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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七章



他们俩——瓦利茨基和科罗廖夫——面对面站着。科罗廖夫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工夫,然后在那朦胧地发光的深黄色镶木地板上慢慢走了过去,在一张高背皮圈手椅跟前停了下来。

  “请坐呀!”瓦利茨基象发命令似地说,但是,等到科罗廖夫已经坐下了,他自己却仍旧站着。

  “这样,”他向坐着的科罗廖夫头上望过去,一面接下去说,“我不想去听……呃……那些细节。从您的话里可以知道,我的儿子和您的女儿……等一等!”他以为科罗廖夫要打断他的话,就举起手来做了一个警告的姿势。“我的话还没有完!我认为有责任通知您,我儿子这会儿不在列宁格勒,要不然我倒挺乐意让他当面向您解释一下。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去了解那些细节。您可以相信,我等儿子一回来就告诉他,说您曾经……来访问过。”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以为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一听了他话里那种傲慢和冷漠的口气,一定会垂头丧气,眼光下垂。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看到科罗廖夫檄微眯缝起他那双原来周围就密布着皱纹的眼睛,带着既是好奇、但同时又是轻蔑的疑惑神情,好象是在观察一个稀有的怪物那样端详着他。

  瓦利茨不记得什么时做有人曾经这样仔细地看着他。不论是厌恶的眼光,敬重的眼光,还是妒忌的眼光,对他来说都不是新奇的了。然而这个人却这样瞅着他,就好象是一个动物园中的游客站在笼子栅栏前面,留心观看动物世界中一种奇禽异兽似的。他忍不住向科罗廖夫轻蔑地瞪了一眼,扭转头冷冷地说:“我认为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结束了。”

  “我这就走,”科罗廖夫声调乎稳地说。“要知道,我也没有闲空来聊天。我只是来打听一下……您可曾听到您儿子的什么消息吗?”

  “我儿子度暑假去了,”瓦利茨基回答,看也不看科罗廖夫说,“但是我相信,他会注意到……这种不同寻常的局势的,他最近就会回来的。”

  “那么,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我已经对您说过,他今明天就会回来!”瓦利茨基提高了嗓门说。“您总不会怀疑到……”他本来打算称呼“阁下”的,但他马上想到这称呼听来不但不合适,甚至显得滑稽,“您总不会怀疑他”他重复了一句,“我是在隐瞒我儿子的行踪吧?”

  科罗廖夫突然站起身来,走近瓦利茨基眼前。

  “听我说,”他用成年人教训一个过分淘气的孩子时那种谴责的口吻说,“您的阿纳托利是和我的薇拉一起走的,是到别洛卡明斯克去的。这件事我不知道,现在看来连您也不知道。她是去找她姑姑的,也就是去找我妹妹的。昨天我打电话给我妹妹。她说薇拉没有在她那儿过夜。她开头见过您的阿纳托利,可是现在他也没有去过。所以……我才跑来打听,您可知道什么消息吗。瞧,现在是这样一种局势……可是您却对我扮演这一套。就好象在演戏。”

  他把手一挥,扭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瓦利茨基叫了起来,连自己也没想到会发出那么尖锐的声音。“等一等,”他重复了一句,这时候已经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科罗廖夫停住脚步,扭过头去把瓦利茨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仿佛是在看一只紧钉在他身后的小狗。

  “请允许我问您几句话,”瓦利茨基用一反常态的恳求口吻说,唯恐这个人现在走了,自己就打听不出阿纳托利的消息。

  但是,科罗廖夫一回到书房中央,瓦利茨基又恢复了他谈话时那种习惯的傲慢态度。

  “我仍旧希望知道,”他把右手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说,“我荣幸地见到的这一位是……”

  他用疑问中带着挑衅的神气瞧了瞧科罗廖夫。

  “您的意思指什么?是问我在哪儿工作,对吗?”对方耸了耸他瘦削的肩膀,反问了一句。

  “好吧,我就遵命。”科罗廖夫说到“遵命”两个字时,带着一种勉强掩盖住的嘲笑口气。“我在基洛夫工厂里当工长,可不知道您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工厂没有。它就是过去的普梯洛夫土厂,这样称呼可以使您更容易懂一些,”他已经是公然嘲笑地补了一句。

  他又对瓦利茨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膀说:“那么,请原谅啦。我得回厂去了。从今天起我们改用军营制度了。”

  “军营制度?这用在工厂里是什么意思呀?”瓦利茨基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会问这么一句,他的下意识里一直在希望多少知道一些那个实际上已经与他隔绝的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即便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也好。

  科罗廖夫耸了耸肩膀:“这有什么难懂的?就是住在厂里干活嘛。”

  “可是……这是为了什么呀?”瓦利茨基的话脱口而出。紧接着他就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很愚蠢,但是已经来不及改正了,因为科罗廖夫立即冷冷地回答道:“为了要打败德国人。”

  他向门口走过去。

  “等一等!”瓦利茨基又激动地喊了一声,他这时候显然已经是惊慌失措了。“您……瞧您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什么……阿纳托利的事情!”

  “我所知道的都说了,”科罗廖夫冷冷地回答。“我还以为您比我知道得更多哩。”

  “不,不,这可不行,”瓦利茨基一儿和科罗廖夫并排走,一会儿跑到他的前面去,冲着他的脸仔细看,急声急气地说。“我请求您稍许坐一会儿……我一定要弄清楚……我这就吩咐给您来点儿咖啡,或者,如果您喜欢的话,给您来点儿茶……玛莎!纳斯佳!”他又扯起尖锐的假嗓子叫唤。

  “不用了,对不起,我没有空,”科罗廖夫仍旧那样冷冷地说,“您还是自个儿喝咖啡吧。我可要于活去啦……”

  他说着就走出了书房。不一会儿就听见大门砰地响了一声。

  房间里留下了瓦利茨基一个人。他感到害臊。他马上想到刚才自己怎样不惜降低身分,再三挽留这个科罗廖夫。

  “丢脸呀,丢脸呀!”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心里嘀咕着。“完全象一出蹩脚的滑稽戏……自己还没有听完,就马上胡思乱想……以为肯定是阿纳托利卷进了什么不正当的关系里去了,可是现在看来这个科罗寥夫根本跟这种事不相干。他来这儿并不是为了要……咳,丢脸呀,真丢脸呀!”

  然而,如果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瓦利茨基能够更客观地估量一下自己的心情和举动,那他就会明白,他所以感到羞愧难堪,这不只是因为自己的举止笨拙,唐突了别人。原因还另有所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所以感到自尊心受了损伤,这是由于当时人人都忙于一些重要的事务,唯独他瓦利茨基是无人需要的,是大家遗忘了的,好容易有人来找他时,那也仅仅是为了他儿子的恋爱纠纷。

  一想到这个在普梯洛夫工厂当工长的工人的举止比他安详稳重,他就更加羞愧难当。从各方面看来,科罗廖夫只关心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女儿的下落。而他瓦利茨基却……

  “丢脸呀!”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把心里思的说出声来,这时候他听见妻子的声音说:“费佳,这个人是谁呀?”

  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站在书房的门限上,尽管天气闷热,但是她却裹着一条奥伦堡大披巾,而裹着披巾就显得比平时更加矮小了。

  “这不干你的事!”瓦利茨基问答。

  “不,这和我有关系!”玛利亚·安东诺夫挪用一反常态的倔强口气反驳。“他谈到了托利亚的什么事情,我听到啦!”

  “原来你在偷听呀?!”瓦列茨基激怒地大喊。“是的,他是谈到的!他来报告,说你儿子跟人家闹什么……恋爱纠纷。天知道跟一个什么人!还说他……”

  “不许这样说,不许!”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瞧他现在正面临着性命危险,可是你……”

  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抽抽噎噎地哭着,因为她丈夫最讨厌别人放声大哭或者尽情欢笑。她满以为他又要大发雷霆了,然而,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一声也不吭。

  他站在书房中央那盏低低悬着的青铜枝形吊灯底下,象发呆似地一动不动地立着,头发花白的脑袋几乎触到了那盏灯。

  突然间,仿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继奇走到妻子跟前,双手搭在她瘦削的肩上。

  他觉得她怎样由于这一不习惯的接触而开始颤抖,于是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妻子可怜了。

  “托利亚一点也没有危险,玛莎,”他嘶哑地说,“他毕业前是延期入伍的。”

  “不对,费佳,不对,”她绝望地说。“现在是打仗!”

  “别胡扯!”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继奇又恢复了他一向不容别人分辨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话。“这一场战争再过几天就要结束啦。军队里不需要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二十三岁的孩子,他连枪都从来没有拿过。”

  “不对,费佳,不对,”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仍旧带着一种绝望中的执拗重复说。“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这些话。”

  “住嘴!”瓦利茨基大喊,但马上转过身去,因为对自己的粗暴态度也感到羞愧了。

  “好,我不开口就是了,”玛列亚·安东诺夫娜顺从地说。“只消告诉我一件事:这个人知道托连卡在哪里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阿纳托利是跟他女儿一起去的。所以来打听他回来了没有。”

  “可是他怎么会……”

  “我不知道!”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用显然绝望的口气激动地说。“这一点你总可以明白:我实在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请让我安静一会儿。”

  接着.他头也不回,就慢吞吞地向他的书桌走过去。当他在圈手椅上坐下时,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仰靠在圈手椅子的背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他的四肢和脑袋突然觉得特别沉重。“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他给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然而他得不到一个答案。他慢慢环顾他书房的四壁,沉甸甸的深绿色窗帘,玻璃书橱,古色古香的镀金镜框里的图画:所有这一切,一向使他感到宁静、充满信心,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并切把他和他所看不起的那些纷扰吵闹、庸俗无知以及是非莫辨的芸芸众生给隔绝了开来。

  但是现在那种愉快的感觉消失了。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第一次突然发现,窗帘上积了灰尘,图画镜框上许多地方镀的金褪了色,青铜枝形吊灯的半圆形磨砂灯罩上缺少了几块玻璃。

  他把头低垂下来,不愿去看过一切,接着又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突然间他的脑海里发出了这样的回答,“没有办法。”“对,没有办法!”“有谁需要你呀?”“有谁非要你不可呀?”

  瓦利茨基的胳膊肘搁在桌上,手掌紧捂住耳朵,竭力不去听那隐约从外边什么地方传来的人声。如果有人这时候看见他,他会怎么想!不,不是单看见他的形态,而是洞察他这个外表显出冷漠自私的人的思想深处,感情深处,看到他这会儿双手捧着头,坐在他那张宽大而老式的有各种镶饰的乌木桌子跟前。

  有一会工夫,他感到失望和自卑。总共不久以前他还自信,世上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件事情会打破他宁静的心情,扰乱他习惯的思路.改变他对人们与事件的评价标淮。然而现在他却感到意志消沉,心力交瘁。一想到自己没有用处,他感到十分难过。

  他突然明白,他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而是早就甘心情愿地把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和人格以及他们赖以生活的—切都给隔绝开来了。

  这时候他痛恨自己了。许多年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周围所有物人羡慕的对象。并且,也是他们敬重的对象,尽管这种敬重没有表示出来,但这时候他却突然意识到,那只是他自己的幻想罢了。于是他就想找出一个什么办法,做一些什么事情,可以一下子拆毁他许多年以来一直那样仔细认真地,那样执迷不悟地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竖起的堵墙。如果他儿子阿纳托利在身边的话,那他瓦利茨基也许就能找到这个办法了,也许就能通过他去参预那种突然

  冲击人们的生活的惊人的事件了。因为,阿纳托利过的就是那种生活,所感兴趣和关心的也就是那些事情,而他呢,却—向嘲笑这些事情,把它们看成是“空虚无聊的”,是和自己那种理想的生活格格不入的。要是阿纳托利在身边就好啦!……他这会儿就可以和他促膝谈心,找到共同的语言。然而,阿纳托利不在身边。他究竟在哪里呀?为什么他不柏一个电报来呢,为什么他不回家来呢?!去跟谁谈一谈呢?去跟奥西米宁谈吗?尽管人就在这儿市区里,就在附近什么地方,然而奥西米宁已经和他疏远了。是呀,是呀,虽然他和他瓦利茨基年纪几乎相同,但他已经在那里投入战斗了。“那末,我到底该怎么办呢?!”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一再苦恼地问自己。而回答他的却始终是那冷漠无情的声音,“现在已经晚啦。”

  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说话声沉寂了,现在接着传来的是一阵阵断续的铃声。

  费奥多尔·瓦四里耶维奇把耳朵捂得更紧,他不想听见这些声音,他没有马上想到这是电话机在响。

  他赶紧拿起了电话耳机,大声叫唤:“喂!”唯恐打电话给他的那个人因为好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可能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瓦利茨基同志吗?”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就是,”瓦利茨基回答,把耳机更贴紧了耳朵。

  “我是建筑局值班的。罗斯利亚科夫同志请您明天九点钟之前去见他。您听明白了吗?”

  过去,单是“去见”两个字就足够惹得瓦利茨基大发雷霆。一般总是“邀请”他,请他自己随便选一个时间,“顺便去一趟”……

  可是现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对这话可并不在意了。

  “哦,哦,我听明白啦,”他赶紧回答,接着重复了一句:“明天九点钟。”后来他又吞吞吐吐地问道,“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吗?”

  “来了会告诉您的,”对方回答。

  只听见嗒的一声响。电话挂断了。

  瓦利茨基也挂上了电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拭去了脑门上冒出的汗珠。

  “罗斯利亚科夫找我去干什么呀?”瓦列茨基想到这里时已经毫无恼意了,他非但不再感到不快,甚至觉得有些亲切。

  可就在这时候,他记起了今天早晨罗斯列亚科夫怎样怠慢了他。

  一想起这件事,他立刻恢复了那老一套想法。然而,在这种时刻人家都没有忘了他这样一个毫无军事知识的地道十足的文人,这件事实就说明他是必不可少的,不但是在平时,即便是在战时也是不能轻易给忽略过去的!

  这样说来,他所有的那些懊丧念头都是毫无根据的罗?这样说来,他只是由于一时的自卑感,就低估了自己的身价罗?

  费奥多尔·瓦四里耶维奇一想到这次又占了上风,就感到扬扬得意。他站起来,挺直了身子,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向开着的书房门外面大声吩咐把咖啡准备好,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门钟声。过了不一会儿,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激动得直喘着气地跑进了书房,伸手把一张什么纸头递过来,瓦利茨基从她手里一把夺过那张灰色纸,原来那是一份电报。

  “略感风寒日内即归勿念阿纳托利”。

  瓦利茨基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他又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他象平时那样在早晨七点半起了床,象平时那样一丝不苟、从容不迫地把自己打扮好了。

  昨天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去局里时曾经为了需要改用领带代替“蝴蝶结”、改用普通手表代替金挂表而动了脑筋,今天他却因为又可以象往常一样打扮而感到特别满意了。

  想到了人们一定会、而且不得不依着他现在这样的打扮来接待他——尽管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从来没有丝毫迁就过别人,——这一念头今天却特别使瓦利茨基感到痛快。

  他算准了时间,八点四十分离开了家,九点正连房门也不敲就跨进了建筑局副局长的办公室。

  瓦利茨基几乎不易被人觉察地向罗期利亚科夫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仍旧不能原谅他昨天那样的接待——也不等对方让座,就在办公桌旁边两张椅子中的一张上坐下了。他心中暗暗感到得意地注意到,罗斯利亚科夫,这个身体肥胖、年纪半老、平时带着自信神气和摆出首长架子的人,今天胡子没有刮,眼底下灰暗的眼皮有点浮肿。他显出身体疲乏、神情恍惚的样子。

  “有什么事可以效劳吗?”瓦利茨基的胳膊肘轻轻撑在两手捏着的手杖上,冷冷地问,这时已经体会到即将听到请求时的那种快感。

  罗斯利亚科夫默默地从桌上拿过一个卷宗,把它打开来,从塑料笔筒里取出一支削尖了的铅笔,用漠不关心和无精打采的声音问道,仿佛一个医生对待许多候诊者中间一个依次轮到的病人似的。

  “您的家庭成员,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一共是三个人,对吗?”

  “您意思是?”瓦利茨基迷惑不解地反问。他觉得自己投有听懂这个问题。

  “我是问家庭成员,”罗斯利亚科夫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而且这一次特别消晰地重复了—遍。“表格上登记的是,您;您的爱人玛利亚·安东诺夫娜,六十岁;您的儿子阿纳托利,二十三岁,是应服兵役的,对吗?”

  “您说的完全对,”瓦利茨基展出冷淡而困惑的神情回答,“但是我不懂现在谈的是什么问题。”

  罗斯利亚科夫始起头来,向关上了的房门望了望,又将眼光移向瓦利茨基,放低了声音说:“是疏散问题。”

  “什么?”瓦利茨基靠在椅背上反问了一句。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是疏散问题,”罗斯利亚科夫疲惫地重复说。“是州委会的决议……当然,这和您的儿子是没有关系的。在最近几天内就会通知您:您迁移的地点,还有动身的日期和时刻。”

  “可是……可是我哪儿也不准备去!”瓦利茨基气呼呼地大声说.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罗期利亚科夫刚刚所说的话的具体内容,但是已经明白了那些话的意思。

  罗斯利亚科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咳,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事情不能老是凭您愿意不愿意来决定呀!我已经说了,这是州委常委会的决议。这样一个单位,想必您总听说过吧?”

  瓦利茨基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如果您只是代表中间传达的一级,”他又象往常十分激动时那样尖着嗓子大喊,“那么麻烦您告诉我,哪里……是上级单位!我要告诉您,敬爱的……同志,我是在这个城市里出生和长大的。这个城市里有我的家宅!你们没有权力……”

  他委屈和愤怒地喘不过气来,急忙咽了一口唾沫,想要再说什么话,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把手杖在地板上互重地敲了一下,转过身就走,几乎是奔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罗西建筑师大街走向涅瓦大衍,一路上吃力地挥着他的手杖。

  太阳亮堂堂地照射着。有一些人正在沿人行道掘一条壕沟。“居然有这么大的劲头,到处挖了又挖!”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心里嘀咕。“今天铺上柏油路面,明天又毁坏了再挖一通。”

  刹那间他诧异地注意到,掘沟的不象是平时那些建筑工人:他们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穿着西装上衣,其中还有许多人戴着呢帽和便帽。

  但是瓦利茨基并没有重视这些不寻常的细节,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注视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仍旧气冲冲地继续向涅瓦大街走去。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走上大街,受到了满腹委屈情绪的刺激,迈开了快步折向右边,朝铸造厂大街那一头走去。

  由于心情十分激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甚至没有想到要彻底了解罗斯利亚科夫所说的话的意义。他只听明白了这一点:列宁格勒的人都不需要他和他的妻子了,要把他们赶走。

  他顺着涅瓦大街走着,一路气忿忿地拿手杖在人行道上敲着,痛苦的委屈情绪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什么东西都不看,什么人都不理会,直到后来被一条新掘的宽沟拦住了去路。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差一点栽到沟里去,因为他一路上都把头抬得高高的。

  “真正岂有此理!在市中心里挖这些该死的水沟!”他几乎已经无法保持冷静,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大声地叫了出来,接着就后退了一步,看见旁边沟上架了一个小木桥,人们就从它上面走过去。

  “老大爷,这哪里是什么水沟,它是一道战壕!”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背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小孩的声音。“您可以跳下去躲飞机呀!”

  瓦利茨基一回身,只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该子,正用轻蔑但又不屑计较的眼光瞅着他。

  “真正岂有此理!”瓦利茨基嘟嚷着,但这时已经不象原先那样信心十足了。

  他加入了人们的巨流,走过了小桥,在铸造厂大街的拐角上停下来、竭力想要弄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往哪里去。

  然而,他没有地方可去。他在拐角上站了一会儿,考虑是否应当回到局里去,向这个罗斯利亚科夫说——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是心境平静、经过思考了,——他哪里也不去,这次来是为了要了解他们是否打算硬把他撵出市区去。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刚刚迈步往回走,可是这当儿又向自己说:“这没有用。罗斯利亚科夫无非是个执行命令的人。他以前一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他是一个卒子。而我呢,我可不是一个让人家随手拨动,或者索性从棋盘上挪掉的卒子呀!……

  突然间他打定了主意。对,毫无疑问,应当去见高级首长,去见罗斯利亚科夫推说是作出决议的那些人!……然而,他们允许接见他吗?答应跟他谈话吗?

  可是一想到人家可能拒绝和他瓦利茨基谈话时,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又气愤到了极点。他好象是在吓唬谁似的把手杖一挥,就坚决地向车站走去,终于候到了公共汽车,挤上了车子……一直等到售票员喊:“斯莫尔尼宫!”瓦利茨基才从沉思中惊疑过来。

  他下了公共汽车,走了几步路,拐过了街转角,接着就怅然若失地站住了。斯莫尔尼宫那幢向两边宽阔地展开、形成了两翼的庞大白色建筑,已经用一种巨大无比的绿色网罩了起来。象这样上面粘有模制树叶和树木剪影的网,瓦利获基只有在戏院里见过。

  但是,这里的一切都以其宏大的规模使人吃惊。绿色网罩住了成百上千平方米的广场。象瓦利茨基这样一个富有经验的建筑师和精通绘画的行家不难想象得出,这会儿从斯莫尔尼区上空朝下看,肯定会以为这里是一大片树木丛生或园林荟萃的地带。

  他被这伪装设计的巨大规模和精巧装饰吓呆了,呆呆地站了一会,但紧接着就想起了自己来到这儿的目的,于是向大门口走过去,那里有一条林荫道一直通向斯莫尔尼宫大门。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已经有许多年不到这大厦来了。在他的想象中,斯莫尔尼宫是敌视他瓦利茨基的那些势力的象征,那种势力的焦点,正是由于那些势力的影咽,他已经有许多年被看作“失宠的”,不让他担任比较负责的工作了。按照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所用的术语,这些势力是用代名词“他们”来表承的。他有时候还在他们后面加上一个“那边”。“这件事情就让‘他们’去决定吧,”“难道他们‘那边’肯答应吗!……”瓦利茨基常常含讥带讽地这样说,一面还若有所指地把手挥一挥。

  他走进了灯光朦胧的巨大前厅,茫然无主地四面望了望。离开他十来米远那道宽阔但却不高的石头楼梯,已经用一根栏木截断了,只留出了一个很狭的进出口,进出口旁边站着一个头领蓝顶军帽的军人。

  “我究竟去找谁好呢?”瓦利茨基第一次转到了这个念头。在那些跟“斯莫尔尼宫”这一概念发生联系的名字当中,他只知道一个日丹诺夫的名字。他和这个人是索昧平生的,然而他却认为,一提起瓦利茨基这个姓,日丹诺夫准会知道。所以他决定直接找日丹诺夫去。

  于是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微微昂起了头,处处显示出他是一个拥有很高地位和对谁都不在乎的人物,断然登上楼梯。

  他刚走近拦木,那军人就向前迈出一步,挡住进出口,他用探询的眼光瞧了瞧这个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身上打扮得很不习见的古怪人物。

  “您的通行证,”军人说。

  “我去见日丹诺夫,”瓦利茨基冲口而出地说,连头都不回。

  “请出示通行证,”军人很有礼貌地重复了一句,但这时候已经完全把进出口挡住了。

  “我是建筑学院士瓦利茨基!”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那个勉强达到他肩膀那么高的军人,意味深常地说。

  “是他在等侯着您吗?”军人问话时口气里有点儿活动了,但是仍旧一步也不后退。

  瓦利茨基没有立即回答,他正在考虑是否值得贬低自己的身分,撒一句小小的谎话。

  “不是的,”他高傲地脱口而出说,“但是我有重要的事情,不能够耽搁。”

  “去跟通行证签发处联系一下吧,”军人向下边什么地方指了指说,接着又说:“请让开点儿。”

  瓦利茨基身不由主地向旁边闪开一步,让后面两个手里拿着图囊的指挥员走过去,然后慢慢地走下楼梯。

  通行证签发处窗口里的人对他说,必须打电话给日丹诺夫同志的秘书处,接着就报了一个电话号码。几架电话机就装在那边墙上,但是它们旁边挤了一群人。瓦利茨基础等轮到了自己时时叫了号码,报了他的一大串衔头,说他要和日丹诺夫谈一谈。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和安详地回答说,日丹诺夫同志此刻不在这里,并且今天也不见得会来斯莫尔尼官。

  “那怎么办呢?”瓦利茨基惘然若失地说。“我有极其要紧的事情……”

  声音静息了片刻,想必是对方在考虑怎样答复。最后瓦列茨基听到说:“请守着电话等一等。”

  后来耳机里传来了一种遥远的、低沉的声音,但是瓦利茨基无论怎样把耳机贴紧耳朵,也一点儿辨不出那些显然不是对他说的话。

  “您听着吗?”耳机里又响起了响亮清晰的声音。

  “我听着,听着!”瓦利茨基急忙接连着说。

  “我已经跟华斯涅佐夫同志谈妥了。他可以接见您。请到通行证签发处窗口去。不用排队。”

  “这位华斯涅佐夫同志又是谁呀?”瓦利茨基刚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但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多次在《列宁格勒真理报》上刊出的本市领导人姓名中看见过这个姓。

  “十分感谢!”瓦利茨基激动地说,他恳切得远远超过了他要表达的程度。

  他挂上了耳机,向窗口走过去,但是这里也有人排队。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说:“瓦利茨基同志!”顿时那些站在窗口的人都让开了路,而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就看见一个戴着军帽的人把头从窗口里伸出一半。瓦利茨基走近他跟前。

  “您的党证,”那领章上有着三个小方块的军人,他刚才为了仔细端详瓦利茨基而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现在他仍在这把椅子上坐下说。同时他向桌子俯下身子,向窗口外面瓦利茨基站的地方伸出手去。

  “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加入……”他还要往下说,但是军人打断了他的话:“那么就瞧一瞧身分证吧。”

  “可是……可是我身边没有带身分征,”瓦利茨基更加谎乱失措地说。“我是建筑学院士!全城的人都知道我!……”

  军人抬起头来,困惑不解地向这个有着白头发、系着蝴蝶结的人的脸上瞧了瞧,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另一张桌子跟前,从几架电话机当中拿起了—个耳机,用一只手遮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

  接着他向窗口转过身子,也不朝瓦利茨基看一眼就说:“有人陪您去见华斯涅佐夫同志。请在进口处等一等。”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长筒靴和军便服、走起路来微微有点儿跛的年轻人从楼上下来,走到拦木跟前瓦利茨基站的地方。他向正在检查通行证的军人说了几句话,突然就象是瓦利茨基的老相识似的用教名同父名招呼他道:“请上去吧,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

  一间灯火辉煌的大房间尽头,两面大窗当中的一张桌子跟前坐着一个瘦削脸、黑头发的人,他的两道浓眉在鼻梁上几乎连接在一起,身上穿着军便服,但是没有佩肩章。

  瓦利茨基一跨过门槛,这个人就站起身来,离开了桌子,向他迎上去几步。

  “您好,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他一面说一面把他那十指尖尖、青筋显露的手伸向瓦利茨基。

  连华斯涅佐夫都知道他的教名和父名,这件事使瓦列茨基的自尊心获得了满足。他想到自己没有事先知道如何称呼华斯涅佐夫,也感到有点儿局促,但由于这时候又在一心考虑自己此来的目的,这种感觉很容易就被压下击了。

  瓦利茨基暗自注意到,华斯涅佐夫年纪很轻,看上去要比他的岁数小一半,而一想到自己的命运被操在这样一个后生小子的手里,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又紧张不安起来了。

  然而他直到现在还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立即答理对方,而是稍微等了一会儿,才默默地带着一种冷静的自尊,握了握向他伸过来的手——瓦利茨基早已养成的这种习惯,使他一开始就和谈话者之间保持着一个距离,——然后慢吞吞地向屋子四周望望,想找一个可以放手杖的地方。

  “请这边坐,”华斯涅佐夫说着向桌子跟前走过去。

  瓦利茨基仍旧日决定不了把手杖往哪儿放才好,于是跟着他走过去,在华斯涅佐夫指给他的一张皮圈手椅上坐下来,把手杖夹在两腿中间,双手就扶在手杖上面。

  华斯涅佐夫靠近桌子坐下,头微微偏向瓦利茨基,口气冷峻,但是很有分寸地说:“我听说您有一件要紧的事情。”

  “我不敢说我自己认为要紧的事情,在您看来也是同样要紧的,以为这是一件有关在下个人的事情,”瓦利茨基开始拘谨地而且还显得刻板地说。“我这次不得不来拜访您。要谈的是有关我的……”他顿了一下,竭力要想出一个什么词来代替他不久前才听到的那个不习惯的用语,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于是只好重述那一个词道,“我的疏散问题。”

  华斯涅佐夫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一来它们就完全把鼻梁给掩盖住了,——稍微抬起了手说:“对不起,请等一等。”

  他向桌边伸过手去,从垛在桌上的—大叠卷宗当中抽出了一份,把它打开来。然后又阖上了,于是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啦,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第一批疏散就轮到您。您可以不必担心啦。”

  他说这些话时,口气是冷静的,但又似乎有点疏远、漠不关心的样子。

  “华斯涅佐夫同志,”瓦利茨基用很大的劲撑着他那根手杖.就好象是要用它捅穿地板似的,“我不想自己奉承自己,以为一提起我的名字您就会知道。因此我冒昧地自我介绍一番,我是一个建筑学院士,是早在一千九百十五年就获得这一学位的。那时侯,”他说到这几个字时,特别加强了语气,“这个城市里的房屋都是按照我的设计建筑的!不是我自己吹嘘,”他先嘲讽地来一句自我表白,“我还是好几个国外建筑学会的名誉会员,并且……”

  他突然把话咽了回去,因为看见华斯涅佐夫脸上隐约展出了厌倦和宽容的微笑。但是,瓦利茨基刚一住口,这种微笑就消失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华斯涅佐夫仍旧安详和冷摸地说,“请相信我们已经认真地考虑了这一切。您和您的爱人可以坐国际列车卧车。您可以运走您需要的……东西。政府将尽一切可能,让您到了新迁去的地方——现在看来那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可以享受到最大限度的方便设备。这是在战时条件下的最大限度,”他补充了一句,这时候已经不加掩饰地露出了苦笑。“而且,您还是第一批走。比其他的人先走。您大概对我们没有什么其他要求了吧。”

  华斯涅佐夫掀起军便服左面的袖子,瞧了瞧他的表,不再去看瓦利茨基就说道:“现在请您原谅。我非常忙。”

  瓦利茨基越听越恼火。他已经几次张开了嘴要打断华斯涅佐夫的话,但是,每一次当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企图说什么时,对方总是警告地举起了手。而当华斯涅佐夫终于住了口时,瓦利茨基却仍旧睁大了眼睛瞅着他,一面气喘吁吁,只觉得头脑发晕。他想要大声疾呼:“胡说八道!”“荒谬透顶!”“岂有此理!”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喊,只是茫然无主地说:“可是……可是……我哪里也不要去!您明白这意思吗?哪里也不去!”

  然而,他觉得华斯涅佐夫并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或者根本就不重视这些话的意义。于是瓦利茨基蓦地站了起来,挺直了他那高大的身体,用手杖敲着地板大喊道:

  “我不需要坐你们的国际列车!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一点您明白吗?!”他使劲地把他那根手杖向旁边一扔,接着更加提高了嗓门大嚷道:“我只要求一件事,就是你们别来打扰我!我不是废品,不是破烂货,可以让人家铲起来随便往哪里送!你们没有权力!我……我要打电报给斯大林!这是专横!我……”

  他突然不往下说了,田为他看到华斯涅佐夫正目不转睛地,而且他觉得是很严厉地瞅着他,于是他明白,如果自己唠唠叨叨,再多说一句什么,那么这个肯定是大权在握的、态度严厉、面部表情象一个禁欲主义者的人,就会老实不客气地命令他离开办公室。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瓦利茨基一直呆呆地站着,但这时已经不是象刚才那样全身挺直,而是突然老态龙钟地驼起了背,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长长的胳膊。

  “好吧,”他终于嗓子嘶哑、勉强可以分辨地说。“我也许打扰了您工作啦。请原谅。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不妥当的。我只是想要……了解真实情况。现在我走啦。”

  他东张西望地找他那根扔掉了的手杖。手杖横在离开他不远的地上,但是瓦利茨基却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弯下身去把它拾起来。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吃力地挪动他那双难以卷曲的腿,走向门口。

  “等一等!”他背后传来了低语声。

  瓦利茨基扭转身去,看见华斯涅佐夫已经从桌子跟前站起,迈着有弹性的快步向他走过来。

  他走到几乎紧靠近瓦利茨基的地方,碰了碰瓦利茨基上衣的袖子,突然放低了声音柔和地说:“很抱歉。看采咱们还没有能够彼此了解。现在并没有人强迫您离开。可是……您还是离开的好。”

  “可这是为什么呢?”瓦利茨基又抖擞起精神,激动地问。

  “这是因为本市……可能有危险。所以要把咱们的物质的,还有……精神的财富从列宁格勒疏散出去,咱们要为将来把它们保存起来。您得明白,这并不是一个感情问题。这是战时的需要。”

  他说得很坚定,但是很缓慢,不时停顿下来,认真地斟酌着他所说的每一个用语。

  正是由于这个情景,正是由于他觉得华斯涅佐夫还有一些十分重要、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话还不曾全部说出来,瓦利茨基就更加感到惊奇了。

  他终于低声敛气地问道:“您认为局势严重吗?”

  “是的,”华斯涅佐夫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接着稍微沉默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既然是您要我说实话嘛。”

  “可究竟为什么……”瓦利茨基刚要往下问,但接着就不言语了。一连串的思想,仿佛突然压到他的头上。他要问:我们为什么要撤退?我们的坦克、大炮和飞机到哪里去啦?让德国人侵入我国领土,这件事应当怪谁?那些元帅和将军在打什么主意呀?此外,斯大林在干什么呀?……然而,他不能问。这并不是因为他害。这只是因为瓦利茨基感觉到自己没有提出所有这些问题的道义上的权利。他心里明白,现在没有什么人有什么义务向他说明一切问题,现在没有,也不可能有“提问者”和“解答者”之分;从今以后,所有的人,包括他本人在内,都因为患难与共和责任一致而团结在一起了。

  这时候门打开了,是谁在门口大声通知道:“谢尔盖·阿凡纳西维奇,军事委员会再过两分钟开会。”

  一个青年军人,挺身垂手站在门口,用等侯答复的眼光瞧着华斯涅佐夫。

  “这就来。”华斯涅佐夫简短地回答。他急忙回到桌子跟前,拿起了一个厚厚的红色文件夹,把它打开来,很快地看了看一份什么文件,然后又啪的声合起了文件夹,抬起头来说:“我得走啦,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请原谅。”

  他刚向门口走了几步,接着就停了下来,拾起了瓦利茨基扔掉的那根手杖,把它递给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说:“我认为您以该离开。至于您要留下,我对这意思表示感谢。我现在能向您说的就是这一些啦。”

  ……在接待室里等候瓦利茨基的,仍旧是刚才领他来的那个军便服上没有肩章的年轻人。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先走出门,然后和他并肩在走廊里走过去。

  他们顺着楼梯向下边那根拦木走去。突然瓦利茨基停下了。

  “请问,”他转身问陪伴他的人,“您多大岁数啦?”

  “我呀?”那人茫然不截地反问,但紧接着就回答道:“二十七岁。”

  “您……没有参军吗?”

  他看见那个伴送他的人脸涨得通红。

  “没一有……”他回答。接着就补充了一句:“看我这条腿……可是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参加空防队。”

  “愚蠢啊,愚蠢啊,多么没有分寸啊!”瓦利茨基心里想。‘我明明看见他是瘸腿的呀。”

  他们走近拦木。穿军便服的年轻人和站在拦木旁边的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军人把手掌举到制帽的帽檐,说:“请。”

  瓦利茨基迟疑了一下,接着就转身向伴送他的人说:“请原谅我。我老糊涂啦。”

  接着,也不等人家回答,他就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他吃力地拄着手杖,沿着那罩有伪装网的林萌道走了几步。

  “是呀,”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心里嘀咕,“这样看来,我是老啦。太老啦。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痛。

  “您不舒服吗?”只听见他背后有人说。

  瓦利茨基一转身,看见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军服上佩着长方形肩章的中年军人,于是急急地回答道:“没有!您怎么会问这个话?”

  他挺直身子,昂起了头,勉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又用习惯的匀整步伐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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