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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章



一大早,苏联大使馆就来电话。给各个部门来电话——给礼宾司,绘行政司,给部长秘书处,要求里宾特洛甫接见苏联大使。答复照例是:部长先生不在。他不在城里,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过一会儿外交部里的电话铃又响了……有规律地每隔半小时一次。可以根据这种电话铃声计算时间。

  里宾特洛甫执行希特勒的命令,星期六整整一天没有上威廉衔的外交部去,怕的是官员里有谁看到他后,答复俄国人说,部长先生正在办公室里。

  里宾特洛甫知道苏联大使为什么这样坚持要求会见他。最近几天,大使馆的代表不止一次来到外交部,要求把苏联的要求告知德国政府,德国军队的飞机不断侵犯边界。看来这一次大使馆决定直接向部长本人提出照例的抗议。

  可是这一种会见不在里宾特洛甫的打算之内。因为他正加紧准备另一种会见——六月二十二早晨三时接见苏联代表。因为在这时侯——正是德国军队进攻苏联以后一小时,他里宾特洛甫要召见苏联大使,宣布对苏战争开始。

  星期六这天里宾特洛甫的情绪是激动的,矛盾的。他觉得兴奋,感到愉快的激动,同时又感到一种自己也识不透的惊慌,甚至是恐惧。

  这种感觉和平常所说的良心责备没有丝毫相同之处,里宾特洛甫蔑视“良心”这个概念,他认为这是可怜的、自由主义的、基督教的闪族人的捏造,是限制真正纳粹党人的才智和行动的桎梏。

  里宾特洛甫要掌据这样一种对待道德问题的态度是很容易的。因为就他的天性说,他是个残忍的人,而且是个狡猾的、贪图权势、善于钻营的人。

  绝大多救有活动能力的纳粹党徒都属于这一类人。然而决不是所有的纳粹党徒都是怕死鬼。里宾特洛甫却是个怕死鬼。他的心里差不多助时刻刻怕惩罚。他好象是一个人被带到高上上而又时时朝下深渊里看,心都要卷缩起来地老是害怕随时随地都要掉下去,跌进深渊。里宾特洛甫平常总是能够设法压制这种感觉。使自己完全感觉不到。可是有时感觉到了,就觉得挥身发料。

  恰恰要由他对苏联大使作这种历史性的宣,这使里宾特洛甫心里充满了自己了不起的虚荣感。在今天以前还可能有某种怀疑,他是否真会被写进世界历史里去呢,还是永远被元首的巨大阴影所挡住,可是在明天黎明,一切怀疑都将消除了。想到这一点,对于里宾特洛甫可算得是一种真正的享受。他站在那间象贵族妇人会客厅的卧室里一面大穿衣镜前面,嘴里自言自语说着明天傍晚就要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同他的照片一起登出来的话。

  先体会体会这滋味也是快活的,令人高兴的。为了使自己的感觉添上特殊的强烈性,里宾特洛甫想起了他在莫斯科会见莫洛托夫时自已最丢脸的几桩事:当时为了不能也没有权利告诉这个戴夹鼻眼镜的人,等待着他那个注定要灭亡的国家的是什么前途,不能也没有权利宣判这个国家的死刑,他那时是多么痛苦、多么难受!

  里宾特洛甫恨这个国家一恨它那等于几十个德国大的广阔的疆土,恨它那神秘其测的无法通过的森林,恨它那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力量的人,他在访问莫斯科时曾不得不对那些人扮笑脸……

  现在偏偏要由他里宾特洛甫来完成这个充满历史意义的行动——向苏联大使宣布战争已经开始,并且没有一种力量能够阻挡德国军队排山倒海的攻势,这使使他感到幸福。他在自得其乐地预演他要在历史舞台上扮演的这个角色。

  然而……除了快乐、自豪、牵灾乐祸这种感觉之外,还混和着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恐惧。

  恐惧决不是里宾特洛甫一个人独有的。许多纳粹党和军队上层人物想到将来总是感到恐惧。这些人象里宾特洛甫一样,总是用对过去的胜利的回忆,德国军队永不会失败、德国负有历史使命等等想法来摆脱这种恐惧感,消除这种恐惧感,但是恐惧感永远不会从他们心里消除干净。这是那种下了大赌注的赌棍的恐惧感。虽然这赌棍明知他的牌是有暗记的,因而也相信是会赢的,可是他毕竟还是怕输。

  所以怕的原因是赌注下得太大,因为这笔赌注不但包括这个赌徒所有的一切,而且也包括他的性命。因为纸牌总是喜欢捉弄人,任何时侯都会出现赌输的一线可能,那时候就少不得要算总账了。

  就是这种暂时还模糊的不可理解的恐惧感,妨碍里宾特洛甫现在充分享受他就要扮演的那个角色的快感。他想撵走这种恐惧感,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着元首的话,俄国在屈指可数的几星期内就会完蛋,他又回想起华沙的一片废墟,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比利时许多城市的街头到处都是大进军的德国兵,巴黎铁塔的顶端插着纳粹大旗……可是使人紧张的恐惧感依旧不去。

  里宾特洛甫打了一个电话给部里。秘书报告说,苏联大使馆继续来电话,坚决要求会见部长先生……

  里宾特洛甫再次肯定原来的指示:他不在城内。他的去向不知道。负责人员和译员下办公不要走。不准暂时离开。不准作周末郊游,今晚都留在原地。通宵不得……

  挂上耳机后,他又沉思起来。他要想象一下明天的柏林街头:报贩叫卖报纸,人群欢呼叫好,菩提树下大街苏联大使馆就将是苏联第一块沦陷的领土……

  早晨三点左右,苏联大使馆里的电话铃响了。外交部的一个官员冷淡而简单地要求告知大使,里宾特洛甫先生请他立即来见。

  ……里宾特洛甫这时候在办公室里已经把所有这一出在指定的时间要演的戏排练了好几遍。他坐到桌旁,俨乎其然地,紧绷着脸。一面想象着苏联大使怎样走进向他敞开的门,然后慢慢地用两只手撑在那桌面抛光的桌子上站起来。他目空一切地连手也不握,点点头,让大使坐下,而自己却首先在圈手椅上坐下来。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大使应当洗耳恭听的话。最后又站起身来,正式递给苏联代表一份官方的备忘录——就是同一时候在莫斯科由舒伦堡递交给莫洛托夫的那个备忘录的抄件。

  既然一切都经过周密考虑,而且预先排练过,里宾特洛甫似乎再没有理由要为眼前的接见仪式担心了。他从昨天,不——从近年来!——就准备要扮演的这个角色,他—定把它演得很出色。话虽如此,当那大座钟上的针移近三点时,里宾特洛甫又感到那种令人作呕、吮吸着人的血液的所谓恐怖感。

  不,他怕的不是会弄得不知所措,出尽洋相,坏了礼仪。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不是要他正式当一个向俄国宣战的人吗!正是要他……这件事世人是决不会忘记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环境下,他里宾特洛甫赖不掉这个人就是他……

  近几个月,他热切盼望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到来。凡是元首有关对俄国作战的计划,他一概热烈支持。假使现在在这间静俏俏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见证人,于脆按一下电钮就把那个国家连同所有的人、所有的城市和乡村都统统炸掉,那他里宾特洛甫是十分乐意干这一手的,丝毫不会有什么感觉,即使多少有点良心责备那样的感觉都不会有。

  就是现在,里宾持洛甫也不感到良心上受责备。但是那种恐惧,那种下意识地担心一旦时势变了他就得负责;这些感觉却越来越厉害地把他攫住了。

  当时有一个叫施密特的人曾经亲眼看到过里宾特洛甫在苏联大使来到前几分钟内的情形,他在几年之后写道,他从来没见过他的上司那么激动,在那宽敞的办公室里前前后后跑着,好象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苏联大使绝对没有想到夜间召见的原因,还以为这是自已坚决要求的结果,他准时在三点三十分到了里宾特洛甫的办公室。

  他一边问好,一边向从桌旁站起来的部长伸过手去。里宾特洛甫可没预料到这一手,就做了几个犹豫不决的神经质的动作,—会儿微微抬起手,一会儿又把手放下,然后才决定同这位大使轻轻地握一下手。接着他就大模大样地点一点头,请大使坐下,可他自已却首先在圈手椅土坐下。尽管里宾特洛甫把他现在要演的一套排练过好多次,他心头的激动是这样厉害,开头几秒钟内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使对里宾特洛甫的沉默有自己的理解。他认定部长正在等着他说明这一件他为之再三要求会见的事情,因此他就首先开口说了。

  他宣称。有一连串问题需要立即加以澄清,苏联欢府坚决认为……

  但这时候里宾特洛甫却打断了大使的话;他高声说着,甚至是尖声喊叫,好象要压住他伤心的声音,他说大使打算说的一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要谈的完全是不同的问题。他慌了神似地把桌上的物件一件件挪动着,一面滔滔不绝地对大使讲起来……

  他对那位事出突然、摸不着头脑而呆在那里的大使喊道,德国识破了苏联奸诈的阴谋,元首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获悉俄国准备进攻德国,因此不得不采取反措施……然后,里宾特洛甫停下来透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德国军队已经在半小时前进攻苏联边界……

  毫无理由,也没有任何警告就宣布战争,这种事情本身就足够使大使震惊了。

  但是里宾特洛甫话里所包含的什么“阴谋”、什么“反措施”这种令人愤慨的无耻谎言,这种毫不费力就说得煞有其事的谎言,倒也使大使吃惊不小。

  里宾特洛甫终于住口了,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预先打印好的备忘录,装腔作势地交给大使。

  大使也站起身,慢慢地把那张纸拆成四叠,看也没有看,就放进上衣口袋里。

  沉默了几秒钟。听得见里宾特洛甫沉重地喘着气。他的鼻尖上挂着一大滴汗珠。

  大使终于控制使自己,冷冷地外表很镇静地对这件事表示遗憾,表示它的责任完完全全在于德国。“多么无耻的侵略!你们将来要为这件事后悔的……”大使这样说。最后这一句话他是直盯着里宾特洛甫的眼臆说的。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向门口走去。

  然而正是大使最后这一句话又从里宾特洛甫心里把他徒劳无益地斗了这么久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引了上来。他完全象希特勒一样,神经质地耸耸肩膀。出乎翻译人员的意外,几乎是从桌子后面奔出来,在到门口去的半路上追上大使,就和他并排走着,时时拿手去碰大使的袖子。看样子他是想说话,可是又找不到话说。

  他们就这样走到门口——大使和一会儿落在后面,一会儿又赶上他的里宾特洛甫。

  突然间已到门边,里宾特洛甫又拉住大使的袖子,勉强可以听得清楚地语无伦次地急急说道:“请通知那边……莫斯科……我……是不要这样做……我……劝过元首。可是……”

  最后几句他是对着空处说的,因为大使头也不回,一步也不耽搁,已经由他的译员陪着走出了办公室。

  里宾特洛甫在门口浓然若失地迟疑了一下,于是转身回到他的办公桌旁去。半路上看看钟。四点还差二十分。开战已经一小时又四个分了,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这场战争。

  ……里宾特洛甫向仍旧默然站在墙边的施密特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大势已经定了!”

  他等待译员回答几句,可是译员一声不响。

  “请告诉他们,本部重要人员过十分钟在我这里集合,”里宾特洛甫生气地吩咐说,当施密特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时,他追上去喊道:“不,过二十分钟!”

  ……他需要这二十分钟来恢复神志,定定心。杀人的凶手就是这样,他把刀子戳进受害者的背上以后,就慌慌张张地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僻静地方,可以在那里喘过—口气来,洗去手上的血迹,相信确实不会有什么东西威胁他了。

  里宾特洛甫打开办公桌的一只抽屉,拿出一面镶在银框里的椭圆形小镜子。他手边总有那么一面镜子,以便必要时看一看衣着外表是否整齐。里宾特洛甫是粗暴的、死板的,但同时又是自作多情的,他自认是德国最潦亮的男子之一。在他的浴室的壁架上放着好多瓶香水和花露水,好多各种各样的雪花膏。他经常注意头发,要他那上了发蜡梳得溜光的头发当中分开的头路永远挑剔不出毛病;脸上的皮肤永远保持光洁细嫩。

  这一次里宾特洛甫照照镜子,看见他的脸上都是汗水,潮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他连忙把镜子塞到抽屉里。于是他走进和办公室紧邻的休息室,匆忙地修饰一番。

  当里宾特洛甫再到办公室时,到规定开会的时间还剩十分钟。

  他灭了电灯,拉开窗帘。窗外已经是早晨。他开了窗。有几分钟,他凝神望着那空旷无人的衔上。“嗯,当然罗,”他心想,“人们还一点不知道。离开电台宣布和报纸发行还有两小时……”

  白天的光线使里宾特洛甫的心定了些。早晨是安静的,晴空无云,阳光灿烂。令人难受的恐惧感逐渐溃失了、他转到另一扇朝着公园的窗子前。这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公园,顺便提一下,威廉街上的这座大厦,一度作过总统府。从前俾士麦公爵时常在这个公园里散步,考虑着德国的前途。这个人把德俄同盟看作是他的对外政策的巨大成就……里宾特洛甫记得,大约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他把刚刚签订的德苏条约告知他的最亲近的同事,他曾引用俾士麦的话来捧场。那时他也是站在这个窗口,把手伸得长长的,指着公园说:“假使这个公园的已经去世的主人现在能够听到我们说话.那么他首先要说的就该是鼓励打气的话。”他在那篇讲话里,时常引证俾士麦的话……“扯淡!”里宾特洛甫打断了自己的心思,离开了窗口。“现在不是十九世纪。布尔什维克的俄国完全不同于沙皇俄国。元首站得比俾士麦更高。更高,更高!”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这些话,这使他得到满足。不仅是因为这些话给他安慰,增加他对这一场已经开始的战争必胜的信念。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每当里宾特洛甫的脑海里浮起俾土麦的形象时,他是既感到惊服,又感到讨厌。一方面他因为主持德国的对外政策而感到骄傲,对外政策从前某个时候原是“铁血宰相”的特权。而另一方面里宾特洛甫也看得很清楚,这位骄横而有权势的贵族,这个目空一切的假绅士,甚至是不会让他里宾特洛甫这样一个没有门阀的人走进办公室的。

  ……过了几分钟,他的情绪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不,他没有理由要着急。德国军队是常胜军。而胜利者是不会受到审判的。他们却要审判那些……

  于是又象杀人犯那样,在刚犯下罪后的几秒钟里想到他可能已经被人家发觉,因而害怕得发抖,可是后来;当确实看到自己没有危险时,这就放了心—样,里宾特洛甫终于完全控制住自己。

  所以当那些叫来开会的官员走进办公室时,他们看到的依然是先前那个很熟悉的里宾特洛甫,修饰得很仔细,很有自信而且撤慢……

  他慢慢地郑重地告知到会的人,对俄国的战争已经开始。接着又放低声音,很神秘地补充说,元首得到消息,斯大林大力加强红军,增加红军的实力,要在适当时机进攻德国。可是元首识破了,而且打破了布尔什维克的意图。他不容许把德国的安危系于一发之间。他要先发制人。现在我们的后方,不需要依赖斯大林的好心照顾。我们的前途是在我们的手里。希特勒万岁!

  他宽怀大度地准许提出问题。有人问他:对于战争时间的长短有什么估计?里宾特洛甫直截了当地回答:至多八星期。不会更多吗?决不会多。元首就是这样讲的!那么,还是在两个战场上作战?没有关系!两个月之内,如果有必要,我们是能够在两个战场上作战的。那么,我们的对外政策是有了彻底的改变?……

  最后这个问题是个姓李赫特的人提出的。他是部里最老的人员之一。是牛顿特下台接着又是一番人事大清洗以后少数几个留用的人员之一。那的他们饶恕了李赫特倒也不是大发慈悲,无非是因为这老头儿在部里当了近四十年的差,人们把他当作德国对外政策的话字典,他肚子里藏着许多典故,那是不管在什么档案里也翻寻不出来的。他还有些用处。

  但是现在听到李赫特提出的问题后,里宾特洛甫怀着掩饰不住的忿怒看了他一眼。毫无疑问,这个老头儿脑子里好象机器似地一字不漏地记住了里宾特洛甫曾经在三九年八月签订德苏条约时所说的话。这些话是这样的:“我们同俄国签订这个条约,可以使德国无后顾之忧,可以消除在两个战场上作战的危险,由于在两线作战有一次已经使我国遭受掺祸。我把这种结盟看成是我的对外政策的最伟大成就……”

  是的,两年前里宾特洛甫的确是这样宣布过的……牛顿特的这个奴才会怎么说呢?这个家伙的僵硬脑子被旧式的自由主义的外交绳索所捆住了,是不是会说,根据现存的国际传统,他里宾特洛甫在目前造成的局势下应该提出辞呈?

  他简短地,但口气却是凶恶地回答了李赫特的问题。德国的前途换在元首的手里。谁对这一点有怀疑,我们就用铁拳来对付他。

  这就是了。里宾特洛甫结束了会议。当大家都散开时,他把部里的人事处长叫来,对他说,在新的决定性的战争环境下,应该表现最大的督惕。凡是在忠于元首和忠于伟大德国这一点上稍有可疑的人,应该立即撵出去。比方,这个李赫特……不,不,决不给他养老金。现在每一个马克都必须用在打仗上,德国决不允许把它的钱在琐碎小事上浪费掉,如果这样做就等于背叛……

  敲过八点,里宾待洛甫离开外交部。他吩咐司机在经过柏林街道时把车开慢些。因为电台在向德国人民宣布德国历史上最大的大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虽然他也听到日报报贩的叫卖声:“跟俄国开战啦!”“元首采取坚决的步骤!”

  但是他在柏林街头既没有看到活跃,也没有看到欢腾。相反,倒不如说,感到一种死寂沉闷的气氛。人们垂头丧气地去上班。

  里宾特洛甫放下车窗玻璃,挪到座位边上,好教过路的人看见他,认出他来。站在十字路口的冲锋队员们,飞快地举手向里宾特洛甫致敬。

  在库达姆,一个摇摇晃晃走着的涂脂抹扮的中年妇女,大概是个喝得微醉的妓女,也不知是致纳粹式的敬礼呢,还是送来一个飞吻,哑着嗓子大声喊着“希特勒万岁!”但是路上的行人,那些上早班的工人和职员,似乎既不理会里宾特洛甫的黑色大汽车,也不注意他本人。

  他回想到一九三九年八月的一天,那一天广播里宣布签订了德苏条约。从秘密警察根据情报材料所作的汇报里,可以推断出老百姓是松了一口气的。接下来在这些汇报里往往援引一些意见,实际上可以归纳为一种看法:“既然元首跟莫斯科缔结条约是正确的。我们为什么要同苏联打仗呢?根据条约,用车床和机器同他们交换必要的粮食不是更好吗?可能今后的生活要好过一些了……”

  “没关系,”里宾特洛甫心里说,“一切很快就会改变!我们的德国人,只要一听到东战场首批传来的捷报,只要装着俄国黄油和猪肉的火车、汽车径直向德国开来,他们很快就会欢腾起来……”

  他吩咐司机把车从菩提树下大街开过。当汽车开近苏联大使馆时,他升起车窗玻璃,人又挪到座位当中去。他忽然捏紧了拳头。他看见一面旗子在大使馆上空迎风飘扬——一面有镰刀和锤子的大红旗。

  “多么蛮横无理!”里宾特洛甫嘟嚷道。“多么自以为是!这是挑战!在这个当儿……”他看到大使馆的窗帘拉得严严的,周围守着警察,这才幸灾乐祸地到心满意足。几个党卫队员站在对面—座房子附近,摩托车靠在墙上。……“可惜元首看不到这个场面,”里宾特洛甫想。“一个小型苏联,被武装的德国人包围起来。这就是象征……”

  是的,希特勒无法看到达个场面,虽然这个场面无疑会叫他高兴的。

  这时他正在离柏林很远的地方。笼统说来,不管是首都,也不管是他爱住的伯格霍夫,近来希特勒只是偶然到一到,待的时间也很短。在进攻波兰的时侯,他的大本营是在一列停在科戈林附近的专车上。后来他转移到索波特一家旅馆里。

  西线战事开始时,他把大本营迁到瑙海姆浴场附近近的地下掩蔽部。稍后又在东普鲁土,离拉斯登堡不远的地方建立大本营。

  希特勒把他的大本营叫做“狼穴”……总之狼是元首最喜爱的野兽,也是他心爱的理想的形象。他养的那条牧羊犬勃隆蒂就很难辨出是狼还是狗。有时侯在想入非非的时刻,希特勒也会想象自己就是一条狼——一种凶恶残暴、贪婪狡猾、老是一副饿相、对猎获物永不满足的野兽,阴森森的树林中的常客……

  这“狼穴”和那熊窝有些不同,它是一个装上了各种现代化通信工具的地下掩蔽所,关于攻陷法国的消息,当时,就是在这里向希特勒报告的。希特勒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在这里做了几个痉挛的舞蹈般的动作,这些动作被电影摄影师摄进了镜头,稍后就在全世界的银幕上重现了。

  ……当里宾特洛甫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他的部长办公室乱转时,希特勒已经下达了几小时后即将在德苏边境发动全线进攻的一连串必要的命令。他刚和几个分别指挥“北方”、“中央”和“南方”等主要集团军群的将军结束最后的讨论。现在他正坐在“四面有密林遮掩的狼穴”里,口授一封给墨索里尼的信。

  这对希特勒来说,是一件不很容易的事。这个职业骗子和寻常骗子不同的地方,主要是他撒的谎总是‘弥天大谎”,他对谁都不会完全相信,其中也包括墨索里尼。

  因此希特勒直到最后一刻还瞒着他的主要盟友,不过他知道进攻苏联的日期,直到六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他才口授给意大利领袖的信,而他曾不止一次公开声称墨索里尼是他的导师和忠实的朋友。

  这是暴露了希特勒性格的一面的一份有趣的文件。这文件里出现的不但是—个撒谎家,而且是一个煽动人心的撒谎家。看来,希特勒要瞒住墨索里尼这样一个很知道元首的真正意图和他的—切动机的人该有什么好处吧?意大利独裁者在贪权好杀方面的程度跟德国独裁者是不相上下的。不过这个领袖的机会要比这位元首的机会较为有本限。在他们两个贪婪的侵略者之间有时也会发生一些不可避免的矛盾。但是希特勒的主要计划——进攻苏联自然也包括在这些计划里——墨索里尼却是知道,而且鼓励他去干的。

  尽管如此,希特勒相信自己这一次能够欺骗世人,丝毫不透露他的真正用心,连对墨索里尼也不例外,虽然这样做是没有一点必要的。也许,他到底还是害怕历史的裁判,所以现在他不但试图瞒过当世的人,而且还要使后代也不知道真相吧?……

  希特勒在他房屋很多的地下大本营一个宽敞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口授说:“领袖!经过几个月伤透脑筋的考虑和神经上的紧张,我终于作出了我一生中最伟大的决定,我正是在这个时候写这封信给您的。”

  他旁征博引地说明了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的理由。不,不是残暴成性,不是谋求统治世界,而是理当如此。现在法国已经垮台,英国处于奄奄一息的境地,英国的一切抵抗、一切希望都是跟俄国分不开的,英国暗中指望俄国的援助。征服了俄国自然也就是打倒了英国。只要俄国存在一天,英国就会抵抗一天……英国人一直希望战争正好是在东方发生——希特勒继续口授道,——过去这样是符合他们的利益的。现在这场战争却标志着他们的灭亡……

  他向墨索里尼诉苦说,他到现在还没有机会集中所有的力量进攻英国,因为他应该把地面部队和空军的主力放在东方。但是现在,在结束对俄国的战争后……

  接着希特勒又说明有关迅速打败俄国的计划,对待法国的立场,有关北非、西班牙、埃及今后前途的看法……他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心事,他在考虑墨索里尼对这封信可能有的反应。然后他急忙口授道,

  “……现在再来谈谈对俄国的战争问题,这一仗由我们负责打,您不必派意大利军队到我们东战场……”

  他又停了一下,想象墨素里尼看信时的情形。他大概未必喜欢后面这几句。不要紧,大家各干各的。俄国的蛋糕,德国要独吞。至于领袖……

  “……至于意大利,”希特勒又口授道,“那可以给我们认真的帮助,可以在北非加强军队,同时,一旦维希不遵守条约或者那里发生其他骚乱,可以为进军法国作必要的准备……”

  他冷笑一声,他认为,这对这位竭力想取得新领土的领袖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他在重新打出来的这封信上签了字——信上的结束语是“致以衷心的战斗敬礼!”——便吩咐派飞机专程送到罗马。

  第二天半夜,也就是德国进攻苏联前半小时,德国驻意大利大使冯·俾士麦把意大利外交部长齐亚诺从床上叫起来,要求立即把希特勒的信件交给在休养地的墨索里尼。

  当齐亚诺用长途电话把领袖叫醒,说有希特勒的信件时,领袖气忿地嘟囔道,哪怕就是自己的佣人也不该在半夜里叫醒他……

  可是墨索里尼一所到齐亚诺报告是怎么回事,立时就忘掉了瞌睡。接下来一句话就是吩咐立即起草一个声明,说意大利已处于同俄国交战的状态……

  这正是在德国大炮已经在苏联边境开火,德国空军的飞机满载炸弹急急飞向苏联城市的时候……

  在德国和全世界顶千百万人得知德军进攻苏联,接着听到和看到古德组安的坦克群向东推进的捷报时,都相信希特勒的首要目标是莫斯科。

  但是这只对了一半。因为虽然占领莫斯科也列入希特勒首要的计划之内,可是他的最近的目标却是列宁格勒。

  希特勒认为攻陷这个城市是有很大的战略意义和政治意义的。列宁格勒是苏联第二大城市,是最大的铁路枢纽和重要的海军基地。希特勒占领列宁格勒就是消灭了苏联各重要基地的海军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德国的舰只和潜水艇不但成了波罗的海的主人,而且可以确保同整个西北战场的部队保持联络的海上交通线。再则,列宁格勒陷落也意味着德国军队和芬兰军队的会师。

  正因为如此,在第二十一号命令(《巴巴罗萨方案》)和《调集军队指示》(《巴巴罗萨计划》)中,占领列宁格勒给说成是—个‘当前最紧急的任务”。这个计划打算,在最短期

  间通过“北方集团军群”的强队同时芬兰军队进攻拉多加湖以东来实现这一任务。

  然而也还有另一件在文件中没有提到甚至在绝密文件里都没有提到的事,这件事却使占领列宁格勒具有远远超出纯军事意图的特殊意义。

  这“另一件事”就是希特勒对涅瓦河畔这个城市的疯独的仇恨。

  他的仇恨是有许多理由的。希特勒认为,彼得堡的存在,斯拉夫俄国通向欧洲的大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列宁格勒是历次反权势起义的中心。在列宁格勒的家宅里,在它的街头巷尾曾经有不少思想家诞生、成长并得到锻炼。他们的名字是和希特勒所仇恨的俄国的启蒙运动、民主主义、共产主义分不开的。苏维埃政权,正是在这里产生的。

  从彼得堡到彼德格勒,再到列宁格勒,在它存在的所有时期内,还没有一个敌国士兵的脚踏上它的土地,这只有更加激起希特勒穷兵黔武的欲望,使他首先占领这个城市的策略更加具有一种象征意义。

  希特勒所以把他本身看得和过去一切征服者不同;并不仅仅因为他在作任何比较时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

  他把自己看作历史的例外,他的目的不但是要征服国家和人民,还耍消灭那个支配着千百万人头脑的思想。而“列宁格勒”这个地名在他看来就同那个思想有关系。

  这个在神秘的、难于行走的沼泽地带所建立的城市,这个仿佛在白夜夜色中浮游的城市,在希特勒的心中引起了恐惧和憎恨。

  他还在发动战争的最初九个星期就想消灭苏联的第二首都。不但要占领,还要消灭,要从地图上抹掉,要使这个城市所在的土地恢复原生状态,变成难于行走的沼泽,沼泽上空升起一团团有毒的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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