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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七章



那些聚集在德国总理办公室里的人,等侯希特勒已经近半小时了。他们是戈林、戈培尔、凯特尔元帅、约德尔将军、布劳希奇将军、哈尔德将军、国防军司令部作战处的几名军官、罗森堡、两名速记员。

  元首来晚了。他在柏林西部作一次预定在今天举行的演讲,他讲得很起劲,忘记了看钟点。自从德国受到英国人的空袭以来,空袭通常总是在傍晚开始——希特勒决定只在上半天作宣传活动。

  频繁的演讲——在元首所喜欢的“辽文布劳”啤酒窖里的那个讲堂.在柏林的“体育馆”或其他什么地方作讲演一是他很久以前的需要。

  现在,在这“伟大的决定日”的前夜,这又简直成了他的强烈嗜好。

  希特勒认为他应该每天都仔细看看民众的眼睛,而马上就要参加决战的民众,自然也不应该失去每天能看到他们的元首的这种幸福。

  希特勒参加帝国内阁会议而来晚了一步。所有被召集的人都已到齐,这则候他才走进办公室,他对谁也不看,只是在刹那间仰着巴掌微微抬手致意。

  他不等那些从座位上跳起来的人再坐下去,立刻就讲话了。这也是希特勒近来的作风——几乎一进门就讲话,从而强调他不想浪费时间,即使一分钟。

  现在希特勒也就这样飞快地跨进办公室,在他的大写字桌旁边站定,仿佛是在继续作一个已经开了头的演讲,说道:“必须绝对保密。现在你们就要听到的决定,是由我仔细考虑过的,应该在实施‘巴巴罗萨’计划当中逐渐明确。稍后,约德尔的参谋部要用命令的方式把它固定下来。因此……”他停了一下,把那多刺的目光从所有在座的人身上扫过。“因此,首先必须使大家明白,从将军到士兵都要知道:对俄战争不会是一次骑士式的战争。这不能同过去任何一次战争相比。这将是意识形态对立和种族对立的战争。要用空前残酷的手段进行这场战争!”

  希特勒说到这最后一句时,把手猛地一挥。

  他向前走了儿步,几乎紧靠在那些坐在圈手椅上的人身上,说道:“我们所要打破、根除、消灭干净的那种意识形态,并不是半空中的东西。不!这种意识形态是有具体的人代表的。他们的人很多,可主要是那些政委。这个词在布尔什维克的日常生活当中有广泛的意义和它的历史。但是现在我指的是红军中的那些政委。他们不是全部都正式用这个名称的。有很大一部分政委,是用政治指导员、党组织书记、所谓政治部的军官、教导员等等名义活动的。就是这样,这个最主要的无保留的决议,由我通过了。决议内称……”

  希特勒偷眼看看两个速记员,看到他们笔不离纸地写着,于是慢说道:“……布尔什维克的政委,不管他们叫什么吧,必须从肉体上加以消灭。通通消灭。全部消灭。”

  他停了很大一会儿,好象在玩味着他刚刚讲的这些话的阴暗思想,后来走到桌边,脸转向到会的人问道:“有问题吗?”

  陆军参谋总长,那位拘泥于细节的哈尔德提出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他不管战时的事务繁忙,仍旧按时写他的日记,一天不缺。希姆莱手下的人曾有两三次偷看过他的日记。除掉记了些所接受的指示,当天和人谈话的简要内容,还提几句每天晚上的消遣和睡前一小时的散步以外,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别的。总之,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希姆莱有一次带着恶毒的微笑称哈尔德是“簿记将军”,并且从此也就放了心。

  现在哈尔德对希特勒的计划作了充分的赞扬,称之为“宏伟和庞大的计划,和元首的一切创举一样”,但是他感到关切的是,应该如何进一步解释这个计划跟海牙公约之间某些不可避免的矛盾。

  希特勒耸耸肩回答说,俄国没有参加海牙公约,因此它没有任何权利谈到这一点。

  这是说谎,因为一切稍稍懂得国际法的人都知道,早在一九一八年苏联政府就在由列宁签署的正式文件中承认了日内瓦公约和海牙公约。但是关于这一点,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说过一句话。只有戈培尔马上讽刺说,既然有宣传部在,陆军部就未必需耍去操心那些跟它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从而给自己的活动地加过多的负担啦。

  接着希特勒又讲话了。他宣布,东方的军事行动一开始,就必须限制德国军事法庭的职权。今后德国军事人员的一切行动——在另一种条件下可能给认为是非法的行动——不属于这些军事法庭审理。军事法庭的活动应该缩小到维护纪律和德国武装力量的安全就足够了。如果有任何—个俄国人一旦威胁到这种安全,只有傻子才会坚持诉讼程序。这个俄国人应该毫不客气地带到德国军官那里,由德国军官自行决定这个俄国人是否有罪。如果是有罪的,那处分只能是一个:枪毙。

  随后希特勒作了几个重要指示。他宣布希姆莱全权负责解决两个对立的政治体系之间的斗争所产生的“特殊问题”,他的行动由他自己负责,不受军队的约束。

  戈林被任命为全权征发苏联全部资源供德国工业之用的代表。

  罗森堡则奉命解决一个比较长远一些的问题:在军事行动结束后制定俄国国家体制的方案。于是希特勒走向他那个大地球仪,简短地说明应该作为这个方案的基础的一些基本原则。他用手掌边缘抚托弄着地球仪的表面,他宣布俄国的欧洲部分应该分为几个被保护国,乌克兰变成和德国结盟的缓冲国。三个波罗的海国家和白俄罗斯归并德国,高加索及其石油区归德国全权代表管理。

  希特勒用简短而支离破碎的句子,尖厉的狗吠的声音,还讲了好久。他所讲的那一套,对于这些聚集在德国总理办公室里的人,对于这些聚集在帝国新内阁中的人,并不是新闻。何况,戈林、希姆莱、戈培尔,他们是被邀请到这里来的——他们都参加过制定元首讲的这个计划的某些部分。可是希特勒还是不肯放弃这样一件快活事情,又一次以他所喜欢扮演的先知和世界命运的主宰者结合在一起的角色出场……

  一般都认为希持勒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假使“有学问”这句话指的是在某个领域有高深的系统的知识,并且在其他方面也多少有所了解,那么这位德国总理不用说是个什么学问都没有的人,因为不管在学校里也罢,出了学校门也罢,他可都没有彻底地客观地研究过一样学问。此外,还应该补充一下,他大约一辈子都没有看过一部小说,念过一首诗,不管怎样,接近他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但是希特勒的无知还是显得有点特别,因为他读过很多书,主要是有关历史问题的书。

  这是一种毫无次序、毫无系统的乱读。他既阅读一些有无可怀疑的科学价值的书籍,又读各种各样宣传性小册子,或者无名作家的伪科学作品,这些作家是从种族主义、狭隘的地理学或者复仇主义的观点来观察人类历史的。

  过不多久,希特勒读书的兴趣就带有明显的选择性了。他只读一些能够直接或间接用来证实他的可说是心爱的思想和目的的东西,并且把它们牢牢记住——他的记忆力是很好的。这种心爱的思想就是,雅利安种族,即德国人是经过选择的,首先是因为其他的种族有缺陷,而力量才是历史上一切争论中的有决定意义的论据。说到他的目的,则是归结为要建立德国对全世界的统治。

  在追求征服全世界这一点上,不是希特勒的独创。种族主义也不是他的发明,反共的十字军东征的想法也不是他第一个有的。

  但是所有这些企图和打算,还从来没有象在希特勒头脑里那样离奇地纠结成一团过。

  不用说,在希特勒的行为里,帝国主义分子的逻辑一直是主要的有决定意义的东西。即使在为取得政权而兴高采烈的时刻,希特勒也决没有忘记是谁给他这个政权的。他是个搞政治讹诈的老手,虽然,他的阴谋的实现,由于他是在西方强国的慕尼黑政策的气氛中行事的,利用这些国家对共产主义、对苏联存在这一事实的敌视,曾经大大得到了方便。

  可是社会上各种现象,不但有共同的规律性,而且还有它的具体性。

  所谓希持勒远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妄想统治世界的人,这旬话并不能掩盖他的特殊面貌;虽说他的特殊面貌决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东两,然而却使他的盲行带有阴沉的精神错乱的色彩:这又正好为他作出的暴行作了说明。

  人们谈到德国法西斯主义精神上的起源时,往往提到尼采,更确切边说,提到尼采所创造的那个“淡黄发恶棍”,只承认对力量的崇拜,践踏公认的行为被则的“超人”形象。

  也提到豪斯顿·斯图亚特·张伯伦,一个在上世纪移民德国的英国人,他写过许多充满种族主义理论的书。

  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人们极少知道的,他对希特勒的影响无疑很大。这个人叫做汉斯·萧比格尔①。一九二五年夏季,有几十个或许上百个德国和奥地利学者接到内容相同的信,信底下签的就是这个名字。这封信里的几句话引起了收信人极大的愤慨。这几句话是:“今后你们应该选择,你们要跟谁在一起——跟我们一起还是反对我们。希特勒将清除政治,汉斯·萧比格尔将扫去伪科学。永久冰层的理论就是德国民族复兴的象征。小心吧!站到我们队伍里来还不晚!”

  最后通碟不是引起愤慨,便是受到嘲笑,虽然写信的人决不是一个普逼的疯子。德国有许多人认识汉斯·萧比格尔,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一个六十五岁的巨人,留着大白胡子;知道他的名字:他有许多各种各样的奖状,也写过几本书。他是一种在某些人们中风行一时的理论的写作者。这个理论否定了现代的天文学和数学。这个理论的基础是古代神话。

  注 ① 汉斯·萧比格尔是魔法浪漫主义符籙的首创者,他发明了所谓宇宙冰层“维尔特伊斯列尔”的学说,简称为“维尔特”。“维尔特伊斯列尔”是“宇宙冰层”德文的音译,“维尔特”意为“宇宙”。

  从二十年代开始,经过那有名的慕尼黑的“啤酒馆政变”以后,希特勒比较有了名气。德国报纸上时常提到他,外国报纸上偶然也提到他的名字。他那些口号,他那些术语,不管各种各样的人抱有多少不同的看法,毕竟触及到了处于世界政治中心的一些问题.因此引起了自然而然的兴趣。

  萧比格尔只在德国有人知道,在全世界来说,这个名字是微不足道的。他的论点,“科学是颓废的偶像”,或者“数学是不值钱的谎言”,看来只有它的令人发指的荒谬性才会引起注意。不用说,在开头,谁也没想到这个伪学者、神秘论者萧比格尔竟然会和一个“鼓手”实践家之间有联系。前者的狂妄激烈的思想向往着虚无缥渺的“永久冰层”,后者是要求废除凡尔赛和约,屠杀犹太人和马克思主义者,武装德国。没有人看出这当中会有联系。

  不过说“没有人”,也是过甚其词的。至少有两个人觉察了这种开头在外表上看不出的联系。一个人名叫阿道夫·希特勒,还有一个叫做海因里希·希姆莱。第二个人是个养鸡场的老板,暂时还藏在第一个人投下的影子里。

  这两个人还在二十年代就收养着他们的私人星相家,萧比格尔的那些学生。只是在经过许多年以后,历史才会注意到星相家希特勒由于命运的嘲弄被人们喊做元首。这件事要在他被正式援予一个听来荒谬的名称——“数学、天文学和物理学的权威”时发生。

  希特勒向萧比格尔学习了许多东西,如果说“学习”这句话是妥当的话。而且对于萧比格尔来说,希特勒的课的确没有白上。“永久冰层”理论的信徒联合成一个类似突击队的小组。假使有谁不接受他们的“维尔特”学说,他们就用拳头和指节护卫器把这种学说强行打进这个人的过于清醒的头脑里去。

  乍一看来是奇怪的巧合,正是那些把经费供给希特勒的商号老板,一个跟着一个宣布“维尔特”是他们的正式思想。正当萧比格尔理论的鼓吹者屠杀那些把“永久冰层”理论叫做外行胡说的学者,而救世主本人却在各大学的讲堂上张贴传单(“当我们胜利时,你们将站在街头举起手来!”)的时候,好多银行、保险公司和工厂的老板都要他们的职工举行特别宣誓,当中有这样的话:“我宣誓信奉永久冰层的理论!”

  有些人悄悄地问什么是“永久冰层”,是不是指的北极或南极,于是就给这些人出版了一些普及的小册子。其中含含糊糊地但也坚决地说了这个神秘学说的意义。

  有一本小册子里说:“我们北方的祖先是在冰雪中变得强大的。因此要相信宇宙冰层——这是大自然给北方人的遗产。奥地利人希特勒赶跑了犹太政客。奥地利人萧比格尔赶走了犹太学者。我们的元首用毕生的经验证明灵感高于行话。为了让我们充分理解宇宙,需要第二个有高赡远瞩的人。”

  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够彻底弄清楚这个神秘主义的胡说八道,弄清楚宣扬偶像崇拜跟教唆人进行抢劫这种矫揉造作的混合。

  可是希特勒读萧比格尔的书,听他的说教时,到了过度兴奋的状态。这位传教者是严历的,有人打断他的话,他就不耐烦。

  希特勒不会静听,特别是在神魂颠倒的时候,他有时想加入萧比格尔的独白,可是这位白发苍苍的神秘论者却用一个震耳欲聋口今截断他的话:“立正!”

  在萧比格尔的一些启示中,有一个启示是希特勒学到了家的。这个启示的意思就是,科学的作用应该仅仅归结为提出论据和证实那个通过神秘的方式向“超人”显示的东西,例如某种神光之类。

  这个思想使希特勒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正要禁止人们合乎逻辑地思考,禁止去对照原因和结果,禁止对现象进行分析。人们应该只学会接受,也就是无条件相信元首说的每一句话。

  狮头蛇尾巨怪是趁人沉醉不醒的时候来抓人的。对希特勒重要的是要使人们对残酷行为经常保持一种快感的状态。

  这种丝毫不带浪漫主义色彩的估价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共产主义,作为一种现实的力量,一种思想体系,对于法两斯主义是天生的头号敌人;而种族灭绝永远是谋求统治世界的斗争不可避免的伴随现象。为了发动千百万人来彻底消灭整个整个民族,为了使烧化活人、实行火葬成为日常现象,因而发明了煤气室,这就不仅需要宣布人的良心是怪物,而且还要竭力设法使人避开这个怪物。如果科学的人类历史不过是掩盖“真正的”历史的知识界的虚构,历史上的洪水时期、与自然界作斗争,民族大迁移、巨大的建筑和奴隶不过是凭空想出来的,如果人类的过去是这样,那么人类的将来为什么不应该也是这样呢?

  在帝国新内阁开完会以后,希特勒就上伯格霍夫去。

  在柏林,在纽伦堡,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护民官,一个鼓动家,一个统帅。可是座落在雄伟的阿尔卑斯山盆地内的伯格霍夫,往往使希特勒产生庄严而阴暗的情绪。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凡人目光所不能理解的明暗的天才,是他们的命运的最高主宰。希特勒坐在火车上——一部机车拖着两节车厢,第二节车厢里是卫队,他坐在那节专用车厢里占有半壁大的大窗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刚开好的会议的细节。

  现在希特勒好象是站在旁边看自己。他站在乌木架支撑着的大地球仪旁边,在一群坐着不动眼睛朝他望着的人的面前。

  希特勒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个地球仪长得有地球那么大。可是在恍惚之间眼前却又现出另一种景象。地球仪忽然又缩小到平常大小,而他希特勒站在旁边,却是个矮小得不相称的侏儒,小胡子神经质地一动一动,滑稽地打着手势,唾沫四溅。

  这是美国滑稽演员,名叫卓别林的可怜的小丑的一个镜头。去年他到底出了一部胡说八道的下流片子。尽管德国政府花了几万、几十万马克收买许多美国官员,但是它还是在世界各地的银幕上放映。

  希特勒得到报告说,非美话动调查委员会毕竟采取措施来对付这个讽刺大国首脑的下流小丑了。

  “委员会,国会,议院!……”希特勒心里说,把他全部的憎恨和鄙夷的怒火都加在这几个字上。“败坏腐朽的文明产物!幸亏在欧洲的大部分国家,这些东西已经完蛋了。”

  他冷笑一声,想象几个剽悍的党卫军紧紧抓住这个蜷缩着的侏儒,这个脚朝外翻,穿着窄小的上衣,戴着圆顶礼帽的人。他希特勒先给这个矮子一拳。劈脸一拳。小肚子上再一脚……

  希特勒的拳头不由地捏紧了。有好大工夫他享受着这种残酷行为的快感。然后努力用意志的力量,把这个下流影片和低能的小丑形象从记忆中赶走,从记忆中抹掉。

  现在,在他沉思的眼光里展开了一大片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的疆土,城市、农村、树林、群山、田野、人。而这一切都被熊熊大火包围起米,火光冲天……

  丹维茨在伯格霍夫等候希待勒。元首的这个心腹已经获准去参加即将开始的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星期后他就要出发去东普鲁士,担任一个代号为“北方”的新编集团军群某部步兵营长的职位。

  希特勒喜欢看到他身旁的人在他一说话、一做手势时就准备服从,喜欢看到他身旁那些人的思想和愿望就是他本人思想和愿望的继续。

  丹维茨正是这种人,但是希持勒所以对他另眼看待,不仅是因为这点,而是把他看作是他的体系的最理想的人,是他亲手培养的结果。

  丹维茨在高级政界中不起任何作用。很少有人知道他。但是希特勒不能不看出他的眼睛里那种无限崇拜的神情,只要稍微对他说几句话他就表现出一种默默的兴奋,他对元首时时刻刻就要大发一通的暖昧而神秘的说教有一种惊人的领会能力。

  从丹维茨热情要求,或者不如说,从他苦苦哀求希特勒送他去前线这种举动当中,希特勒看出了时代的表征。他愿意看到自己的军队正是由丹维茨这一类人组成。希特勒派这个军官上前线,等于完成了一个象征性的行动——他把本身的一部分派去了,虽说微小,毕竟是他的一部分。

  ……当丹维茨直挺挺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地向前举着僵直的手的时候,希特勒用一种专注而又贪婪的目光盯着已经穿上野战军服的丹维茨。

  “那么,你要走了,丹维茨?”希特勒得意地说。

  “是,我的元首,”丹维茨马上学着希特勒的腔调回答,声音里也带着那种阴暗的得意味道。“我是来辞行的。”

  他猛地放下手,还是站着不动,臂肘弯着的手里拿着大盖帽。

  希特勒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丹维茨的面前。

  “临别的时候,要听我说点什么呢?”希特勒问。

  “只要听一句话,我的元首,‘去吧。’”

  “你听见的可不止—句。”

  在不久前的三小时内,希特勒不得不听听将军们那些枯燥的缺乏想象力的发言,自己那时只是扮演一个心爱的角色——统帅的角色,凯撒、拿破仑和毛奇加在一起的角色,——他的话是绝对的,句子是简短的,插话是不容争辩的。可是,现在,希特勒满心要滔滔不绝地说个畅。

  他做了个手势要丹维茨跟他走,他走到那威尼斯式的大窗口。春天的太阳照耀着阿尔卑斯山峰,有些山峰还盖着雪。

  “看这些山,丹维茨,”希特勒高声说。“欣赏一下山景吧,你很快就要下山去了。你和我的几百万士兵要到那个黑暗的阴沉的国家去了。听我说,丹维茨,”希特勒把头朝后仰着继续说。“许多人认为我要征服这个国家。他们错了。我是要把这个国家消灭。你在前方不管当个什么——上校也罢,将军也罢,不管你指挥什么——营也罢,团也罢,师也罢。我的这个意图对于你应该是最主要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不懂,可以问。我等着!”

  “我想,我懂得您的意思,我的元首!”丹维茨低声说,他的眼睛盯住希特勒。“我应该努力杀敌,在作战时决不宽恕他们……”

  “不!”希特勒喊道。“这不够,不够!我要把这个国家彻底消灭!我要教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变成一片湖,我要从肉体上消灭斯拉夫蒙古种,消灭掉亚洲人、犹太人、吉卜赛人,消灭这些自称是人而不算人的混合体!你可能想到炮弹和炸弹不够?可是我不单单用炮弹和炸弹来消灭他们……”

  他的右肩开始抽搐,眼睛发红。他把脸凑近丹维茨的险。

  “听着,”希特勒压低嗓门嘶哑地说,“我的伟大计划已经制订好了。在我们打败布尔什维克的军队以后——这只要几个星期,——俄国的全部粮食,全部矿产只许运往德国。俄国开始闹饥荒。普遍的、哀求也没用的饥荒。这要比鼠疫还可怕。成百万成百万地死掉。这是我的计划中确定了的。几千人,也许是几万人能活下来。他们用锄头犁耙种地,伺候德国老爷,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丹维茨?”

  是的,丹维茨懂得。他是用元首的目光来看待一切东西的。

  现在,在他那情绪激昂、充满想象的视线前面,展开了一片血海。他看见自己齐膝站在这血海里,仿佛齐格斐尔德在被他打败的恶龙的黑血中作一次宗教洗礼一样。

  “我懂得您的意思,我的元首!”他得意地说。

  希特勒满意地点点头说:“当然,高级指挥人员会得到必要的指示。你是我的耳目,你如果听到什么和我的意图不一致的,应该立即报告我。我给冯·莱布下个指示,让你的报告马上转上来。”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整个这一仗象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要打一个半月。顶多两个月。”希特勒没有看丹维茨放,好象自言自语似地说,“这以后可说只剩下些枝节问题了。建立行政机关,希姆莱的设施,等等……有人拿俄国的冬天吓唬我。但是我们不会在冬天作战!”希待勒忽然用假嗓子喊道。“不过,”他补充说,这时已经说得很平静了,“今年俄国的冬天不会太冷。”

  “这是气象学家的预测?”丹维茨犹豫地问,他经常听到关于可怕的俄国冬天的说法。

  “去他妈的气象学!”希特勒又疯狂地喊道。他用手掌抹抹汗湿的额角,把粘住的头发朝后一甩。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们要进入一个新的周期。从永久冰层进入火的周期。我的兵就是第一批带着神火的人。冬天要跪倒在我们的脚下。”

  他又走到丹维茨面前,好象不是对丹维茨,而是对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喊道:“不,我们不会在冬天作战!俄国入经不住跟德国军队六个星期以上的单独作战。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

  他举起手,伸直了食指,仿佛念咒似的。

  “听着,”他又对着这个着魔似地望着他的丹维茨继续说,“一遇到俄国人,你就会相信我的话是不错的。你考验考验那第一个被俘的俄国人吧。考验考验他的坚强性。考验考验他的精神力量。想一个考验这一切的方法。你就会明白,他们没有人能够抵抗我们。一朝和我们面对面,他们的渺小就会暴露出来。只要国家社会主义的剑刚在他们头上举起来,他们的思想体系、他们对共产主义的忠诚——就会通通象果皮似地掉下来,撒落得一地。现在上路去吧,丹维茨少校!当军号吹响时,你应该就位,站在最前列。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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