒里的马裤。有的时候他穿上一件别出心裁的、照中世纪式样缝制的最高林务官的制服——皮坎肩,腰问束一条宽皮带,一把大猎刀在皮带上晃呀晃的。

  “我的元首,我带来了一些照片,您一定会感到兴趣。在您面前的是彼得堡的各个区,那是我的飞行员们拍摄的。如果您仔细看一下,拿它们跟和平时期的照片作个比较,您就会发现,这个城市的所有地区都用伪装改变了它的面貌。在彼得堡正在进行着紧张的建筑活动,那里正在挖避弹壕与战壕。现在请您注意这几张照片。这里拍摄的是从南方通向彼得堡的要冲地带。除了军队的调动,您发现不了任何异常的迹象。因此,根据所有情况来判断,彼得堡正在防备我们空袭,然而他们没有想到来自南方的危险。如果我们的军队侦察和谍报侦察干得更出色一点,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就会弄到证据来证明我所说的这些活。我想汇报的就是这些,我的元首。请原谅我的迟到——我在等照片。”

  凯特尔、约德尔、哈尔德和希姆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谁也不相信戈林竟会为了这几张照片而迟到。显然,帝国元帅无非是因为挑选服装而费时太久,或者是因为每次机车出发时隆重的送行仪式而耽误了时间。他每天两次乘那漆成白色的四节车厢的柴油机列车,从自己的大本营到“狼穴”来。

  不过无论如何,帝国元帅知道该怎么办。他对陆军侦察机关的攻击,可能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因为归根到底,每个兵种的长官都是一有机会就要强调自己最洞悉敌人的意图的。但是在现在,戈林无疑在追求一个更重大的目标。他很清楚,由于普里皮亚特河沼泽地以南的战线显然停滞不前,陆军参谋部正在考虑向元首提出建议,研究把主力从中央调到南方去的可能性。

  参谋总部表面上有种种理由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自从战争第一期结束以后关于主攻方向的问题一直悬而末决。然而在这些日子里,每个与元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被最初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又回到还在制订“巴巴罗萨”计划时就说过的想法——猛扑北方。

  因此,戈林显然决心“讨好”希特勒,再一次表明,他的想法和元首一致。

  不过,自然,谁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因为大家都深知戈林的势力,同时也都知道他那开朗的、如此和善的满面笑容,会在一刹那间变得象恶狼般龇牙咧嘴。何况,希特勒本人还显然兴致勃勃地在观看照片。

  后来,希特勒的目光终于离开了照片,慢吞吞地说道:“毫无疑问,应当搞掉彼得堡。要尽快地……”

  “你下命令吧,我的元首,”戈林高声叫道,“空军明天就派大批飞机!……”

  “再晚—点,戈林,”希特勒打断他的话。他已经决定,一旦陆军准备以猛攻占领列宁格勒时,再对这座城市进行密集轰炸。

  戈林把双手轻轻一摊(粗大的手指上许多指环和宝石戒指闪烁着光彩),暗示他的空军是无所不能的,不过元首的命令对于他就是法律。他踩得马刺铮铮地直响,坐到圈手椅里,面带扬扬得意的笑容,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们。

  不过当戈林的目光与希姆莱的目光刚一相遇,他脸上的笑容便立即消失了。帝国党卫队首领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夹鼻眼镜的圆镜片后面那双淡色的眼睛讥讽地眯缝着。几个月以前,在英国人的一次空袭柏林之后,希姆莱也曾经这样眯着眼睛,当着希特勒的面,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容,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戈林,您曾经答应过元首,说没有空军的批准,连一只燕子也飞不过英吉利海峡的。”

  那时戈林狠狠地回敬了他,回答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的希姆莱,您当时也曾经答应过元首,说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您也要叫一个叫季米持洛夫的人在法庭上供出需要的情况……”

  “该死的伪君子,下贱的养养家禽的家伙!”此刻戈林心里骂道。

  过去的飞行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王牌飞行员之一的戈林,不能容忍一个从前在寒伧的养禽场里饲养饲养家禽的人如今在国内占据着几乎与他平起平坐的地位。

  戈林多年来与希姆菜紧密地共事合作,他们在一起而且意见完全一致地详细策划过火烧国会的计划和所有紧接而来的勾当:消灭共产党员,逮捕台尔曼,蹂躏犹太人……

  然而,由于很久以来一直跟希姆莱一起干血腥的勾当,戈林就不喜欢他了,有点儿怕他了,最后结果是瞧不起他。

  戈林所以不喜欢希姆莱,怕希姆莱,是因为深知这个秘密警察头子的虚荣心重得要命,希姆莱不能容忍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被元首指定为“国家的第二号人物”;深知希姆莱十分热中于搞阴谋诡计。而戈林所以瞧不起希姆莱是因为此人跟他戈林这个喜爱女人、珠宝、金钱、精美的饮食和带狗打猎的人不同,希姆莱向来强调他的禁欲主义。

  戈林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人活着,如果不是为了把全世界的所有财富,最大的钻石,最名贵的绘画,最美丽的女人攫为已有,那还为了什么?

  戈林一想起有一回怎样在柏林近郊他的狩猪城堡里呵斥过这个清教徒,不免暗暗冷笑了一声。

  当时希姆莱站在一幅画前面,本意显然是想恭维他,高声叫道:“戈林,这是著名的鲁本斯的一幅多么出色的复制品呀!”

  “复制品?这就是著名的鲁本斯的真迹,我的希姆莱!”他听了回答说……

  不过,他们的嗜好在最主要方面却是—致的。他们两人都喜欢掌权,都把人的生命看作草芥,他们在策划“行动”、预谋毁火成百、成千、成万的人时,都感到美大的快乐……

  戈林懒洋洋地垂下了眼皮。他忽然感到无聊起来。他的心思突然转到他的府邸之一,他那作为普鲁士国务总理的官邸上去了。他想象自己坐在那把心爱的浸染过的黑柞木安乐椅上,面前是一张雕花大桌子,桌上陈设着粗大的银烛台,四周全是从被征服的欧洲各著名博物馆里搜罗来的名画以及从各国几十个图书馆弄来的珍本书籍,正欣赏着挂在墙上的收藏品——纯金装饰的中世纪的宝剑。

  “哼,”戈林心里想,“我不久就可以充实自己的收藏品了。根据复制品来看,列宁格勒的爱尔米达日博物馆里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这时候,希特勒的说话声打断了他那愉快的遐想。

  “今天。当我们已经很清楚,对俄国的战争实际上已经打赢了以后,我要向你们宣布我的关于下一作战步骤的重要决定……”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这些话,一面挨次细细察看在座的人的脸。

  “我宣布首要任务是占领芬兰湾,以保证波罗的海的自由通航。很清楚,如果我们在七月中旬占领斯摩棱斯克,那么,至迟到八月,莫斯科就会落到我们手中。不过在这以前,莱布必须攻占彼得堡,并且肃清整个北方。”

  希特勒停顿了一下,把他那咄咄咄逼逼人的目光停留在哈尔德的脸上。

  将军心里感到一阵颤动。陆军参谋长是熟知希特勒把目光停留在那些跟他意见不同的人身上这个举动的用意的。元首自然记得,他哈尔德当时曾经建议直接进攻莫斯科。

  “我们现在需要彼得堡,首先需要的,就是被得堡!”希特勒大声说,而且象平日在这种场合一样,陶醉于自己的发言。“我们需要芬兰湾,波罗的海。但是问题还不仅仅在这里。我们必须尽快地与芬兰人会师,为进攻莫斯科而保证左翼……”

  说这话的时候,希特勒的眼光仍旧日望着哈尔德,直到哈尔德低下头去。

  “……不过,”希特勒满意地说,把目光从参谋长身上移到布劳希奇身上,他知道这个人的观点是跟哈尔德相同的,“我不相信莱布现有的军队有足够的力量去完成我提出的任务……”

  现在轮到布劳希奇恭顺地低下头去。他抓起铅笔,开始慌忙地在笔记本上作记录。

  “……因此,”希特勒继续说,眼睛望着在座人们的头顶上面,“晚上的会议,由布劳希奇汇报抽调‘中央’集团军群的兵力来加强莱布集团军群的可能性问题。特别应当注意要加速供应坦克兵团喷火坦克用的发火剂。现在,约德尔,记下我的命令;凯特尔,拿地图!”

  由于这一声突如其来的、严历的命令,元帅的单片眼镜从眼窝里掉了下来。他象个小学生听到严厉的教师的呼喊那样,霍地站了起来,讨好地用双手把北方战线的地图移近希特勒跟前一点。

  “总之,”希特勒得意扬扬地宣布,“冯·莱布应当立即加速进攻。将机动兵团集中到这里来,”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地图,“赖因哈特的坦克军推进到耶卡勃皮耳斯。赫普纳的

  机动兵团去克鲁斯特皮尔斯担任掩护,就在这儿,”他用指甲在地图上掐了个记号,“同时开始迅速进攻奥斯持罗夫和普斯科夫。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波罗的海沿岸的俄国军队切断,彼得堡的陷落也要在最近几天之内成为事实了。有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哈尔德才犹豫地说:“这甚至还不是问题,我的元首……我不知道,我们是否确有把握,能够继续以今天这样的速度进攻彼得堡。俄国人无疑迟早总会发觉我们的意图的……”

  “胡思乱想,哈尔德!”希特勒吼叫道。“彼得堡的俄国人受到他们传统的关于敌人的概念的影响,他们所等待的,主要是来自北,来自芬兰方面的袭击。而且,除此以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从南方通往彼得堡的道路对我们是畅通无阻的!我们几乎把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一投到了彼得堡!”

  说着,希特勒在地图上拍了一掌,猛地把它扔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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