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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八章



全世界——包括几乎所有的苏联人——都相信斯大林是住在克里姆林官一所由三个房间组成的小住宅里,亨利·巴比塞曾在他那本广有声誉的书里描写过这个住宅。

  但是斯大林虽然在克里姆林官有住宅——利用旧枢密院重新装修的大厦,里面有很厚的墙和很高的天花板,内部重新装修过,——可是他实际上已经多年不住在里面。

  从三十年代开始,他喜欢常住的房子是莫斯科近郊的一所别墅,在孔策沃市旁边的沃伦镇上。

  斯大林的办公室和他的克里姆林宫住宅在同一座大厦,办公室在二楼。

  斯大林的正式办公时间在晚上七八点钟结束——因此,下办公后,斯大林就到楼下吃午饭。

  午饭的时间通常总要延长一些——斯大林不欢喜孤独,难得独自一人回去,——但不管怎样,他可决不在克里姆林宫住宿,到晚上十一点钟前后他就从桌边站起来回沃伦镇去。

  一长串黑色小汽车从克里姆林宫的保罗维茨门开出来。其中有一辆小汽车里面坐着斯大林。

  汽车出了市区,顺着陀罗格米洛夫妇街开到近明斯克公路的时候忽然转向左面的一条平行的林荫道疾弛。

  林荫道的入口拉着一块“砖头”——阻止某种车辆通行的标志。

  这些黑色小汽车开足马力飞也似地在林荫道上疾驰,接着向左拐弯,转上另一条垂直的林荫道,然后再向右开上策三条通山里的林荫道……

  汽车爬完山,开到两扇很高的木板门前面。门上装有监视孔。汽车一开近,门就打开了,不用耽搁一点工夫汽车就开进里面去了。

  这里靠近莫斯科,而远离市嚣,一带高高的木栅栏几乎和茂密的树林相衔接,栅栏里面是一座木房,近几年,斯大林每天早晚和夜里都在这里住。

  ……那天夜里,他象往常一样,坐在那长餐桌边一直工作到两点半,餐桌的一头堆着文件和报纸,平常就算作斯大林的办公桌。

  斯大林习惯的作息时间是这样的——半夜三点钟左右他走进小房间,房间里的墙壁正和他克里姆林宫办公室里的一样——贴着仿浸染柞木的胶合板,再上面一点的墙上贴着漆布,——夜里就在作为床铺的沙发上躺下睡觉。旁边小桌上,放着几架电话机,但是夜里这个时候,他通常是不用这些电话的。

  他要睡很长时间——睡到中午十一二点钟起身,然后走到花园里的一座亭子里。早饭、报纸、上午的邮件,都给送到那里。

  午后两点,一长列黑色的小汽车从孔策沃别墅的大门开出来。当中有一辆——没有人知道是哪一辆——里面坐着斯大林。

  汽车循著习惯的路线飞驰而去,开进克里姆林宫保罗维茨门便消失了。

  斯大林的作息时间既然是这样,因此,对于所有他已经接触过或者可能接触到的人——政治局委员、人民委员、部队首长们来说,他都是负有责任的。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六,他的作息时间也是这样。

  ……夜里两点半钟,斯大林去就寝了。斯大林的警卫队长,一个矮胖的将军,过半小时,听取了查岗的报告之后,也上床了。

  窗上的灯光都灭了,只有投光灯照射着所有通到这座房子来的进路。

  当警卫队长的房间里电话铃响时,将军没有立刻听见。多少年来他已经养成习惯,当斯大林睡下去时,时间好象对所有的人都停止了。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人,都不敢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因此将军睡得很实在,醒来时一下子也没想到这是电话铃响。他不满意地皱着眉头,伸手到开关上开了灯,看一看表,时针指着四点十分。

  警卫队长感到又是困惑,又是好奇,并且还想把这个不按规定时间来电话的人训斥一顿,他拿起电话耳机不满意地问道:“谁?”

  他马上听出对方的声音。这是红军总参谋长。

  “请斯大林同志听电话,”熟悉的声音严厉地命令道。

  “什么?这会儿?”警卫队长惶惑地问。“斯大林同志在睡觉。”

  “我对你说:把他叫醒!”耳机里厉声命令道。“德国人在轰炸我们的城市!”

  警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电话耳机越捏越紧,终于低声说道:“等一等。”

  他把耳机放在桌上,汗湿的手掌在衬衫上擦了擦,然后肩上披了一件雨衣,急忙出了房间。

  ……过了好几分钟以后,斯大林拿起了耳机。

  “我是斯大林,”他声音不很高地说。

  “斯大林同志,”传来总参谋长清晰的声音,“国防人民委员委托我给您打电话。德国人在轰炸我们的城市……”

  他不讲了。斯大林也沉默着。只听见他那沉重的、吸烟的人常有的嘶哑的呼吸声。

  “国防人民委员在哪里?”斯大林终于问,在电线那一头的将军觉得他提出这个问题只是为了要让时间停顿下来,把时间留住,把时间拉长。

  “他正用高频电话同基辅军区通话,”总参谋长连忙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为什么他不说话,为什么?……”将军在令人难受的着急之中问自己。但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不敢打破这种沉默。他是一个坚决、勇敢的人——一名将军。他看来就是为战争而生的,对于他来说只存在战争的法则——保卫国家的逻辑,什么兵员计划、职衔、上下级关系,在这个逻辑面前,在这紧要关头都退后到了末位。可是他也不敢打破斯大林的沉默。

  将军耐心等着斯大林开口,可是他的眼前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昨天白天他就是其中的目睹者和参加者的那一幕。

  ……他和元帅带了非常重要的消息来见斯大林。在总参谋长随身带着的文件夹里,有一份基辅军区拍来的密电。军区司令员报告说,有一个德国士兵来我军驻地投诚。这个士兵声称,他所在的部队里宣读过一项命令,要在明天拂晓发动反苏的军事行动。据这个士兵说,他是一个共产党员,是苏联的朋友,所以决定冒着生命危险来向俄国警告正在威肋着它的危险。

  除了密电以外,文件夹里还有要西部各军区部队完全进入战备的命令草案。这个草案要提交斯大林审核。

  ……他站在场边,在马克思和思格斯的肖像下面,不慌不忙地吸他的烟斗,把一根擦着的火柴在烟丝上平稳地晃来晃去,一面默默地听元帅的报告。然后他用慢悠悠的无声的步子走到长会议桌边,把烧焦的火柴梗投进那厚重的钢烟灰缸里,然后不慌不忙转过身来对着两个笔直站着的军人,冷淡地问道:

  “你们能够担保你们说的那个投诚的士兵不是德国人派遣来的吗?”

  于是他微微眯着那双不大的眼睛,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几乎是挤在一起站着的元帅和将军的脸。

  他们不说话。

  “您确实相信这不会是挑衅吗?”斯大林稍稍提高声音问,这次是对总参谋长说。

  那些围绕在斯大林身边的人,有可能接近他的人,和他交谈的人,对这一类似定,大约没有一个人敢用绝对的方式来作否定的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斯大林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从德国人方面,也许从英国人方面,也许从法国人方面,可能有人进行挑衅,可能企图把苏联拖进战争里去,而且斯大林的这种想法,是和另一个早已在他心中确立的想法——不向这种挑衅屈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

  何况,在同时,每—个有机会和斯大林谈过话或者哪怕听他说过话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事实:斯大林比他知道得多,看得比他远,只有斯大林一个人掌握某些情报。

  认为斯大林在智力上比大家优越,他有比大家看得远、看得深的才能——这种逻辑多年来日益在人们身上得到巩固,也就是这种同斯大林打交道的逻辑,这一次促使站在他面前的一位元帅和一位将军同意而且承认他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但是这一次情形不同。

  总参谋长把他那厚实沉重的大头微微向后一仰,坚决地说:“不,斯大林同志。投诚的士兵说的不是假话。”

  站在旁边的元帅觉得,一件对将军说来无法补救的事马上就会发生。他知道斯大林不会提高声音,不会愤慨,不会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激怒。但是他可能说那么一句短短的、不容反驳的、令人感到屈辱的、听来象格言的活,象这种话长久以来已经决定过不少人的命运。

  可是任何类似的情形都没有发生。

  斯大林对总参谋长默默地看了—会工夫,不慌不忙地把烟斗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门烟。慢慢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看来,无论是在姿势上,在言语上,在步态上,他都没有表现出类似的情势下应有的激动。

  斯大林终于在那长桌边站定,声音不高地说道:“读一下您那个给军队的命令的草案。”

  总参谋长连忙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来,回头看了一眼,寻找地方放他的文件夹,他走近长桌边放下文件夹,一个急转身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开始高声朗读……

  又来了一阵沉默。斯大林聚精会神地从烟斗里挖出烟丝余烬,倒在烟灰缸里,接着打开桌上放的一盒“黑塞哥维那之花”牌,抽出两支香烟来,捻碎了香烟,把撕下的纸烟嘴丢在烟灰缸里,把烟丝装在烟斗里。

  又是不急不忙用那平稳的动作把点着的火柴在烟丝上面晃来晃去,点着了烟,然后说道:“应当认为,发出这一类命令……还太早。另外草似一个短些的。意思应该是,六月二十一日夜间,边界可能发生挑衅。必须作好准备,但是对于挑衅……”他停了一下,把捏烟斗的手一挥。仿佛抛出一个看不清的东西似的,重复说道:“但是对于挑衅不应该屈服。”

  ……斯大林仍旧沉默着。在电线另一端的将军出沉默着,手里握着克里姆林宫“转盘式”电话机的耳机,紧紧贴在耳朵旁,握得手都痛了,而十二小时以前在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老是停在他眼前盘旋。

  “他这会儿在想什么,究竟想什么?!”将军着急忙地想知道,想猜测。

  斯大林坐在那个当作床用的沙发上,前身扑在电话桌上,衣服只穿好一半,觉得好象有一个巨大的重担,压得他越来越往下缩。他把电话耳机放在桌上,但是仍旧捏在手里。斯大林眼前出现的一幅情景,也就是现在把耳机贴在耳旁,感到极大惊慌,困惑地想着“斯大林为什么一声不吭”的那个人充满焦虑的眼光所看见的情景。是的,这时候他们彼此都看见了,看见他们在十二小时以前最后一次见到时对面站着的那个样子。

  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这是一个错误,”将军想,“一个错误。斯大林不相信那个德国士兵,不相信我们,禁止发布命令来解除对部队和大兵团指挥员的束缚……他观在为什么不吭声?为什么不象平常那样有决断地下一道现在唯一可能做到的命令?……”

  “边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在这同时,这个手里捏着电话耳机,在那静静的有高栅栏把树林隔开的木房里的人也在想。“这一切难道邓是惊慌失措吗?不是那些不能理解现象的实质,只看到表面的人的歇斯底里大发作吗?发生的弗件好象证实了那个土兵的话,这是因为他们只看到情报与事实相符。可是谎言难道不是常常以不容争辩的真理的面貌出现吗?这种轰炸的规模显然被惊慌失措的人所夸大了,难道不会是考虑周密的挑衅的一个环节吗?

  “不,希特勒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同英国还没有打完仗,就发动对苏联的战争。这次轰炸,毫无疑问是一次挑衅,正是需要这种大规模的轰炸,使那些神经衰弱的人陷于惊慌失措。希特勒大约正等着回击,这种回击让他有可能说服德国人和所有的仆从国,使他们相信侵略是从苏联方面来的。不是有人认为他还是会和英国达成协议吗?也许是那个老狐狸,共产主义的死敌丘吉尔,说服德国人改变了打击方向,所以现在希特勒必须在世界舆论面前替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辩护?……”

  斯大林越是想到这一点,越是相信他那些假定是正确的。他终于把耳机凑到耳旁,不慌不忙地说话,但那声音很轻,同他平常说话的声音比较,甚至是太轻了。他说:“您马上去克里姆林宫。同国防人民委员一起去。给波斯克列贝舍夫去个电话。要他召集全体政治局委员。”

  他不等回答就挂上了电话耳机。

  ……过了不到半小时光景,一长列黑色汽车悄悄地开出了那打开的木门。由选择器预先得到通知的交通警调度员们,急急忙忙开了从陀罗米洛夫街到阿尔巴特全程的红灯。保罗维茨门卫兵岗亭里的警铃响了。星期六深夜这么晚的时候还在街上的零星行人,肃然起敬地目送这一队汽车在马路当中疾驰而去,相信里面有一辆是斯大林坐着,于是想:“有情况……有情况!……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他没有睡!……一定有情况!……”

  人们赶着回家去,有作客的,有从餐厅里出来的,有参加周末晚会的。有些人手里提着唱机、唱片箱,还有一些人聚在街头拐角处张望出租汽车。大家都赶着快些回家,想到明天体息,想到明天可以睡个懒觉该多么好,如果天气好,那就到修姆基去,到银松林去,参观农业展览会去……

  一切一切,明天都可以办到,因为决定着他们的明天、他们的未来的那些人连夜里都不睡觉。这些人中间,就有刚才坐在这些黑色汽车里面飞驰过去的斯大林——他是最英明、最积极、什么都预先知道、不知道睡觉和休息、保护着他们不受一切危险、不中敌人的阴谋诡计的一个伟大人物……

  ……当元帅和将军走进克里姆林宫用柞木护墙板和漆布装饰的人民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时,政治局委员们已经坐在那桌面抛光的长会议桌的两边了。

  斯大林站在墙边,就在马克思和思格斯肖像下面,重新进来的元帅和将军仿佛觉得,从他们昨天在这里的时候起,斯大林就没有离开过那块地方。

  斯大林子里拿着装满烟丝但还没有点着的烟斗。他没有答理这两位军人的问候,低声说道:“报告吧。”

  元帅扼要地报告了形势:“敌人正在轰炸摩尔曼斯克、塔林、基辅、莫吉廖夫、敖德萨……敌军在整个西线对边界发动进攻。”

  他竭力说得平静,不让所说的话带有激动的色彩,但尽管如此,这些话还是象打了一阵响雷一样。当元帅讲完时,办公室里笼罩着一片寂静。所有出席会议的人的目光都转向斯大林。但是斯大林也沉默着,用大拇指聚精会神地塞他烟斗里的烟丝。

  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你们说,你们不觉得这可能是一次挑衅?”

  他说这些话时似乎还是用他平常那种不鲜明的几乎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但是每一个时常听斯大林说话的人,现在能够捉摸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的、以前所想象不到的恳求的音调。

  因为这个缘故,房间里显得更加惊慌。

  可是斯大林在等待回答。他询问似地望着两个军人,他头微向后仰,下巴向前伸,他那个捏着烟斗、好象钟上的时针平稳地画着半圆圈的手,停在半空里了。

  所有现在在这大房间里的人——那些坐在桌旁的人,特别是两个军人——一个是瘦削的、领章上有元帅星徽的元帅,另一个是矮小结实、四方形身材、生着大脑袋以及厚下巴的大将——他们都觉得斯大林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不管是偶然还是有意,斯大林一边等待回答,一边把目光停在将军身上,于是将军懂得他该回答了。

  将军很清楚,人们平常是怎样来回答这个穿着一件全部钮扣都扣上的灰色上衣以及听不见脚步声的软靴、身材不高的人的问话的,正象他们所正确无误地猜测的那样,他要想听到的正是这一种回答。

  也许是在这种痛苦的感觉的影响之下吧,将军回答的话要比打算回答的更响亮、更尖锐、更爽直:“这算是什么样的挑解呢,斯大林同志?正在向我们的城市丢炸弹哪!”

  斯大林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不满意地说道:“德国人是出名的挑衅能手。为了挑衅,他们甚至能够动手轰炸本国的城市。”

  他的目光从在场的人身上扫过去,似乎在寻找那习惯的支持。

  但是大家都不作声。

  斯大林在房间里轻轻地走了几步,就在坐在桌旁的莫洛托夫对面站定。

  “应该立刻跟柏林联系,”他用他那烟斗的弯曲的烟嘴指着莫洛托夫说。“应当给德国大使馆打个电话。”

  看来,仿佛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斯大林的话里已经有某种行动的意思了,是什么行动呢,现在大家都在等斯大林的命令。

  莫洛托夫急忙站起来,向一只紧靠大办公桌的电话桌走去。他拿起一架电话机上的耳机,小声给外交人民委员部的值班人员作了指示。

  又静下来了。斯大林重新开始他的无穷无尽的活动——沿着墙壁来回地走着。他手里仍旧拿着没有点着的烟斗走着,只是时不时转过头来,同时更放慢脚步,好象在留心听。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好象觉得斯大林是想听清那边处的炮击声似的。

  电话铃响了。一直没有离开电话象的莫洛托夫,急忙拿起耳机。他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工夫。接着说道:“让他来吧,”于是放下耳机,回身走到斯大林面前,有点儿结结巴巴地说:“舒……舒伦堡要马上见我。说他有重……重要通知,我说,让他来吧。”

  “去吧。”斯大林简短地说。

  莫洛托夫快步走出了房间。

  又静下来了。元帅和大将还是站在房间当中。没有人让他们坐。但是连斯大林也是站着,所以一切看来都是很自然的。十二小时以前,不,现在是十三小时以前了,在议论那个投诚的德国土兵时,他们就是这样站着的,就是站在那个老地方。“假使能够使时间回来,假使能留住它,假使能回到十三小时以前去,那该多好!”总参谋长这样想,也就在这一刹那他遇见了斯大林的目光。

  大将觉得斯大林看出他的心事,而且他那冷冰冰的锐利的眼睛直到此刻还是盯住他,好象在责备他:“我们还得等着瞧,大将同志!军事您是懂的,可是在政治方面您还考虑得太少。您不能理解敌人的阴谋。我,我可是把他们看透了。时间会证明这一点的。”

  将军知道斯大林不喜欢别人在他的全神贯注的目光下面垂下眼睛。一个人能够受得住他的目光而不把眼睛掉转去,斯大林就认为是真诚的标志,不搞阴谋的标志。

  可是现在,这位大将,这个身材不高、在宽阔笔直的肩膀上安着一个大脑袋和厚下巴的人,所以盯着斯大林,并不是因为他替自己担心。

  不,他其实也很希望斯大林的想法是正确的。大将希望在斯大林凝视的目光里看到一种信心,弄明白所有在这房间里的人都不知道的、但是归根结底会根本改变局势的那种东西的意义。

  斯大林终于不再盯着大将,又沿墙走了几步。虽然在地毯上他的脚步是完全没有响声的,可是大将却觉得好象还是在他的耳朵里发出回声。斯大林来回踱着,在他这种重复的动作里就有一种和钟摆一样的东西。

  现在他对谁也不看,可是这里所有人的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仿佛有一些无形的线把他们和他联结起来。当斯大林走到房间最远的一端时,大家的头都跟着转过去。当他走回来时,大家都目不转眼地看着他面部的表情,等着某些重要的具有决定意义的话。

  但是斯大林没有说话。

  在这紧张的沉寂当中,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莫洛托夫又走进了房间。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并不是单独对谁说,而是对大家说:“德国政府已经向我国宣战了。”

  这句话说出来时,正碰上斯大林走向房间远远那一头的半路上。

  听到这句话,他猛转过身来。这时大家看见他发生了某种几乎看不出的、但是毫无疑问的变化,仿佛斯大林离开正路了,迷失方向了,失去视觉了。

  他迟疑不决地走了几步,但不是顺着他习惯走的路线,而是走到房间最深处,然后,虽然仿佛面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到底慢慢地摸索着似地走到桌旁,在一张空椅上坐下。他低头弓背坐在那里,把那装好烟丝一直没有点上的烟斗放在桌上。在于百万人想象中这只永远和斯大林的手连在一起的,好象是这只手自然而然的延伸的烟斗,孤独地、毫无用处地搁在那宽阔的桌上——它不过是一块小小的弯木头。

  “立即发布命令,要我军打退敌人的进攻。但是,”他继续说,突然提高了声音,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论敌争论,“命令他们暂时不要越过边界。”他停了一下,又用已经很低的声音补充道:“除了空军。去吧。”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用了平常那种平静而有权威的口气说的,可是大家还是痛苦地甚至恐慌地感觉到,这一次他的声音总有些不自然。斯大林受挫了,被压倒了,这一点所有的人都明白。

  不管是第二天还是接下来的两昼夜,不管是斯大林还是他那些最亲近的负有领导责任的同志,都还无法想象军事形势会怎样发展,还无法彻底预见到落在国家头上的危险的规模。

  斯大林和政治同委员们对红军的威力都深信不疑。他们毫不怀疑可以在最近期间把故人击退,赶出苏联国境去——边防部队奋不顾身抵抗和乌克兰前线的军队坚强防御的消息,似乎证实了他们的信心是对的。

  在沙乌利亚和腊瓦—鲁斯卡亚方面,侵入我国土的敌军被击溃并赶出边界。在西南方面,苏联军队夺回了被德军占领的普热米什尔……

  但在同时另一种令人惊慌的险恶的事实,也在点点滴滴地积累起来。

  早在六月二十二日下午,各线都接到要在敌军的主要进攻方向坚决采取攻势的命令。在接下来的二天当中,就显得很清楚:这次所采取的反攻虽然毫无疑问地阻挡了敌人的推进,但是显然没有达到预定的目的。纷至沓来的战报证明,反攻并把战事转入敌方领土的意图是不可能实现的。由于重大损失而削弱了的苏联军队,尽管奋勇作战,但不能阻止敌军,也不能消灭敌军的纵深突破。特别严重的是白俄罗斯的形势。

  深夜时分.斯大林和陪同他的几位政治局委员忽然来到伏龙之街的国防人民委员部大楼。

  斯大林走进人民委员办公室时是镇静的,有自信力的。然而正是在这里,在全国军事领导中心,他第一次具体感觉到现在所而临的危险的规模。敌方坦克兵团企图以钳形攻势包围明斯克。看来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抵抗敌人的前进,而同我方在敌人不断攻击下退却的部队的通讯联络,也受到了破坏……

  平常外表镇静、讲话和行动都很缓慢的斯大林,这一次也忍不住了。他对人民委员部和总参谋部的领导人作了愤怒的、无礼的斥责。然后,对谁也不看一眼,低了头,弓了背,出了大楼,坐上汽车,到他孔策沃的房子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斯大林在以后几十个小时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看到过他。他没有到克里姆林宫来。没有人在电话耳机里听到过他的声音。他任何人都没有召见。这几天里时刻等候他召见的那些人中间,也没有人敢不等召见就去见他……

  在那些政治局委员,人民委员,国防人民委员部、总参谋部和红军总政治部的领导人的肩上,有关全国、有关前方的军事部署的实施的大大小小事情,立刻堆积了千万件。

  可是从早起一直到深夜忙着这些事的人,不只一次问自己:斯大林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他不说话?

  这个看来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人,在那长久而可怕的时间里究竟在做什么呢,想什么呢?这一点,只好猜测了。

  那天夜里他走出国防人民委员部大楼时有点心神不定,什么东西什么人都看不见。坐上了汽车。交通信号灯一闪一烁,汽车的喇叭嘟嘟低鸣着,同路的汽车听到喇叭声都让到旁边。孔策沃别墅的大门悄悄地打开来了……

  可能,他默默地走进他那兼作饭厅和办公室的房间,把桌上堆的文件和报纸移到一旁,坐下来觉得心区一阵剧痛。他怀疑地注意这阵心痛。他难得生病,而且是用健康结实的人的轻视态度来看待医生的。

  不错,他每年毕竟有一、两次准许医生来检查身体。在饭厅的碗橱里,放着几瓶急救药。可是斯大林从来没有求助过药物。

  现在,也许是多年来的第一次,他走到饭厅里的碗橱前面,开了橱门,看看药瓶,没有去动,又用纯粹机械的动作关上了橱门。

  他用了一种在他是不平常的的脚步在厚软多绒的地毯上慢慢走去,这地毯大约是唯一准许拿进这座房子的奢侈品,他定到窗前站定了,向花园里望去。

  他喜欢在一天的开头坐在这四面是樱桃树的亭子里阅读,喜欢看白色的苹果花,看一簇一簇红多汁的西红柿。

  他打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但是没有闻到平常那种各种花草混合的香味。他觉得仿佛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焦臭。他关了窗,踱到长桌边,重新坐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怎么会呢?……为什么我们的军队退却了?”斯大林暗暗地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这也是前后方千百万苏联人很快就会提出来的一个问题。

  他不能给这个问题找到回答。斯大林通常是不懂得反省的。他永远是坚决的,在性格气质的一贯性和坚定不移上甚至是粗暴的。斯大林认为怀疑、动摇是人的严重恶习——汉姆累特就是世界文学中他最厌恶的一个形象。

  虽然如此,斯大林那看来是严整的性格跟他的行为之间是时常发生严重矛盾的。

  是的,从一方面说,他是一个革命者,无限忠于建立共产主义的思想。在他的倡导下通过了一连申全国最重大的决议,这些决议在他的领导下得到了贯彻。党内反对各种反对派的斗争是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反对派由于怀疑在俄国有建成社会主义的可能性,或者出于怀疑建设社会主义的速度而联合起来了。他是在实现农业集体化和国家工业化的那几年,领导中央委员会的——这两次运动,就它们对于百万人心理上的影响来说,就对它们有关的技术进步的深度来说,可以称为第二次革命。苏联变成了强大的工业国是同他的名字分不开的。斯大林似乎是永远前进的,是永不回头的。按照他的意见来说,凡是挡住他的道路的——不管是人还是事实,——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他的敌人。

  他有锐敏的时间感、时间的流动感。要抓紧时间,他认识到“必须赶上去”,只要有“喘息的时间”就要“赶上去”,要利用共产主义敌人阵营内部的矛盾来赢得时间而加强苏维

  埃国家的实力——斯大林所作出的那些重要决定,都是以这一切作为遵循的方针的。

  一直到现在,似乎还觉得在作出这些决定以及领导实施这些决定时,斯大林总是正确的。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为什么跟他那坚定的信念相反,战争的开始没有再推迟,到底爆发了战争呢?为什么我们的军队会退却呢?……

  ……他垂着头坐在那里,一下子老了好几年,不象像片上看到的、一年两次站在列宁陵墓的检阅台上的那个人了,不象那个老是精神饱满、脸上没有一条皱纹、黑头发决不会白的斯大林了,不象那个穿着一直不脱去、扣子全部扣上的灰色短大衣、弯嘴烟斗从不离口的斯大林了,不象那个有时候说话用第三人称来称自己的斯大林了。

  他坐在那里,低低地弯身在桌上,向自己提出这些难受的问题。他问自己: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关于这种最可怕的局势,他是经常考虑到的,他在谈话和报告里一再向党和人民警告过有这种危险,似乎他总是估计到这种可能性的——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在他冷不防的时候发生呢?

  错在哪里呢?到底错在哪里呢?!我们的军队为什么退却呢?

  也许是对国防没有充分重视吧?也许是国防上舍不得花钱吧?也许是没有吸收最优秀的有头脑的人来建立最新的军事装备吧?也许是军队和人民没有经常受到战备教育吧?也许是低估了希特勒,低估了他的军队,忘记了德国法西斯的危险,用红军是不可摧毁的这种说法哄骗了自己和人民吧?

  “不对,不对!”斯大林自己心里问答。

  要知道,没有一个重要决定是不考虑到军事危险的。每一小时,每一昼夜,每一个月,都被看作是一种延期,看作是“喘一口气的时间”,要不惜人力和金钱来争取利用这些时间。难道在不过十年的时间内我们的大炮没有增加六倍吗?反坦充炮和坦克炮没有增加十六倍吗?十六倍啊!说老实话,我们的坦克部队已经重新建立,飞机的数量增加了十五倍!海军部接收了五百条新船——难道这还少吗?难道可以向人民要求更多吗?他们总共只有不过十年的时间,在这个无比广大而贫穷的农民国家里建立自己的工业,没有经验,没有外来的援助,用穷办法,艰苦的办法建立工业。

  难道警惕战争的思想没有贯穿在作家的作品里、影片里吗?难道没有听到歌曲里唱,没有听到口号里喊吗?难道他斯大林不是在每一次讲话里都转告过这种危险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战争会象山上的洪水那样冲下来呢?为什么我们的飞机在机场上就着火烧毁了呢?为什么我们的炮兵不引打出那摧毁一切的排炮呢?为什么我们的战士退却呢?

  ……他,弯着腰,一动不动地坐在狭长的桌边,看着那堆胡乱移过去的文件和报纸。太阳在宽大的窗子外面照耀,花园里花草芬芳,没有一点声音从外界传到郊外这座四面都是树林的房子。

  能够到这个地方来的人,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斯大林是这个样子一不管是那带领很多人的警卫队长,还是那个每夜定时给他在沙发上铺好床、中午斯大林到亭子里去时又把铺盖撤去的那个老妇人。

  他们悄俏地往餐室小开的门里张望,他们偷偷地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象老了好几年……觉得他好象睡着了。

  但是斯大林没有睡。他的耳朵里,他的意识里,听到人的呼喊声、大炮的轰击声。于是他想用他内心的声音来抵消、制止、压倒所有这些声音。

  “不对,不对!”他内心的声音说。“我们是准备打仗的,我们没有打盹!每一个星期军队都向政治局报告新装备的方案,我们每一个月都到飞机场和靶场去亲自了解新装备的火力。难道‘T34‘型坦克最近没有表现过它的优点吗?难道世界上有哪个军队有这种坦克吗?难道契卡洛夫、格罗莫夫、科克金纳克、格里佐杜鲍瓦的飞行不是我们空军装备和飞行员出色本领的具体证明吗?”

  那么,也许是错在别的地方吧?也许是错在苏德条约上吧?……

  不对!签订这个条约是必要的,是不可避免的。签订这个条约是不容易的,但是国家的利益要求这样做。

  难道不是西方国家暗中破坏我们多年来准备建立集体安全以反对法西斯侵略的努力吗?难道不是西方国家在慕尼黑出卖了和平吗?难道不是张伯伦和达拉第向莫斯科派了这样一批无足轻重的走卒吗?他们不但没有缔结反对希特勒的有效条约的全权,而且也没有即使对个别的军事行动作出决定的全权!

  当我们要帮助捷克斯洛伐克阻止希特勒占领它时,他们这些共产主义的死敌是怎样回答的呢?法国干了什么勾当?他拒绝给捷克斯洛伐克军事援助。波兰政府是怎样回答的呢?“不让一个苏联士兵通过波兰国土!”贝奈斯是怎样干的呢?他蔑视苏联方面的援助,宁愿向希特勒投降。英国和法国做尽一切坏事来“满足”希特勒,只要他转向东方,反对苏联……这样,我们有什么办法?!

  是的,缔结这个条约是不容易的。……但是在欧洲已经爆发战争的时候,难道不是这个条约使我们能够几乎过了两年的和平生活吗?难道我们没有把我们的边界推出很远吗?难道那是一个屈从的条约吗?不,我们警惕着敌人的阴谋诡计。需要的时候,我们不怕用强国的声音对他们讲话。难道莫洛托夫是作为一个乞求者去柏林的吗?……

  “那么到底为什么,尽管采取了—切措施,德国的进攻还是使我们措手不及呢?为什么?”斯大林暴躁地、忧心地、痛苦地暗暗问自己。“是我们有严重的失算呢,还是我并没有什么要责备自己的?……”

  他对这个无情的问题找不到答案。在那些日子里他是无法找到答案的,因为这个人的特点是,他不仅有意志力,有巨大的政治经验,有智慧以及对共产主义事业的忠忱,他还有在逻辑上似乎和前面一些特点不一致的其他特点:逐年增强起来的相信自己不会错、多疑和莫么其妙的残忍一不仅有在同革命的敌人作斗争时所需要的残忍,他还有经常打击自己人的残忍行为……

  不,严重的失算不在于对战争没作准备——最近几年,以至最近几个月,对军队的关心是党、中央委员会、政府的主要关心所在。刚刚建立起来的社会主义工业所能生产的物质,最大限度地给了军队。

  斯大林的失算当然也不在于同希特勒签订了条约——这个不可靠的条约是不得已才签订的,是不可避免的。这是由资本主义大国的幕尼黑背叛活动所预先决定的,西方大国的目的是要解开德国的手脚,唆使它进攻苏联。

  失算是在别的方面。这种失算,正反映了斯大林性格中的矛盾。反映了他的思维上的独断,反映了创造性的因素和教条式的因素在他身上的古怪的结合。

  希特勒一上台,斯大称就断定他可能甚至必然要进攻林联,当斯大林看清英国和法国不想同苏联一起制止希特勒,相反,却耍尽种种手段要使这个德国独裁者不担心他的后方,放手进攻社会主义国家以后。他就时刻等待着这种进攻。而当希特勒辜负他们的希望在西方发动战争时,斯大林就毫无理由地放下心来了。

  在德国和法国进行那种“奇怪的战争”期间,当德军在马其诺防线可疑地停不打的时代,他又警觉了——而一想到希特勒这时正同法国卖政府谈判,这又提高了斯大林的警惕性。

  可是德国同英国开战,使他松了一门气。

  现在斯大林相信,希特勒会长期困在那里。单凭德国空军的力量能够征服英国的说法,他自然不相信。说到德国军队会跨过英吉利海峡在三岛登陆,他觉得也是困难重重的。这要希特勒耗费大量后备队和装备——当年战无不胜的拿破仑甚至拒绝去作这一类尝试,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无沦如何,斯大林断定,希特勒如果决定把战争转到英国境内,苏联至少还有一年时间可用。德国一面同英国进行艰苦的战争,同时又进攻苏联,这种可能性斯大林觉得是不现实的。当然,他断定所有这些事情即使推迟,也决不会消除苏德之间必将一战。不过可以预计到的是,希特勒即使征服了英国,他统治世界的欲望却更大,一定要他的军队回过头来攻打东方,那么他开始这场新的战争时实力已经大大削弱,没有成功的实际希望了。

  不用说,斯大林一定想到还有另一个危险:大不列颠的执政者们至今还没有放弃他们唆使希特勒进攻苏联的想法,这种想法虽然是不现实的,但他们还是热中于这种想法。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一类意图的实现对于英国是有特殊意义的——因为它已经到了存亡危急的关头了。

  斯大林从来没有排除这一点:可能牺牲社会主义国家的利益而在帝国主义阵营内部达到妥协,因此他也不排除出现这样一种形势:英国终于说服希特勒不等苏联的力量更加强大就进攻东方,而在这之前同英国鞲和,使英国成为中立国,甚至变成一个盟友。

  照斯大林的想法,在这种形势下,苏联公开加强军事活动,坚决实施动员计划,无疑会使英国放松自己的意图,而成为英国同希特勒的秘密赌博中的一张王牌。

  因而,当务之急在于争取时间——时间是有利于我们苏联的。要利用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来有计划地使军队更新装备,同时不给对方以挑衅的借口。期大林的打算就是这样。他的这种打算也是有根据的——有逻辑上的、政治上的和战略上的根据。

  可是最正确的打算一旦变成了教条,就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不断出现的许多新的事实。即使和早些时候作出的决定有某种程度的矛盾,郁被轻视地激动地否定了。

  苏联的谍报人员已经将一些能够说明希特勒准备加快进攻苏联的事实报告了斯大林。他有时就轻视这些情报。不但如此,斯大林还时刻警惕着英国人或者希特勒本人采取某种阴险的手段,因此他认为这些情报材料正是他们那些阴谋的反映,他确信写出这些作为警告的情报材料的人反而成了敌人手中的工具。

  这些阴谋决不仅仅属于斯大林的想象。张伯伦当时在他一伙同谋中间说过的话,斯大林是记记得很清楚的:“如果希特勒和斯大林交手打起来,彼此撕得稀烂,那当然对我们是再好也没有了。”斯大林提高警惕是对的。

  但是他却闭起眼睛不看所有同他的准测、他的估计所相抵触的新的事实,这是不对的。

  斯大林在逻辑上是对的,他不能设想希特勒没有结束在西方进行的战争就会发动新的战争。他认为这个德国独裁者不至于狂妄到这种程度,硬要开辟旷日持久的第二战场。

  但是希特勒的推断却和斯大林相反。他不相信苏联人民是团结一致的,是坚强的。他不相信红军是强大的。他没有作长期战争的打算,认为只要用“闪电战”,在几个星期以内就可以消灭苏联。

  可是斯大林没有想到希特勒会有诸如此类的估计,他是深信苏维埃国家的强大力量的,他相信希特勒也会注意到这个强大的力量。

  斯大林既然相信战争不会提前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爆发,是不是就丝毫不采取预防措施了呢?不,这样推断是不对的。早在一九四一年年初——这一年似乎注定要有灾难——总参谋部协同各军区司令部和各舰队司令部制定了新的苏联国境防卫计划。同一个月内,政府批准了武装力量的动员计划。按照这个计划,开展了附属单位人员的集训,于是又有近百万人穿上了军装。五月,总参谋部奉到立即开始建立前方指挥所和加紧建立筑垒区域的命令……

  没有远见?不,问题不在这里。

  这个人是敢于大胆作出分析的,但是这种分析有它的局限性。假使他对自己的一切估计和行动总能直率地公正地分析,他就不成其为斯大林了。

  他既然是斯大林,这就表示有很多意思。

  这表示他既痛恨谎言又受人欺骗,既重视人又不爱惜人,既自奉甚俭又鼓励铺张,既准备为共产主义贡献出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地,——又不相信别人同样能够建立功勋,既重视出色的善于怀疑的才智,而在发觉某人有这种才智时又大发雷霆,既蔑视教条主义和吹拍奉承,又加以助长,既认为崇拜领袖是社会革命党胡说八道的产物,又闭起眼睛看不到对自己的崇拜……

  多年来在他身上不断得到加强的一种自信,相信自己不会错,自己的预见正确无误,只有他天生能够作出唯一正确的决定,就是这种自信直到今天还使得斯大林不可能对“失算在哪里?”这个问题,找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如果他能够在自身中找到力量、决心、愿望,客观地和无情评价自己的一切行为,他必然会想起一件事。想起正是由于他随心所欲,由于他那超出理智范围的不正当的多疑,近年来军队在干部人材方面受了那么严重的损失……

  ……但是现在,毫无决断他俯伏在一堆文件面前的斯大林,未必能想到全部这些问题。可能,所有这些令人痛苦的思想在稍晚的时候会在他心里出现。无论如何,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很快就会压倒震惊,又会成为人们习见的斯大林。

  但是眼前他还坐在那狭小的长桌边,独自一个呆在令人难受的静寂中。

  ……他喜欢这桌子边坐上许多人,喜欢丰盛的酒菜,虽然自己照例吃得很少,只不过尝一两样菜,喝几口格鲁吉亚淡洒就完了,他喜欢音乐,喜欢歌曲,有时自己也在席间唱起来,这时他平常那种单调微哑的声音,会突然变得高亢而嘹亮……

  但现在他独自一人在沉沉死寂中坐着。

  几千公里以外,从巴伦支海到黑海,战争已经打响了。苏联人正在拼死抵抗,喊着斯大林的名字,为祖国的光荣而牺牲。他们缺少武器——缺少强大的、机动能力大的、有可靠的钢甲防护的坦克。缺少反坦克炮和高射炮,缺少团和军的大炮。缺少自动枪……我们的军队分散在长达四千五百公里和纵深四百分公里的战线上,在最初的悲惨的几天,抵抗敌军突击兵力的只有边防部队,只有个别离边界比较近但还没有摆好战斗态势的担任掩护的部队的第一梯队步兵师……

  所有这—切斯大林还没有搞清楚。他只知道发生了一件推翻了他的一切估计的预见不到的可怕的事……

  假使我们的敌人里面有谁这时候真能看到斯大林,他就会幸灾乐祸地自以为胜利在握,一个社会主义大国垮定了。

  “这是大势所趋。”敌人一定会这样断定,“千百万苏联人总是习惯于看见斯大林站在事件的顶峰。在所有宣传网上画着象列宁一样,手伸向未来,指着道路的难道不就是他吗?从全国最高的讲坛上发出的难道不是他的讲话吗?那些作为一切成就根据的口号难道不是他宣布的吗?所有重要的决定难道不是他签署的吗?那种最需要、最重要的话难道不总是要等他说吗?……

  “在他的国家遭到致命危险的时刻,他却远离开人,沉默无言、意气沮丧地坐在那里,可见这个国家是一定要灭亡的!”

  我们的敌人在预先设想胜利的滋味时,一定会这样断定的。

  但这是一个鲁莽的重大的失算。这不仅是因为一共只经过几十个小时以后,斯大林就会有力景、有决心领导最高统帅部和国防委员会。问题还在于其他方面……

  正是在这悲惨的几天里不容反驳地表明,我们国家不可战胜的力量首先不在斯大林,而在于它的社会制度,在于千百万人民对社会主义事业的忠诚。

  就是在斯大林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到,成千上万的人,公民和军人,也绝对不是毫无作为的。在不过半小时当中,在那全国闻名的老广场,约占整整一个街区的房子的窗口都突然亮了。在莫斯科晨光熹微中,这些窗子里的灯光是令人焦虑的,可也有召唤的意思。似乎这些灯光不但从莫斯科所有地方能够看到,而且从各地,从这个广阔国家最遥远的角落也可以看到。几十辆汽车顺着莫斯科空旷无人的街道飞驰着向老广场开去,然后在街心花园的铁栅栏边停下来排成一行,汽车上急急忙忙地走下一些人来,走进了灯光辉煌的入口处……

  人们和汽车的这种频繁的活动,在那天清早,也可以在莫斯科另一个区的伏龙芝大街和果戈里林荫道上看到,那里有国防人民委员部、红军总参谋部、总政治部……

  通信员坐着摩托车和汽车在莫斯科全市飞驰,收集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和人民委员在党中央和苏联人民委员会关于建立苏联武装力量统帅部大本营的决议案上的签字。在总参谋部,正努力和现在已经成为前方指挥部的各军区司令部建立不间断的联系,虽然这种联系在新的战时环境下还不怎样稳固……

  在那个时候不论无线电电子技术,不论光电管,都还没有广泛使用。但看来莫斯科老广场窗口的灯光是一个冲击,在这种冲击之下,在数得出的几分钟内,各加盟共和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各州委、各市委、各区委、各司令部和军事委员部的几千个窗口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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