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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章



……虽然在希特勒的官邸——新帝国办公厅——迎接苏联客人这件事是交给奥托·冯·梅斯纳而不是交给丹维茨办的,但丹维茨作为元首的副官之一,还是吹毛求疵地检查了接待访客的最后的准备工作。

  就在这里的大门口,将出现几辆载俄国人的汽车。它们将慢慢地开到铺砌灰色花岗岩方砖的内院里来:速度是每小时五公里。

  就在这儿,距离高大的、包钢皮的大门十五米的地方,梅斯纳将要等待莫洛托夫一行人。他将往前定几步去迎接莫洛托夫。可是,不是立刻走向前去,而要让对方有机会对帝国办公厅大厦这个不久前建成的宏伟壮观的建筑物投以一瞥。有些人把它称为融合着古条顿象征主义的古典式和哥特式的混合物。微不足道的渺小的人们!他们哪里会懂得!斯佩尔建筑师在作品里具体表现了元首的思想,创造了新的建筑风格——国家社会主义风格。

  这样,在这儿,在司机看得很清楚的特别划出的白线上,第一辆汽车必须停下来。大约在这儿,在这四四方方的一块地方,莫洛托夫必须下车来站这么两三分钟,一直等到梅斯纳跑到他身边为止。能够知道这件事倒是挺有意思的:当这个布尔什维克被那些柱顶上伸展着兀鹰,鹰爪下面有数字的高高的灰色大理石圆柱包围着,在这些已经排好队伍的戴灰绿色钢盔的士兵们注视之下,他该有些什么感想呢?!

  这位布尔什维克使者眼下必须顺着这条道路走上他的那个殉难之所。

  在这儿办公厅的入口附近,丹维茨参加到行列中来,以便把莫洛托夫直接引到元首的办公室里去。

  这条道路可不是这么短啊!他要经过一连串相通的房间,穿过直接挺靠墙壁夹道站着的国防军军官们、党卫队和党卫队保安处的官员们,最后的尽头处才是最神圣不可侵犯之处——直接引向元首办公室的门边。一切就将照这样办理。

  ……一长串汽车在一点一刻出现在办公厅内院的门口。第一辆汽车——黑色的长形的“梅塞德斯”——按照给司机的指示,在白线处停下来了。

  一个和司机并排坐在一起的外交部官员从汽车里跳下来,打开了后面的车门。莫洛托夫和几个随员就从那儿不慌不忙地走出来。

  莫洛托夫勿邃地扫视了一下那个跟监狱或者军营里的操场很相象的四方形的院子,似乎既没有看见兀鹰下面有个卐字,也没有看见用一种患着全身僵硬症的姿势僵立着的士兵们,就这样不等到预期的片刻停顿,就跨着急速的步子向大厦的门口走去。

  因此,站在入口处的梅斯纳,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赶上去迎接他,否则,人民委员就要没有任何人护送,一眨眼就要走到那扇高大的、装潢着铜雕花纹的门前了。

  梅斯纳几乎必须跑几步,才来得及在半路上迎接莫洛托夫。

  结果,情况是这样;整个会见仪式,脱帽呀,握手呀,都是草率终场的,英洛托夫跟梅斯纳互相问了好,没有停留一下,只不过稍微放慢一些脚步,看来他只不过是对一个纠缠不休的乞求者表示一点必不可少的礼貌罢了。

  丹维茨从门廊的窗户里察看到这一切光景,由于委屈和愤恨,,简直要忘其所以了。他想到,把迎接莫洛托夫这项差使交托给梅斯纳,这个已故兴登堡的奴才,这个被旧式外交礼节的偏见所束缚住的人去办理,实在是荒唐透了。任何一个党卫队军官处理这件事都要比他好很多。

  梅斯纳、莫洛托夫及其随员们在门廊里的出现,打断了丹维茨的沉思。

  在客人们走进来跟他并排在一起的这一刹那,他就碰一下脚来一个向右转,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

  他们走过一连串无穷无尽的相通的房间,这些房间都是没有窗户的,无论白天和夜晚都只被电灯光照亮着。排着长队的军官们把皮靴后路碰得咔嚓咔嚓响,同时迅速而有力地纷纷把右手举到前面,以致在穿过他们队伍的人们看来,这些军官好象存心要揍他们似的。

  这是一种以其阴沉的庄严使人感到沮丧的仪式。静寂无声,只听见一阵阵很响的皮靴后跟碰磕声,只听见一阵阵纷纷举手的飒飒声。在这种致敬的仪式中,混杂着威胁和  逼人的叫人唯命是从的命令。

  可是,看来这些人不能对莫洛托夫产生比叶片飞转的风磨更大的印象。

  丹维茨特意加快了脚步,现在几乎跟莫洛托夫并排走在一起了,当然,离开了一点儿。现在,他可以看见人民委员的脸了——黄皮肤,稍微带点花白的胡髭,闭得紧紧的嘴唇,宽阔的前额,齐齐整整梳成分头的头发。

  有一次,丹维茨觉得,莫洛托夫稍微撇着嘴,露出一抹勉强掩盖住的轻蔑的嘲笑。丹维茨现在真想大喝一声:

  “站住!”然后下令抓住这个家伙,扭住他的双手,把他摔倒在地上……

  可是,走呀走的前边露出了一点白日的光线。一连串房间的尽头处是一间圆形的、有好几扇大窗户的大休息厅。房间正中设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饮料和菜肴,还有夹火腿的面包片和用小梗串着的短而粗的灌肠。

  休息大厅里挤满了人:他们坐在靠墙摆着的长沙发上,聚拢在桌子旁边吃下酒菜,手里拿着胖鼓鼓的皮公文夹来回地走着的是文官们,军人们……

  只有在高大的直达天花板的门旁边,留出一片死寂的空地,那儿有两个穿黑制服、制服上有银钱和两根交叉的骨头作为标志的党卫队队员一动不动地僵丈着。没有一个人走到那扇门旁边几步之内的地方。莫洛托夫和所有跟随在他后面的人一出现在休息大厅里,一片寂静就来临了。那些手里还拿着一盘盘食品的人,急忙把它们放到桌子上去。坐在长沙发上的人急忙站起身来。所有的眼光都转到苏联代表团身上。莫洛托夫有礼貌地,但却是冷冰冰地稍微低一下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

  在袭来的一片寂静中,只听见丹维茨说话的声音。他用一种由于激动,由于意识到伟大一刻的到来而压低了的声音说:元首在自己的办公空里等侯莫洛托夫先生和他的副手们。

  于是聚集在休息大厅里的人们立刻急急忙忙退下去,退到墙边,站在门口的两名党卫队队员打开了两扇门,并且做了个急速向后转动作之后,把右手向上高高举起。

  莫洛托夫,他的副手们和译员们走进了希特勒的办公室,于是门悄悄地在他们后面关上了。

  ……也许,莫洛托夫在到达柏林以后这是第一次产生了某种摸不清头脑的感觉。办公室里似乎空无一人。苏联代表们站在一间宽敞的、仿佛预备开舞会用的大斤里。墙壁上挂着一些织花的壁毯。丰厚松软的地毯铺盖在地板上。入口处右首,摆着一张圆桌子和几把圈手椅。在桌子上,既没有纸张,也没有铅笔——只有一盏罩着灯罩的点亮着的大电灯。

  显然,由于这盏灯的灯光,处于房间远远一边的所有一切东西,都笼罩在朦胧昏暗之中,显然在那边远处,可以隐隐约约琢磨得出一张宽阔的写字桌和一只放置在托架上的有一个人高的巨大的地球仪这两件东西的轮廓。

  莫洛托夫正在考虑应该在什么地方等待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在这儿,站在屋子中央呢,还是毫不客气地坐在圆桌子旁边的圈手椅上,这时候,在那边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立领制服的瘦小的人物。他从底下的什么地方出现,仿佛是从地板下面钻出来似的,于是莫洛托夫才明白,他预先根本没有看到坐在写字桌后面的希特勒,他在朦胧昏暗中,在织花壁毯啦,地球仪啦,高靠背的椅子啦等等东西的背景前面,很难清楚地分辨得出米——所有那些东西都大到了过分的程度。

  可是,莫洛托夫的眼睛逐渐习惯于周围的环境了。他看到希特勒站了起来,两只手文撑在写字桌的桌面上,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一群站在房子中央的人。

  这种情况只延续了一会儿。

  然后,希特勒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以迅速的细碎步子向莫洛托夫走过来。

  现在已经可以看清楚他的立领制服是灰绿色的,还有一枚别在他左边胸口的黑色军人十字章。

  离开莫洛托夫几步路,希持勒蓦地停下来,举起手,行了一个法西斯敬礼。这个动作丝毫不象军官们在莫洛托夫走到这儿一路上向他敬礼时所做的那些动作。希特勒只不过有气无力地把手举到胸前的高度,同时把手掌稍微往旁边撇了一下。

  接着,他走到莫洛托夫跟前,照旧默默地向他伸出了手。他们互相问好。

  握手的过程延续了几分钟。希特勒依次走到莫格托夫的副手们跟前和译员们跟前,向他们一一伸出了手。

  他的一切看来都是有气无力的,软绵绵的。他的肩膀是往下斜的,两条胳臂仿佛没有骨头似的,脸是土灰色的,没有丝毫活人的鲜艳色泽。

  只有两只眼睛,两只被厚厚的好象有点肿胀的眼皮半掩着小小的、锐利的眼睛发着亮光,宛如灰烬下面的炭火一样。

  接着,希特勒很快地、但却单调地、仿佛执行一项不可避免的义务似地说:他很高兴能够在柏林欢迎莫斯科贵宾们。

  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眼前、仿佛从墙壁里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译员也是这么没精打采地,仿佛模仿希特勒似地,用俄语重复着冷冰冰的欢迎辞。

  莫洛托夫默默地低着头,希特勒向圆桌子和圈手椅那边打了个懒洋洋的手势,首先小步迅速往那边走去。里宾特洛甫不声不响地从屋子对面角落里的帏幔后面走出来,在后面跟着他的,一个是希特勒的私人翻译胖子施密特,另外一个是德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参赞干瘦的希尔格。

  大家纷纷在圈手椅上落坐。

  沉默持续了一些时候。希特勒弯腰曲背地坐着,用力地靠在圈手椅的扶手上。

  他突然挺直了腰。把头向后仰,眼睛直望着天花板,不专门看任何一个人,开始讲话了。

  他的话开头是平静的,甚至是单调的,说话的态度有几分疲倦的样子。

  希特勒开始时讲到英国的战败——实际上,这是一个既成的事实。要不是英伦三岛通常在这个季节被浓雾紧紧裹住的话,英国代表团早已手挥正式投降书在这幢大厦的门口等待接见了。可是,雾季很快就要结束,德国飞机就要给予他们最后的一击……

  希特勒用一种呆板的、没有抑杨顿挫的声音流利地、不打顿地一直说下去,好象面前放者一份预先拟就的稿子,照本宣读似的。看来,他是根据自己精心的考虑,故意不把任何感情贯注到词句里面去,以便强调:他讲的所有的话实际上都是公理。在叙述阿基米得定律的时候激动起来,是荒谬可笑的。定律就是定律,在必要时可以提到它一下,可是证明它的不可反驳这是愚不可及的。

  希特勒这种演讲式的接待的目的正是包含在这一点上一—他讲到英国的战败,象讲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众所周知的、无可争辨的、不需要再提出论据的事情似的。他甚至不肯再破费功夫瞧一瞧跟自己谈话的那些人的脸,以便判断他这一番话对他们产生什么样的印象,他毫不怀疑这种印象的深刻性质。希特勒—边说话,一边望着坐在他前面的那些人头上的空间o

  “……因此,”他继续说下去,“我们浪费时间来讨论英国问题是毫无意义的。英国已经完蛋了,”他说,稍微提高一些声音.把一只手从自己身边使劲一挥,仿佛要抛开英国,把打败了的英国一笔勾销似的。后来,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达时候才第一次直宜对着莫洛托夫瞧了一眼。

  可是.对方一动不动地、沉着镇静地坐着,把双手放在圈手椅的扶手上。

  只有偶尔听着译员翻译,几乎觉察不出地向译员这边俯身靠近一些。

  “当然罗,有美国的问题,”希特勒说道,“可是这个问题目前只有纯粹理论上的意义,因为美利坚合众国在一九七0年或者一九八0年以前是无法威胁‘新欧洲’的……办不到!”他已经有点生气地重复道,因为他觉得,当讲到“新欧洲”这个词儿的时候,在莫洛托夫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几乎很难觉察到的嘲笑。

  然而,希特勒立刻按捺住自己的愤怒,强制自己不受这阵怒火的摆布。

  “现在,”希特勒继续说下去,“有鉴于伟大的历史时刻和展开在我们两目前面的可能发展前途,我们应该来讨论一下具有头等重要性的问题:今后怎么办?’

  他仰靠在圈手椅的靠背上,依次扫视了一下所有在场的人。这时全场都沉默着。希特勒准备开始他的演讲的第二部分了。

  的确,里宾特洛甫在一共才一小时以前曾经向他汇报过,在贝尔维城堡中同莫洛托夫进行预备性谈判时,德国和俄国之间瓜分世界的前景没有对莫洛托夫产生过特殊的印象。

  可是,希特勒并不认为这个情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并且决定不改变他演讲的计划。他不能够容忍这种想法:当希特勒亲口说出这一建议的时候,苏联人民委员竟会不抓住这一慷慨的建议,以致剥夺了自己这种愉快,可以去向斯大林报告:他已经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给俄国提供了非常富有诱惑性的前景。

  然而,根据一切迹象看来,希特勒这番现在变得色调鲜明、热情洋溢的演讲,讲到两大强国的利益一致,讲到俄国终于有可能满足那个被历史证明其为正确的对于通往海洋出口的渴望,并没有在莫洛托夫身上产生任何一点效果。

  这就使希特勒失掉镇静。他甚至觉得,在里宾特洛甫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浮现出类似嘲笑的笑容。他对自己的部长愤愤地瞧了一眼,嘣的一下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因为已经按捺不住一股怒火直冒,开始大声地、不联贯地叫喊道:如果苏联政府不利用出现在它面前的机会,历史和俄国人民就永远不会原谅苏联政府。

  他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出了这些句子和字眼,而当他不得不停顿一下,吞咽一口空气的时候,只听得莫洛托夫轻声地说出下面几句话来:

  “我想……我想指出一下,”人民委员说道,“总理先生的讲话是比较一般性的。”

  希持勒有这样一种感觉:好象他在控制不住的奔跑当中突然被止住了似的。他神经质地舔了舔枯干的嘴唇,有点古怪地摇了摇头,好象想断定一下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并不是妖法魔术,这个戴夹鼻眼镜的人真的胆敢说出刚才他听到的一些话。

  可是,看来,莫洛托夫没有注意到希特勒的心情。他很耐心地等待着答复。

  所有在这房间里的人,有的忍不住心里暗笑,有的预见到不可避免要发生一场风暴而吓得心里直跳。

  就这样,莫洛托夫没有等到希特勒的答复,而且现在就显然要让希特勒知道,他并不认为在这以前说过的一切话具有任何意义,莫洛托夫宣布道:

  “苏联政府在我动身离开莫斯科以前给了我非常明确的指示,我是打算遵循这个指示办事的。首先,我想说明一下,我的政府首先感到关切的是什么。”

  莫洛托夫慢吞吞地、有点与世隔绝似地说出了这些话,并且跟他通常的习惯不同,几乎一点也没有口吃。

  办公室里,在这一分钟以前,笼罩着一片寂静,可是现在,变得更静了。莫洛托夫用他的整个音调,用他冷淡而又严峻的脸部表情,仿佛在说‘“这一刹那前在这儿发生过的事情都是不重要的。可是,现在主要的事情要开始了。我们其实就为了这主要朗事情才到这儿来会面的。”

  这样的谈话,不要说是跟希特勒本人,就是有他在场时,都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讲过。他在开始自己的独白的时候,本来是期待着完全另外一种反应的。他推测,如果莫洛托夫不“吞食”为他准备好的钓饵的话,那么,无论如何也会被卷进关于他希特勒的建议的优点和缺点等等的讨论,纵使是争论也好。

  可是,干脆就这样满不在乎地把元首的话撇在一边,置之不理!这倒是闻所末闻的怪事!

  希特勒做了一些痉挛性的动作,不声不响地张开又闭上嘴.仿佛要捕捉空气似的,想说些什么话,可是莫洛托夫不让他说出一个字来。他不等到对方答话,就说道:

  “苏联政府再一次坚持要求解释:德国军队打算在芬兰干些什么?希特勒先生在演讲中曾经不止一次使用过的所谓‘欧洲和亚洲的新秩序’这个概念是什么意思?三国条约的真正涵义是什么?”

  他的一些问题象巨石似地落下来。莫洛托夫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后,作了短时间的停顿,大概很满意希特勒陷入慌乱之中,好象顺便似地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另外一些问题必须加以澄清。这些问题跟巴尔干各国的前途,更正确点说,跟保加利亚、罗马尼亚,还有土耳其的独立问题有关。”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简短而坚决地说:“我们等待首答复和解释。”

  看来,现在可真的要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凡是希特勒上台后有机会观察过他的人,淮都不能设想他是一个受人盘向的人。

  希特勒的土灰色的脸微微有点发红,嘴唇角上流出一些唾液,双手抓紧圈手椅的扶手……

  可是,爆炸没有发生。使里宾特洛甫、施密特和希尔格十分惊奇的是,希特勒忽然不知怎地软了下来,他的右肩膀在习惯性的抽搐中颤动了好儿下,他用舌头舔一舔嘴唇,瞧了瞧表,犹豫不决地说:“我们感到,讨论这些提出来的问题.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我们把继续谈判改在明天举行。再说,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敌机很快就要来轰炸了。”

  他站了起来。其余的人也都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会晤结束了,预定在明天下午四点钟再恢复……

  希特勒心中的仇恨并没有压倒他进行冷静考虑的能力。当他跟一个决定去占领、但还保持有可观的军事和政治力量的国家的代表们进行谈判时,能够把话说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

  他目前必须装出哪怕是一点点同俄国维持友好关系的样子。他需要这一点,为的是赢得时间,把必要数目的军队调到芬兰,调到苏联的北方边境去,调到波兰、它的西方边境去,及时把已被占领的一些国家里的工业加以改建,纳入军事轨道。

  因此,希特勒尽管莫洛托夫对他的威望给予明显的打击,却还是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很满意,满足于没有让谈判陷于破裂,赢得了时间——即使只赢得一昼夜也好,为的是准备好开始谈判的第二阶段。

  ……晚上,他召集了一个极少数人参加的会议,出席的有:戈林、赫斯、里宾待洛甫、约德尔和哈尔德。

  前两个人坚持执行“强硬路线”。元首之所以有力量,就在于他是元首。不管莫洛托夫在谈判中采取什么态度,但在他向斯大林所作的报告中必然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出德国所需要的东西,要让斯大林知道,对付德国可不是闹着玩的。

  斯大林一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能够跟他旗鼓相当的对手,现在他不得不认识到,从今以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具有钢铁意志的人,想到跟这样的人对峙可不能闹着玩。

  将军们,特别是哈尔德,进行了反驳。当然,他们完全支持希特勒作出进攻俄国的决定。可是,元首英明地答应给他们一年准备时间——现在只剩下几个月工夫了!——“强硬政策”和谈判的破裂,会使事情变得复杂化,使俄国的怀疑加深到极点。在这种情况下,就根难把一些军事准备措施保持秘密。将军们要求元甘表现出条顿族的机智灵活。

  里宾特洛甫说出了一种猜测;明天莫洛托夫会改变他的策略。归根到底,保持和平总是克里姆林宫的不变宗旨。这是很容易明白的:莫斯科同样也需要赢得时间。莫洛托夫很害怕空手回去见斯大林。他此刻一定对今天自己的行为在后悔啦……

  说到这儿,希特勒停止了会议。他说,将迟一些作出决定。目前他提议去看最近拍摄的两部前线的纪录影片。大家就转到电影放映室里去了……

  起初放映的是一部专门讲到同英国作战的短纪录片。

  英伦三岛的全景。和平时期。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潮涌一般的汽车。商店的橱窗。写着“殖民地货物”字样的招牌。讲解员说;大不列颠的强大,它的富裕,是建筑在硕大无朋的海外领地上的。殖民地和自治领的全景。太平洋中的列岛。印度。非洲。马耳他。远东。广阔无垠的领土。千千万万的人口。而占有这一切的是大不列颠,更正确点说,是英国。大身体上载着一颗小脑袋……

  一批德国飞机飞临英国上空。伦敦发生火灾。丘吉尔手里拿着手杖,嘴里叼着雪茄,肩膀上还挂着一具防毒面具。他的脸上表现出很明显的惊恐的样子。飞机投下的炸弹又一次爆炸了。人们惊慌失措地在街上奔跑着。讲解员说:大不列颠帝国濒临崩溃的前夕,只要把它的脑袋一砍掉,身体就会软弱无力地倒下。大不列颠的脑袋就要滚到垃圾筐里去。这颗脑袋已经很难保持在脖颈上了……又是一次炸弹爆炸。丘吉尔的一颗脑袋在他方形的笨重的身体上痉挛地哆嗦了几下。

  接着《快乐的合唱团员》的旋律的是德国国歌《德国高于一切……》庄严的声音。放映结束。放映室里开亮了灯。

  除了希特勒以外,大家都纷纷站起身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神色安详,陷入沉思之中。其余的人便又犹豫不决地在圈手椅上坐下来……

  ……而这时候,莫洛托夫被自己的译员们包围着,坐在菩提树下大街苏联大使馆的办公室里,正在草拟致中央委员会和政府的报告,他有条不紊地、一步紧接一步、一个细节紧接着一个细节地详细报写着谈判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到夜晚以前,这份报告就写好了。午夜前不久,十分详尽的密码电报终于发到莫斯科去了。

  后来,莫洛托夫和他的代表团的成员们离开这儿,到自己的住所里去,躺下睡觉了。只有一个译员,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外交人民委员部的工作人员,他对德语的精通是莫洛托夫选中他的一个原因,只有这个人一直到很迟的时候还坐在他的小小房间里,在整理他所做的笔记,隐隐抱着一种希望,想在遥远的将来能够把这些笔记公诸于世……

  第二天,他们又会见了。

  头一个发言的是莫洛托夫。同里宾特洛甫的预言相反,他泰然自若,并且很有自信。从莫斯科发来的指示——对他的报告的答复——早在中午就到达了。

  莫洛托夫所感到关心的仍然是芬兰。据他记得,总理先生昨天对他的问题就是没有加以答复。好吧,他准备再把这些问题重复一遍。这样,德国根据什么理由要把军队秘密调动到芬兰去?这些军队有多少?他们准备在芬兰干什么?他等待着答复。

  希特勒耸耸肩膀。他对苏联代表的奇怪用语表示不理解。“占领吗?”一他感到惊讶的是克里姆林宫怎么可能在头脑里产生这种想法?这儿讲的是最简单的运送过境。德国的部队要到挪威去。经过芬兰的这条路,对于德国来说,是最近、最方便的。难道德国驻莫斯科大使没有把所有这些情况向苏联政府解释清楚吗?从地理上可以知道,芬兰是跟挪威接壤的,因此……

  “芬兰也是跟苏联接壤的,”莫洛托夫平静地,但却坚决地打断希特勒的话头,“特别是苏联最大的经济和政治中心——列宁格勒市——离开芬兰边界并不怎么远……”

  希特勒耸耸肩膀。只要稍微提到一下芬兰,莫洛托夫先生就表示出奇怪的关切。这不免引起了一些令人忧虑的想法。苏联自己不会有什么涉及这个国家的特别计划吧?

  莫洛托夫回答说:这儿讲的是苏联边界的安全。之间的关系极度复杂化起来。再说,这个战争可能带来不可预先见的后果,并且……

  莫洛托夫急遽地打断他的话头:“这是威胁吗?”

  里宾特洛甫突然插嘴了。他的脸上露出开朗的、使人软化的微笑来。他说:在芬兰问题上花费这么多时间恐怕未必值得吧。归根到底,同德国和俄国所面临的一些共同问题相形之下,这个问题毕竟是非常次要的……

  一切都按照原定调子表演下去。昨天在电影放映室里就是这样商量罢了的。如果莫洛托夫又一次说到派遣德国军队到芬兰去,里宾特浴甫就插进来把话拉开去,让元首有可能实现昨天曾经详尽周密考虑过的计划。

  希特勒站起来,举起一只手,仿佛请大家都留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在丰厚松软的地毯上静悄悄地走了几步,然后,在自几那只圈手椅的靠背后面站住,平静地、用使人和解的口气说道:“里宾特洛甫说得好。我们越扯越远了。所有这些细枝末节都留给官员和专家们去研究吧。如果我们的共同敌人能够挑唆德国和俄国为了一些纯属技术性问题吵架,例如从芬兰过境运送德国军队一类的问题,他们就会轻易取胜……”

  他轻蔑地把手一挥,重新绕桌子走了一圈,然后在莫洛托夫坐的那把圈手椅旁边停下来,稍微碰着一点他的肩肪,用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于是用细碎的步子急忙走到竖立在远处的地球仪跟前去。

  莫洛托夫站了起来。他脸上反映出轻微的莫名其妙之感,可是他还是跟着希特勒走过去。

  其余的人也都一个个跟着走过去。

  希特勒走近那个固定在黑木头台架上的巨大的地球仪,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那个彩色的圆球上,把它推了一下。地球仪就迅速地环绕轴心旋转起来。

  希特勒迅速地伸出一只手把它停住了,扬扬自得地说:“莫洛托夫先生!我们两个伟大的国家是全世界的真正主人。让我们作为主人而思考、交谈吧!”

  他开始扮演起他习惯扮演的预言家、凯撒、超人这一类角色来。

  “请看一看这个地球仪,”希特勒继续说道,“瞧这儿!”他用手指点点英伦三岛。“这就是英国,昨天世界的统治者,海上霸主。今天,它已经奄奄一息!明天,它就不存在了!”接着,希特勒叉开五只手指,使劲打在地球仅上看得出英国的轮廓的这块地方。后来,他得意扬扬地瞧了瞧莫洛托夫,并且很满意地看到莫洛托夫那张宽阔的脸上刻画着类似发窘的样子。莫洛托夫实在有点窘了。他简直看不惯这种戏剧性的表演。此外,他还记起了卓别林的一部影片《大独裁者》。这部影片刚刚在银幕上放映,美国大使馆送了一部拷贝到克里姆林宫来,以供观赏。影片很令人发笑,也很刻毒,然而,根据在克里姆林宫里看到这部影片的那些人的观点看来,还不够滑稽可笑和深刻。因此就决定不去购买这部影片了。再说,在同希特勒签订条约的条件下,也不可能把它购买下来;这会造成一个借口,叫嚷什么这是不友好的行为等等。何况这影片要花一笔大得惊人的价钱呢……

  然而此刻,莫洛托夫在观察着站在地球仪夯边的希特勒的时候,不禁想起了《大独裁者》里一个相似的镜头,忍不住要发笑。

  可是,元首本人却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解释莫洛托夫的脸部表情。

  他继续说下去,一种扬扬自得的音调越来越明显地渗入到他的声音里:

  “这样,明天就要把英国了结了。可是,明天就会发生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怎么处理大不列颠?怎么处理这面积达四千万平方公里的规模巨大的破了产的产业?”

  他又把手掌放在地球仪上,用动听的声音说:“莫洛托夫先生,德国建议俄国来参加瓜分这块产业!”

  希特勒把手一挥,又一次邀请聚集在周围的人走到圆桌那边去,仿佛要着手实现他们的建议似的。

  当大家重新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坐的时候,希特勒用几只手指的漫不经心的动作,把粘贴在他出汗的额上的一绺头发掠到后面去,然后用一种故意表示出的认真的声调说道:“必须做到的一点是,对瓜分大不列颠感觉兴趣的各国要停止相互间的争论。从这些争论中得到好处的,只有世界财阀。我们应该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伟大的瓜分问题上。我指的是德国、意大利、日本,当然还有俄国。”

  希特勒在说所有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抬头看着天花板,可是当说到“俄国”两个字时,迅速把眼光转到莫洛托夫身上,要看到打出这张王牌,提出这个令人神往的建议,对他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

  可是,他在莫洛托夫脸上看不见预期的醉心赏叹的样子,只看到明显的感到无聊乏味的表情。他对希特勒冷冷地瞧了一会儿,接着从容不迫地摘下夹鼻眼镜,对镜片呵了一口气,用白得耀眼的白手绢慢慢地揩拭它们,再把它夹在鼻子上,不慌不忙地说道:

  “瓜分大不列颠的问题,我们认为……是不实际的。苏联还有另外一些首先感到关切的问题。有些问题我们昨天已经列举过了。虽然我们今天还投有得到对这些问题的令人满意的答复,可是我们还想再加上一连串其他的问题。”

  他稍微俯身在桌子上,现在已经用另外一种严厉的声调说下去了:“让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吧:大家知道,德国给了罗马尼亚一定的保证。一再派更多更多的军队到那儿去。我的政府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些所谓保证是针对苏联的。”

  希特勒脸上显露出满腔愤怒。

  “我不理解,”他开始说道,“一些什么理由……”

  可是莫洛托夫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不起,总理先生,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他还是这样严峻而带有教训口气地说。“苏联政府委托我宣布,它坚持要求取消这些保证。”

  “什么?!”希特勒火了,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发表了长篇大论。抱怨俄国忘恩负义,拒绝接受德国的慷慨无私的建议,抱怨苏联政府多疑,责备它态度不诚恳,叫嚷说,德国的良好感情受到期骗了。

  他结尾时声明说,德国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收回它给予罗马尼亚的保证。

  开始了沉默。莫洛托夫等待似地望着希特勒,好象还在怀疑对方是否结束了他那仿佛永无穷尽的长篇发言似的,然后说道:

  “好吧。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假定必然对自己的西南部边界的安全感到关切的苏联,按照德国和意大利向罗马尼亚保证的同样条件给予保加利亚以保证的话……”

  “难道鲍利斯皇帝要求过这些保证吗?”希特勒匆忙地打断了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莫洛托夫答道,“我想得到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希特勒神经质地用指头弹响着圈围手椅的扶手。他匆匆忙忙地考虑了一下目前形成的局势。对他来说,这是很明显的:他原先定好的计划失败了。正是这个事实,而不是莫洛托夫刚才提出的带有争论性质的问题,最使他感到头痛。

  他曾经坚持要求苏联代表到柏林来,相信能够做到用荒诞的前景来迷惑对方,这样就能把克里姆林官引入歧途。

  结果是:这依苏联代表却利用他来到柏林的机会,提出了克里姆林宫已经向德国驻莫斯科大使提出过的那些同样的问题。

  可是,大使总不过是大使罢了。他随时可以推托说没有接到本国政府相应的指示,要求有一些时间作必要的请示,最后,构想某一种令人快慰的说法,然后再抛弃这种说法,代之以另外的说法。从这种观点看来,邀请莫洛托夫到柏林来,让他有可能直接向德国政府的首脑提出问题,现在希特勒觉得真是干了一件不可宽恕的蠢事。

  此刻,他的钻子似的,同时又是张惶失措的眼光扫过里宾特洛甫、施密特、希格尔的脸上,要求他们出头帮助,同时又象是责备他们必须对发生过的事情负责似的。

  可是,他们都默不作声。希特勒本人也显然精疲力竭了。他曾经把自己全部矫揉造作的热情、他的整个所谓自我激动,都贯注到他所准备的计划中去,而现在却泄了气,变得疲弱无力了。

  最后他用低沉的、呆板的声音叫嚷道,在答复提出来的问题之前,必须同墨索里尼商量一下。

  随后发生的一切事情,是对昨天会晤结束时那种场面的毫无用处的重复。希特勒瞧了瞧表,借口时间已晚,并有可能遭到空袭,建议休会。

  戈培尔预先指示各报纸把它评价为所谓“历史性的”、“更深入的”德苏友好表现的第二次会晤,就这样结束了。

  准备好了的文章没有在各晚报上发表出来。

  晚上很迟,在苏联大使馆里举行了招待会。

  希特勒没有出席招待会。

  希特勒以自己的缺席向克思姆林宫显示出他对谈判进行过程的极度不满。他懂得,莫斯科方面对于德国的行动以及德国的终极意图日益增加了怀疑。可是同时,对另外一点也深信不疑——克里姆林宫还是希望无论如何要保持和平。

  希特勒在他的赌博中正是估计到斯大林想要赢得时间的这个愿望。希特勒正是根据这一点而深深相信,俄国试图在谈判期间对德国步步紧逼,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一种战术手段罢了。克里姆林宫的战略却是把赌注押在和平上面。

  这种深信不但是以这样的理解作为根据:斯大林根据一连串的原因,需要和平——其中包括要发展工业力量,要革新军备,希特勒知道,关于革新军备已经开始进行了。

  此外,希特勒还估计到:如果苏联真想进攻德国,那么,趁一部分德国兵力正集守在西方的时候,在昨天或者今天早就这样做到了。

  哈尔德在一次会议上甚至胆敢发表了一个很愚蠢的意见:如果现在红军发动对德国的进攻的话,在德国国防军能够组织认真的抵抗之前,红军早就可以直捣柏林了。

  哈尔德关于俄国的军事实力的议论大大地损害了希特勒的自尊心,可是同时又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抚慰,因为怀疑斯大林希望进攻德国,是不可能的事。假使除此以外,还能够显示一下德国决心把同俄国和平共处关系的巩固更进一步加以发展的话,这场赌博是终于可以取胜的,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碍利用今后半年的时间来全面地准备对东方的突击。

  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一一克里姆林宫对于向他们所提出的鱼饵不肯上钩。不管说什么在南方“行动自由”也好,说什么瓜分大不列颠的“产业”也好,都不能诱惑它。

  因此,下一晚和次日的一半时间,希特勒、里宾特洛甫、赫斯、戈林、戈培尔和凯特尔就用来拟定对俄国的建议的新方案。

  在这一天,即将举行最后一次德苏会晤——苏联大使馆已经通知德国外交部,莫洛托夫要动身回国了。

  这一次,希特勒决定不参加最后一次结束的谈判。他作出这种决定,不仅因为他相信他所考虑的重新显示德国爱好和平的打算具有不可抗拒的说服力.并且也因为他想以自己的缺席来强调他对其洛托夫的行为的不满,从而对克里姆林宫施加压力。

  ……外交部正门入口处的笨重的大门,为了等侯莫洛托夫及其随行人员,完全敞开着。这样做是为了显示来访的隆重性,因为在平时的情况下,是只打开旁边的小小的腰门的。

  莫洛托夫走进门去,站在雨尊眼睛谜一样地望着他的巨大的花岗石狮身人首像之间。他对雕像掠了一眼,笑了笑,大概是用这一笑来作为对自己的某些想法的回答。

  梅斯纳匆匆忙忙地带领客人们穿过白色的门廊,打个手势邀请登上宽阔的大理石楼梯。

  里宾特洛甫的办公室设在二层楼上,从楼梯口到这间办公室一路上铺着一条宽阔的地毯。也许是因为这条地毯,也许是因为陈设在休息大厅和办公空里的那些厚实的红木家具,使部里的官员们在自己行话中把这一层楼称之为“饮酒室”。

  会晤于下午在里宾特洛甫的办公室里举行。可是,这次会晤命中注定没有在那里结束。里宾特洛甫说了最初的几句活——他又一次感谢苏联大使馆昨天举行的招待会,问候莫洛托夫先生的起居安康——这时候,警报就鸣响了。

  里宾特洛甫把两手一摊,瞧了瞧表,说:英国人在不适当的时候飞来了,建议到防空洞里去。这防空洞原来是一间布置得很不错的房间,筒直象里宾特洛甫办公室的复制品,只不过没有窗户:墙上挂着厚帏幔,屋里放着一张宽阔的红木桌子,屋角里是不菲德烈大帝和俾斯麦的大理石半身雕像。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铜和水晶制的枝形吊灯架。里宾特洛甫邀请莫洛托夫坐在书桌那边两只深深的皮圈手椅中的一只上面,而让译员们坐在几只就在这儿半圆形摆开的高靠背椅子上。

  “这样,”当大家都坐下来的时候,里宾特洛甫微笑着说,“我们的敌人中间,”他向上举起食指,显然指的是英国飞机,“没有一个人能够破坏德苏谈判。无论在那边地面上,或者在这儿地下,都不能够使我们分开。”

  当一名译员把他的话翻译出来的时侯,里宾特洛甫的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

  莫洛托夫默不作声,好象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似的。可是,这没有使里宾特洛甫的锐气受到挫折。

  “在这儿。”他扬扬自得地说,把双手放在左胸之前,“有一份文件,我相信,它会在德苏关系中开创一个新纪元……”

  莫洛托夫摸不着头脑地动了动夹鼻眼镜的椭圆形镜片上面的眉毛。

  “伟大的德意志,”里宾特洛甫继续说道,“从来不做半吊子的事情。如果它举起剑来,那它就要刺穿敌人的脑袋。如果它伸出友谊之手来,那它就为的是跟朋友握手言欢。您瞧……”

  于是他从上衣的里边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四叠的纸,打开来,拿住一只角,在空中摇晃着。

  在莫洛托夫的一双眼睛里似乎露出了好奇心。他很注意地打量着里宾特洛甫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的那张纸,甚至身体有点冲向前去。

  “而现在,”里宾特洛甫说,一只伸直的手里还是抓着那张纸,“我想对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建议……”

  他站了起来。莫洛托夫也站起身来。

  “我们建议俄国,”里宾特洛甫慢吞吞地继续说下去,把每一个字眼都说得清清楚楚,“参加到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等三国条约中来,这个条约从这一分钟起,就成为四方面的条约了。条约的草案在我手里……”

  于是里宾特洛甫沉默不响了,盛气凌人地瞧着莫洛托夫。也许,他把莫洛托夫吓得楞住了,当真一下子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莫洛托夫微微抬一抬肩膀,取下夹鼻眼镜,开始揩拭镜片,眯缝着他那双近视眼……

  “我宣读一下,”里宾特洛甫又说起话来,“我宣读一下这份条约草案,以便把草案讨论一下,作些次要的修改……”

  他用张得很开的手势向这时已经戴上夹鼻眼镜的莫洛托夫指点一下圈手椅,并且自己也坐了下来。

  里宾特洛甫有一种惹人厌烦的习惯:他谈话时,喜欢把桌上所有一切东西不住地移动——吸墨水纸压呀,铅笔呀,画线尺呀,文件夹子呀,把它们搅混,聚集在一起,又把它们分开来。

  现在也就是这么做,他在圈手椅上坐下来之后,迅速地把吸墨水纸压、一盒雪茄、一只有铜盖子的墨水瓶等等一一摆在自己面能,在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支自来水笔。

  “这样,”里宾特洛甫继续说,“世界的政治结构就会发生变化。一些隔开几百几千公里的国家将要联合起来。”他大大地撑开两只手,抹一下桌子,把吸墨水纸压、雪茄盒子

  和墨水瓶扒到一块,但没有去碰那支自来水笔。然后仰靠在圈手椅背上,把文件重新拿在手里,诵读起来……

  莫洛托夫还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他很留神地听着里宾特洛甫念,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神气盯着他在桌上把东西挪来挪去的动作。

  前几条包含着国际协定中通常习见的项目和规定,里宾特洛甫很快地读过去了。可是,诵读的速度渐渐地放慢了下来。

  “……第十一条,”里宾特洛甫响亮地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念,可是现在已是缓慢地、悄声地、甚至神秘地念着,仿佛信任莫洛托夫,告诉他一个涉及国家的重大机密似的:“第十一条,秘密条款……条约的参加者必须尊重彼此的自然势力范围,特别是必须尊重无疑应该对通往印度洋感觉兴趣的俄国的自然势力范围……”

  里宾特洛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当然,我们不会把这一条以及引伸这一条的其他各条加以发表的。一切其余的条款即使明天就公布也行。”

  里宾特洛甫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用手掌按住它,把手掌的侧面迅速地一动,把放在一旁的一支自来水笔推到这之前已经移动过的其余三样东西旁边去。现在,按照他的想法,德国、意大利、日本和俄国联合起来了。于是他咄咄咄逼人地对莫洛托夫瞧了一眼。

  莫洛托夫阖上一半眼皮,端坐在一旁。接着说道:“苏联对印度洋完全不感兴趣。苏联所处的地位离开它够远了……”

  后来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把身体向里宾特洛甫冲出一些,继续说下去,但现在口气已经变得强劲有力了:“我们感觉兴趣的是欧洲的形势和本国南部边界的安全。关于这一点,已经两次对总理先生说过了。我们感觉兴趣的不是言词,也不是一纸空文,”他继续说道,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决,“不是言……言词,也不是一纸空文。我们要求对我们的安全作出切实有效的保证。使我们感到不安的是罗马尼亚和匈牙利的命运。我再一次、再一次地请问德国方面轴心国对南斯拉夫和希腊抱有什么企图?今后对波兰打算怎么样?德国军队什么时候撤芬兰?德国政府是不是打算尊重瑞典的中立?”

  莫洛托夫迅速而又清楚地一一列举了自己的问题,好象不愿意给里宾特洛甫时间来考虑答复似的。

  他一边问,一边越来越把身体往前冲,把自己的脸凑近里宾特洛甫,终于沉默不响了。

  接着是片刻停顿。不知从上顶什么地方传来了炸弹的低沉的爆炸声和一连串高射炮的炮声。

  “这算什么:是质问吗?”最后,里宾特洛甫不象询问,也不象威胁,慢吞吞地说道。

  莫洛托夫仰靠在圈手枪的靠背上,耸了耸肩膀。

  “不,为什么要这样呢?不过,苏联政府如果能够得到相应的解释就会感激不尽的……”

  “可是,这都是一些次要的问题!”里宾特洛甫几乎无可奈何地大声叫道。“再说,您至今还没有答复元首的主要问题:俄国是否打算在消灭大英帝国的事业中同我们合作?”

  莫洛托夫稍微眯缝了眼睛。

  “您真的相信英国完蛋了吗?”他问道。

  “毫无疑问!”

  “那么,”莫洛托夫已经不再掩饰他的嘲笑,说道,“请允许我再提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情况是这样,那么,为……为什么我们现在坐在这个防空洞里?从上面落下来的是什么人的炸弹?……”

  ……在同一天晚上,里宾特洛甫向希特勒说,谈判以毫无结果告终,莫洛托夫对于参加三国条约丝毫不表示有兴趣。宣布了要动身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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