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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二章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拂晓,近两百个为了入侵而编组成军、集团军、集团军群的德国法西斯的师,包括步兵师、摩托化师、坦克师、空军师,由于西欧的闪电战胜利而冲昏了头脑,配备着在被征服的欧洲各工厂日夜赶造出来的最新武器,焦躁地等待夺取那最丰富的猎获物,并且希特勒从他们身上解除了他名之为“怪物”的良心的约束——这几百万由成千上万的军官以及好几百个将军指挥着的大军,冲向了预先被炮弹、炸弹炸得翻过一遍的苏联边境地区——在这个可怕的、被烟雾和冲起的尘土搅得天昏地暗、焦味刺鼻、火光冲天的早上,我们国内只有少数几个人充分想象到今后事态的发展以及所面临的危险的规模。

  要过好几年,要血流成河,两千万苏联人死在他们祖祖辈辈定居的土地上,从而使另外几百万人——他们的同胞能够赶走万恶的敌人,最后一直追到“狼穴”里把他逮住,在这之后全世界的人才知道“巴巴罗萨计划”这几个字,才知道这几个字包戴着什么祸心。

  但在那个痛苦的早晨,苏联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的详细内容。就连那些军人和文职人员——领导波罗的海军区和列宁格勒军区各部队的人,领导这个冠有列宁名字的城市的成千上万共产党员的人,都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又过了几天几夜,那真是度日如年,人们才充分认识到这致命的威胁,他们才知道有七十万德国官兵,一千五百辆坦克和一千二百架飞机,冲向我国的西北部,主要目的是要一举攻破列宁格勒,那—万二千门大炮和迫击炮准备用毁灭性的炮火把列宁格勒夷为平地。

  但是在那个六月里的早晨,除了德国人,还没有人知道这些数字,这个目的。

  全市党组织的领导人,包括市委的一名书记,谢尔盖·阿法纳西耶维奇·华斯涅佐夫,也是不知道的。

  这人还不到四十岁,瘦得象害过一场大病的样子,又直又尖的鼻子和突出的颧骨使他的脸显露出一种严肃而孤僻的神情。

  他当过共育团的州委书记,在十九岁上入了党,二十年代末期参加列宁格勒省委工作,担任一名指导员,接着当选为列宁格勒一个区的区委书记,一年以后又回到斯莫尔尼官,已经是市委的书记之一。就在他担任这个职务时,发生了战争。

  有许多同华斯涅佐夫一道工作过的人,都管他叫“弹簧人”:他有很大的干劲和用不完的精力。

  人们奇怪,这样一个外表象禁欲主义者、消瘦不堪的人怎么能够彻夜不睡,怎么能够在一昼夜之间到各种不同的彼此相距很远的地方去——到工厂、到学校、到部队、到兵舰上去呢。

  通常,形势越是紧张,华斯因位夫就越是镇静,同人讲话也越是心平气和,许多人觉得他是向日丹诺夫学的。不过,日丹诺夫说话向来不提高声音(那些了解他的人都相信他是在模仿斯大林),而华斯涅佐夫有时候还不免要“冒火”——共青团出身对他有影响,——在这一类场合,他就激烈到极点,甚至似乎变得残酷了。但这也不过是表面看来如此,因为华斯涅佐夫从来不是残酷的人。其实他象那些年其他许多受过党的教育的人一样,谈到对待事业的态度时,他是不承认任何让步的。在事业的利益和个人行为之间产生任何矛盾时,他总是决心维护事业的利益。

  华斯涅佐夫重视纪律性,重视一个人能够不顾任何困难把事情办好的能力,同样也重视象诚实、忠于党、准备毫无保留地献身于党的这样一些最置要的人的品质。

  党的积极分子会议结束以后,华斯涅佐夫一直没有离开办公室,因此,当早晨四点半钟华斯涅佐夫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起来,军区参谋长报告德国人轰炸我们的城市,包括靠近列宁格勒的波罗的诲沿岸各共和国首都时,华斯涅佐夫捉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得到了什么指示?”

  参谋长掩饰不住激动,急急地同时也有点犹豫地回答说:接到了人民委员的命令,要坚决反击敌人,从敌人入侵的地方把他们赶出去,但是不要越过边界。

  华斯涅佐夫问司令员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随时可能从北方演习地点回来,说完就挂上了耳机。

  华斯涅位夫眼前出现了全市党组织—个分布得很广的网——市委常委会、各区委、各工厂党委、千百个基层组织以及它们的领导人,他因为知道他们都处于战备状态,等着指示,感到了片刻的高兴。

  他几乎是机械地按按电铃,要那进来的助手一一个在和芬兰人作战时受伤微跛的青年立即通知市委全体常委,要他们三十分钟后到斯莫尔尼官来。

  然后他看看墙上挂的钟,机械地记下了时间,这时另一个惊慌不安的思想兜上心来。

  华斯涅佐夫想的是,既然日丹诺夫不在,就不得不由他来主持常委会会议,这样就恰恰要他首先为一切将要作出的决议负责。

  华斯涅佐夫自然知道首先该做什么——所有对付紧急情况的应有措施,不仅已在不久前结束的党的积极分子会议上预先作了规定,而且很早就作了布置:使防空设施进入战备状态,党的领导人日夜值班——大企业的党委会也包括在内,国家公安部门也已采取措施,还有其他许多问题。

  但是,还有一个使他担心的想法,光是这一切措施还不够,现在国家面临的危险已经不只是个理论上可能的发生的事情,而是已经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必须采取和平时期没有预见到的某些新的重要的行动——这样一种想法逐渐地完全抓住了华斯涅佐夫的心。所以他现在努力猜测、了解,究竟还有什么事情需要着手去做,就这样自己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两星期以前,华斯涅佐夫还想象不到战争会爆发得这样快。

  象千百万苏联人一样,他还在最近以前看到过报纸上一则塔斯社消息。这则消息用简短而斩钉截铁的口气—一据猜测这是斯大林的文体——驳斥了外国记者关于德军在苏德边境集中是包藏祸心和挑衅的这种论断。

  这则消息肯定说,德国始终不渝地履行由苏德条约规定的义务,关于德国企图进攻苏联的谣传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这一切不但与当时国内的不安气氛不相适应,而且也和中央连续发给省委的要求提高警惕加强战备的指示相违背。

  华斯涅位夫问日丹诺夫,应该怎样解释塔斯社的这个声明。

  日丹诺夫安静而有条理地对华斯涅佐夫解释,这个声明要达到两个目的:首先是解除德国可能有的顾虑——西方资产阶级报纸暗中仍然希望促使希特勒反对我们,他们经常发表一些捏造的消息,说苏联谁备发动先发制人的战争。其次,塔斯社的这个声明是一次探测,一个试探性的气球,目的是要促使德国发表一个同样性质的对苏声明。

  这种解释听来是有说服力的,在和日丹诺夫谈话后几天内,华斯涅佐夫特别注意阅读外国报刊摘要以及截听得来的芬兰、德国的广播消息,希望看到所期待的德国政府的声明,但是这样的声明没有紧接着发表。似乎在德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塔斯社的声明。

  华斯涅佐夫没有向日丹诺夫再提出过有关这一方面的问题,因为每一个这样的问题,不管是用什么方式提出的,必然不仅要反映出华斯涅佐夫的看法——声明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而且这样一来,也就是对声明根本是否恰当表示怀疑。

  华斯涅佐夫可不能让自己表示这种怀疑。虽然按地位说他是日丹诺夫最亲近的助手之一,可是在两人之间毕竟还有很大的距离,因为日丹诺夫是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会的书记。

  党的纪律,说得更正确点,“党的教育”,正象那些年党的机关许多负责同志所理解的那样,就是“不要过问”国家最高领导职权范围内的事务。

  人们通常总是这样想——华斯涅佐夫自己也认为正是这样,——凡是应该知道的人,那就在必要范围内,在适当时间,让他知道全部情形。表现过分的主动性,擅自想要扩大所知道的范围,这是不应该的。这可能会给中央找到根据说是错误地解释了中央的措施。而有关这方面的想法,却是和华斯涅佐夫的整个性格互相冲突的。

  这也完全不是因为他害怕这样做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愉快的后果——虽然华期涅佐夫亲眼看到过已经有许多人毁掉了前途,一般都认为这是他们太重视个人的作用和抱着充满虚荣心的梦想的缘故。华斯涅佐夫其实是相信中央高于一切,失去对中央的信任,也就失去他所认为的生命中最主要的东西。

  因此后来华斯涅佐夫同日丹诺夫谈话时,就不再提到六月十四日塔斯社的声明。尤其是因为就在这个日期以后中央发来的指示仍旧要求不断加强警惕,虽然也附带有一个必须遵守的条件,必须对所采取的措施充分保密,决不给人以挑衅的借口。编制和重新修订全市各大企业和最重要的中心,如省委、市委、无线电广播委员会、电话局、电报局的动员计划,使得各区委和基层党委防卫措施的方案变得更详尽明确,同时市委常委会议的议事日程上,越来越经常地包括各区历受指挥部领导人的报告,正是为了执行这些指示。

  市委常委们深深地知道,要求加强战备的同样性质的命令,也不断从国防人民委员部发到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军区领导人两星期前到跟芬兰交界的地区去检阅部队和进行战术训练,正是为了执行某一个这一类的命令。因为照事理推断,假想的敌人正是要从北方来,才能威胁远离西部边界的列宁格勒。

  可是昨天以前,华斯涅佐夫还难以想象这日益逼近的战争的真相。

  这不仅是因为塔斯社的声明毕竟给了他心理上一定的影响。

  也不仅是因为中央批准日丹诺夫去休假,因而就不担心会有战事,至少最近不会……

  还有一个心理上的、但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在华斯涅佐夫的意识里,甚至不如说在他的潜意识里,也象千万个其他站在社会主义建设最前线的人一样,历来就有一个斯大林万能的想法扎下了根。就是这种因素,助长了战争不会突然爆发的信念。

  华斯涅佐夫思索着,事实,不容反驳的事实,多年来一直使华斯涅佐夫相信,国内的生活完全跟那些缺乏信心的人——犯偏差的人和反对派的预料相反,正在按照党、中央委员会、斯大林所预先断定的那样发展。

  现在国家已经在和平环境中发展了许多年,已经给了某些要从外部来试验它的实力的企图以毁灭性回击。斯大林已经赢得了长久的、拖延多年的喘息时间——他是正确的。

  斯大林说,唯一能够确保国家安全的办法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工业基地——“否则我们就耍被击溃。”

  可是缺乏信心的人又觉得,没有足够熟练的技术干部,没有外来的财政援助,要解决这个庞大的任务是不可思议的,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个任务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基本上解决了。

  斯大林说,在国内还有两种经济成分,强大的社会主义工业和分散的、私有的、小商品的农业时,不能顺利地建设共产主义——于是提出了他的集体化的任务。

  可是又出来一批人,他们认为这个任务无论如何在可预见的时期内是完成不了的。

  不,华期涅佐夫不是筒单地把斯大林看作一个赋有不容怀疑的权力的人,看作—个只是他的钢铁意志能使人们按着他指定的方向前进的人。

  这样来评价斯大林,正是那些和马克思主义毫无共同之处的人所勾勒的,这种评价在华斯涅佐夫看来是荒谬的。

  华斯涅佐夫相信斯大林的力量在于他有科学预见的才能,能够在别人还不清楚的最复杂的形势下找到唯一正确的解决办法。

  当华斯涅佐夫考虑战争的可能性时,这种信念就自然而然引导他的思想沿着习惯的轨道走去。

  华斯涅佐夫心里想,假使能够避免战争的话,那斯大林就会做到这一点。假使尽管采取了一切措施而战争还是一定要爆发,那斯大林在必要的时候也会知道这一点,会及时向党向人民指出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

  华斯涅佐夫就是这样考因的。虽然这些想法在他心里并不是按照最基本的逻辑程序产生的,但是却自成为一种强固的壁垒。于是另一种看来是不容争辩的想法——在任何战争中都是两支力量的较量,其中一支即使斯大林也是不能支配的,——这种想法就不能通过这个壁垒了。

  ……然而今天,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这种不合习惯的想法却在某个时候抓住了华斯涅佐夫的心。

  他要赶走这种想法,要自己相信最近的将来一定会证明斯大林这一次又是正确的,斯大林现在已经预见到一切,要不了多久,也许只过几小时,那大胆的敌人既要被彻底打败而逃跑了……

  他眼前出现了不久前看过的一张影片的情节,这张影片在报纸上是得到很高评价的:一大队一大队的翅膀上都有红五角星的飞机飞过去,铺天盖地地飞过去,一个旅长在指挥所里看无线电战报,昨天敢于发动对苏战争的敌人的首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觉得心头一阵轻松。“一定会这样!”华斯涅佐夫深信不疑地说出口来,听到自己的声音后又重说了一遍,这次却没有出声:“一定会这样!…”

  他看看钟。再过十五分钟常委们就要来开会了。

  华斯涅佐夫拿起直通军区司令部的电话的耳机。那听熟了的参谋长的声音这次却有些发哑,好象伤风了。

  “情况怎么样?”华斯涅佐夫简单地问。

  “里加、利巴瓦、考那斯、维尔纽斯被炸,”参谋长勉强掩盖住激动的心情回答。

  “我们的人呢?”华斯涅佐夫急急地打断他的话。

  “什么?”将军问。

  “我问您,我们的军队呢!”华期涅佐夫高声喊道,口气几乎是粗暴的。

  回答他的是沉默。

  “您听到我的话吗?”华斯涅佐夫把声音提得更高些。

  “我是问,我军的形势怎么样了?”

  “波罗的海沿岸军区的部队在坚决作战,”将军不是马上就回答。

  现在是华斯涅佐夫不作声了。后来他低声说:“哦……”又用向来镇静平和助声音补充道:“过十五分钟常委开会,您能够来吗?”

  “完全能够,”将军连忙回答,“我五点正准到。”

  华斯涅佐夫挂上耳机。然后起身走到靠墙放收音机的小桌边。旅开了旋钮。轻轻咯哒一声,绿色小灯泡亮了,照亮了刻度盘,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了逐渐增大的嗡嗡声。接着又变成均匀的呜呜的噪音,再从这种声音发出响亮清晰的话来:“……鄂霍茨克海的渔民们提前完成了本月的捕鱼计划。从下星期开始,这些海上的劳动者——远东的居民们将为七月份的计划工作。今天他们正在欢度星期日。成千上万的渔民和他们的家庭挤满了公园……”

  华斯涅佐夫弯身凑近收音机。人们还不知道有灾难落到他们头上的这种痛苦的思想穿过他的脑海,立刻又消失了。另—个思想又完全攫住他的心。要知道这个声音,这些话,还是昨天和平时期说的,这些话仿佛是把时间分成两部分的一个时间分界线,于是华斯涅佐夫一时感到时间停止了,那可怕的今天的早晨还没有来。

  广播员仍旧在讲……他讲着那些已经习惯的、早已成为刻板文章的、丝毫不能引起联想的话,但现在在华斯涅佐夫听来好象满有深刻的难忘的意义。

  他更贴近收音机,虽然他的听觉是极好的,可他还是极力留神听着,仿佛要把广播员所讲的那些充满和平气氛、家常习惯的话尽量吸收进去……

  后来他急遽地关上了收音机。

  立刻从敞开的窗外所到了睡醒过来的城市的声音:稀疏的汽车的喇叭声,电车的叮叮当当的铃声……

  那些在电车站等电车的人,在公共汽车上坐着的人,那些快步在人行道上赶着上班去的人——他们还丝毫不知道各人头上的危险。

  这种想法使华斯涅佐夫心里感到一阵辛酸,觉得难受到了极点,他是这些人所信任、所依靠的人之一,现在却无能为力,不能使危险从旁而过,使他们碰不到危险……

  高频电话——政府机关用的长途电话铃响了。

  华斯涅佐夫急忙奔过去,不由自主地暗中希望这个钟声会带来一个新的重要的消息,使整个局势有个适当的发展。

  他一把抓起电话耳机,报了自己的名字,一听那边传来的声音,就知道讲话的是中央委员会书记。

  这时候,叫来开会的常委们一个一个定进办公室。

  华斯涅佐夫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时不时答应着:“是的……知道了……是的……”每当有来开会的人走进屋时,他便预先竖起手指。

  他终于挂上耳机,把心情沉重的目光向那些已经在长桌边坐好的人身上一扫,说道:“同志们,今天十二点钟无线电里就要宣布战争开始。已经通过动员的决议。此外,八个共和国、十六个州和边疆区,包括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宣布戒严。中央建议我们马上开始执行防御措施的计划。安德烈·亚力山德罗维奇明天就回来。”

  中午十二时,莫洛托夫受中央委员会和政府的委托,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苏联各地电台同时转播了这个讲话……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在亿万苏联人的生活中是一个新的历史时期的开始。

  从这时候起,无论是国家生活、家庭生活、个人生活,凡是过去的事情,人们提起来一定要加上两个字。“战前……”

  “战前”,“战时”,“战后”——这几个字,注定要在日常生活中接连使用几十年。

  但是在那个炎热的六月中午,在许许多多广场和街道上,在无数的家宅里,在船上的无线电室,在飞行员航空帽的耳机里,当收听到这个充满痛苦不安的讲话时,人们还想不到他们什么时候要去打仗。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感情,那时完全受到一个确定不移的事实所支配:敌人进攻苏联,战争开始了。讲话结束以后,也只有三句话在他们耳中萦绕:“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一定能打败敌人。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市委会会议结束得相当快,早上七点,主管各部门的市委书记们,已经分头到全市各企业去,到部队去,每个人都担负劳相应的任务。

  斯莫尔尼宫的领导人里只留下华斯涅佐夫一个——以便和军区领导以及莫斯科保持联系,但是在政府公告广播了两小时后,他也出去了。

  华斯涅佐夫首先打算到几个区军事委员部跑一跑,看看各区对动员预备兵役淮备得怎样——人们时刻等待着这方面的公告。

  最靠近斯莫尔尼宫的一个军事委员部,就在附近的一条街上。

  华斯涅佐夫远远就看见有一队人站在一段马路中间,旁边正好是一家食品店。从车窗里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抉写着“食品杂货”的大招牌。“这是战争的第一个后果,”他痛苦地自言自语说,一面想到配给制又免不了要实行了。

  可是华斯涅佐夫却看到一件完全出乎他意外的愉快事。食品店门口确实拥挤着许多人,可是那队伍却是围着旁边的一个门,他们把那个区军事委员部的小牌子挡住了。

  “怎么就这样呀,”华斯涅佐夫心里想,又是莫名其妙,又是轻松,又是高兴,“动员令还没有下呢!”

  在那队伍里发出一片不以为然的声音之下,他好容易穿过军事委员部的小接待室,走上也是挤满了人的楼梯,勉强挤到二楼军事委员的办公室。

  两个红军战士站在门口,拚命挡住挤过来的人。华斯涅佐夫只得说出自己的姓名,总算放他进去找军事委员。

  一个中年以上的少校,身上穿的棉布军便服被汗湿透了,坐在办公桌那里,桌上堆满了一叠一叠纸张。看到华斯涅佐夫后,他连忙站起来,叫苦连天地说道:

  “怎么办,华斯涅佐夫同志!头都搅昏了!只有两个小时就来了一千五百份申请书!”

  “我看应该高兴,”华斯涅佐夫刚开口,军事委员就打断他的话:

  “不错,可是动员令还没有下呀!怎么办?怎么答复呢?”他把手朝桌上堆的那些申请书一挥。“这里有老有少!有到应征年龄的,也有不到年龄的!还有些根本是老头儿!不,您瞧一瞧吧!”

  他在一堆申请书里翻了一会,抽出一份来,看了一眼便递给华斯涅佐夫。

  华斯涅佐夫读着那用化学铅笔匆匆写就的几行:“我参加过一九0五年的革命战斗。一九一八年打过尤登尼奇。内战时期担任过机枪排排长。请求立即征召我去服现役……”

  “这不是很好吗?”华斯涅佐夫喊道,把申请书还给军事委员。

  “好什么,好什么呢?”军事委员喊,从华斯涅佐夫手里拿过申请书来撂在桌上。“您知道这个机枪手多大岁数?他是一八七九年生的——懂吗?早就从名册上勾掉了!”

  “应当向他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军事委员又绝望地打断他的话,“他在这儿大吵大闹呢!”

  门外起了一阵喧哗,盖过了个别的喊声。

  “您听听,华斯涅佐夫同志,”少校诉苦道,“大家都只找军事委员!不找其他各科!他们以为我会马上发枪,送他们上前线。我需要人帮忙,否则我们干不了!我已经向市军事委员报告过三次——我至少得有十个人来应付这些人!”

  “好嘛,少校同志,我尽量想法帮助您,”华斯涅佐夫平静地回答,但是心底里因为刚才听到的话感到非常高兴。

  ……华斯涅佐夫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坐上汽车,给司机又说了一个军事委员部的地址。那里的情形也是一样。好几百人围在门口。有小伙子,有年轻姑娘,有老头儿。华斯涅佐夫没敢进军事委员部,知道如果这样,又得听一套诉苦和要求。他吩咐司机开到最靠近的一个区委去。区委书记不在,值班的人报告说,书记一早就到各企业单位击了。

  华斯涅佐夫用电话和市军事委员部联系。军事委员回答说,正在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最迟一小时后可以派出必要人员补充各区军事委员部,接着又说根据初步统计材料,在无线电广播开战的公告以后一小时内,各区军事委员部收到近五万份志愿报名去前线的申请书。

  华斯涅佐夫在振奋高昂的心情中走出区委大厦,对汽车司机说:“到基洛夫工厂,科里亚。”

  这句话说得这样响亮,甚至有点激昂,弄得司机带有责备的意思地看看他说: “什么事这么高兴呵,调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

  但华斯涅佐夫好象没所到他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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