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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一章



列宁格勒市委的积极分子会议一直开到半夜两点光景,会上决定明天早晨九时发放空袭警报。关于这一点,立即转告了无线电广播委员会和各区防空指挥部。

  这次警报名为演习,是防空工作汁划中规定的,但是如果早上情况发生变化,这也很容易变成一次战斗警报。

  然后华斯涅佐夫宣布会议结束,他特别通知从九点起党和共育团的各区委会电话机旁要不分昼夜派人值班,各企业的管理处也要这样,接着又专心地看他面前那些文件。

  人们随即匆匆忙忙离开办公室。

  过了几分钟,华斯涅佐夫听到有人用不高的声音说:“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我想问你……”

  华斯涅佐夫当作办公室里人已走空,意外地吃了一惊,抬头见是科罗廖夫。他站在办公桌旁,把那旧的便帽拿在手上倾来倒去。

  “请说吧,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华斯涅佐夫疲倦地说,同时向桌旁放的一把皮圈椅点点头。可是科罗寥夫仍旧站着。

  “安德烈·亚力山德罗维奇(即日丹诺夫)哪里去了?”他低声问。

  华斯涅佐夫朝他注视了一会,然后低下头,仿佛又在专心看文件似的,眼睛不看科罗廖夫就回答道:“在休假嘛。”

  又过了一会儿。华斯涅佐夫抬起头来,看到科罗廖夫仍旧一声不吭地站在桌旁。

  “喂,你怎么不说话?”华斯涅佐夫忽然生气地大声说,一下子把面前的文件推开。“你是要问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是吗?那么,我告诉你,他患心脏病。你知道这是什么病?你看到他的办公桌上一个帕列赫(为苏联伊凡诺沃州的一个市镇,以制作漆画等工艺品而得名)小匣子没有?你当那是个摆设?他在那匣里放着硝酸甘油。他接连四年没休假了,就是现在也不想走。我听见他在高频电话里再三说,情况不允许他……”

  “那……怎么样呢?”科罗廖夫还是低声问。

  “得到的答复是,要休假就是现在击。据说,历史总是证明,战争总是在秋收时发动,所以在六月底以前可以利用假期……我相信,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华斯涅佐夫停了一会又补充说。“还有问题吗?”

  “有,”科罗廖夫高声地、严肃地说。

  他坐下来,当身下那软垫子深深地陷下去对,他不满意地皱皱眉头,便挪到稍微结实一点的椅子边上,把眼睛盯住华斯涅佐夫,只说了两个字:“打仗?”

  华斯涅佐夫也对著他的眼睛看了—会.然后低下头去。

  一开头他本想晚,他所知道的,就是刚才所宣读的电报里的这些,现在不要瞎猜一气,应该迅速实施拟定的防空措施……但他想说而没有说。

  他面前坐着的是彼得堡最老的工人,一九一六年入党的党员,基洛夫工厂党委委员,区常委会委员,前赤卫队队长;曾经积极参加同季诺维也夫和托洛茨基分子的斗争。

  对这样一个人,华斯涅佐夫不能用浮泛的话来回答。他不能。他没有这权利……

  但是有什么别的好回答呢?他华斯涅佐夫是市委书记之一,一切绝密性质的消息只能通过日丹诺夫得到,日丹诺夫已经好几天不在列宁格勒了!

  “如果那个少校说的是实话……”科罗廖夫才开口,可是华斯涅佐夫善于抓住机会来摆脱使他自己也伤透脑筋不得解决的问题,他打断科罗廖夫的话道:

  “这个兹维亚金采夫分明是惊慌失措了。而且,他也越权了。何况出席会议的有几十个人呢。司令部交代给他的是很一般地介绍介绍情况。”

  “兹维亚金采夫的话不该当着几十个人,而应该对几千个人说!”科罗廖夫打断他的话。“而且是越早越好!你当希特勒是曼纳兴?”

  “我不懂,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华斯涅佐夫耸耸肩,还想把话头从主要方面转到有关的次要问题上去,“为什么你认为我们看不到他们的差别?从哪一方面……”

  “从这一方面,”科罗廖夫又抢着说,“对曼纳兴可以用军队来把他堵死。可是现在单靠军队不行!这会儿有什么事就得动员全党、全国人民。动员全国人民,懂吗?”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又是科罗廖夫打破了沉默。

  “听着,书记同志,”他把胸部靠到办公桌边上说,“你还是个共青团员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你的讲话我听过不只一次。记得你怎样引用过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的话。啊,我可不会引用那些话,不过我听列宁本人讲话的次数也不少。那时候我们去打科尔尼洛夫,他在欢送大会上对我们讲了话。那会儿我还不大懂事,傻头傻脑的,战后才聪明一点儿,那会儿他讲的全都话里,我只记得—句。要我再说一遍吗?‘同志们,共和国在危急中!”

  他住了口。

  “我懂你的话。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轻轻地说,“可是我觉得你疏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当你们去打科尔尼洛夫的时候,国内实际上没有军队。可是现在有军队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我相信,如果真的要打仗,那么……”

  “你说服不了我,谢辽加!我相信我们的军队不比你差。可是要知道希特勒并不是只要打败我们的军队就行了;他还要让人民跪着,让人民跪着,就那么跪下去;跪下去!”

  “决不允许有这种事!”华斯涅佐夫用手掌拍着桌子喊,他的话听着很响亮,不是故意说的,完全是青年人的口吻,仿佛是从心底不加考虑地喊出来的。

  一丝和善的几乎是亲切的微笑在科罗廖夫那枯瘦多皱纹的脸上浮现了一下立刻又不见了。

  “那么,”科罗廖夫说,好象对华斯涅佐夫的话毫不在意,只管接续原来给打断了的话头说“要是我们在自己的基洛夫工厂里建立队伍,能发枪吗?我想要问你的就是这件事。”

  “等一竿,等一等,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连忙说,“还没有打仗!也有可能,仗打不起来。”

  “并不是我第一个要打仗。可是假使真的打起来呢?”

  “到那时党会有必要的指示!”

  “党?”科罗度夫高声重复道,甚至带着些威肋的口气。“依你说,我是什么人?算不算党员?”

  他站起来。华斯涅佐夫也从作为上站起来。

  “那么,”他坚决地说,“你记住吧。有什么事——就成立工人队伍。参加军队要各方面都合格。参加工人队伍可只要一样合格就行:你要保卫国家吗?拿得动枪吗?这就发给你一支枪一一走吧!”

  他猛地向科罗廖夫伸出手去告别,那样子倒象是发给了他一支枪似的。

  ……只剩华斯涅佐夫一个人时,他取下电话耳机给军区司令部打电话。那边回答说,目前一切很平静,没有什么变化。他又取下高频电话的耳机,给莫斯科去电话。莫斯科回答说:“目前没有新的情况。按照已接到的命令办事。日丹诺夫日内回列宁格勒……”

  ……从这一分钟起,市委的值班员每小时给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的无线电值班员打一次电话。

  但是回答照例是:“目前是平静的……”

  “目前是平静的!”那天夜里总参谋部里同各军区司令部联络的无线电值班员得到的回答大都如此。

  “目前是平静的!”——他们也就这样报告国防人民委员和总参谋长……

  他们并没错。在最后几小时,从巴伦支海到黑海,在苏联西部整个广阔的边界上。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白天,在边界的那一边还有紧张的活动。坦克的发动机隆隆响着,飞机不断起飞,在边界上空盘旋,时常越过边界,从苏联监视哨里其至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边界附近公路上军用卡车的频繁活动。

  但在六月二十一日夜间,忽然平静下来。听音器没有记录任何可疑的响声。边防军人注意地倾听,但毫无结果。忙于截听德军无线电话的无线电值班员,耸耸肩回答指挥员的询问的眼光,报告说,“没听见声音。好象都死光了。”

  这是实情。因为根据德军最高司令部的命令,在六月二十一日的夜里,在发出信号以前的一段时间,各野战司令部,各个调集到边境淮备作决定性的一跃的部队,应停止一切活动,保持充分的寂静。

  德国军官们都坐在营帐里,或者是坐在司令部的汽车里,弯着腰看地图。只有在极端重要的情况下才准许使用电话。天空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兹维亚金采夫回到军区司令部时,正好见到他这个部门的大多数同事。

  走廊里,皮靴走在石板地上格登格登的声音和闹哄哄的人声响成一片,就和平日早晨上班以前几分钟的情形一样。

  一批又一批的指挥员来了。进来的人脸上都显露出惊慌诧异的神情。他们都焦急地用那困惑不解的眼光来看先来的人,想打听和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就是那些先来的人,还是一点没有弄清楚。他们只是摊开一双手来回答同事们询问的眼色。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到工程兵指挥部去,根据电话里的命令,就直接去见参谋长。

  平常外表整洁甚至举止优难的将军,几个星期没见,这次见了却给兹维亚金采夫一个不同寻常的印象。

  在台灯光下,清清楚楚看见他那有点浮肿的脸上有一根硬毛、军服看去是皱的,好象将军睡觉时也穿着它没脱下来。这时他正坐在办公桌旁,在斯大林、伏罗希洛夫、铁木辛哥的像下面,专心看什么文件,当兹维亚金采夫报告自己来到时,他抬起头来一会儿,接着又埋头看文件。

  兹维亚金采夫报告完了,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几秒钟,然后小声问有什么指示。

  “等着,”将军头也不抬,简单地回答说。

  兹维亚金采夫还是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他困惑不解地看看将军低垂着的头,本想问一声,应该给部下一些什么任务,但这时将军却嘟囔了一声:“别来打搅我。你先回去。我说过了,要你等着。”

  兹维亚金采夫猛地转过身子走出了办公室。但是他没有回去,而是到作战处去,他想在那里利用私人关系打听一下忽然召他回来的原因。

  他正要定进那包着人造革的门,科罗廖夫上校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兹维亚金采夫,他皱起眉头说:“你来啦?很好。怎么不到你们指挥部去?”

  兹维亚金采夫受到普遍的紧张惊慌失气氛的影响,报告说,他去见过参谋长,没有得到任何命令,只叫“等着”,所以现在想来……

  “到作战处来作独立搜索?”科罗寥夫多少带着讥刺的口吻打断他的话。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作声。

  “好吧,”科罗廖夫说,“到我办公室去。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他们走进满屋子都是烟气的上校办公室,科罗廖夫坐到桌旁,朝一把椅子点点头,要兹维亚金采夫坐,然后说道:“你在斯莫尔尼宫那里讲了些什么?”

  “原来这样,”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点不错。他们已经报告过了。”

  他想到这件事并不觉得害怕,也并不生气,但却感到一种令人失望的疲倦。

  “看来是我问得太明显了吧?”科罗廖夫又提高嗓音说:“十分钟前,特务科给参谋长来电话,说你在那里宣读了保密材料一就是那个侦察兵闹的荒唐事。何况,你作报告的口吻也过分惊慌.幸亏是我接电话,不是将军。可是我总得报告他呀。你自己要明白,他们是不拿架这些事当作开玩笑的。那么,你是怎么讲的?”

  “报告去吧,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一本正经地冷冷地说。

  “你不要教训我!”科罗廖夫大声喊道,一举打在桌上。“要不是我同你的关系,你只好同将军解释去!你得明白,在这时候,万一你碰到他正在恼火,你该怎么办?!”

  他住了口,靠到椅背上凝神看了兹维亚金采夫一会。

  兹维亚金采夫不作声。

  “那么一切都是真的了,”科罗廖夫说着,愤愤地把手一挥。“我决定等你回来再去。我想你总有什么话要替自己辩白……你怎么象根木头似的不开口?!”他又发火了。“讲呀,是他们造谣诬蔑还是都说的真话?”

  “都是真话,”兹维亚金采夫满不在乎地说。

  “天知道!”科罗廖夫嘟囔了一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急急地走了两圈。然后在坐着不动的兹维亚金来夫面前立定。

  “你份怎么啦?……豁出去了吗?”他又说道。“神经受不住了吗?惊慌失措了吗?”

  兹维亚金采夫从椅上跳起来。在这一刹那中他有点恨科罗廖夫,不是因为怕处分而恨他。不,现在左右着兹维亚金采夫的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科罗廖夫同志,”他坚决地说,大约这还是第一次不称呼科罗廖夫的职衔,不称呼他的父名,“我是共产党员。派我去也是要跟共产党员们讲话。我的责任是要对他们讲真话。可是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这样?……假使过几小时……打起仗来,该怎么办呢?!”

  兹维亚金采夫笔直站看,似乎他的全部神经全部肌肉都紧张到极点,额上冒出一粒粒汗珠。他直瞪瞪看着科罗廖夫。于是出现了一片寂静。

  科罗廖夫泄了气地挥一挥手,又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走到桌边坐下,解开军便服的领口,掏出一块手帕来擦他短而有劲的脖子。

  “好吧,”他终于说,“就算特务科是过甚其词吧。我等到明天早上,再向将军报告。坐下,别那么阅兵似地站着了……”

  兹维亚余采夫坐下。他又觉得一阵极大的疲倦。他并不因为他看到他个人的危险已经过去而感到轻松。他现在没有考虑这一点。

  “回去等着吧,”科罗廖夫低声说。

  “不,”兹维亚金采夫摇摇头。“我要问一问……”

  “还要问什么?”科罗廖夫不满意地说。

  “首先,巴维尔·马克西莫奇,”兹维亚金采夫说道,已经不那么一本正经了,“我是不是可以了解一下全体集合警报的具体原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呢?”

  “还有……这个含含糊彻的口令‘等着’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呢?”

  “还是那个老问题,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请原谅,我总有这样的印象,边界上大概出了什么事,但是人家瞒着我们不叫知道。”

  “知道啦,”科罗廖夫冷笑道,“我来逐条回答。警报的原因你是知道的一一人民委员来电报的内容,你在白天就已经知道了,‘可能发生挑衅。’这是一。叫你‘等着’,是因为计划中斯要做的全部工作你在白天就已经做完了。至于第三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边界上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兹维亚金采夫困惑不解地反问道。

  “对,对,平静,他妈的……”科罗廖夫忽然大声骂开了,“整整一个月来第一次平静!第一夜平静!没点儿响声!好象都死光了。”

  他从圈手椅上跳起来,在房间里匆匆地大步走着。

  “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很想知道!……”科罗廖夫低声嘟囔道,好象在自言自语。

  ……但是在列守格勒军区司令部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无法知道,在这时侯,在莫斯科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中欧时间一点二十分,在突破沉寂得象死绝了人似的苏芬边界那一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在其他军区,也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德国人此刻在于什么。就连在莫斯科的总参谋部、就连在伏龙芝街,也捉摸不透这突然沉寂的原因。

  但事实总归显事实——在那边,笼罩着一片死寂。森林似乎睡着了,田野上没有人烟。一列按照协定载着粮食和矿物原料开往德国去的火车,慢慢爬过布列斯特铁路大桥,通过了苏德边界。德国哨挥挥手向俄国司机致敬。两个海关人员在车开动时跳了上去。一切如常。但这时,在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作战处人员的帐篷里,电话铃响了——这是好几小时以来第一次响,二十四军作战处长报告说“铁路大桥正常”。

  没有任何补充,没有任何说明。可是电话两边讲话的人都知道,这讲的是古德里安的坦克部队不到一小时就要冲过去直扑布列斯特的那座横跨布格河的大桥。

  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在德军司令部军官们所有对得很准的手表的时钟都走近中欧时间半夜两点了。

  突然一团大火冲破了黎明前的昏暗。各种口径的德国大炮从巴伦支海到黑海同时向苏联境内开火。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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