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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二章



一九四○年十一月十二日,沿着寒冷、古板的柏林的一条从前曾经是最华丽、最拥挤的街道,菩提树下大街,一长队汽车驶了过去——一共是四辆黑色的“梅塞德斯”。

  在汽车前面开道的是穿着党卫队制服,但又都戴着钢盔的摩托车队。在第一辆“梅塞德斯”的车头灯上飘扬着两面小旗子:德国的卐字旗和苏联的镰刀斧头旗。

  第一辆汽车里坐着苏联代表团团长,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和德国外交部长约希姆·冯·里宾特洛甫。他们坐在宽阔的后座的角落里,而他们的译员们则坐在前面可摺叠的软椅上。

  人民委员一声不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穿着一件单排钮扣全部扣紧的黑外套,戴着一顶硬帽檐几乎卷摺起来的深灰色帽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这使里宾特洛甫感到生气。“当然,”他想道,“部长是因为我们刚才在安迦车站上给他举行的冷淡而流于形式的接待激怒起来了。有什么办法,一切都是按照预定的调子演出的。元首自己决定了欢迎仪式。握手不要握得太紧。不露一丝笑容。”除了里宾特洛甫和凯特尔之外,没有任何一个高级官员或者将军出场,出场的只有一些外交部的二等官员和苏联大使馆的一些工作人员。车站大厦的两边悬挂着两面小小的苏联国旗。还有好几面中间画着卐字的巨大而笨重的旗帜。仪仗队通过时必须剑拔弯张,气象庄严,象九级巨浪一样令人不可阻挡。

  元首希望这个人,苏联人民委员,一踏上月台就懂得他已经来到了第三帝国中心,伟大德意志的首都。他必须被这个国家阴森森的宏伟气魄所击溃,压倒,必须立即领会到,这儿的人不惯于唯命是从,而是惯于发号施令。一切布置都是考虑到要从最初一刹那起就把这个戴老式夹鼻眼镜的、矮矮的、冬烘先生似的人的想象彻底摧毁。

  可是,看来,人民委员对于这种接待是有所准备的。在问好时,他把帽子稍微抬了一下。在跟里宾特洛甫握手时,用他冷冰冰的、仿佛不能弯曲似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手。在经过呆立不动的士兵们前面的时候,仅仅用一种心不在焉的眼光在他们身上微微掠过一下。

  里宾特洛甫不时斜着眼睛瞧瞧人民委员,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感。

  使他高兴的是,他已经做了要使这个克里姆林宫的代表知道自己的本分的所有事情;同时,他还想到,他里宾特洛甫在历史上起了这么重大的作用,这一点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里宾特洛甫毫不怀疑,现在发生的事情一定会载入史册。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也一定都会如此。

  ……这个从前的香槟酒商人为一种让伟大和低微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感情所苦恼。那时他还不为人所知,直到一九三三年才开始崭露头角。一天晚上,有两个人竭力不被人看见,从德意志共和国总统府里悄悄溜出来。他们不想乘坐公家的汽车,却跳上了路上碰到的头一辆出租汽车。他们给了汽车司机地址——偏僻的柏林郊区,某一位里宾特洛甫先生的住宅。

  他们是国务秘书梅斯纳和兴登堡总统的儿子奥斯卡——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谁也不认得的纳粹分子是一副什么模样。他们仅仅听说,他是冯·巴本的朋友,他似乎跟冯·巴本还在世界大战期间就在土耳其前线认识了,如此而已。

  总之,他们对这个里宾特洛甫非常瞧不起。他们有一个重要得多的目标——要跟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阿道夫·希特勒的人会晤,这个人的党在最近一次国会选举中获得了胜利;要跟这个党的这样一位党魁会晤,关于这个人,兴登堡曾经说过,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决不容许这个过去的上等兵占据德国总理的席位。

  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脸蛋长得并不准看的人,有几分象一个巴黎的花花公子,又有点象亚历山大广场上的一个 院老板;他的脸上飘浮著一种带有纨绔习气的、无所不知似的微笑。涂着浓浓发蜡的头发油光 亮。

  不管是梅斯纳也好,奥所卡·兴登堡也好,都没有对这个油头粉面的轻浮家伙有丝毫注意。总之,在他用意味深长的低声仅仅说出下面几个字“在这儿哪!……”之后,他们就不再注意到他了。

  是的,希将勒在这儿,在这幢房子里,此外还有巴本、戈林和弗立克。

  使所有在场的人,首先是使兴登堡和元首的关系不比别人差的里宾特洛甫本人感到惊奇的是,总统的儿子奥斯卡经过几分钟之后,已经单独同希特勒走到一个房间里去了。

  谁都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一次具有决定性的会见毕竟是在里宾特洛甫家里进行的,在这次会见之后,兴登堡就打破自己的誓言,任命希特彻担任总理了。

  里宾特洛甫经常怀着与日俱增的自豪感想起这件事,并且——尤其重要的是——希特勒本人也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忘记过。里宾特洛甫很快就离开了这些年他一直住惯了的偏僻地区,搬到库达姆一所豪华的住宅里去了。——柏林的行话称库达姆为“选帝侯国”,这是柏林上流人物经常出入的街道之一。里宾特洛甫从此就成为纳粹党外交委员会的领导人了。

  里宾特洛甫不学无术,懒惰,但又虚荣心重,象普鲁士贵族一样高傲自大。

  使他感到极大遗憾的是,他不是一个贵族,并且他想做得稍微有点象贵族样子的一切试图都可怜的失败了。

  他怀着隐藏的嫉妒心瞧了瞧那些帝国陆海军老资格将军们的脸:一张张都是些冷冰冰的、铁板的、傲慢的脸,生着带点黄色的皮肤,活象蒙着古代贵重的羊皮纸一样,他们活象是天生戴着单眼镜生到世上来似的。

  有一段时朗他自己也尝试过戴单眼镜,可是该死的镜片留下疼痛的印痕,随时要从眼窝里滑下来.再加上单眼镜妨碍里宾特洛甫看清东西,并且这一点不久就被那些他必须每天见面的人知道了。他永远不能忘记,该死的戈林,这头肥猪,这个喜欢嘲笑的、毫无礼貌的下流坯,遗憾的是,他却得到元首的特别宠爱,他有一次把—张纸递过来给里宾特洛甫阅读,说道,“不过,要把单眼镜拿掉,里宾特洛甫,这可是个重要的文件呀……”

  然而,里宾特洛甫的官运却越来越亨通了。在一九三六年,希特勒任命他为负有一个重要使命的驻英大使;试探同这个国家达成反对俄国的协议的可能性。

  据说,当时元首曾说过一切话,后来变得许多人都知道了。有人指出里宾特洛甫不能胜任,希特勒对此回答说:“里宾特洛甫很知道谁是上帝,谁是神甫。”

  说真的,他何必去凑合知识分子的陈腐见解,管什么胜任不胜任呢!甚至就是半夜里把他叫醒,难道他不能够援引《我的奋斗》里元首的一段伟大的、预言式的警句吗:“我们国社党人,从七百年前人们停顿的地方开始我们的事业!”在啤酒店一大群喧哗的人中间,在街头巷尾的集会上,里宾特洛甫曾经多少次有机会重复这些话啊!这些话是预言,是纲领,是指示……“我们制止德国人无限制地向欧洲南方和西方推进,要把视线注视着东方的土地。当我们今天讲到欧洲新领土的时候,那么,首先应该是指俄国和与它接壤的各个仆从国家。命运本身引导我们到那里去。”在这些话里,包含着一个把自己一生贡献给元首的人所应该知道的一切东西。

  可是,尽管永远虔敬地牢记这些话.仅仅这一点还不足以使他占据德国驻英太使的职位。里宾特洛甫所以能够升任这个职务,还因为第一,在党的外交委员会里工作的期间,他学到了一些东西。第二,他很懂得“谁是上帝,谁是神甫”。第三……这第三点,但绝对不是最不重要的一点,是如下的情况:里宾特甫在伦敦方面跟柏林称之为新德意志的朋友的那些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里宾特洛甫没有在伦敦耽搁多久。在一九三八年年初,希特勒改组了他的内阁,把勃洛姆堡和牛赖特从内阁中赶下了台,希特勒认为他们已经过分“旧式”,身上压着魏玛共和国传统的重担。外交部长这个席位出缺了。希待勒就任命“精悍的”里宾特洛甫担任了这个实缺,里宾特洛甫是很能掌握纳粹外交的原则的。

  在一个秋天的日子里,里宾特洛甫遵照元首的委托,在柏林同日本签订了反对共产国际的条约,当天晚上就在人数众多的记者招待会上宣布说,从今以后,德国和日本必须共同保卫西方文明。

  他没有理睬一个记者提出的恶毒挖苦的问题:众所周知,日本地处远东,怎么能够保卫西方呢?也没有去注意伴随这个问题而发出的哄堂大笑声,——在一九三八年,里宾特洛甫官运亨通到了极点。

  ……现在,他充满着自豪感和自命不凡的感觉,乘坐一辆外交部的宽敞汽车沿着菩提树下大街驰去,不时斜眼瞧一瞧那个一言不发的苏联入民委员,里宾特洛甫去年在莫斯科跟他会晤过。

  在莫洛托夫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一点感情流露的迹象。这件事使德国的部长很生气。“一张很普通的中学教师的脸,”里宾特洛甫暗自想道。“很想知道,谁能设想他能戴上单眼镜?他为什么喜欢戴老式的夹鼻眼镜呢?在德国,戴夹鼻眼镜的只有珠宝商和牙医生,大部分都是些犹太人……”

  “莫斯科的情况怎么样?”里宾特洛甫带着勉强的笑容问,为的是要打破使他感到苦恼的一片沉寂。

  “莫斯科的情况很好,”人民委员稍微把头往交谈者这边转过来一下,答道。

  “斯大林先生身体好吗!”

  “非常好。”

  “大剧院怎么样?”里宾特洛甫继续问道。

  “大剧院还是那个样子。”

  “我听了非常高兴。《天鹅湖》给了我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当然罗,戏剧季节已经开始了吧?”

  “是呀,九月一日,”戴夹鼻眼镜的人简短地答道。

  “美妙无双的列彼申斯卡娅近况好吗?”

  “谁?”

  “我指的是你们那位杰出的芭蕾舞女演员。”

  “她还在跳舞。”

  莫洛托夫漫不经心地对窗口望了望。人行道上有许多冲锋队队员和警察。里宾特洛甫知道今天交给他们的任务,不但要保障这一行车辆的安全,并且还要驱散通常站在食品商店前面排队的人们。

  可是,戴夹鼻眼镜的人,看来对于他们周围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感觉兴趣。

  当他们经过一片废墟的时侯,里宾特洛甫又斜眼往他这边瞧了一眼,——这一片废墟是夜间轰炸的新鲜痕迹。

  可是,贵宾仍旧一动不动,继续注视着前方。‘好吧,”里宾特洛甫想道,“这样倒更好些!”尽管如此,他还是说:

  “几天以前,英国人把一百架飞机派到柏林来。进行了猛烈的袭击。只有三架飞机冲进来。前天德国飞机采取了惩罚性的报复行动。出动五百架飞机!它们几乎全部命中了目标。伦敦被炸成一片瓦砾堆。我们收到了很清楚的照片。”

  “是吗?”人民委员沉着地反问道。

  里宾特洛甫幸灾乐祸地想道:“很想知道,等到我们的飞机轰炸克里姆林宫的时候,你们要唱什么调子呢!”这个念头给他带来了内心的轻松感。他开始想到应该很快就要展开的谈判。考虑到这件事是很愉快快的。所以是很愉快,是因为:在这些谈判中,巨大的优势是在他这一边的。将要说些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非常重要的,是将不准许说些什么。

  他这个戴夹鼻眼镜的矮个子和另外那个站在他后面的留小胡子、上身穿军装的人,还有所有那些站在他们两人后面的人,都是一些属于劣等种族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时限事实上已经临头,他们所有的人连同他们那可诅咒的国家一起,很快就将统统被消灭。

  是的,幸亏他们不知道,巨大的机器已经开动起来了,时针的箭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转着它应该转的圈子……“他们所有的人都要死掉,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要在一场大变动中,在一场火和冰的搏斗中死掉,”里宾特洛甫在心里这样想道,他习惯地采用了一向在高级纳粹人士中间广泛流行的神秘主义术语。

  可是,他本人在内心跟任何神秘主义都是距离很远的。在靠巴伐利亚那一头的阿尔卑斯山高处的贝赫特斯加登那边,在伯格霍夫——希特勒的郊外别墅——他曾经恭顺地谛听过元首的充满阴暗神秘色彩的预言,什么整个世界频临宏伟突变的前夜,这种宏伟突变将带给人以一种威力,正象古代人认为上帝赋有的那种威力一样。

  所有这些谈话讲到了冰与火的永桓斗争,谈到了一些隐藏在地下什么地方,隐藏在深邃的地洞里,忽然降临尘世来治理人民的超人,都是里宾特洛甫不懂得的,——只有谈话转到非常实际的事情上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在一些。

  可是,由于里宾特洛甫自己也参与了某种宏伟秘密的策划,在他身上就加强了对自己所处地位的重要性的自觉。他变得跟这些最疯狂的超人一样了。于是里宾特格甫怀着巨大的优越感望着这个邻座冷淡的人。

  他幸灾乐祸地想道:“如果你知道了那目前全德国还只有少数几十个人知道的事情的话,那时候我倒想再看看你这张脸,你这双一眨不眨的、躲藏在夹鼻眼镜椭圆形镜片后的眼睛!”

  那件事约德尔是知道的,元首还在一年前就清楚地让他知道,现在占领波兰只应该看做是德国军队一个新的、决定性的跳跃的进攻基地。那件事约德尔朗副手瓦尔特·瓦尔利蒙特上校是知道的,元首在三个月前允许他把将于一九四一年春天进攻

  苏联的坚定意图告知国防军参谋部的少数几个军官。知道那件事的,还有赫斯、戈林、戈培尔、博尔曼、凯特尔、布劳希奇、哈尔德……他们所有的人都知道元首这个充满北欧式阴险狡猾的宏伟策划,并且都善于保守秘密……

  ……贝尔维官充作苏联代表团的宾馆。几辆汽车沿着一条由一行行浓密的菩提树构成的悠长的林荫道疾驰过去,在离开正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这个宫殿,”当里宾特洛甫和莫洛托夫在花园里走了几步的时候,里宾特洛甫扬扬自得地说,“从前曾经是德皇的御花园。现在,它属于德国……”

  里宾特洛甫立刻就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并不妥当:“也许,莫洛托夫会以为我这样说,是想讨好他,——于是又比较冷淡地补充了一句:“元首指定这个宫殿作招待德国政府的贵宾之用。”

  他陪着人民委员到各个富面堂皇的房间里走了一圈。他们默默地走着。里宾特洛甫不时斜着眼瞧瞧那个戴夹鼻眼镜的人,竭力要琢磨出周围的陈设布置到底使他产生了什么印象——挂满古老织花壁毯的墙呀,珍奇名贵的瓷器呀,插在花瓶里的大束玫瑰花呀,古老的宫廷家具呀,以及穿着金线盘花制服笔直站在门口的仆人们等等。

  可是,看来这一切都不使莫洛托夫感觉兴趣。他没有在任何一幅织花壁毯前面滞留片刻,没有在任何一幅图画前面站一会儿,没有欣赏任何一朵玫瑰花,即使出于礼貌也好。

  里宾特洛甫非常懊丧地回想起去年有人陪同他走过克里姆林宫富丽堂皇的大厅的时候,他竟忍不住钦佩得感叹起来。而今天,这个冷淡无情的斯拉夫人踩在德国华美壮丽的皇宫之一的价值连城的地毯上,走过可以作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馆的装饰品的图画和壁毯前面,竟视若无睹,好象这一切压根儿并不存在一样。

  在通向备有住房的二楼的宽阔的大理石楼梯前面,里宾特洛甫停住了。

  “您将要在下午跟元首会见,部长先生,”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您那方面没有异议,我们可以在预备阶段先讨论一些问题。当然,诸位先得休息一会儿……”

  “我们过半小时就可以准备好,”莫洛托夫说,这是他们走进城堡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里宾特洛甫向人民委员敬香烟又敬雪茄,虽然知道对方是不抽烟的。然后自己拿了一支雪茄抽了起来,吐着烟圈,有礼貌地挥了几下手,让烟不要喷到客人面前去,用一种分明带有扬扬自得之情的声音,张开嘴笑着说:

  “这么着,部长先生,这样的时刻已经来到了,四大强国——当然罗,我指的是俄国、德国、意大利和日本——要来确定它们自己的利益范国。照元首的意思,”他说出“元首”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这些国家的一切意图都是指向南方的。大家都知道,意大利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至于讲到德国,那么,它今后打算靠中非土地来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我们例想听听俄国如何汀算,”里宾特洛甫微微凑近一下交谈的对方说,接着是长时间的停顿。

  可是,看来,戴夹鼻眼镜的人不想张开他那两片闭得紧紧的嘴唇。

  里宾特洛甫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加强语气。继续说下去:“俄国不认为;把它的视线转移到南方,就是说,转移到南海,对于俄国是非常自然的吗?我们认为一个新的出海口对于俄国将是……”

  “到哪个海洋?”外交人民委员出人意外地打断了里宾特洛甫的话,语调里带着嘲笑。里宾特洛甫吃谅地微微抬了抬眉毛,仿佛想问,难道克里姆林宫里的人这样不懂得地理吗?可是人民委员一声不响,带着疑问望着里宾特洛甫。

  里宾特洛甫不由得发起窘来,他很想提醒一下,在今天这样的局势中,更详细地说明地理位置是不符合外交传统的。然而,他认为,不管如何,最好还是不要回答这样坦率地提出来的问题。他打了个含糊的手势,把夹在手指中间的那支雪茄划了半圈,开始絮絮叨叨地大谈世界上的巨大变动,这些变动是德国结束它所发动的所向无敌的战争后不可避免地将要发生的。

  “我相信,”里宾特洛甫点燃熄灭了的雪茄,结束说,“既然签订了历史性的条约,我们两国都得到了好处。今后德国和俄国之间战后的合作会给我们人民带来利益,部长先生不认为这是很自然的吗?”

  说出这些话时候,里宾特洛甫想起了元首发给统帅部经济处处长托马斯将军的指示。这份指示的内容包含下述一点:只有到一九四一年春天才着手把德苏条约中所规定的物资供售给俄国。只有到一九四一年春天!……

  于是里宾特洛甫又笑了笑,望望那个命运已被决定的国家的代表。

  “到哪个海洋?”这个人突如其来地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好象对里宾特洛甫刚刚说的话根本都没有听见似的。

  德国部长很不满意地动了一下肩膀,用急速的动作把雪茄熄灭掉,把烟蒂按在水晶玻璃烟灰碟的底里。

  “好吧,’他想道,“归根到底,我一点也没冒什么险。”

  “我认为,”他说,“把视线转移到波斯湾和阿拉伯海之后,俄国就能够为自己取得很大的好处。”

  “你这样认……认为吗?”人民委员追问了一句,第一次暴露出他的稍微有点口吃的习惯,这种习惯还在莫斯科时就曾经使里宾特洛甫神经不得安静,因为这种习惯往往使这个人的一些最普通的话带上意味深长或者恶毒嘲笑的味道。

  里宾特洛甫膛目瞪视着人民委员,竭力想断定,他这句问话仅仅是修饰词藻呢,还是包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可是这个藏夹鼻眼镜的人的脸上还是照旧保持着平静而捉摸不透的表情。“这个布尔什维克不是存心想侮弄我一番吗?”里宾特洛甫想道,“他还要等待我什么样的答复呢?真想知道一下,如果这个象一切布尔什维克一样冷淡而缺乏想象力的人,知道他在这场赌博中下了什么样赌注的话,那么谈话会带有什么性质!……”

  里宾特洛甫又在头脑里重复了那一番话——希特勒给托马斯将军下的命令,可是在这—瞬间,莫洛托夫却出乎意外地说道:“我提出自己的问题,是因为在确定任何前景的时候必须具有准确性和……警……警惕性。特别是讲到德国和苏联的时候。”

  里宾特洛甫一刹那间窘住了。他觉得,莫洛托夫好象凭着什么奇迹似的听到了自己仅仅在头脑里对自己说过的话。

  “胡说八道!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罢了,”——他立即安慰自己,稍微提高一点声音,把摸不清头脑的样子假装得非常巧妙地问道:“您是说“警惕性’吗?我对您理解得对吗?”这一次他是对译员说的。

  “是的,还有警惕性,”人民委员重复了一句。

  里宾特洛甫警觉地望望交谈的对方,心里想道:“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想让我知道他对于德国的真实意图已经掌握了一些消息了吗?不,这是不可能的。他无非是想竭力抬高自己的身分罢了。无非是装出一副神气,好象拥有某些情报似的。好吧,得过半小时,当他跟元首会见的时候,让他试试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吧!

  “噢,这个戴夹鼻眼镜的人简直不知道在他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他只习惯于同一些普通人打交道。”

  可是,他眼下就要见到战胜者,见到严厉的长官,听到他那拳头往桌上作歼灭性一击的声音啦!……也许,那时候,这个没有神经的人就会懂得,地面上有一个第三帝国,站在他面前的是欧洲的主人,明天世界的主宰……

  于是里宾特洛甫脸上浮着微笑,很有礼貌地郑重其事地对莫洛托夫说,他很理解莫洛托夫对于一些正在发生的问题抱着严肃而谨慎的态度,但他相信,等到他跟元首会见的时候,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在说所有这些话的时候,他竭力要寻找把谦恭客气和委婉讥讽这两者划分开来的一条很不清楚的界维。他在这条界线上保持平衡,准备看看交谈对方有些什么反应,然后马上转到这条界线的这一边或者那一边去。

  于是,看来,莫洛托夫对于里宾特洛甫的话简直就没有任何反应。他沉着镇静地倾听着,稍微把头往译员那边摆一下,然后很难觉察到地点了点头——他那夹鼻眼镜跟着闪耀了一下,——站了起来。

  预备性谈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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