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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六章



一九四一年六月中旬,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举行了战术演习。

  演习在离摩尔曼斯克不远的北部进行。这个方向,正和卡累利阿地峡一样,是军区部队最重要的作战方向。

  根据军区司令部的命令,有些指挥人员还在六月上旬就到了北方,为开始演习作必要的准备,兹维亚金采夫也在其中。

  可是,到达目的地以后,兹维亚金采夫又接到上级新的命令,命令他到维堡筑垒区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炮兵系统在新的钢骨水泥防御工事中的安装工作。兹维亚金采夫跟防区指挥员戈罗霍夫中校一起,把所有的白天和大部分夜晚时间用于检查永久火力点和临时火力点的战备工作,检查建筑工程营和工兵营的工作质量,他也没有忘记他以前所接到的必须尽快结束安装工作的重要命令。

  六月十七日,兹维亚金采夫和戈罗霍夫视察目标,和平常一样,在一起度过了一天。现在正当白夜季节,因此工作日的时间延长了。当兹维亚金采夫和戈罗霍夫告别说明天一早再见时,手表已指着十二点了。

  兹维亚金采夫回到指定给他的指挥员宿舍的房间,脱去外面的军便服,按照部队里的习惯,在腰里围上一条毛巾,拿了肥皂盒和牙刷,打算到盥洗室去。这时侯有人敲他的房门。兹维亚金采夫开了门,迎面看到一个红军战士,这个战士退后一步,把手举到紧扣在额上的船形帽旁,报告说,戈罗霍夫中校请少校同志立刻到指挥部去。

  兹维亚金采夫困惑地耸耸肩,可是他简短地回答说,“回去报告,我就来,”他又套上军便服,束好皮带,走出屋来。

  中校正在办公室里等侯兹维亚金采夫,一见他进来就说:“真荒唐,少校同志——请您原谅我不让您睡觉……刚才边防部队打电话来,要我马上就去。他们有一个人到那边去,现在回来了。讲了些有趣的事……”戈罗霍夫用手指敲鼓似的敲着桌子,重复说:“有趣得很!……我想您现在是军区来的高级参谋人员,您听一听这个人怎么讲倒也不坏。我已经和边防部队讲好——他们不反对……”

  兹维亚金采夫不想插手与他职务无关的事情。可是戈罗霍夫一再坚持,却也使他努觉起来。他不能不知道,边防部队中的人象一切在内务人民委员部系统里工作的人员一样,总是提防别人染指他们职权范围内的事。

  他用试探性的目光匆勿地看看中校。中校显然很激动。自从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他以来,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的头发总是仔细梳过的,可是现在那一条细细的头路却忿到一边,在头顶当中凌乱的头发里看不见了。

  “好吧,”兹维亚金采夫简短地说,站起身来。“我准备去。”

  ……中校要来的一辆“埃姆”牌车,在十五分钟内把他们送到边防部队的驻地。指挥部在一所单层的红砖房里。

  哨兵显然已经得到通知,知道有指挥人员要来,在放他们进去时低声对戈罗霍夫说:“上校有命令,请你们先去找值日员。”

  值日员,一个臂上戴红袖章的少尉,从桌旁跳起来。

  “我马上去报告,中校同志,请等一下……”

  他们在木板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褐色封面的登记薄——值班登记簿,一个象棋盘,几本翻破的《边防军人》和《星火》杂志。

  门很快就打开了,门口出现了矮胖的上校,戈罗霍夫和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

  “来了吗?”上校说,对戈罗霍夫点点头,又把目光停在兹维亚金采夫身上。兹维亚金采夫作了自我介绍。

  “好吧,咱们去听听,”上校说。“关于保守机密,我想是不需要预先说明的,”他又补充说,主要是对兹维亚金采夫。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不是对谁而是自言自语似地嘟囔道:“我不喜欢他说话的声音……”

  然后他一摆手,要他们跟着走。

  在上校的办公室里,老式的大写字桌上放着一盏绿玻璃罩台灯。灯光照在桌子上,因此兹维亚金采夫一下子看不清楚那个坐在个远处的人。

  当兹绍亚金采夫和戈罗霍夫进来时,那个人站起来.

  “坐下,坐下,托伊诺,”上校特别关切地说,甚至显出亲热的样子。“中校同志是我们友邻部队的,少校是军区司令部来的……坐吧,同志们,”他指着墙边放着的椅子加了一句。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能够看清上校直呼其名为“托伊诺”的那个人了。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矮个子,农民打扮,没有表情、缺少光泽的脸上,两道淡白眉毛几乎看不出来。这脸上的一切——嘴唇、鼻子、眉毛——仿佛只是虚线勾成的。这样的脸完全不好记,也很难在想象中加以再现。

  上校在桌旁的木圈椅上坐下。

  “就这么办,托伊诺,”他说,一面把笔记簿移近身边,“我们从头开始吧。让同志们也听一听。那么……”

  “那里……有很多德国人,”托伊诺停了一会儿说。

  他的声音很低,也象他的脸那样没有表情。大约在其他平常的、不显著的说话声当中,这种说话声还能显出其特点的,只有那芬兰土音了。

  “不,不,”上校说,“托伊诺同志,你还是按次序讲。地区、时间——总之,跟对我讲的一样。”

  “地区是罗伐内米,”托伊诺仍旧那样无精打采池说,“有很多德国人。很多小汽车。”

  “有多少汽车?”

  “在学校前面的停车场上,有十二辆。司机都是军人。在三十分钟的观察中,到达和开走的又有十辆。”

  “他的说话声有什么使上校不喜欢的呢?”兹维亚金采夫困惑地想。“声音就是声音吧,卡列累阿农民普通说的话。”

  “据你看,住在这学校里的是什么?”上校又问。

  “是个司令部,”托伊诺回答。

  “就算是吧。可是个什么司令部?”戈罗霍夫插嘴问。

  “不知道。”

  “那么,好。我们自己去确定吧,”上校说,锐利的目光向兹绍亚金采夫一扫。“这么说,学校前面的停车场上有十二辆小汽车。二十分钟内大约也有同样数目的小汽车开到门口。看到德国军官吗?”

  “三十分钟内看到十一个。有进去的,也有出来的。有三个大尉,两个上校,一个将军。还有一些头衔没有搞清楚。”

  “也是军官?”

  “对。”

  兹维亚金采夫听这个其貌不扬的人说话,越听越是留神。他想象在芬兰一个小城市的街道上,有这么一个托伊诺靠墙站着,他在这个背景上几乎不容易被人看清楚,他用那缺乏光泽的,空洞的小眼睛,从淡白眉毛底下向前望,好象什么也不在意,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还发现什么呢,托伊诺?”上校问。

  “两辆战地通信员的摩托车。这两辆都开到学校前面。”

  “也在那三十分钟内?”

  “对。”

  “同时来的?”

  “不,间隔来的。先来一辆,过十分钟又来—辆。”

  “听我说,托伊诺,”上校隔着写字桌弯身向前对他说,“这一切都没有夸大吧?汽车、军官的人数?……”

  “您是要我缩小吗?”托伊诺突然生气地反驳,好象一鞭子挡了回去。

  “这声音的确不好听,”兹维亚金采夫想,在这一刹那以前他从没想到同一个人的说话口气会变得这样不同。

  看来,上校被这一下严厉的反驳弄得有些发窘了。

  他咳了两声,从桌上放着的一包“白海”牌抽出一支姻,用手指捻了捻,夹住当中嘴,点着了烟。

  “好啦,”上校和解似地说,“既然是这样,就是这样吧。谢谢你供给我们这些重要情报。现在去休息。天亮以前,上面可能有同志来,他们还要听听。现在你去睡吧。再一次谢谢你……”

  “唔,少校,你是怎么看法?”

  兹维亚金采夫耸耸肩:

  “德国军队在芬兰集中的情报,并不是新闻。他们也是够多的。”

  “是的,”戈罗霍夫说,用小指弹掉大指和食指想着的香烟上的灰,“不算新闻,那就是说……”

  一直到司令部,他们没有再说话。

  “我想对你提两个问题,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同志,”他们刚下车时.戈罗霍夫说。“可是首先应该指出,边防部队是相信这个人的,就跟相信自己一。他是个有经验的侦察员,何况他还是党员。明白吗?”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把两手微微摊开,回答说:“好吧,他们看得更清楚些嘛。侦察可不是我的专业。”

  “这也很明显,”戈罗霍夫微微一笑说,“因为如果侦察是你的专业,你就不会这样没事人儿似的了。好吧。我的问题是——我不是要试试你,我是要试一试我自己。你知道罗伐内米区吗?”

  “这纯粹是地理上的概念,”兹维亚金采夫有点生气地说。

  “我说的就是地理上的概念。你想这个地区离边界有多少公里?”

  “我看有四十公里左右。”

  “二十五公里,”戈罗霍夫纠正道。“第二个问题;如果相信那位托伊诺——我是相信他的!——你怎样断定驻扎在那个学校里的司令部的等级?你说呢?”

  兹维亚金采夫回想着托伊诺说过的话,心里估量了一下,不大有把握地说道:“可能是个师部。”

  “还要高一些,”戈罗霍夫凑到兹维亚金采夫跟前说,“那是个军部!一个将军,两个上校,二十辆汽车,又是战地通信摩托车……我对你说,是一个军!”

  “好吧,也可能是一个军,”兹维亚金采夫犹豫不决地同意道。

  “既然可能是一个军,”戈罗霍夫压低嗓门说,更走近兹维亚金采夫一点。“那么,除了那两个可以说是约好的问题,我还要第三个问题。究竟什么道理德国的一个军部要驻扎在高我们边境这么近的地方?啊?”

  他用不愉快而多疑的目光凝视着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忽然觉得被一种惊慌的感觉把他包围起来。

  “这确实是很奇怪的……”他似乎自言白语地说。

  “就是嘛,”戈罗霍夫满足地说。“那么怎么办呢?”

  兹维亚金采夫询问似地看看中校,好象想说他不懂这句问话的意思。事实上他也的确觉得事情有几分棘手。

  “我认为边防部队会用密电向上面报告的,”兹维亚金采夫终于说。

  “好聪明!”戈罗霍夫恶狠狠地冷笑道。“那么,你是说,把密电发出去。这有什么问题,当然是这样办的。边防部队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过一小时就会发出去。”

  兹维亚金采夫耸耸肩。

  “那么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他问。

  “是这么回事,”戈罗霍夫向兹维亚金采夫更走近一步。“你是共产党员,对吗?那么,你答应我,你回到军区时要去见司令员,把听到的全部情况亲自向他报告。亲自报告!你可以补充一下,这个托伊诺是一九一九年入党的党员。办得到吗?”

  “尽力而为,”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好的,那么睡觉去吧。原谅我打搅你。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跟平常一样,七点吗?”

  “七点。”

  “那么,来吧。再一次请你原谅。”

  兹维亚金采夫已经向门那边走去,但又走了回来。

  “我问你,”他说.“你可知道上校为什么不喜欢那个托伊诺的声音?”

  戈罗霍夫停了一会儿,摇摇头回答:“我当你是知道的,他的声音太自信了。不给人怀疑的余地。”

  ……兹维亚金采夫慢慢向宿舍走夫。天色象白天一样明亮。在白夜虚幻的光亮中,所有的建筑物,停在司令部旁边的黑色“埃姆”牌、电线杆、无线电送电塔被那看不见的光从背面照着,显得轮廓分明。

  兹维亚金采夫向远远的边界那边望去。他很清楚地知道有多少永久火力点和临时火力点集中在森林里,集中在那大块的圆卵形花岗石的乱堆中。

  兹绍亚金采夫也知道有多少精力和金钱耗费在这些象土域、象太蚂蚁堆的高地上,高地下面就是钢骨水泥的地下工事。

  可是他还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按照还只是在一个半月前制定的掩护边境的新计划,这些工事应该还要多很多。

  不错,构筑工事还有时间——计划预定在年底以前使边界彻底进入战备状态,这就是说,充分封锁边界,这有什么问题呢,在四、五个月的时间内还有许多事情好做呢!……

  “可是如果战争提前发生该怎么办呢?”兹维亚金采夫问自己。一种象在听托伊诺讲话时所产生的惊慌感,立刻又把他包围起来。

  为实施这一计划所进行的工作,在各个司令部里——从军区司令部到团部——造成了战斗气氛。但是说也奇怪,这个工作好象有很大约感苟力,所有参加的人,执行的人,都非常努力……

  “我们不是在工作。全部时间都在工作吗?我们没有睡觉,没有逍遥自在!”兹维业金采夫自言自语地说,他尽力要消除被托伊讲那番话所引起的惊慌。“除了日夜紧张地努力巩固我们的边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难道我们是漠不关心的吗?何况,老实说,在我们国家里,究竟什么人能够漠不关心呢?……”

  想到这一点,他微笑了一下。从学生时代起,从真正懂得大人们谈话的真正意思时起,从会读报时起,他就熟知国内所有的人首先是忙于工作。工作总是放在第一位。工作占去了睡眠以外的全部时间。人们为工作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日。不仅报纸的社论谈工作,小说和电影也把工作作为主题来写……

  兹维亚金采来夫想起几年前去世的父亲。他是个高级熟练旋工,他能够不脱产读完高等校术学校,在一生最后两年担任一个大车床厂的车间主任。

  全家三个人——父亲、母亲和他阿廖沙——难得一起坐齐桌上吃饭,在这时候父亲讲的只是生产上的事。如果车间没有完成计划,全家都不好受。如果计划完成了,家里就象过节。仿佛一切取决于是否完成车间计划——不仅是父亲的情绪,不仅是家中的气氛,凡是阿廖沙周围的一切东西,整个国家生活,都是以此为转移的……

  现在,童年和少年时的旧事又在兹绽亚金采夫少校的思想上浮现,那些和今天有连带关系的惊慌思想就是同这些旧事交织在一起的……

  一切情形正是如此,兹维亚金采夫沉思着。当一个大厂的厂长收到政府的重要和紧急定货时,他开始时只是考虑怎样在预定的期限内完成这批定货。

  他的全部活动,他的整个思想,都集中在这件事上。完成定货最终所要依靠的人——车间主任、工长、组长、工人,他们也都把他们的精力集中在一件事上:如期完成任务。

  这时,从厂长到工人,谁也没有想到情况会有改变,给工厂这批定货的那一方——总局,人民委员部,最后是国家,会突然比计划预定的时间更早就需要这批产品。

  他们全体,从厂长到工人,深信不疑的是,主要是如期完成计划,只有在违限误期的情况下才会给国家带来损失。

  而目前工作正按照时间表进行,一切都会很好,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现在这几十位将军、几十名较高级的指挥员、作战人员、政工人员、工程师、工兵、列宁格勒军区的建设人员是不是在这个计划的支配之下呢?”兹维亚金采夫间自己。

  不,他们都不只一次想到可能发生战争。

  但是一想到计划规定好要到一九四一年年底才完成,这样,他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供支配,就消除了惊慌……

  兹维亚金采夫在那些日子里还有许多事不知道——不知道各种不同等级的指挥部纷纷接到侦察人员的报告——侦察情报、地面情报、空中情报。这些报告都谈到德国军队在苏联边境集小的协人消息。这些情报不是没有受到注意,不,其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紧急催促:催促工业部门更快生产需要的军事装备;催促各军区司令部更快采用这些装备,更快进行加强边界防御工事的工作。可是,任何过分惊慌的表现,任何有关大规模调动军队的建议,都遭到了斥责,因为不能给人家一个挑衅的借口——斯大林这样说。

  假使他的计划预先规定了明确的期限,那么在这期限以前是不应该发生什么事情的,不可能发生的。“他看得更请楚些……”塔斯社刚刚发表的消息也在说,苏联和德国的关系正在正常发展。

  对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矛盾,主观上的和客观上的困难,自然不仅象兹维亚金采夫这种级别比较低的指挥员在当时不能理解,不能加以分析,就是那些站在重要得多的岗位上的人也是如此。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站在维堡筑垒区司令部前面遍地都是虚幻的白光的小练兵场上,还不能充分理解这么多的矛盾因素复杂地、戏剧性地纠合在一起的现象。每一次,当可能发生突然袭击这个如同刀绞的令人心痛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时,它就淹没在其他与实际事务有关的、与完成交给他的工作有关的思想洪流里了。看来战争还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发生,于是这种担心既溶化在几十件具体的事务里了——要关心数目还不多的地雷,关心边界附近先头仓库的建设,关心储备品的调度。

  可是这一次兹维亚金采夫思想上产生了新的因素,使他也许是第一次这样来考虑未来的战争:不把战争看作是一场最近时期的虽然不可避免,但毕竟不是一两天内就要发生的事件,而是把它看作一场现实的,日益临近的可怕灾祸,这个灾祸时刻会临到全国人民的头上。

  这个新因素就是他遇见了托伊诺。德国人在芬兰和挪威集中军队,这对兹维亚金采夫说来自然不是一件新闻,关于这一点,在军区司令部许多作战会议上曾不只一次提到过。但是听一个到“那边”去过的人口述,这在他还是第一次。

  现在,在和戈罗霍夫谈过那番话以后,剩下他自己一个人时,兹维亚金采夫竟不能应付那油然而生的感觉,感觉到不可避免的灾祸渐渐迫近了。

  “不错,”兹维亚金采夫想,“不一定是侦察员,不一定是重要作战指挥人员才知道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军部会驻扎在这样接近边界的地方,而且还不是芬兰人的军部,而是德国人的军部。很难有一个军人不会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假想敌的军部会移驻到离边界这么近?’”

  是的,这件事自然要立即报告。不但报告军区司令部,还要报告莫斯科。戈罗霍夫说,密电过一小时既会发出。是的,要再快。那位上校是来不及的——还得写报告,还得把密码译员从床上叫起来……

  不管怎么样,戈罗霍夫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到了列宁格勒要立即去见司令员。兹维亚金采夫出差的期限再过一星期就要满了,不消说,司令员在这时间以前就会看到边防部队的密电了。这就可能把他兹维亚金采夫训一顿,要他别干涉人家的事,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但他还是要去说一说听到的情形。

  兹维亚金采夫慢慢回到指挥人员宿舍。过了十五分钟他已经躺在床上想睡觉了:到明天早晨起身只有五小时了。

  但是睡不着。不知是因为过分紧张呢,还是因为白夜的亮光照入窗里,兹绍亚金采夫终于睡不着觉。

  白夜现在引起他的反感。兹维亚金采夫想象,由于这反自然的亮光,一切都在明处。一切,包括他那些没完工的永久火力点、军需库、部队的驻地,以及他本人,兹维亚金采夫——一切都了如指掌,敌人从哪一方面都可以看到。

  他躺着想,一想可就再也睡不着,一个思想接着一个思想而来,这个思想也会生出另一个思想……

  兹维亚金采夫看一看手表——将近两点了。

  “必须停止这些没有目的的胡思乱想,尽量睡觉。”

  ……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兹维亚金采夫没好好睡过觉。

  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兹维亚金采夫先看一看表——才三点半,——便不高兴地问道:“谁?有什么事?”

  “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同志听电话!列宁格勒打来的!紧急电话!”回答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却毫无必要地把声音提得很高。

  几分钟以后,兹维亚金采夫套上马裤,只在汗衫外面披一件灰色橡皮布雨衣,几乎是奔跑着走进了司令部。

  从电话机拿下来的耳机放在桌上,兹绍亚金采夫一到,值班员就一把抓起耳机递过来。

  兹维亚金采夫吹一下电话耳机,高声说道:“我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

  马上他就听到军区副参谋长科罗廖夫上校熟悉的声音:“回列宁格勒来吧,少校!快!”

  几小时以后,疲倦的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提着手提箱,眼睛由于一夜没睡熬得红红的,连家也不回,一直就到了科罗廖夫的办公室,因为他的顶头上司,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这时不在城里,而兹维亚金采夫由于指挥部里的职务关系,在工程问题上经常跟司令部的作战部保持着业务联系。他没有见到科罗廖夫一共才十天,但一下子就看出在这段时间里他有些变化了。

  身体肥胖笨重的科罗廖夫,一向精神饱满,脸刮得很干净,皮腰带束得紧紧的,这一次却有些头发蓬乱的样子。他那军便服的领子是敞开的,衬领也好久没有换了。

  科罗廖夫站在那里,弯身向着堆着地图的长桌,兹维亚金采夫进来时,他直起身来,绷着脸点了点头来回答对他的问候,同时,好象他们没有分别过似的,不高兴地问道:“我希望,你还记得你们在部里拟订的在边界需要作紧急掩护时布置地雷障碍物的计划吧?”

  这种态度使兹维亚金采夫有些恼火。

  “大体上当然是记得的,上校同志,”他冷冷地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报告道,同时觉得科罗廖夫的态度和口气都有点奇怪,他认为他们之间是有友谊关系的呀。“可我是刚刚出差回来,您知道,计划保存在……”

  “好吧,”科罗廖夫打断他的话,“我知道在什么地方。我明白你不会带在口袋里。坐下吧,我说。”

  兹维亚金采夫顺从地在写字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科罗廖夫走到办公室的门边,把门打开一半又关上,转一下插在锁上的钥匙。

  兹维亚金采夫带着几分困惑和惊慌打量着他的行动。当科罗廖夫走到桌旁沉重地坐到圈手椅上时,他问道:“出什么事了,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

  “没出什么事,”科罗廖夫生硬地回答,在兹维亚金采夫看来甚至是不友好的。但是过了一会,科罗廖夫补充道,“局势糟得很,这就是发生的事情。边境上情况怎么样?”

  兹维亚金采夫正要列举炮兵系统安装工作的情况,科罗廖夫又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不要你讲也知道!‘准备好百分之八十了,准备好百分之六十了,”他学着那种口气说。“我不是问一个工兵,我是问你,我是问一个有眼睛的活人!在边境上看到什么特别情况没有?”

  “顺便问一下,您难道没有看到那边边防部队打来的密电?”兹维亚金采夫反问道。

  “没看到。大概先要到侦察部门转一转。是什么密电?”

  兹维亚金采夫把从托伊诺那里听来的情况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哦,哦,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当兹纸亚金采夫说完时,科罗廖夫皱着眉头说。他伸手向那“北巴利米拉”牌烟盒里拿了一支香烟,送到嘴里用牙齿咬紧,点着烟吸了起来。

  接着喷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别浪费时间,巴维尔·马克西莫继奇,你还是把那确定的事情说说吧!”兹维亚金采夫要求道。

  “要我给你说什么‘确定的事情’?”科罗廖夫生气地反问。“芬兰人在边境集中军队。德国人也在集中。说他们把队伍偷偷地从挪威调到芬兰,这件事我们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日前的情况是,不单调到芬兰,还调到我们的边境。还有:来到列宁格勒的德国商船没有进港就开回去了。”

  “我建议立即向司令员报告托伊诺的消息和……”

  “干什么?”科罗廖夫耸耸肩。“只要接到密电,就会报告他的。而且还会把密电转发到莫斯科。再说将军参加演习还没有回来。”

  “但是时间是重要的!”兹维亚金采夫喊道。“假使将军亲自打电话给上面……”

  “他不会打电话,”科罗廖夫疲倦地说。

  “这又为什么?!”

  “他已经打过电活了。从演习的地方打的。他说,德国飞机太混蛋,飞越我们的边界……”

  “怎么回答他呢?”

  科罗廖夫警惕地朝门口望望,压低嗓门说:“‘与其大惊小怪.还是去搞你的火力淮备来得好。你那个军区的火力准备顶个屁用。’瞧,上面就是这样问答的。”

  科罗廖夫沉默了一下,把那快要烧完的香烟扔到烟灰缸里,用手拍一下写字桌上的玻璃台板。

  “好吧!我们不去过问最高统帅的事务。这不在我们份内。我们现在干自己的事吧。你去写几份关于地雷障碍布置的密电,写好就拿来给我签字。可要快啊。”

  兹维亚金采夫站起身。他好象很犹豫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向门口迟疑地跨出一步。

  “怎么啦?”科罗廖夫不高兴地问。“你怎么踏步走?”

  兹维亚金采夫转身再走到桌边。

  “巴维尔·马克西奖维奇,”他低声说,“别尽叫人糊涂了。直截了当说吧;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紧急召我回来?边界上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工作。我也不是第一天到部队,我明白、如果……”

  “执行吧,兹维亚金采夫少校,”科罗廖夫激怒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陡地转过身去。

  “等一下!”当兹维亚全采夫已经走到门边时,科罗廖夫喊住他。“看来是你说得对,阿列克赛,”他说,几乎紧靠兹维亚金采夫身边,“用不着尽叫人糊涂。何况,你是司令部党委委员。国防人民委员部来了电报。警告说,在最近两三天内可能要有……挑衅。命令我们不要对挑衅屈服,要充分作好战斗服备。今晚在斯莫尔尼宫召开党的积极分子会议。现在都说完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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