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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八章



……我们西方国境上已经燃起了熊熊战火。在那些首先沦陷的城市和村镇中,德国人已经在建立“新秩序”——这几个每个字母都淌着鲜血的词,对我国人民是触目惊心的。成千上万的苏联陆海军战士宁可战死,而不愿忍辱偷生;许许多多的飞行员,一经从他们的机场起飞,从此就永垂不朽。

  战火刚开始在西部地区熊熊燃烧,但是全国的面貌已经改变——无论在市区的街道上,或者在公路和村路上,别处都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森严景象。

  在和平的日子里,部队的生活一般是千百万人的视线所接触不到的。这种生活是在那些营房的高峻的石头墙后面、在远离居民点的靶场上、在进行军事演习的草原和森林中、在飞机场上、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在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等地方度过的。

  一年中只有两次——五一劳动节和十月革命节——部队的生活仿佛突然涌现了出来:在市区的中心广场上,在海边的滚滚波涛上,在平时从每条街道上和每个窗口里都可以看见的平静安宁的天空中。

  战争正在改变着城市的面貌。代替平时习见的民警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指挥兵、列队行进的红军、源源驶过的卡车、不知从哪里开来的坦克和大炮,这一切充斥着市区的街道,而那些站在人行道上的人则怀着焦虑,抱着希望,注视着所有这一切不同平常的活动,意识到已经开始了另一种与以前完全不相同、今后也不知会怎样变化的生活。

  不仅是街道的面貌在改变。工厂里、厂长办公室里、党委办公室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军人。他们有些人穿着不大合身的新制服,从这些人走路的步法上,从他们谈话的姿态上,都可以很容易地认出,有些人昨天还是穿着便服上衣和散腿裤子的。

  从旁边来看,似乎军人今后将掌握千百万人日常生活的领导权,强使他们接受一种严肃紧张的新的生活方式,把过去和现在切断。然而,实际上,几千个党政和经济部门的领导仍旧留在他们的岗位上,或是代替了那些奔赴前线的人,党的机构仍旧承担了组织工作和重要工作的全部重担,这种担子在战时比平日还要沉重一百倍。

  眼看到列宁格勒的面貌也在改变。

  首先是那些在城市上空巡逻的飞行员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看不到以前看到过的地标。笼罩着巨大的伪装网的斯莫尔尼宫已经失去了踪影,变成了一片草木丛生、百花怒放的园林。

  乌里茨基广场,以及建造在广场上的冬官和军区司令部仿佛也一同消失了。

  伊萨基大教堂的圆顶,由于涂了保护色,不再是金碧辉煌的了,而彼得巴甫洛要塞和海军部大厦著名的尖塔也留黯然失色……

  已经有许多党员和团员领了党组织的介绍信去参军。已经有几十个歼击大队——为防备敌人伞兵和破坏分子而编成的首批列宁格勒志愿部队——不分昼夜地在通往列宁格勒的公路上,在市区的街道上,在具有国防意义的工厂附近值班。每天晚上,都有成千上万穿着普通上衣和工作服、戴着红臂章的列宁格勒居民在大门口,在顶楼里,在屋顶上放哨。

  但在同时,从外表上看来,列宁格勒的生活在战争刚开始的那几天里并没有改变,市区街道上笼罩着一片和平、安宁的气氛,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那不可摧毁的坚强的生命力和对未来的无限信心,就是这些东西使这城市焕发出了一片蓬勃生气。

  涅瓦大街拐角上的那些售货亭仍旧在出售鲜花。公园、饭店和咖啡馆里,每天傍晚仍旧挤满了人。

  看来,那些唤起人们警惕和引起他们焦虑的通知,那些现在贴满在墙壁上的彩色宣传画,仍旧被大家理解成为—种暂时的和外来的东西,它们还不可能改变昨天还是他们生活基础的条件。

  这一切所以如此,也许是现在战事还远远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进行的缘故吧——至少列宁格勒居民在读了情报局迟迟发布的战报后,是这样想的。他们过分坚信红军的威力,于是就希望把它约任何挫折都解释成是统帅部预见到的、无关大局、因此也不可能具有严重后果的事情。还有一些谣传,说我军已经取得了一连串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胜利,只是出于最高当局的考虑,还没有加以公布。

  因此,人们如果在情报局早晨的战报中找不到这些胜利的消息,他们还是相信会在晚上的战报中获悉这些捷报……

  只有在那外面罩着伪装网、夜晚窗子被防空黑帘密密地遮得不透一丝光的斯莫尔尼宫里,只有在旧皇宫广场的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大厦里,那些军人或文职人员现在已经连着三夜没有睡,有的由于不停地打电话而喊哑了嗓子,有的正俯身在看上面布满了指向列宁格勒的箭头的地图,而有的却站在那些哈着腰的电报员的背后,注视着那些狭窄的纸条怎样慢慢地从“博多”式和“起止”式电报机里爬出来——这些人已经意识到当而的危险有多么大,这种危险又是怎样迅速地逼近过来……

  不,他们之中,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在希特勒的计划里,在他发给进犯的德军的命令里,列宁格勒已经被指定为战争开始时首要的月标。

  但是他们已经知道德国坦克师团在六月二十二日傍晚已经突破波罗的海沿岸军区的国境线;他们现在已经到达考那斯西北面;他们强渡了涅曼河。

  此后两天内,仍旧没有获得任何令人鼓舞的消息。在德国“北方”集团军群优势兵力的猛攻下,波罗的海沿岸的苏军开始分两路且战旦退——一路退向里加一线,另一路是从考那斯退向维尔纽斯一线,然后继续退向波洛茨克。当时中央方向的维尔纽斯、陶格夫匹尔斯和奥斯特罗夫,都是敌军摩托化师团和坦克师可以突破通过的地方……

  六月二十四日,时近午夜,现在已经不叫军区而叫方面军的副参谋长了——科罗廖夫上校召见了兹纸亚金采夫。从战争爆发的第一天起,少校就完全由作战处领导,实际上也就是归科罗廖夫指挥。

  科罗廖夫也不问一声好——他有两个昼夜一直不曾合过眼,这两个昼夜简直象几个小时一样飞逝了过去,——马上就通知说,他刚从斯莫尔尼官回来,那里通过了一项重要决议,别司令员和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还在那里——日丹诺夫把他们留下了,——有一件紧急任务派给兹维亚金采夫……

  上校把这件事告诉少校时口气是冷淡的。

  原来兹维亚金采夫在开战的第一天打了一份报告,请求把他从司令部调到部队里,试图事先获得副参谋长对他这一打算的支持,而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不大融洽了。

  科罗廖夫令人难堪地拒绝了,他说,连胆小鬼有时候也要充好汉。

  当时兹维亚金采夫不说一句话,气得直哆嗦,一扭身就离开了司令部。

  现在他被召唤去见科罗廖夫时,就暗暗打好了主意:应当保持在公事接触中那种疏远的态度。

  科罗廖夫从放在桌上的地图当中拿起了一张地图,做了一个请少校走近一点的手势。

  “这样……我们要针对南方筑一道防线……”

  “向哪里?”兹维亚金采夫脱口而出地问道。

  “我说针对南方!”科罗廖夫生硬地重复说。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又补充道;“看,这儿……沿卢加河,”

  科罗廖夫目不转睛地望着兹维亚金采夫,仿佛是对他的沉默感到惊奇。他一向总是习惯于使兹维亚金采夫在热烈发言时保持冷静的……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却一声不响。科罗廖夫“沿卢加河……”这句话刚一出口,他已经把不久前对科罗廖夫的那股恼怒,以及由恼怒引起的一些想法都抛到脑后去了。

  他们一句话也投说,彼此征怔地瞅了一会儿,兹维亚金采夫在科罗廖夫那双平时毫无特殊表情的小眼睛里,仿佛看出了他在恳求:“别再多问啦,你不问也已经够不愉快的啦。”

  接着,科罗廖夫就不再朝兹维亚金采夫看,只用谈公事的口气接下去说:“军事委员会批准了副司令皮亚迪舍夫将军报告中有关构筑这道防线的主要建议。这件事情已经交给工程兵指挥部主任去主办。我们现在立即开始进行逐段勘察工作。作战处要去八个指挥员。派你和他们一道去。明天早晨出发。有问题吗?”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仍旧沉默着。他虽然已经把科罗廖夫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并且已经在他那熟习于地图的想象中,就技术方面对交给他的任务形成了一个概念,但是仍旧无法理解科罗廖夫所说的“在卢加河上”这几个字的可怕的含意。

  “在卢加河上,在卢加河上!……”兹维亚金采夫心里重复说。不但是他,就连科罗廖夫本人也从来没有想到那里可能会发生战事!军区司令部工作人员的所有关心、所有顾虑,——向都只限于北方,这是和芬兰交界的地方呀!仅仅是几天之前,如果是谁提到了在卢加河上构筑防彻工事,也就是等于说敌人有可能几乎深入俄罗斯的心脏,那么,说得好一些,这是荒唐无稽的想法,说得不好一些,就是失败主义的表现嘛。

  接着,谈话停顿了好半晌,然后兹维持亚金采夫鼓起了勇气问道:“可是……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瞧我们那边……根本一无所有!既没有部队,也没有……我们的全盘计划都是准备对付北方的呀!可是,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呢?……”

  科罗廖夫猛地向他转过身去。

  “别多罗唆啦,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他突然厉声吆喝。“你怎么啦,你以为咱们这会儿是在‘莫斯科’大饭店的房间里吗?正在打仗,胜负不是讲台上决定的!这一点你总能理解吧?!”

  “我一切都能理解,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憋着一肚子怨气紧盯着科罗廖夫说,“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我现在比以前更加相信:我不应该给安插在司令部办公室里,应该到部队里去。我究竟有参加芬兰战争的经验,我是一个战斗队的指挥员……”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因为看见科罗廖夫紧紧地握起了两只大拳头,他那张浮肿的胖脸上泛出了红晕。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科罗廖夫向旁边迈开一步,一面用沉痛的又是倔强的眼光讥笑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兹维亚金采夫,一面慢吞吞地说。“您尊姓呀,少校同志?你是苏沃洛夫?还是库图佐夫?阁下愿意担任部队的指挥吗?也许,骑上一队白马,亮出你的马刀,一面喊着‘前进一前进’骑马快跑向坦克冲去吧?!我已经向你说过;有形形色色的胆小鬼……”

  “上校同志,”兹维亚全采夫气得全身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筋络都绷紧起来说,“您……没有权利这样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和红军指挥员!我知道自己的本分,我准备指挥一个营,甚至是一个工兵连!”

  “那么,下一步呢?”科罗廖夫又用嘲笑的口吻说。

  “下一步就不用您操心啦!”兹维亚金采夫已经被侮辱和愤慨弄得糊涂起来,忘记了上下级的关系,激动地说。“无论如何。我总不会象其他一些人那样临阵脱逃,再说,如果有必要。我会死在我的岗位上——死在我的防线上!您可没有权利管我叫胆小鬼!”

  “我有!”科罗廖夫又大声吆喝。“你怎么啦,你以为可以用这种大话来蒙住我吗?你以为我不能猜透你肚子里的那个念头吗?你要我现在就大声把它向你说穿吗?你是怕受批评,怕负责任!现在上面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要构筑一道防线,在敌人的攻势下掩护千百万苏联人!可是你只关心你自己的名誉!你可以说;后退的不是我,是别人!我不想为红军负责,我只要为我自己,为我的连队负责!我要抵抗到死,我不怕死!可是,如果我的死阻挡不了敌人,那你可不能怪我!”

  “谁能说抵抗到死的就是胆小鬼?!”兹绍亚全采夫又气愤得激动起来说。

  “可是,你还是到党派你去的地方去抵抗和战死吧!不要给自己挑选地方啦!”科罗廖夫打断了他的话,把手一挥接下去说:“咳,你呀!我们还把你这种人三次选进党委会呢!……”

  接着是一阵沉默,兹维亚金采夫垂头丧气,一声也不响。

  而上校却站在离开兹维亚金采夫两步的地方,还是吃力地喘着气。他解开了军便服的领子,露出了粗短的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那我应当怎么办呢?”兹维亚金采夫不由自主地问。

  “执行命令,”科罗廖夫严厉地说。接着,他把头转过来,扣上领子,拿手指在皮带底下捋了一下,把军便服拉整齐,于是走到兹维亚金采夫跟前,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不要见怪。我对你有啥就说啥,”他突然温和地说。“别夸耀你能够视死如归。咱们要学会的是取胜,而不是拼死……别犹豫不决了。在和平时期,犹豫不决还没有什么。还可以容忍。有的人甚至喜欢听这一套,说什么,瞧他真行呀!哪里是老粗,简直是一个哲学家嘛!可是现在是战争。战争是一件残酷的事情。等它结束了,咱们再到军事科学院去。那时候咱们再分析吧。可是现在……不要只为自己争取批评和提问的权利,阿列克赛!提问题总比解答问题更容易。明白了吗,嗯?……”

  他向兹维亚金采夫注视了一下。于是兹维亚金采夫仿佛又从科罗廖夫的眼光中看出了他心底里的思想:“要明白,出现了这一切情况,这既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这会儿也不必去澄清这一切了。现在不是时候。接受了命令,就立即执行它。而现在我们生活的最高意义就是履行自己的义务。我对你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啦。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允许我走了吗?”兹绍亚金采夫放低声音问。

  “走吧,”科罗廖夫回答。

  兹维亚金采夫来了一个向后转,走出了办公室。

  不单是兹维亚金采夫,司令部和工程兵部队里还有好几个指挥员也都在那天很晚的时候接到命令,要立即着手在列宁格勒以南进行勘察工作,制订构筑防线的计划。

  兹维亚金采夫被指定负责卢加城地区,也就是处于普斯科夫方向的中央地段。

  兹维亚金采夫回到底层他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里边装有栅栏的唯一的窗子,现在更用蓝色厚纸防空窗帘遮着,他瞧了瞧表,打开了保险箱,取出一幅地图,把它摊开在桌子上。

  和军区工程兵指挥部里许多指挥员一样,兹维亚金采夫也相当熟悉跟芬兰交界地方的防御工事情况。他不久前还亲自去看过,新近构筑的从最近方向上掩护着列宁格勒的维堡筑垒区,虽然没有全部完成,但是已经进入战斗准备。

  然而列宁格勒以南就缺少这样的掩护。兹维亚金采夫只知道,有关普斯科夫和奥斯特罗夫附近的筑垒区域。也就是过去与立陶宛和爱沙尼亚交界的地方,那里的工程在两年的就暂时停顿了,它们的部分设备和装置已经给拆除了。

  兹维亚金采夫手边是一幅大比例的地图,他经过一再思索,根据它打了几张初步的草图,然后从桌子跟前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另一幅比例较小的列宁格勒州地图跟前,观察它的总的轮廓,以及分布在地图上的城市、河流和湖泊。奥斯特罗夫,普斯科夫,普柳萨河,卢加河,伊尔门湖……

  兹维亚金采夫以前到过这些地方,他现在正在竭力根据那里的地形和各城市的位量去揣摩构筑防线的种种不同的方案,他突然打了一个哆嗦,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过去似的,几乎把脸紧凑向地图。在奥斯特罗夫偏北一点的地方,他看到一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小黑点儿,它的上方印着一个字体极其微小但是十分清晰地名:“别洛卡明斯克”。

  “薇拉!”他心里激动地说.接著仿佛连自己也不相信地、因惑不解地重复说:“这可怎么办?瞧,薇拉还在那儿理!……”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仔细看着这个小黑点儿,于是一个外省偏僻小城市的种种景象就隐隐约约地在他眼前出现——那些两旁种有树木没有铺上石块的街道,那些水井或者井上的给水龙头,那些小果园,那些装有护窗板的小房子……

  而她薇拉就在这样一个小城市思,完全没有料到危险正在威胁着她。

  兹维亚金采夫看了看地图的比例尺,又瞧了瞧那个小黑点儿。别洛卡明斯克的位置在南奥斯特罗夫几公里的地方。一小时前他还在想,这些地方即使不算是大后方,至少总是相当遥远的后方。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他接到的任务证明,指挥部出于十分严重的理由认为那个地区是可能成为一片战场的。

  到底怎么办才好呢?怎样去警告薇拉,叫她立即回来呢?由她父亲转告她吗?可是,两天的他们在斯莫尔尼宫见面财,已经谈过薇拉应该回来……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吧?……可是,如果没有回来呢?如果薇拉的父母和他本人在看到报上关于法西斯空军企图袭击列宁格勒的消息之后,都觉得在安静的别洛卡明斯克那里等侯战争结束可以更安全一些呢?……

  “等侯战争结束!……”他苦笑着心里重复了一句。不行,必须立即打听清楚,薇拉回来了没有。如果没有回来,就得警告她父亲一声。当然,要平心静气地对他说,以免引起多余的顾虑和问题。关于在卢加河上构筑防线的决定一个字也别提起,因为它现在还是军事秘密,但是必须让他知道,薇拉最好是立刻回列宁格勒。

  无论如何,必须赶快和老科罗廖夫谈一谈。薇拉的电话号码兹维亚金采夫是知道的,电话机就在桌上,于是他马上向耳机伸出手去……

  但是,这时候另一个念头使他垂下了手:“太迟啦!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啦!”这会儿电话铃响,势必会惊动科罗廖夫全家人!

  但是,到底怎么办呢?还是应该打个电话去……也可能薇拉已经回来了,现在亲自来听电话。那么我就可以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轻轻地把电话挂断就算了。可是,如果接电话的是她母亲呢?他怎么向她解释清楚呢?请她叫醒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吗?……

  兹维亚金采夫又迟疑了一会儿,考虑他是否必须现在就打电话去,还是等到早晨再打。他看了看那幅摊开在桌上的地图,他已经在那上面简单地标出了即将进行勘察、构筑工事的地区和界线。接着,他一下子坚决地拿起了耳机,拨动了那熟悉的号码。

  好一会儿没有人来接。兹维亚金采夫更紧紧地握着耳机,指望再等一面秒钟薇拉就会亲自来接电话,然而耳机里只传来一阵经久不息、令人失望的嗡嗡声。突然,嗡嗡声中断了,就听见咔哒一声响,接着就是一个男人的低沉的声音说:“喂。”

  “科罗廖夫同志吗?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吗?”兹维亚金采夫虽然一下子就听出他的声音,但是仍旧嗫嚅着问。

  “我就是。”

  “对不起,把您吵醒啦,”兹维亚金采夫开始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激动,所以竭力说得平静一点,“我是兹维亚金采夫。”

  “谁呀?”科罗廖夫迷惑不解地反问。

  “是我,是我,是阿列克赛·兹维亚金采夫!……大概,把您吵醒了吧?”

  “啊一啊,是少校呀!……”耳机里的声音说。“出了什么事啦?”

  “不,不,没有什么事,”兹维亚金采夫急忙回答说,一面仍旧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平时一样。“我没有把您吵醒吧?”他又重复了一句,同时意识到这一次他问得有点愚蠢。

  “根本不是你把我吵醒的”科罗廖夫抱怨似地回答,“我现在过的是营房制的生活。我是回家来换衬衣的。我问你,出了什么事啦?”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事!我只是要打听一下……薇拉回来了吗?”

  “还没有,”科罗廖夫稍许停顿了一下回答。

  “她还在那边吗?……还在别洛卡明斯克吗?”兹维亚金采夫放低了声音问。

  “喂,少校!”科罗廖夫的声音严肃,在他的声音里显然露出了惊慌的情绪。“我问你:出了什么事?”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她必须回来!您总记得,咱们那次在市委里就谈到了这件事!您应当吩咐她赶快回列宁格勒。”

  “盼一咐!”科罗廖夫带着嘲笑的口气重复了一遍。“难道你一向是照你爹妈吩咐的去做吗?”

  “但是您要明白,现在局势非常严重!”兹维亚金采夫已经不再想到要掩饰他的激动心情,几乎是喊了出来。“要知道,现在在打仗呢!”

  “多谢你解释,”科罗廖夫苦恼地回答,接着稍微沉默了一下又说;“对我们说来是打仗,可是在她看来……那边有个人病啦。就是她的男朋友,你明白吗?我今天已经跟我妹妹通了长途电话了。”

  “怎么……难道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吗?!”兹维亚金采夫脱口而出地问。

  “是呀,不是一个人。”

  “是了……是了……我明白啦。”兹维亚金采夫答非所问地嘟囔着,接着就用军便服的袖子擦了擦汗湿的脑门,“可是您还是要告诉……告诉她,无论如何必须回来……”

  也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慢慢地把耳机放在托架上了。

  “啊,原来如此……”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嘀咕,“全明白啦。用不着我给她担心啦……”

  这个青年是谁呀?他叫什么?叫尼古拉?不,叫阿纳托利。就是那个大学生。啊,她肯定是跟他一块儿去的。很好,看来她有了一个可靠的保镖啦。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万一出了什么事故,能够抱着她跑……他病了?这样一个大个子,他还能有什么事?

  然而,说也奇怪,兹维亚金采夫虽然感到苦闷,但同时却又觉得轻松,因为他想到。薇在这种时候并不是孤单的,她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能照顾她,能在危急的时候保卫她。

  电话铃响了。兹维亚金采夫急忙拿起了耳机,暗自希望又可以听到老科罗廖夫的声音,兹维亚金采夫也不去想,对方是不可能给他来电话的,因为连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可是他仍然急急忙忙地问道:“科罗廖夫同志吗?”

  “是我,”上校感到有些惊奇地问。“你怎么啦,你是千里眼吗?”

  “不,不,对不起,”兹绍亚金采夫支吾其词地回答,“我不过是正在研究您交下的任务,所以……”

  “啊,您在研究,那可好,”上校满意地说,“我先通知一下,皮亚迪舍夫将军从斯莫尔尼宫灯电话来,说问题已经解决。他马上就回来,来了就要召集所有执行这一任务的人员。我的话完啦。行动起来吧!”

  “是!”兹维亚金采夫说,接着就挂断了电话,焦急地看了看表……

  夜里两点钟,副官来叫兹维亚金采夫去见副司令员。将军听取了所有参加工程计划人员的简短汇报,作了一些必要的修改,要求大家注意到任务十分紧迫,然后命令他们进一步把各项数字弄得更准确。

  兹维亚金采夫回到自己屋子里,向墙跟前那张已经两夜没有睡过的狭窄的折床瞥了一眼,然后开始埋头工作。

  他聚精会神、一丝不苟地工作着,然而,他越是专心致志地计算,越是感到焦急不安。

  现在已经不是必须在卢加河附近构筑防御工事这件事使他感到紧张了,由于一心考虑如何完成这项任务。他对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已经是另一个念头,已经是另一个问题,即用什么方法,用什么材料才能完成这一项任务呢?不是在地图上,也不是在计算数字中,而是在现实的情况下怎样完成它呢?指挥部从哪里去调动大队人马呢?要知道,要用混凝土和钢材来具体实现全部计划,修建土木发射点、防坦克崖壁、掩蔽部和土垒,那就需要好几万人,就需要无数双手呀!

  也许,指挥部已经和莫斯科商量好了,就是从后备队中把这一支额外的军队调到这里列宁格勒近郊来?

  ……黑夜已近结束,这时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地图上的标志和数字都显得迷糊不清了,于是他从桌子跟前站起来,在床铺上坐下,脱下皮靴,松了皮带,解开了军便服领子,打算哪怕是躺上一小时也好,可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是皮亚迪舍夫将军亲自打电话来。他命令兹维亚金采夫立即带着地图和他的数字统计到斯莫尔尼宫去见日丹诺夫。

  兹维亚金采夫有片刻工夫慌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就重问了一遍将军,他是否正确理解了命令,是否应当由他亲自去见日丹诺夫。

  “别浪费时间啦,少校同志,已经派车来接您啦,”将军说,接着又说,“军委委员日丹诺夫要同一位直接进行计算的人谈一谈。您去一趟吧。”

  “可是,我应当向日丹诺夫同志汇报一些什么呢?”兹维亚金采夫仍旧慌乱失措地问。

  “答复他提出的那些问题嘛,”将军说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接着又补充说,“尽您职务和任务的范围回答吧。我的话完啦。”

  只听见线路切断的咔哒声。

  兹维亚金采夫挂上了电话,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急急忙忙地把地图和统计数字放进公事包,一面竭力思索,身任中央委员会书记、州党委会书记兼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日丹诺夫,究竟会向他提出一些什么问题。

  ……一辆徐上灰绿色伪装的“埃姆”牌,已经在等着兹维亚金采夫。开车的年轻红军战士,一看见少校从大门里走出来,就向司机室旁边的门探过身子去,一下子推开了它。

  兹维亚金采夫和司机并排坐着,把公事包放在膝盖上,急忙说:“到斯莫尔尼宫。快一点儿!……”

  司机扭动了点火开关钥匙,咯噔一声猛得把变速杆一拉,汽车就开动了。

  兹维亚金采夫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探照灯锋利的光芒正在天空中搜索。他留神听了听。从极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了被马达声掩盖了的隆隆的高射炮声。

  “马上就要发出警报了,”他说。

  “警报已经发出两小时啦!”司机高兴地应声回答。

  “是这样吗?”兹维亚金采夫惊讶地想,他只顾工作,甚至连无线电广播发出的警报都没有听见。

  “我就爱在夜里开车,”喜欢说话的司机接下去说,“老是心痒痒地要开足马力跑!你不用管行人,也不用管车辆!飞一般跑,在大路上称王!喂一喂!”他大声发出了警告,因为看见了一个民警刚迈步要从人行道横穿过汽车前面。“看看清楚!”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张贴在挡风玻璃上的方形硬纸板通行证。

  兹维亚金采夫微笑着看看他的司机。他心里想,瞧这个眼珠色彩比较谈、船形帽顽皮地低扣在眉毛上的年轻小伙子,他大概还以为战争是离奇有趣的,是紧张动人的,而根本不是一件什么危险的事情吧。“你要是知道,我是带着这样的任务去斯莫尔尼宫的,那你就不会这样想了!”兹维亚金采夫心里说。

  “少校同志,”司机又说开了头,“听说咱们的军队已经在柏林附近空降啦,是真的吗?这么说,是从后方去的罗?”

  “不知道.我没有听说过,”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可是城里都这样传说嘛!”司机不肯轻易撇开这个话头。“我晚上刚给一个将军开过车,也问过了他。他—声也不吭!我一瞧他那神气就觉得他是知道的,可他就是不吭声。那么,这样说起来,您是不知道的罗?”

  他说最后这几句话时,声音里透出了原谅的口气,这显然是在表明,他根本就不指望一个职衔远低于将军的指挥员能够作出另外一个答复。

  他不遵守交通规则,开着汽车在一条条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显然是由于可以这样无拘无束地驾驶而感到十分快乐。

  在大约十五分钟内,他们的汽车已经跑完了从司令部到斯莫尔尼宫那一段很长的路。

  到了距离大门口约莫二十米的地方,司机猛地刹住了车——汽车随着紧急刹车,象哀号一般嘎地响了一声,——说道:“到啦,少校同志。不能再向前开啦——下了新的命令啦。我在电车转弯的拐角那边等着。您走到那儿就是。”

  兹维亚金采夫下了汽车,刚准备关上车门时,又听到司机的声音。他把身子从旁边座位上伸过去,在他背后喊道:“您哪,少校同志,如果有机会,向首长打听一下呀!就是关于空降的事。那里的人,”他向斯莫尔尼宫那边点点头,“大约全都知道。您不用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故,我是不会泄漏的。我是知道负责的……”

  自从上次兹维亚金采夫离开斯莫尔尼宫到现在,总共才三个昼夜,但是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斯莫尔尼宫的外表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变得令人不认识了:它的大门入口已经罩上巨大的伪装网,要走进大厦,兹维亚金采夫从大门口起必须三次向岗哨出示证件,那些担任警卫的年轻尉官三次根据他们的名单仔细核对他的姓名。就是期莫尔尼宫内部的气氛也改变了。平时,它那些漫长无尽的走道中总是十分寂静,人们一走进走廊里就仿佛消失了,变得一点也不显眼。

  当然,临战前那一夜,兹维亚金采夫到华斯涅佐夫那里去开会的时候,二楼上就已经热闹得异乎寻常了。

  但是,现在整个斯莫尔尼宫,包括它所有的走廊,都使兹维亚金采夫回想起那个他只是在描绘十月革命的影片里才知道的旧时的斯莫尔尼宫。走廊里,人们来来往往,显出忧心的样子,其中有许多人都身穿军服,有陆军的,也有海军的,兹维亚金采夫是基干指挥员,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最近才穿上这些军服的。通信兵正站在梯子上,沿墙拉电话线。机要通信员迈着匆忙的步伐,但不是夹杂在其他的人当中,而总是赶到他们前面走了过去——根据那些蓝顶军帽和一色漆布面的大公事包可以很容易地把他们认出来。兹维亚金采夫沿着漫长的走廊一路走去,时不时有房门打开,有人从房里走出来,边走边看什么文件或者电报的狭纸条,而他们身后则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打字机轻微的嗒嗒声。平时光洁得好象永远是新油漆的墙壁,现在上面挂了色彩鲜艳的军事宣传画……兹维亚金采夫不知道日丹诺夫的办公室在哪一层楼。他事前没有想到向皮亚迪舍夫将军问明这件事,这会儿只好在斯莫尔尼宫的走廊里徘徊,希望能够根据他记得的三天前每扇门上还挂着朗那些小姓名牌子找到这间办公室。

  但是,现在那些小牌子不见了。它们只在门上面留下了狭窄的浅色痕迹。

  兹维亚金采夫在这种紧张严肃、戒备森严的气氛中,有点犹豫起来,不敢一遇到人就问日丹诺夫的办公室在哪里。他已经打算回到警卫队岗哨那里去打听他所要找的房间号码,一转身就面对面碰到了这时候正从最近的一扇房门里走出来的华斯涅佐夫。

  华斯涅佐夫的脸在严肃中露出了沉思的神情,两道浓眉在鼻梁上连到了一起。只要再过一秒钟,他甚至会不看兹维亚金采夫一眼就走了过去。

  “华斯涅佐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低声叫唤他,但紧接着就挺直了身体,做了个“立正”姿势,并且提高声音重复说道,“请问一声……”

  华斯涅佐夫停下了,心不在焉地向兹维亚金采夫瞧了瞧,看来仍旧在专心考虑他自己的事情,但是立刻说:“啊一啊,少校同志!……”

  后来,他微微露出了笑容接下去说:“我以前倒希望你当时的想法是错了。我们都希望……”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毛又严肃地蹙了起来。他说:“不过,现在不必去谈这一点啦。”

  兹维亚金采夫还在捉摸他这些话指的是什么时,他已经更严肃地接下去说:“去见日丹诺夫同志吗?”

  “是的……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那里!”兹维亚金采夫急忙说。

  “在这里,”华斯涅佐夫说,指了指他刚从里面走出来的那扇门,又补充了一句,“向他的助手库兹涅佐夫报到吧。”

  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坐在小房间里一张揭起了波纹盖子的黄色书桌跟前。他左面摆着一张桌子,那上面装有几具电话。

  兹维亚金采夫在门口站住了,照部队里习惯的规矩大声说:“允许进来吗?……”

  库兹涅佐夫从正在阅读的文件上抬起头来,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在肯定,回答道:“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我这就去通知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左边一扇包着皮革的房门跟前,按动了一只插在锁眼里的小而扁的钥匙,就隐没在门里面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说:

  “稍微等一等。日丹诺夫同志马上就结束……稍微坐一会吧。”

  兹维亚金采夫不明白,日丹诺夫究竟是要结束什么——是一次会议呢,还是一次电话交谈?但是他当然不便追问,于是就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突然他想到,“日丹诺夫现在是什么职衔呀?瞧,他现在是军事委员会委员……”

  然而,兹维亚金采夫觉得,现在向已经重新埋头阅读文件的库兹涅佐夫提问题是不大适宜的,于是准备耐心等下去,—面脑子里重温着他即将汇报的那些话,关于汇报的内容他来时在车上就仔细考虑过了。但是,并不需要等侯多久。总共不过几分钟,那扇包着皮革的门又打开了,兹维亚金采夫不认识的一位将军从里面勿勿走了出来。兹维亚金采夫赶快站起来,挺直身体。库兹涅佐夫也站了起来。

  门又开了,走出来一位海军少将和两位上校。他们迅速穿过接待室就消失了。

  “请进去吧,少校同志,”库兹涅佐夫说。

  兹维亚金采夫推开门时已经在准备说关于奉命来到的那套例行话,但是却发现这原来是—间光线朦胧的小门厅。他伸出一只手,去摸索下一扇门,然后轻轻把它推开……

  在一间灯火辉煌、铺着地毡的大房间里,一个身材矮肿的人正沿着屋子中央一张放着地图的长桌子慢吞吞地来回踱着步。他穿着一件紧扣纽子、钉有口袋的立领上衣,把便服式样的裤子塞在皮靴里,让裤腿微微耷拉在靴口上边。

  “多么象斯大林的打扮!”兹维亚金采夫的脑海中掠过了这个念头。

  他仍旧站在门口,挺直了身体,刚推备报告,但这时候日丹诺夫却站住了,用他那双黑得好象没有瞳仁、微微鼓起的眼睛向少校仔细地瞧了瞧,说: “您好,兹维亚金采夫同志。”

  “军委委员同志,奉副司令员的命令……”兹维亚金采夫开始报告,但是这时候已经向他走过来的日丹诺夫还没有听完他的报告就伸出手来,又说:“您好。”

  兹维亚金采夫右手挟着公事包,因此他慌了,急着要把公事包从右手换到左手,但是日丹诺夫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窘态,就把已经伸出来准备握手的那一只手,稍微抬得高一点,轻轻碰了碰兹维亚金采夫的肩膀说:“皮亚迪舍夫同志说,您是直接制订卢加河方向工程计划者之一。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对这些预定要进行的工程的意见。现在也想听一听制订计划的人的意见。比如,您的意见,兹维亚金采夫同志。”

  日丹诺夫的声音不高,但他那男高音很嘹亮。他说话时声调平稳,从容不迫,仿佛是特意要避免那些军事术语。他们这时仍旧站在门边。但是,日丹诺夫说完了这些话,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向屋子中央的桌子那边做了一个手势,说:“那边是卢加区的地图。不过,您也许用自己的地图比较方便一些吧。”

  他走到桌子跟前,用手掌推开那上面的八幅地图,腾出了一块空地方。

  兹维亚金采夫沉默着,竭力在争取时间集中思想,他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幅地图,把它摊在桌上。接着,他又取出了记有统计数字的笔记簿,把它放在旁边,这时注意到日丹诺夫正耐着性子、但是集中了注意力在观察他的准备工作,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于是就从桌上一个塑料笔筒里取出一支削尖了的铅笔,开始说:

  “军委委员同志……据我知道,整个卢加河沿岸地区,从芬兰湾附近的河口起,一直到伊尔门湖止,都已经考虑在内了。再向前,到了卢加城前面,普柳萨河地区里,也要构筑一道防御地带,我们把它叫做最前防御地带。”

  兹维亚金采夫用铅笔指出地图上已经标出的方向,同时感到很满意:自己的声音听来充满自信,而又果断坚定。日丹诺夫俯身凑近地图,注视着铅笔的移动,这时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了他那头路从旁边分开的光润的头发。

  “我接受的任务是:给整个防御地带的中段,也就是给卢加城地区草拟工程计划和制订统计数字。”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因为注意到日丹诺夫已经不是在留心看他的铅笔的移动,而是直挺挺地站着,朝着兹维亚金采夫低俯着的头上的什么地方望过去。

  于是兹维亚金采夫也挺直身体,用询问的眼光瞧了瞧日丹诺夫。

  “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又听见日丹诺夫安详的声音。“所有的方向,我们都已经和指挥部讨论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象是被另一些思想吸引住了,接着就突然问道:“那么,您本人有什么意见呢,兹维亚金采夫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困惑不解地瞧了瞧日丹诺夫,同时竭力捉摸这句问话究竟是什么含意。他想,既然所有各个筑垒地区已经拟定了,并且已经和最高统帅部讨论过了,那么他怎么可能会真正对一个少校的意见感到兴趣呢?况且,不是吗,他日丹诺夫自己刚才就说过,方向已经选定了。那么他问的究竟是什么呢?然而,日丹诺夫却用专注的期待的限光盯着兹维亚金采夫,于是他迟疑不决地说:“我的想法也是这样,军委委员同志。如果是在列宁格勒以南构筑防御工事的话,那么问您汇报的那些地区是最合适的了。”

  “这样答复是耍外交辞令,”日丹诺夫微微眯缝着他那双乌黑的鼓起的眼睛说,然而在他那平稳的声调中似乎既没有不满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请您原谅,军委委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但是,我不十分理解……”

  “您说,‘如果是向列宁格勒以南构筑防御工事的话……’难道您对于必须构筑这些防线还有怀疑不成?”

  “我……我不知道,”兹维亚金采夫完全给弄糊涂了,“这是指挥部决定的事……我对前线的情况了解不够充分……我们以前一向是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北方国境线的防御工事上……”

  日丹诺夫对兹维亚金采夫瞧了瞧,沉默了一下,接着说:“您说得对。请别见怪。我所以向您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想知道司令部工作人员的情绪……”他顿了一下,仿佛不满意这个词,要想寻找另一个词,“……他们的心理状态。您总是一位共产党员罗,兹维亚金采夫同志?”他突然问道。

  “是的。”

  “大概,参加过对芬兰白匪的战争吧?”

  “是的。一开始就参加的。”

  “原来如此……”日丹诺夫若有所思地说,他沿着那张桌子走了几步,然后又回转到兹维亚金采夫跟前说道:“您应当明白,说得更正确一些,是我们都应当明白,”他这一次特别加重语气重复说,“这是一场特殊的战争。它既不象国内战争,又不象哈勒欣河战争,也不象芬兰战争。这次战争是……一场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战争。”

  有关这一次已经进行了四昼夜的战争,兹绍亚金采夫还不曾听到任何人说过这样精确概括的话。

  日丹诺夫说这些活时,声调十分沉着.毫无做作的味道,就象是一个教师习惯于不发脾气,耐心地向学生解释他们所不理解的道理,而因此他话中所食的意义听来就特别具有分量了。仅仅在几分钟前兹维亚金采夫还曾想向日丹诺夫提出那个他已经向自己和科罗廖夫提过却不得要领的问题,现在听了日丹话夫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象锤子敲在铁砧上那样嘹亮而沉重的语句以后,就明白自己所有要提的问题都是多余的了。

  他又一次听到了日丹诺夫的安详的声音:“我们必须准备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进攻。来自海上的,来自空中的。来自北方的,来自西方的和来自南方的。因此我们的任务就是充分作好迎击敌人的准备。无论他们从哪里出现。”

  日丹诺夫走近桌子跟的,看了一会儿地图。后来他转过身去问兹维亚金采夫道:“工程到底要进行多少时候,需要多少人?这些你们在工程兵指挥部里统计过了没有?”

  自从知道日丹诺夫要召见他那时候起,兹维亚金采夫考虑得最多的正是这个问题。他刚拿起那本记有统计数字的笔记簿,但马上就把它搁在一边。“何必去看呢?”兹绍亚金采夫心里想。“这些数字我不是背都背得出了吗?”

  “日丹诺夫同志,”他说,第一次用姓称呼他,“我们的工程兵全力以赴,构筑这项防御工事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

  “可是它最迟要在两三星期后就完工,”日丹诺夫好象是接过他的话头慢吞吞地说下去。

  “可是……可这是不可能的!”兹维亚金采夫肯定地说。“需要这样大量的人力,可是我们哪儿有呢!当然,如果统帅部再调拨给我们一支补充兵力的话,那么……”

  “这是办不到的,”日丹诺夫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仍旧没有提高自已的声音。

  “可是您要明白,”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说,这时候他已经忘了下级服从上级,只想到日丹诺夫是一位党的领导人,以为他不明白,甚至不能想象到工程的规模是多么庞大,性质是多么复杂,“要知道,这需要好几万人哩,也许,甚至是上十万人哩!从哪里去调这么多人呀?!让北方防线暴露出来吗?谁给我们这些人呢?”

  “党呀,”日丹诺夫毫不激动,平静地说。“列宁格勒党组织将有成千上万的党员参加建筑工程。还有成千上万的党外同志。包括所有热爱苏维埃政权的人,所有不曾参军的人,所有拿得起铁锹的人。在军人同志的指导下,看来也在您的指导下,兹维亚金采夫同志,他们将一起来建筑这些防御工事……”

  兹维亚金采夫默默地听着。当真,他在计算时为什么只考虑到军队,只考虑到武装部队这唯一的来源呢?他为什么排除了全部居民,排除了人民呢?是忘了吗?

  “我知道您还有一个问题,”日丹诺夫又说了。“您大概想要问:那么我为什么要找您来呢?把州委通过的决议,通知了指挥部也就够了嘛……是这样想的吧?”

  兹维亚金采夫仍旧不开口,他只管想自己的心事,思索这会儿听了日丹诺夫的话大概就可以获得解答的那个问题。

  “不,不够,”日丹诺夫接下去说。“不仅是高级指挥员,还有所有其他的人,所有的人,包括红军战士都应当知道:在这一场战争中,军队和人民要并肩作战。您向我谈到这个地区防御工程的规模。可是我要您彻底了解这场战争的规模。在您的统计数字里,您只考虑到军队。把它们修改一下吧。计算中要包括国民经济中全部的人力物力。全部的,确确实实是全部的……”

  “是,军委委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机械地问答,他的思想好象已经回到了司令部里,回到了那一间窗上装有栅栏的小屋子里。另一些念头已经完全把他吸引住了,他要马上计算:第一天、第二天和第三天各需要组织多少居民,动用多少运输工具,可是又突然听到了日丹诺夫的声音:“但是,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我找您来,并不光是为了要在今天告诉您明天反正会知道的事情。”

  他走到几乎紧靠他身体的地方,间道:“您可掌握关于你们仓库里究竟存有多少地雷和炸药的资料吗?”

  兹维亚金采夫本来以为谈话已经结束,这样一个十分新奇的问题却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他有点儿机械地回答,工程兵指挥部现存的炸药和地雷比较少,尤其是考虑到刚才谈的那个计划所需要的数量。

  “是呀,”日丹诺夫点头表示同意。“如果我们还需要在格多夫和卢加之间的森林、沼泽地区为游击队建立一些根据地呢?……的确,我们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啦……”他象自言自语似地补充了一句。

  “游击队?”兹维亚金采夫十分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既然已经明确了这一点:不仅是军队,还有人民也需要作战,那么‘游击队’这个词为什么会使您感到吃惊呢?请问,您能不能在地图上标出,根据您的意见,什么地方适宜于建立这样的根据地?根据防线的地形?”日丹诺夫的声音是冷峻相严肃的。

  兹维亚金采夫俯身凑近地图,思索了不多一会儿,在地图上面画了两个小圆圈。

  日丹诺夫仔细地对两个小圆圈看了看,然后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红铅笔,把这两个圆圈重描了一下。

  “好吧。就假定是在这儿吧.”他好象在自言自语。“我请您亲自去向您的首长汇报这一件事。亲自去,”他强调说。“请转告他,叫他去向爆破作业工程局请求调配数量不足的炸药。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我们只好让民用工程暂时停顿啦,”他补充了一句,一面作了一个好象是在砍断什么东西的手势。

  “是,”这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已经象在队列中那样口齿清楚地说。“我立刻亲自把您的命令传达给工程兵指挥部主任。我都明白啦,军委委员同志……”

  “不,兹维亚金采夫同志,不,”日丹诺夫摇了摇头,“您还只明白了任务的第一部分。这里还有第二部分。您还需要指导怎样给这些根据地埋置地雷。我们认为,在构筑防御工事的时候,这是可以在高度保密的条件下进行的。指挥部向我们推荐兹维亚全采夫少校是一个可以信托的人。好象听说您急于要到前线去。这话可是真的?”

  “可是……可是,日丹诺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大声说,“我请求派我到作战部队里去,结果受到拒绝啦!”

  “那么,这里可能就是您的战线啦,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日丹诺夫说,一面用铅笔挨次点出了那些红色的小圆圈。“这可能是十分重要的战线哩。”

  接着是一阵沉默。

  “允许我离开吗?”兹维亚金采夫问道。

  “啊,当然可以,”日丹诺夫完全用文职人员的口气回答。‘可是,等一等……”

  他走近一些说:“我可想起您来啦,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清清楚楚地想起来啦。我还记得您那一次的讲话,在克里姆林宫里……瞧,它终于发生啦——这场战争。关系到生死存亡的……”

  ……兹维亚金采夫走出了期莫尔尼宫大门时,已经是早晨了。

  他那辆灰绿色的“埃姆”牌就停在广场上其他一些汽车当中。

  司机远远看见了兹维亚金采夫,就从敞开的车门里探出头来喊道:“这儿来,少校同志!”

  这座庞大的城市,笼罩在白夜的一片灰暗朦胧的光影里,显得寂静而严肃。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些微亮光从那些房屋的遮得严严的窗户里漏出来。只有那些已经稀微难辨的探照灯的光束仍旧在暗白色天空中爬动。

  “……警报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解除,”司机又兴冲冲地说开了头,“可是只有我没有离开过汽车。要是一听到警报就往地窑里跳,那一双腿可不够我使唤的!别的司机都躲起来了,我就对他们说:怎么着,你们是要跟那些残废人和吃奶的孩子一起躲希特勒吗?可是他们对我说:这是命令!我对他们说:命令吗,它可不是为一伙胆小鬼制订的!……”

  他静默了一会,看见兹维亚金采夫正陷入沉思,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于是说:“少校同志!关于空降兵的消息,没有打听出来吗?有几个司机漫天撤慌,信口胡诌!说什么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已经被德国人全部占领啦……可是我心里嘀咕,好吧,你们这伙嘁嘁喳喳的,我的少校就要回来啦,他会把所有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的……我说,少校同志,咱们的空降兵已经在柏林附近降落了吧?”

  有一眨眼工夫,他那张年轻而长满雀斑的脸向兹维亚金采夫转过来朝他看了一看。这时兹维亚金采夫就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恶狠狠地大声说:“空降兵没有去,战士!还没有去。但是会去的!这话不是我个人对你说的,这是斯莫尔尼宫里对我说的!咱们的军队是要开进柏林的!明白了吗?是要开进柏林的!……可是,现在开到司令部去。”

  他瞧了瞧表:已经是清晨六点了。战争进入了第四天……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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