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九章



在列宁格勒,六月的晚上跟白天很少有什么不同的地方。特别是星期六的晚上。虽然时间已近十一点,过去称为涅瓦大街的十月二十五日大街还象中午一样热闹。街头巷尾都有花卖——这一年夏天列宁格勒的花很多。“北方”咖啡馆里挤满了青年人。在欧罗巴大旅社和阿斯托里亚大旅社坐满了人的饭厅里,爵士乐队刚刚在音乐台上就坐。一群群散步的人在休息公园的林荫道上慢慢地踱着。从人家敞开的窗口里飞出了唱片声,一阵阵的笑声。

  涅瓦河上,游艇静静地浮动。似乎没有人想到睡觉,似乎这无限快乐的日子还在继续下去。

  但是在远离市中心的斯莫尔尼区——州委和市委所在地,在这夜深的时刻,又是—种完全不同的气氛。

  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开进斯莫尔尼宫宽阔的大门,一条两旁夹种着树木的林荫道从大门一直通向斯莫尔尼宫大厦。长而低矮的是“吉斯101”,高高的象箱子似的是“埃姆”牌。林荫道上人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这个时候偶然经过斯莫尔尼宫附近的人,不会认为这种往来活动有特殊意义——最近两天正在开市委全体会议,这件事报纸上已经报道过,——可是会议已在早上结束的消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只有十分有限的—些人-一那些现在坐在汽车里或者在斯莫尔尼宫氏长的林荫道上走着的人,——知道半夜在市委书记华斯涅佐夫那里召开过党的积极分子紧急会议。

  积极分子们是突然召集来的。当天下午,市委全体会议结束不过两三小时以后,在各区委书记办公室,各大工厂厂长办公室,各个党委会,一起一起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那些半夜被叫到斯莫尔尼宫去的人,没有给知道叫去的原因。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是知道这个原因的。十点钟科罗寥夫上校又把他喊了去,传达了军委委员的命令,要他在夜间十二点钟以前到斯莫尔尼宫去,准备回答可能要问的有关边境防御工程情况的问题,因为兹维亚金采夫是刚从那里回来的,而工程指挥部主任还呆在训练末结束的地区。

  司令部派出的一辆“埃姆”牌把兹维亚金采夫送到斯莫尔尼宫的大门前,十一点三刻,他在两次向警卫出示证件以后,随同其他人沿着宽大的石阶登上二楼,就向那长廊的尽头走去,州委书记的办公室就在那一头。

  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兹维亚金采夫乘车离开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所在地,从前叫宫廷广场的乌里茨基广场。这辆载着兹维亚金采夫的汽车,飞驰着跑过了整条涅瓦大街;那满街无忧无虑过节似的人们的喧嚷声一直送进开着的车里,送进他的耳朵里。

  正因为如此,到了斯莫尔尼宫后,他就清楚地感觉到笼罩在这里的一片越来越厉害的紧张气氛。

  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里,地上的灯发出暗淡的光。静得很,人们一声不吭地悄悄地走着;在这宽大的铺地毯的甬道上,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在市委书记那间灯光明亮的办公室里,窗上厚重的窗帘紧紧地拉上。

  当兹维亚金采夫走进这个房间时,房间里已经有许多人了。人们坐在靠墙放的椅子上,坐在铺着绿呢的长会议桌两旁。

  市委书记华斯涅佐夫——过去兹维亚金采夫在像片上已经很熟悉了,——年轻,微瘦的高个子,黑头发,一张禁欲主义者的长脸,脸上深陷的眼睛上面,挂着两道几乎长到一块去的浓眉。他就站在办公桌的后面,看着那不断打开的门,低声重复着说:“进来吧,同志们,进来吧……”

  兹维亚金采夫向墙边还没有人坐的椅子走去,边走边挺直身子表示问候,华斯涅佐夫也边向他点头答礼,边说:“过来吧,同志们,过来吧……”

  兹维亚金采夫坐下来,开始看在场的人。

  有些人是他曾经见过的,有些人的照片是他在报纸上经常看到的。一个上校走进来——市防空指挥部的领导,后面是基洛夫工厂厂长,接着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局长……那个一进来就向在座的人点头,很决地向华斯涅佐夫走去的是列宁格勒市苏维埃主席波普科大,这是一个刮得脸都发青的宽肩膀穿军便服的人。接着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有小胡子的瘦高个子老头儿,他穿着一套老式的黑色服装,系着一条毛线编结的狭领带。

  “这不是薇拉的父亲吗?”兹维亚金采夫小声喊道,险些儿没跳过去迎接。“他怎么到这儿来啦?”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马上就给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知道薇拉的父亲是一个铸钢车间的工人骨干,他来出席会议说明他显然是厂党委委员,甚至是区委常委会的委员。

  但是所有这类想法只不过在兹维亚金采夫的脑子里闪了一闪,这种想法马上就被一个惊慌的念头扔掉了,“薇拉在哪里?”

  他本想走到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面前去问一下,薇拉是走了还是幸而没有走,可是这个老头儿向华斯涅佐夫点了点头,就微微晃着他那长长的手臂,朝对面墙边走去。

  ……当大家都坐好时,华斯涅佐夫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低声说道:“同志们、市委常委会召集你们大家来,是要传达一下莫斯科打来的电报。”

  他开始慢慢地一句一句读起来。电报里说,在六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也就是明天和后天,德国法西斯军队可能对沿边界许多军区包括列宁格勒军区的辖区进行突然袭击。这种入侵可能以挑衅行动开始终。任务是不向任何挑衅屈服。军区部队接到命令,六月二十一日夜间要在国境线筑垒区隐蔽地占领火力点,天亮前要把全部飞机集中军用机场,仔细加以伪装…”

  华斯涅佐夫读完后把文件故在桌上,坐下。

  会场里一片寂静。华斯涅佐夫也一声不吭,好象要给到会的人一个机会来估计形势,彻底领会面临的危险。

  连续沉默了好一会儿。人们低着头坐着,或者凝神向前注视。

  兹维亚金采夫也不响,他已经几次看过他笔记簿上作的笔记,以备万一要他发言。兹维亚金采夫得到的指示是,要把他的报告压缩到仅仅限于说明边境筑垒区内工程的性质。

  一个突然说话的声音使兹维亚金采夫迅速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是打仗?!”

  问话的是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他坐着,他那长手臂的大手掌按在膝上,身子微微向前探着。

  “不知道,”华斯涅佐夫毫不拖延地回答。“电报里说得很清楚:可能发生挑衅。”他停了半晌,又用已经压低的声音补充道:“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也许是要打仗吧……”

  又寂静下来。

  但是静了没有多久。华斯涅佐夫转过眼来看一下兹维亚金采夫,就说道:“同志们,出席今天会议的有一位少校……军区司令部的兹维亚金采夫同志。你们知道,在苏芬边境筑垒区,我们正在进行大量的紧急工程。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刚从边境回来,他就是到那里检查这些工程的进度的。建议大家听一下现在防御工程进行的情况。”

  人们低声地但是赞成地喧闹起来,他们由于沉寂的气氛打破了,觉得—阵轻快。

  兹维亚金采夫站起身。所有要讲的话都已经预先作了笔记,所以他现在拿着笔记簿,准备发言。

  虽然还在一分钟以前兹维亚金采夫还清清楚楚知道,他的报告该怎样开始,怎样结束,可是现在大家都等着他讲话,他倒似乎慌得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好一会工夫,兹绍亚金采夫看见华斯涅佐夫微微抬起浓眉,带看几分惶惑不解的神色看看他,他才明白应该立刻开始讲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出声……

  兹维亚金采夫作的发言提纲,征求过司令部的同意,这个发言是十分简短而且明了的。他应该介绍,边境上的筑垒工程正在加紧进行,这些工程将按期全部完成,或者,照这种情况下通常的说法,就是完全“封锁”边境。但是这些工程现在必须大大加快。因为军区工程人员还不足,所以非常希望从预备役召集若干从事民用工作的工程师。

  总之,兹维亚金采夫现在要作的发言的意思归结起来就是,虽然边境还应该大力加强,可是整个情况很好,如果敌人胆敢进犯,那一定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军事人员在群众集会上讲话时总有这样一个习惯的框框,兹维亚金采夫也应该按照这个框框讲话。

  几分钟以前,这种讲话的规程,还没有引起他丝毫怀疑。多年来兹维亚金采夫已经习惯,不管军人们本身之间经常公开议论的、在他们的业务会议上也要讨论的实际局势怎么样,他们在群众面前的发言基本上总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发言提纲:必须提高警惕.时刻准备作战。对于敌人的任何进犯,我们将以三倍的打击来回答,把敌人消灭在他们本国的领土上。

  框框就是这样,兹维亚金采夫不管自己有什么想法,也认为这是正常的,而且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就在他要按照这个框框开始讲话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不能说这些说惯的话。其所以不能,因为他特别感觉到他现在是站在党的面前,这些怀着不安和期待的心情看着他的人,是从千千万万共产党员中选拔出来的,任何隐瞒真实情况不使他们知道的想法,都是不诚实的,犯罪的。

  房间里已经可以听到惶惑不解的细语声。

  华斯涅佐夫的眉毛扬得更高,现在已经带着显然奇怪和不满的神情望着兹维亚金采夫。

  就在这个时候兹继亚金采夫出乎大家意料之外,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忽然说道:“同志们,我刚刚从边境回来。情况是极严重的……”

  一刹那间又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兹绍亚金采夫。华斯涅佐夫也注意地看着他,但现在在他的神色中,却带着警觉和不安。

  兹维亚金采夫似乎没觉察到这一点。他满心所感觉到的大约正和一年半前所感觉到的一样,那时侯他站在克里姆林宫的讲台上,什么都不考虑——不考虑他的讲话可能给到会的人产生什么印象,也不考虑自己以后的命运如何,他一时甚至忘记了斯大林也在座,——只管激动地急急忙忙地说他痛切感到的,也就是他无论如何非说不可的话。

  现在他谈到侦察员托伊诺讲了一些什么,并且详细地介绍了防御工事已经完成到什么程度,丝毫也没有隐瞒,最后他还建议,既然德国人想到要挑衅,那可得准备着应付一切。

  他结束讲话时也象他开始时那样出人意外,于是坐下来扭头看看在座的人。大家都纹丝不动。寂静中只听见华斯涅佐夫用铅笔轻轻敲着玻璃台板。

  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他似乎讲了多余的话,他的话即使不是和华斯涅佐夫所宣读的电报背道而弛,也显然超出了电报的范围。

  兹维亚金采夫耳朵里还听见刚才他自己说的话,再过一会儿,他才听到仿佛从远处传来的华斯涅佐夫的声音。

  市委书记丝毫没有评论兹维亚金采夫的讲话——好象兹维亚金采夫根本没有说过这番话一样。市委书记说到接到命令,规定某些城市和军事目标要实行灯火管制,建立值班制度,出席会议的各区防空指挥部的代表,各大企业的经理,应当报告执行这个命令的进度。

  “我了解。”华斯涅佐夫继续说下去,“由于这次会议的要求事先没有宣布,你们需要有时间好好考虑一下。现在宣布休息十分钟。”

  他坐下,把几份文件移过来,从塑料笔筒里拿了一支彩色铅笔,便专心看文件了。

  只听到一阵不大响的哄哄声。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堆一堆聚着,有些人到走廊里去,边走边点香烟。

  兹维亚金采夫慌张地四下看看,后来把眼光落在华斯涅佐夫身上。他想走过去顺便似地问一下:“是不是我说得太过分了?”——了解一下他讲的话产生了什么影响。

  可是华斯涅佐夫没有抬头。

  “不用说,他会通知军区政治部。”兹维业金采夫担心地想,“只好写个检查……那也算了!”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不是在大庭广众之前说的。坐在这里的都是市委常委会委员、区委书记、各大企业的经理。在他们面前撒谎可不行。他们应该什么都知道,什么事都知道。”

  他摇摇头,看到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也向门口走去,于是又想到薇拉,便跟着追过去。

  在走廊里,他轻轻碰了一下科罗廖夫妇的肩膀,等到对方回过身来时,他说:“您好,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我们是认识的吧。”

  “好啊,少校,”科罗廖夫回答,只管盯住他,‘我记得。巴维尔的同事,对不对?”

  “对,对,”兹维亚金采夫连忙承认。

  “这么说,是要打仗了?”科罗廖夫历声问。

  “还难说,”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被对方那种要求严格的口气问得窘住了,“可能有挑衅。但是……”

  “怎么您老是‘挑衅’‘挑衅’的!……”科罗廖夫打断他的话。“我是问实际情况,不是问那叫什么名儿。”

  “我想他们未必真敢吧,”兹维亚金采夫一开口就有点犹豫不决,虽然他现在竭力想消除那显然是随意讲的话所产生的印象,可是科罗廖夫又打断他的话。

  “您想他们不敢!……”他略微拖长声音重复说。“你知道希特勒想的是什么?现在对我来说这一点更加重要。”

  他把个手一挥,好象要把兹维亚金采夫撵走,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包“火箭牌”,转过脸去。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怪,我想问您一下……”兹维亚金采夫忽然胆怯地问道。

  科罗廖夫正在聚精会神地点烟,没有看他。

  “我想问您一下,’兹维亚金采夫重复说,“薇拉……她在哪儿?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她说要出门去……”

  科罗寥夫把焦黄的手指上拿着的点燃的火柴挥了两下,又把它塞回火柴盒,嘟哝道:“走了。到别洛卡明斯克姨妈家去了。”

  “我想应该赶紧叫她回来。当然,那不是北方,别洛卡明斯克不怕有什么危险,可是到底……”

  这一次科罗廖夫留神看了兹维亚金采夫—会儿。

  “你说叫她回来?……”他重复说,然后用两个手指拉住兹维亚金采夫的武装带,把他轻轻拉到面前,低声问道:“这么说,是要打仗了,少校?”

  “怕是会,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悄悄回答。

  “哦,哦,”科罗廖夫点点头。后来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看说:“该进去了。十分钟到了。”

  这时候华斯涅佐夫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有人高声喊道:

  “兹维亚金采夫少校电话!”

  兹维亚金采夫连忙回到办公室。华斯涅佐夫仍旧坐在那里,似乎看文件看得出神。有一架电话机的耳机取下了搁在桌上。

  兹维亚金采夫走近时,华斯涅佐夫没有朝他看,向搁着的耳机点点头,简短地说:“司令部来的。”

  兹维亚金采夫拿起耳机,把它贴在耳边。一个陌生的声说道:“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吗?我是值班员。参谋长要您回来。已经派汽车来接您了。”

  兹维亚金采夫刚要问“有什么事?要紧吗?”可又及时收住口,只是问道:“就是喊我一个吗?”

  停了短短一会工夫。接着又听到值班员的声音,但这次声音低了些,说得也不那么坚决:“不……全体集合警报。过三十分钟来吧。”

  兹维亚金采夫捋起军便服袖口看—看手表。

  正是午夜一时。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开始了。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