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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一卷 第一章



“喂,你现在说说:你怎么下定决心的?怎么下定决心的?!”

  兹维亚金采夫和科罗廖夫坐在“莫斯科”旅馆的一个小房间里,兹维亚金采夫刚刚搬到那个小房间里来。他因科罗廖夫一起从克里姆林宫回来,已经在—起住上五天了,住在同一个旅馆里,同一层楼上,不过科罗廖夫上校住在单人房间里,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却住在有五张床位的统铺房间里。

  可是今天,当他们走过楼上的值班室,科罗廖夫拿了自己房间的钥匙,兹维亚金采夫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以为他们的统铺房间里淮会有什么人待着的时候,忽然一个值班女服务员把兹维亚金采夫叫住了。

  “您已经搬到新房间去了,指挥员同志,”值班女服务员对他说,这是一个矮个子,半老的淡黄色头发女人,有一张缺乏自然色素的极其苍白的脸,嘴唇涂得猩红。“您的东西都搬过去了。一只小手提箱。搬到一个单人员间里去了!”

  “您是跟我讲吗?”兹维亚金采夫摸不清头脑地问。“可是要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走的。乘特别快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经理处的决定。”她把钥匙递给兹维亚金采夫,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好象要让他知道,她如道的事情还远不止现在所说的这一些。

  “真了不起!”科罗廖夫微笑了一下。“事情安排得再好没有了!好啦,少校同志,咱们走吧,领我去看看你的新居。”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当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摸不清头脑地抬了抬眉毛——这是一个小房间,但房间里却放得下许多家具:一张写字桌,两把圈手椅,一只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另外一张桌子——这是一张小圆桌,放在屋子中央,正对着一盏从天花扳垂挂下来、罩着天蓝色布灯罩的电灯。

  半开着的门通向浴室。

  “我到这儿来干些什么?”兹维亚金采夫张惶失措地环顾了一下,说道,“要知道再过三个钟头……”

  “干什么?”科罗廖夫问了一声。“嘿!这你得问我。我明白。”

  他果断地向写字桌走去,拿起电话耳机,在盘子上拨了三个号码,说:“是饭店吗?喂,给我……”

  ……于是他们坐在一张桌面抛光的圆桌子前面。服务员用大托盘把科罗廖夫叫的晚饭送来——煎牛排用深底碟子盖着免得冷掉,盛在金属盆子里的土豆,衬着尖头红葱的鲱鱼,一瓶白兰地,几只高脚玻璃酒杯——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就走掉了。

  “现在我们就座吧,”科罗廖夫坐了下来,把穿着一双擦得蹭亮、紧紧裹住腿肚的高统皮靴的腿在桌子底下伸得直挺挺的。“我不喝也不吃。也不让你吃。先要你开一开尊口,说儿句话。你怎么下定决心的?好,来吧,来吧!说一说吧。”

  兹维亚金采夫耸一耸肩膀,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递了张条子到主席台上去。甚至不相信条子能递上去……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瞧你说的!……”

  科罗廖夫摸不清头脑地两手一摊,然后抓起酒瓶来,扫视一下桌子,想寻找螺旋拔塞器。结果找不到,他就把酒瓶抓在他那只大拳头里,使劲转动瓶子,直到酒液象喷泉似地冒到酒瓶的狭长颈口里,接着用手掌猛地敲了一下瓶底,就把瓶塞打落下来了。

  “好大劲儿,”兹维亚金采夫又笑了笑。

  “我父亲赶过大车。拉车运货比得上一匹马力,可他也拧不动瓶塞。再说,从前用来塞瓶子的是真正的瓶塞。因此,我对这玩艺儿从小就很在行。”

  他往高脚玻璃杯里斟了一些白兰地,对兹维亚金采夫瞧了一眼,表示不相信地摇摇头,微笑了一下。

  “那么,你说,你递了一张条子。掏出便条本来,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就是这么一回事?”

  兹维亚金采夫没吱声。

  “不管你是什么身分:你还是写了张条子吗?”科罗廖夫还是不停嘴地问下去。“也许,人家把你当做一位将军了吧?军衔,你说出自己的军衔没有?”

  “咱们喝酒吧,怎么样,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说。忽然感到非常疲倦,伸过手去拿高脚玻璃酒杯。

  ‘不行,等一等!”科罗廖夫激动地大声说,迅速把手伸过去,用自己宽大的手掌遮住兹维亚金采夫的高脚玻璃酒杯。“我想弄弄清楚。如果有什么人对我说,阿寥沙·兹维亚金采夫第一个扑过去打冲锋,我是深信不疑的。亲手把不明构造的地雷拆开来……我想这也是完全可能的。可是现在是事关……真奇怪!斯大林!人民委员!元帅们!周围全是一些将军。忽然宣布: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发言,列宁格勒军区的!我起初简直弄不懂:本军区所有的首长我好象都认识,怎么又冒出了一个什么兹维亚金采夫?抬头一看——我的妈呀!——原来是阿列克赛·华西里耶维奇①阁下在过道上迈步走着呢。听我说,我向你保证,如果我当时是站着而不是坐在那儿,我准至为你的事吓得两条腿都发软了!”

  科罗廖夫又把两手一雄,然后摆动一下他那颗昏昏沉沉的脑袋,说:“得啦。咱们喝酒吧。我祝贺你!不,等一等!”他忽然想起来了,又用手掌遮住兹维亚金采夫的高脚玻璃酒杯。“先要讲一讲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斯大林同志问了你一些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不过,正因为亲耳听见他说活,头脑反而搞糊涂了。我把所有发言的人的话都记下来了,可是轮到你的时候,我偏偏漏掉了。你等一等……”

  接着,科罗廖夫连椅子一道扭转身去,伸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一只图囊,从图囊里抽出一本便条本来,一边翻着它,一边说:“让我来看……麦烈茨科夫……葛伦达尔……库兹涅佐夫……可是你的发言在我这本本里怎么没有呢?我准是把你给漏掉啦,少校!实实在在是漏掉啦。我替你这样担心,所以就忘了记了。好啦!这咱们以后再说。可你现在要把斯大林同志的插话复述给我听。怎么样?不过,要逐字逐句复述。”

  科罗廖夫从军便服的陶袋里摸出一支自来水笔来,旋下笔套,把自来水笔对着地毯上甩了一下,准备写下去。

  “逐字逐句我可不记得,”兹维亚金采夫说。

  “斯大林说道的话,你不记得?”科罗廖夫表示不相信地、从心坎里觉得莫名其妙处追问了一句。

  “逐字逐句我不记得,”兹绝亚金采夫轻声地重复说。“我当时心里也很激动啊……等一等。我似乎说过,我们技术不够,如果要……”

  “我不是问你讲了些什么,”科罗廖夫打断他的话头,“我是要把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的话记下来!”

  “可是,我谈的正是这件事啊,”兹维亚金采夫带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气愤说。“当我讲述所有这一切的时候,斯大材打断了我的话,问道:‘您倒说说,您认为,工程兵部队必须拥有什么……?’”

  “你别急呀!”科罗廖夫失望地大声叫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是你的速记员还是怎么的!你慢一点说呀。”他用胳膊肘把盛煎牛排的碟子推到一边去,把便条本放在自己前面,准备写下去。

  “您倒说说……,”科罗寥夫生气地在纸上挥动着钢笔,重复说。

  “我武没有把握他讲的一定就是这几句话,”兹维亚金采夫打断他的话头。“我觉得问题不在字眼,而在他说过的那些话的涵义。”

  “好,好,好,好!‘涵义’,你们听听!”科罗廖夫模仿着他,声音里已经带着一股子怨气继续说道:“好嘛,当然罗,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为什么要跟个什么科罗廖夫上校纠缠个没完没了呢!连斯大林同志都听他讲话呢,更不用说那儿各种各样的元帅和将军啦!”他皱起浓密而带点花白的眉毛,用另外一种冷酷教训的声调补充说:“可是,人家已经把我教养成这样一种人,一定要把斯大林同志的话引证得非常精确我不知道人家怎么样,可是我……”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得啦,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兹维亚金采夫打断他的话头,感觉到自己的满腔怒气已经消失,自己心里倒觉得惊奇起来,真的,他怎么会把斯大林说过的话忘记了——不是把问题的涵义忘掉,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而是把字眼忘记了。

  关于在莫斯科要召开一次极其重要的会议,来讨论不久前刚结束的芬兰战争的总结,这件事兹维亚金采夫早在两星期前就知道了。这件事是军区工程兵指挥部的首长讲给他听的,当时吩咐他推各一些关于工程兵活动的材料,叫他必要时跟他们一起上莫斯科去。

  事情发生在傍晚,一个工作日结束之前。

  兹维亚金采夫从司令部大楼里出来,走到乌里茨基广场上,这个广场就是从前的皇宫广场,然后沿着十月二十五月大街步行走去,这条街仍旧按照老习惯叫做涅瓦大街,一直走到铸造厂大街,在那里乘坐无轨电车。兹维亚金采夫每天下斑后都走这条路。从苏芬战争结束以来,他每天总是这样回到列宁格勒家里去的,虽然在战争爆发以前,他为了节省时间,下班后总是在涅瓦大街一开始的地方,在果戈理街的拐角上就搭上无轨电车。

  在战争时期中,兹维亚金采夫只到城里来过一趟,城市里的景象佼他感到惊讶。他从前线回到司令部待上一个短时期,第一次看见城市淹没在一片漆黑中。在那边卡累利阿地峡的雪堆中间,夜里一片漆黑,只被信号火箭助变幻无常的火光所穿过,这现象显得是很自然的,尽管响彻着炮弹爆炸的轰险声和狙击枪弹的柔和的啸啸声——这些声音不过象孩子灵巧地往水里抛掷几块扁石子罢了。

  可是,这里一切景象却使人感到异样。这里没有枪炮声,没有雪堆,可是,兹维亚金采夫记得,这个大城市从前每天晚上都是灯火辉煌如同白昼,而现在却沉浸在一片思暗中,给人以一种沉重的、窒息难受的印象。

  有这种印象的不仅是他一个人。所有列宁格勒人,对苏芬战争的感受比其他苏联人要强烈得多。自从革命战争和接踵而至的大破坏以来,城市第一次沉浸在一片黑暗中:时时刻刻等待着芬兰飞机的空袭。已经开始把伤员和冻僵的人们送进医院和医疗站。

  ……虽然战争结束已经几个星期了,在涅瓦大街上遛跶一阵还是给兹维亚金采夫带来极大的愉快,达里又是一片灯火辉煌,窗子和橱窗布置得焕然一新,他觉得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他所感到习惯的世界安然无恙,这一点使他感到很高兴。

  结果,情况是这样:兹维亚金采夫,军区工程兵指挥部的一个指挥员,在战争的年月里变成了指挥部首长的直接助手之一。他的前任,在战争爆发的第二天视察前线工事的时候,头部被弹片击中,受了重伤。

  根据他的经历来讲——他一共只有二十八岁,两年前刚刚从军事工程学院毕业出来,——兹维亚金采夫担任这样高级的职务,看来是不相称的。然而他却很称职。再说,大家也都喜欢他。接连两次,人们把他和科罗廖夫上校选进了军区司令部的党组织常务委员会。

  现在接受了为莫斯科即将召开的会议准备材料的指示,兹维亚金采夫夹在闲逛的人们中间,慢吞吞地沿着涅瓦大街散步。一群姑娘匆匆忙忙地迎着他走来,绕到他后面去,把他拉下很远了。她们戴着近年时兴起来的无檐圆形软帽,穿着长而狭窄的裙子,低鞋跟的便鞋,还有一些年轻小伙子,也按照最近时髦的式样,穿着灰色法兰绒裤子,小腰身的深色上衣,长尖角领口的淡蓝衬衫,系着领带,打着个宽阔的正方形的结子。每个街角上都行人在卖花;在著名的“北L方”咖啡馆前面排着一个不长的队伍……所有这一切都是兹维亚金采夫非常熟悉的,都是使他看得惯而且感到舒服的,因此,他对不久前这一场为时短促、但却是流血的、在某一方面曾经严重扰乱了他所习惯的思路的战争的回忆,这时候却一下子暗淡下去,烟消云散了。

  ……叫他也去莫斯科,这件事兹绍亚金采夫直到动身前两天才知道。

  一切其余的事情发生得非常快,没有留给他思考的余地。

  一大清早,几辆公共汽车把乘特别快车来到这里的列宁格勒陆军和海军人员送到了“莫斯科”旅馆,在那里按照他们的军衔和职位给安置在单人房间和统铺房间里,他们一放下手提辐,匆匆忙忙刮了刮脸,就到克里姆林宫去了。从旅馆到救主门只有一箭之地——只要一穿过红场就到了,可是在卫戌司令部发放通行证的小窗口得耽搞好一阵子工夫:人太多啦。

  然而,大家都一起及时到达了大克里姆林宫的安德列耶夫大厅,兹亚金采夫只有在这儿大厅里,置身于红军和红海军的高级指挥员,置身于各兵种,步兵、炮兵、空军、海军的司令员和首长们中间,才意识别他是出人意外地被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斯大林出席了会议。

  当斯大林从主席团的边门走出来,被走在后面两三步的元帅们和将军们簇拥着,沿着长长的铺着红呢子的桌子走着的时候,大厅里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雷鸣般的鼓掌声和椅子向后翻转的碰撞声混成了一片。

  可是,主持会议的不是他,而是伏罗希洛夫。他的旁边坐着苏联元帅铁木辛哥。

  兹维亚金采夫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斯大林,只见期大林坐在主席团旁边最远的一排上,可是过了几分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来,站起来,开始在主席团的背后慢吞吞地走来走去。他穿一件大家在画像上非常熟悉的灰色立领制服上衣,芽一条笔直的、非军装式的裤子,裤腿塞在长统靴里,拳头虚握着一只烟斗,他静悄悄地前前后后来回走动,有时在—排中自己那只遥远的座位上坐一会儿——不用说,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然后又站起身来,以便继续他那缓慢的、安详的走动。

  斯大林不时打断发言人的话,向他们提出几个问题,或着作一些简短的插话。

  大厅里一片寂静,可是,当斯大林放慢他那本来已很慢的寂静无声的脚步,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发言人,或者稍微抬—抬紧烟斗的手的时候,台下的一片寂静就变得更加显著,因为大家都明白:他要说些什么了。那时侯,站在讲台上的人就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向斯大林的那一边转过身去。

  会议延续了好几天。从头一天开始,会议就带有剧烈的争论性质。军事首长们一个接一个登上讲台发言,他们的姓名是兹维亚金采夫所熟知的,他们的脸是他从画像上所熟悉的。所有发言的人都一致指出,红军拥有可靠的武装。不过,演讲人又断言,陆军全体人员,特别是步兵,对军事技术懂得还不够,不善于在冬季条件下运用这些军事技术来作战。几乎所有的人都讲到有军事活动的西北和北方战场对作战准备做得很差,迫击炮和滑雪板数量不足,而芬兰人却大量拥有这些东西,联络和控制用的无线电技术设备效率很差,我们的冬季服装配备笨重不灵……

  如果这时候有人劝兹维亚金采夫登台发言,那么,他会把这种建议当做好象有人要他不用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去一样。

  为什么他毕竟还是下定了决心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经过情况是这样的。

  不知是因为某一位军事领导人认为会议带有过分尖锐的批评的性质呢,还是仅仅因为有几个军事首长感到他们的自尊心和威望会受到过分强烈的打击,可是,不管怎么样,在会议酌倒数第二天,兹维亚金采夫在某些发言人的讲话中感觉到一种新的、与前面发言不同的叫人高枕无忧的调子。

  有一个元帅把整赞个讲话都用来讲述红军的威力和英勇,他们突破了不可攻破的曼纳兴防线,但却没有一句话讲到达一突破是花了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

  “他为什么要在这儿,在这样的会议上讲到这—点呢?!”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问自己。当然,他在部队里是经历过整个战争的,他知道曼纳兴防线是难以攻克的,这是迄今所知的最强大的工事,也知道冲击这条防线的红军战士们表现得非常英勇顽强,他对所有这些都知道得不比别人差。

  当报纸上报道这种情况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认为所有这些话都是正确公允的。

  可是在这儿,在这样的会议上,在斯大林亲自参加的情况下,斯大林应该知道有关这场战争的全部真实……

  兹维亚金采夫忽然觉得他仿佛又回到那儿,回到卡累利阿地峡去了,于是一切,一切又都浮现在他的眼前:一处处雪堆,陷在雪堆里的炮,打坏了的坦克,冻僵的人们,实行灯火管制的列宁格勒……耳边狂风呼啸,除了这风声、一梭梭的机枪子弹和尖叫着飞过的狙击枪弹以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然后,一切,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便条本的白色纸张摆在他面前的搁架上。

  这时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于什么,兹维亚金采夫几乎无意识地在这张纸上写上:“我请求发言”几个字,又写了自己的军衔和姓,把这张纸放下来,用一种纯粹机械式的手势碰了碰坐在他前面的一位剃光头的将军的肩膀。

  那人把肩膀和头半转过来,用眼角瞟了一下兹维亚金采夫,然后从肩膀上伸过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接着,兹维亚金采夫就把那张折成四叠的纸条塞到将军的手掌里。

  过了一分钟,兹维亚金采夫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整个事情的真正意义。他这才懂得,他现在已经做了—件无法挽回的蠢事:跟大多数发言人不同的是,他事先一点也没有准备,没有预先写好发言稿,而竟要在这样的—一这样的!一一会议上要求发言。

  紧接下来的念头是:阻止那张纸条,别让它传送到主席团去,把它要回来,扯成一片片小纸片。兹维亚金采夫甚至微微抬起身子,谛视着坐在他前面的人们的背影,想从他们的动作上来判断这—瞬间人们把这张例霉的纸条递给了谁。可是,这一切都白费!看来,前排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地坐着,或者在自己的便条本上聚精会神地做着笔记。

  这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开始用这种希望来安慰自己:他希望这张纸条在一排排人中间经过长途旅行之后消失了,希望某一个人被目前这个发言人的讲话吸引住了,因此把纸条搁在一旁,忘记传送到前面去,或者干脆落掉了。

  兹维亚金采夫把他的视线转移到主席团那边,更正确点说,转移到从他的位子上很难看清楚的一只放在小桌上收纳纸条的箱子上。可是,前排中似乎没有一个人走到那张小桌子跟前去。

  因此,当一个束紧皮带、带着训练有素的姿势的高个子军人又一次从旁边什么地方出现,走到小桌子跟前,伸手到箱子里去取出积聚了一大堆的纸条,把这些纸条交到主席团去的时候,兹绍亚金采夫差不多完全放心了:他相信他那张纸条不在箱子里。

  他开始终机械地瞧着那个军人。那人踩着轻松的脚步,把拿着纸条的直挺挺的手伸在胸前,登上了通向主席团的小梯子。他走了几步,绕过几排座位,看来是想挤到这次主持会议的铁木辛哥身边去,可是看见斯大林笔直地向他走过来,就慌忙转过身去,然后往后跑了几步,把纸条放在一个坐在桌子末端的将军前面,沿着小梯子跑到台下去,消失不见了。那将军没有读那些纸条,却把纸条齐齐整整叠成一叠,传递给邻座的人,也是一位从画像上很熟悉的将军。这样,一个传一个,这些纸条就传到了铁木辛哥手中。

  “要是……我的纸条也在里面怎么办呢?”兹维亚金采夫又惊慌失措地想到。“我要是没有注意到,那可怎么办……”

  “啊,这有什么关系?”他安慰着自己。即使纸条会送到或者已经送到了主席团,人家毕竟也不会让他发言的。他是个什么人,谁知道他?并且听说,这个会议,大体上,明天就该结束了。还有人说,斯大林本人还要发表讲话呢……

  在晚间的会议上,提出让兹维亚金采夫发言。

  在会议主持人宣布他的姓名的第一秒钟,兹维亚金采夫一动不动地没有离开他的座位。只有等到大厅里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开始扭转身来,不时看看两旁要寻找那个被提到名字的发言人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已的所作所为非常荒谬愚蠢,太不高明。

  这时候,兹维亚金采夫一下子跳起来,快步,几乎是跑步沿着通道,向那个通向主席团的遥远的、可怕的小梯子跑去。

  ……他不记得他是怎样说的,但却清楚地记得他讲的是些什么。他没有须先写好发言稿,甚至也没有发言提纲,兹维亚金采夫大声地说出了参加早晨会议听到那个元帅讲话时如此触病他的那些感受。在这一瞬间,他看不见坐在前面的那些人,也忘记了坐在他背后的那些人——那些元帅和将军,平时要跟这些人并排坐在一起,他是连想一下都不敢的。

  兹绍亚金采夫讲到不久前自己的感受,讲到自己已经不知跟朋友们商谈过多少遍的东西,讲到芬兰人在退却时破坏了所有的桥梁和道路,造成了一片地窖般的废墟,只有掌握了完全符合条件的、配置适宜的技术保障,才能够在短时间内克服这些困难……

  “……可是这种技术保障没有啊,没有啊!”兹维亚金采夫热烈而又痛苦地说,“打通每一公尺道路,修复每一个被敌人狙击火力所洞穿的桥校,架设桥梁时每一个跨距,我们都必须付出大量的鲜血……我们不是埋怨,决不是埋怨,”

  兹维亚金采夫接着说,“我们知道战争就是流血和艰苦。可是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工程技术,如果拥有真正机动的工程兵部队的话,那时候……”

  在这一瞬间,斯大林打断了兹维亚金采夫的发言。兹维亚金采夫没有看见斯大林,也没有料到期大林想说些什么。因此,尽管整个大厅的人全看到斯大林走近主席团桌子遥远的一端,稍微站到台口一些,以从容不迫的动作,稍微举起握着烟斗的手,象他平时想对发言人说话时所做的那样,兹绍亚金采夫却仍旧继续说下去。不但如此,甚至当他已经注意到大厅里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旁边什么地方去,甚至终于意识到斯大林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还是不停嘴地说下去。

  他简直害怕人家会不让他讲出他为此而站到讲台上来的那个主要的意见,于是他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只有等到他请清楚楚地看到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把头转向右方,转向斯大林的时候,他才停嘴不作声了。那时候,兹维亚金采夫终于懂得了自己行为的不知分寸,觉得脸上刷地一阵涨红了,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说开头了的想法就此没有得到发挥。

  按着,他听到了斯大林的平静的、缺乏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那么请您说说,兹维亚金采夫同志,那么您认为工程兵部队应该跟一切其他兵种拥有同样机动的技术吗?我们是不是正确地理解了您的意思?”

  兹维亚金采夫沉默了一会儿。他因为斯大林对他说话而弄得很窘,楞住了,甚至简直无法深入领会所大林提出的问题的实质。他觉得斯大林还打算说些什么,因此他,兹维亚金采夫,现在只应该沉默不响。沉默着,倾听着。

  可是,非常快地,看到大厅里一片鸦雀无声的肃静,还有重新将视线转到他身上的那些人的脸孔,他懂得了必须回答,立刻回答。

  “他问了我什么?什么?!”兹维亚金采夫在内心里无可奈何地问自己。“啊,对了,当然,讲的是工程兵部队的机动性!”

  在下一秒钟他又暗自重复默想了一起,到这时候,他就响亮地说:“当然,斯大林同志,正是这样!”

  他又匆忙地补充上一句,仿佛担心斯大林不懂得他的回答的涵义似的:“要知道,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能够保障其他兵种,特别是坦克和大炮的迅速行动。”

  斯大林用那只握紧烟斗的手做了一种动作,这种动作可以作随便什么解释,也包括这样一种意思:他赞成兹维亚金采夫的观点。可是,兹维亚金采夫认为,斯大林毕竟还是没有听懂他的话。

  兹维亚金采夫害怕,斯大林现在会说出一些什么话来驳倒他的想法,把这种想法看作无足轻重的东西,批到九霄云外,于是,他就急急忙忙,前后不联贯地讲到战场上发生的情况,一些坦克和装甲车开到前面去了,可是后来束手无策地在被炸毁的桥梁、被破坏的反坦克沟前面停下来,因为没有工兵,因为工兵给留在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他们没有可供快速作业用的机械……

  直等到已经坐在自己的应位上,他才神志清醒过来。他不记得,他是怎样讲完的,怎样沿着过道走到自己遥远的一排上来的。

  讲台上,已经站着另外一个发言人,这是一位将军,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听清楚他的姓,说真的,他的确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整个人还沉浸在对刚才所经过的一切的回忆之中,还没有感觉到那种过了几分钟之后才感觉到的极大的轻松之感。

  第二天早晨,斯大林讲了话。

  ……现在,坐在这个出乎意外地搬进来而事实上对他已经没有用处的房间里,倾听着军区司令部的同事科罗廖夫上校所提出来的一些唠叨不休的问题,兹维亚金采夫一次又一次试图在自己的记忆里重温斯大林说过的话,——不是那几句插话,不是的,而是他的全部讲话。

  他没有象同一排邻座那些人那样把讲话记录下来。他,兹维亚金采夫,直接听见斯大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就把他整个儿吸引住了。他只是对斯大林倾听着,谛视着,不仅努力不放过他的每一句活,而且至记住一切;面貌,手的动作,说话的姿势……

  可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妨碍兹维亚金采夫把讲话记录下来。

  问题在于:听了斯大林最初说出的几句话之后——越说下去就越是使兹维亚金采夫强烈地、显著地感觉到,在斯大林大声说出的每一句话后面都隐藏着某种主要的、还没有说出来的想法,某种隐藏的潜台词。兹维亚金采夫没有一下子就懂得这种潜台词。

  斯大林讲到目前还要做许多事情来改善军队指挥人员,特别是年轻指挥人员的战斗训练,讲到纪律、政治工作,讲到要加强迫击炮,讲到各兵种之间的协同动作,讲到对于国内战争传统和经验的祟拜妨碍了我们指挥人员迅速改用新的方法,转入现代战争的新轨道,还讲了许多别的话,兹维亚金采夫现在都记不起来了。对啦,他还讲到苏芬战争,而且他所引证的一切例证,一切事实,都是取树于不久前的战斗实线朗.

  可是,在斯大林讲到的一切后面——兹维亚金采夫清楚地感觉到达一点,——毕竟还是隐藏着某种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来的、但却是主要的、令人忧虑的想法。

  当这个想法终于被兹维亚金采夫理解到的时候,他的整个注意力就集中到这个主要思想上,这个主要思想象一艘潜水艇一样,一会儿浮到水面上,一会儿又沉到深水里去。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对这一点已经起无疑问:当讲到芬兰战役的时候,斯大林一直是在想到我们即将面临的另外一场不可比拟的更加危险、规模无比宏大的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这场战斗是这些年来每一个军人都无法摆脱地一直在考虑的:那就是不可避免地要同希持勒德国打一仗。当斯大林开始讲到希特勒的战争机器要比芬兰的战争执器强大许多倍的时候,斯大林讲话中远霸出这种想法是非常明显的。

  看来,斯大林想叫这个大厅里所有在场的人,全体军队、全体人民都懂得,即将面临一场极大的、歼灭性的战争,一场两个体制、两种不可妥协的意识形态——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对抗。

  兹维亚金采夫现在正处在这个主要的、具有决定性的想法的影响之下,可是,科罗廖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个劲儿顽强地要把他从这个想法上岔开去。

  “………那么,你不记得斯大林同志的话了?”科罗廖夫又问道。“仿佛你是得了跟年龄不相称的血管硬化症。得啦,算啦,”他绝望地挥了挥手,“只得去问别人了。得啦,可是不管怎么样一一祝贺你!来,为这件事情喝一杯吧!”

  他们一饮而尽。科罗寥夫用餐叉叉起一小块鲱鱼,又嚼了一口红葱,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他在讲话中直截了当地支持了你,你明天就可以当上中校了。不过,即便是这样,你也是鸿运高照了!在这样的会议上让你发言,吸引了他的”他加强语气说出“他的“两个字来,“注意,这可不是开玩笑呀!你瞧,军需官安排得真是好极啦!”他递了个眼色,把房间四周打量了一下。“有些上校还两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哩。可是你这儿倒是……总之,再喝一杯!”

  他们又是一饮而尽。

  科罗廖夫解开军便服的领子,松了松皮腰带,仰靠在椅子靠背上,问道:“那么,你从他的讲话中得出什么结论?”

  “必须加强军队。”兹维亚金采夫沉思地答道。

  “是呀,这是很明显的事实,”科罗廖夫不耐烦地说:“现在不是讲这一点。你怎么认为,会有调动吗?”

  兹维亚金采夫带着疑问端详了他一下。

  “嘿,怎么搞的,小伙子,怎么啦?”科罗廖夫很不高兴地继续说。“我想到的是我们军区。部队会不会调动?嗯……一般地说,啊,照我看,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又俯身在桌子上,一本正经地斟白兰地酒,吃起煎牛排来。

  “我得出的是另外一种结论。”兹维亚金采夫说,“照我看,不可避免的是另外一回事,必须跟希特勒打一仗。”

  ‘哎哟哟哟!”科罗廖夫用餐叉叉起—块肉大笑起来。“你说说,这是什么样的预言家啊!当然,非打仗不可!迟早总得打一仗。这是连小孩子也根清楚的。”

  科罗廖夫的脸蓦地变得严肃起来。

  “你这话也许是别的,”科罗廖夫把潮湿了的白衬领的摺痕弄弄直,说,“现在似乎太早一点吧,啊?大家总得给自己做出点什么结论,然后让他们来吧。得啦,”他挥了挥手,“咱们来吃肉,快凉啦。”

  他靠近桌子一些,又吃起煎牛排来。有一段时候,他们默不作声地吃着。科罗廖夫声音很响地很有胃口地吃着,兹维亚金呆夫却是勉强用餐叉挑起一块硬肉来。他终于把盆子推开了。

  科罗摩夫的行为,他谈话的神气,触怒了兹维亚金采夫。他认为副参谋长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他的军人气质是深入骨髓的。好象他哇哇坠地时就是穿着长统靴和军服的,——兹维亚金采夫简直不能想象他会穿着西装上衣并且把裤腿撒在靴筒外边。科罗廖夫有了独立思考能力以来的整个生活——这是司令部工作人员都很清楚的——都是在军队里度过的。他的全部兴趣,全部思想,经常总是跟军队联系在一起。兹维亚金采夫知道这一点。可是,在开过这样的会议之后,当讲到不对肘于军队、并且对于整个国家也都是生命攸关的重大事情的时候,科罗廖夫现在还是用这样一种特意表示出的满不在乎的、甚至是虚张声势的态度来跟他说话,这件事却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恼火。“也许,他这样跟我说话,是因为想所谓使我知道点自己的本份吧?”他想道。“他害怕我骄傲自大翘尾巴吗?他想对我强调:别以为我在这样重大的会议上得到了发言的机会,可是在他上校看来,在一位参加过国内战争的人看来,我毕竟还是个毛头孩子,还是个年轻不懂事的娃娃?”

  当然,这种想法不仅没有使兹维亚金采夫平静下来,反而使他更加激动起来了。

  “我不懂,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他说,“难道正是在这种时候,你的胃口反而好起来了?”

  “那么怎么样?”科罗廖夫有点粗鲁地追问道。“对于士兵来说,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情。饿兵不能订仗呀,我劝你得领会这一点。’

  “他不想说正经的,”兹维亚金采夫更加生气地想道。“总是说些玩笑话把话岔开去。他认为我还没有成长到可以谈谈正经话的年龄呢。”

  兹维亚金采夫越是想到达一点,他就越是想使科罗廖夫严肃地说话。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你说必须为自己作出某些结论,”兹维亚金采夫又转入了进攻,“可是,什么样的结论?你指的是什么呢?”

  科罗廖夫一刹那间把目光从盆子上拧开,把头抬起来,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对方是带着一种几乎觉察不出的讥讽而宽容的冷笑在打量着他。

  “什么样的结论?”他耸了耸他那宽阔的、紧紧裹在军便服里的肩膀,追问了一句。“你自己早已得出这些结论来了!非打仗不可嘛。”

  他虽然照旧用一种讥讽而宽容的声调说了这些显然是言不由衷的活,可是兹维亚金采夫赶快抓住了这几句话的中心涵义。

  “对啦,对啦!”他激动地大声说。“可是我们呢?……”

  于是他机警而带着疑问地望着科罗廖夫。

  对方又抬起了头。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这一次,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在上校的脸上看到任何跟冷笑甚至是微笑相似的东西。

  “我们怎么办?”科罗廖夫突然阴沉着脸、甚至怀疑地追问了一句。‘国家能够供给军队的一切东西,国家都会提供的。”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斩钉截铁地、声音里带着委屈地说,“瞎,你干吗要这样对待我呢?!你很清楚我要讲的是什么!如果你不肯赏脸跟我进行严肃的谈话,那么你就对我直说吧。”

  科罗廖夫大笑起来了。“赏脸!”他拖长腔调重复了一句。“瞧你的,居然想得出用这种文句跟我谈话!你把我当作什么人啦——是一位公爵或者一个目空一切的人,因此我要对你赏脸吗?”

  “那么,你为什么躲避跟我说话?”兹维亚金采夫急躁地大声说。

  “我怎么躲避你了?你瞧,我坐在这儿,在你的面前。”

  这种平淡乏味的俏皮话只有给兹维亚金采夫火上加油。

  “不,你躲避跟我说话!”他更加顽强地重复说。“这是……不对的!除了跟你,我还能跟谁谈谈心呢!要知道,我们在—起服役,一起到克里姆林宫去,斯大林同志是对你我这些人讲话的!……这不能不促使我们思考一些问题!可是你……”

  “我怎么啦!”科罗廖夫倔强地低垂着脑袋,打断了他的话头。“你瞧呀,我坐着,听着,想知道这股推动力把你的思想推到哪—个方向去。你来作报告吧,哲学家。”

  他说这些话时,讥讽地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这跟哲学有什么关系?我想讲的是非常实际的事情,是一些我们整个生活都跟它息息相关的事情!生活和责任!你,怎么啦,认为我是一个工兵,工程师,因此我就不应该看到自己鼻子以外的事情吗?如果……”

  “你替自己辩白得够了!”科罗廖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好吧,我说,’兹维亚金采夫兴奋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思想集中起来。“这么说,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是这样吗?”

  “嗯,就算是这样,”科罗廖夫表示同意。

  “那么,战争可能明天就打响。对吗?”

  “至于是不是‘明天’就打响,我以为你说得过头丁些。可是从理论上说,可以这样假定。请你再发挥下去。”

  “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我们准备好了没有?我,当然,讲的是咱们军区,关于其他军区,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而且在自己的军区里,我最接近的也是工程兵、工事,以及这一类事情。我们现在正在作芬兰战役的总结,对不对?你相信未来的战学在一切方面都将象芬兰战争一样吗?”

  “只有傻瓜才会这样认为。”

  “可是要知道,从各方面来判断,有人是这样认为的。仿佛我们在这场战争里也应该到处去突破虽纳兴防线似的!”

  “我不懂。”

  “哎呀,你怎么会不懂呢?要知道,现在在咱们军区里只会使用大口径的大炮!可是高射炮呢?反坦克炮呢?你看见这些武器数量多吗?还有飞机呢——你以为飞机的数量也足够吗?听我说,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压低声音,俯身在桌子上说,“你确信我们已经排除那个方针了吗?”

  “还有什么方针?”

  “就是那样一种方针,要求少流血,并且只在别人国土上打仗?”

  “就是这个呀,兹维亚金采夫,”科罗廖夫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严峻的新腔调,“你别说这种恶意宣传的话吧。你是个司令部工作人员,党组织的委员,你很清楚地知道,党把这种方针批评为自欺欺人的东西。所以这种废话就请你别再说了吧!”他出乎意外地大声叫喊起来,用他那宽阔的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炒、张惶失措地望着他,竭力要猜想是什么事情使科罗廖夫发这样大的火。

  可是科罗廖夫默不作声,只是脸上冒出了红色的斑点。

  “我不懂借你为什么要生气,”兹维亚金采夫踌躇地说,“我好象没有说过什么使你不高兴的……”

  他期待什么似地望着科罗廖夫,可是科罗廖夫一声不吭。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兹维亚金采夫暗自笑了一笑。“只要顺便批评到某一个官方方针,就能使他这样暴跳如雷。即使这个方针已经正式受到过批评。”

  不错,“少流血”而获得胜利的口号,在艰苦繁重的芬兰战役结束之后立即被中央委员会批评为一种不正确的、引导军队妄想轻易取胜的口号。

  可是,多年来已经深人人心的这个口号,自然不可能不在干百万红军指挥员和战士的意识里留下痕迹。他兹维亚金采夫提到这一点,表示一些担心,这是一点也没有什么表示不忠的坏意思的。

  不过,在跟科罗廖夫谈话的过程中,这些话却产生了兹维亚金采夫完全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认为上校是一个虽然有点狡猾,但却正直、有头脑,虽然严格遵守军队上下级关系的原则,但却坦白直率的人。他对于不久前占主要地位的这种方针提出了无恶意的批评,竟然引起科罗廖夫的反感,这使得兹维亚金采夫很不痛快地大吃一惊,尤其因为这一方针现在也已遇到党本身的批判。

  可是,科罗廖夫还是默不吭声,聚精会神地、凶狠地端详着兹维亚金采夫,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上校正在寻找最能充分表达他的激愤心情的语言。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弄错了。在这沉默不语的几分钟里,科罗廖夫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情。科罗廖夫想的事情是兹维亚金采夫由于其职位还不高因而不能够知道的。

  上校记得,司令员和军事委员会委员几个月前曾把军区司令部全体领导人员叫去,通知他们曾在莫斯科举行过一次总军事委员会的会议。会上的发言讲到一项反击芬兰的军事行动计划,因为政府通过和平途径来解决国家西北边界安全问题的一切尝试都没有得到实际的效果,可是芬兰人在边界上的武装挑衅仍旧继续不断。

  司令员的通知是冷淡而又简短的。不过,从这通知里面可以看得很滑楚,在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元帅领导下拟定的计划遭到了斯大林剧烈的批评。沙波什尼科夫受到的责备是过低估计红军的军事力量和过高估计芬兰军队的实力。他的计划被否决了。

  可是,对于科罗廖夫和所有出席司令员召开的会议的人说来,最主要的一点是:正是委托了列宁格勒军区助领导来编制这份芬兰战役的新计划,而且要把总军事委员会的批评和意见作为这个新计划的基础。

  军区司令部参加编制这个计划的工作人员,有几十个人,其中也包括兹维亚金采夫。这个计划必须以“少流血”作战的原则作为基础,就是说,指望以有限的力量并且不必集中必要的后备兵力来迅速击败敌人。

  可是,其中只有少数几个人,当然不会是兹维亚金采夫,是知道另外那个被否决的计划的。

  科罗廖夫就是这少数几个人小问的一个。当他读到前线综合战报的时候,当他跟到过卡累利阿地峡的那些冻僵而咳嗽得非常厉害的指挥员们谈话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不止一次地想到这个计划。他看到面前是大雪掩盖的道路,红军部队由于大炮的轰击、狙击枪弹的射击和四十度以下的严寒而遭到惨重伤亡,在那些积雪的道路上慢吞吞地一步挨一步前进着。他,科罗寥夫和司令部其他领导人员都已经非常清楚,这里犯了严重错误,很明显,在莫斯科被否决的另外那个计划是更为正确的。可是,他毕竟不允许自己大叫大嚷地承认这一点……

  当莫斯科方面决定应当回到这个老计划上来,当必要的后备力虽和补充武器都调动了过来,而以列宁格勒军区为基础历建立起来的西北方面军部队在海军和空军的支持下,也能够转入果敢进攻的时候——这一天,真使科罗廖夫觉得象过节般欢乐。

  突破那条决定着我军能否获得胜利的曼纳兴防线,帮助他排除了这次战争看不到头的最初几个星期的痛苦。

  他竭力不去回记过去,竭力使自己相信:从这个事件中会作出一切必要的结论。党决定批判“少流血”战争的方什,更加加强了他的信心。

  ……可是现在,兹维亚金采夫这样一个后生小辈,对科罗廖夫必须耐着性儿默默地经受的一切情况毫无所知,竟挑眼儿找岔地提出这个问题,这件事使他火冒三丈。

  他喜欢兹维亚金采夫,认为兹维亚金采夫是一个有能力的参谋人员和勇敢的指挥员,虽然内心里对于他的脾气急躁和喜欢议论有点担心。碰到这种情况,他总是带点粗鲁而又很温厚地用这样的话来打断他,“得啦,别胡扯吧!”

  可是,现在科罗廖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啦……

  而兹维亚金采夫呢?却由于科罗廖夫这阵似乎是难以解释的冲天怒火的爆发难过得楞住了,他端详着科罗廖夫,想道:“难道不能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心吗?难道我每一次胆敢越出上下级关系的界限,议论到我按照军衔‘不应该’议论的事情,他总要一下子变成这样一个粗暴无礼的打官腔的官老爷吗?……可是,要知道,我有许多话要跟他谈哪。我想问问他,从今天斯大林讲话的角度来看,他是不是认为我们在北方的工事已经足够了?司令部是不是准备要野战军向边界推进?能不能指望新的坦克,‘T—34型’坦克不久就可以开到部队里,他兹维亚金采夫有一次曾在部队里看到过这种装备着精良武器和优质装甲的坦克的试验样品。”

  ……现在,在听了根据一切迹象判断起来深信一场未来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斯大林的讲话之后,在兹维亚金采夫的脑海里就产生出了几十个问题,其中有一些问题是他以前脑子里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他端详着还在勃然动怒的科罗廖夫,想道:“好呀。你是一位老资格的有经验的军人。可是,象你这样的人留在军区部队里的多吗?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你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师和团的指挥员,几乎三分之二都是工作了不超过一年的新人。不错,他们从芬兰战争中获得了经验。可是,这经验对于未来的那场战争够用吗?……”

  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暗暗冷笑了一下,想象到如果把这些想法大声说出来的话,科罗廖夫全对这些想法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科罗廖夫就在这个时候逐渐控制住了自己,他痛苦地想到,对他这种出乎意外的勃然动怒,兹维亚金采夫一定觉得多么奇怪,多么不可解释。

  然而,他无论如何,不管以什么为借口,都决不容许自己向兹维亚金采夫解释那个真实的原因。一切到过卡累利阿地峡的人都知道,我们原先估计打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芬兰人会迅速投降,这种估计投有证实是正确的。可是,他们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还曾经有过另外一个战争计划,非常可能,如果这个计划被采纳的话,我们是能够更快、并且以较小的损失获得胜利的。他科罗廖夫可不愿做那样一种人,在兹维亚金采夫心中撒播下对最高统帅部的行动哪怕是一点点怀疑的种子。

  ……以上便是一九四0年春天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莫斯科”旅馆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里一张小圆桌前面时的想法。

  兹维亚金采夫首先打破沉默。

  “得啦,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表示和解地说,“也许,我真的没有这么说过。”

  “你就是说得不对头呀,”科罗廖夫嘟囔了一句,明明知道兹维亚金采夫现在讲的不是他的心里话,而他,科罗廖夫说的也不是他所能够回答和想回答的。接着,他又补充说道:“快吃吧,否则,菜都要凉了。”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怎么不吃呀?脑子里还在翻腾个不停吗?”科罗廖夫用他先前那种讥讽而又宽容的态度问道。

  “翻腾个不停,”兹维亚金采夫认真地回答。他已经不再计较这一点;科罗廖夫不会跟他讨论那些不管怎么样,不管真的或者仅仅是他想象的会损害最高统帅部威望的问题。现在,少校想的是另外一回事。这“另外一回事”,象一切现在使他激动的问题一样,也是跟未来的战争相关联的。可是,他现在考虑未来的战争,已经不是作为一个军人,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普通的苏维埃人,苏维埃人从上小学的时候起就深信:再没有比他的千百万同胞为之献出生命的那些理想更宝贵和更正确的了。

  “你听我说,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说,“可是,这毕竟怎么可能呢?”

  “什么?”科罗廖夫警觉地追问。

  “你瞧呀……怎么跟你说才好呢……”兹维亚金采夫紧蹙额头,弹了几下手指,仿佛想琢磨并且形成一个还没有在他脑子里彻底成熟的想法似的。“你,当然,对这—点表示同意:希特勒所信奉的观念,都是一些卑鄙  、丑恶下流的观念?”

  “这是事实,”科罗廖夫很乐意地表示同意,从心里很高兴谈话已经转到不十分危险的话题上去了。

  “难道人们肯为这些观念去送死吗?”兹维亚金采夫问道。

  科罗廖夫站了起来。他把他那松了的皮带束束紧,扣住军便服的领子,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是什么用意,少校?”

  “我什么用意都没有。我不过是想了解:难道千百万人愿意为不公正的事业去送死吗?”

  “现在,也许愿意的……”科罗廖夫出乎意外地沉思着说。

  “‘现在’是什么意思?”兹维亚金采夫不耐烦地问道。

  “我看到,你是不理解的,”科罗廖夫冷笑了一声说,“可是,你还吹你懂得心理学呢。算了吧。我说得清楚些。当一个法西斯分子背后还有力量的时候,他会往前冲的……

  可能凭一时的热劲去送死。可是,真正的观念应该用什么东西来衡量呢?衡量的标准要看是否能够自觉地为它献出生命。不仅仅在你那方面还有力量的时候,也不是单凭一时的冲动,而是要这样:视死如归。共产党员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法西斯分子却不能够做到。”

  “你以为他们会举手投降吗?”

  “不,我不这样认为。暂时他们还不会举手投降。他们还要往前冲,高呼‘希特勒万岁!’可是,当我们搔到他们肝脏上去的时候,他们所有的观念就会全部完蛋啦。”

  “那时侯,他们会举手投降吗?”

  “不,还不会呢。在他们心中还会留下恐惧。一种动物性的恐惧:死是谁都不愿意的。为了生存也可能要掐你的脖子。不过,这已经不行了。这已经是垂死挣扎。法西斯分子全象狗一样地死去。那么,法西斯分子临死前将对人们说些什么呢?‘希特勒万岁’?或者‘世界霸权万岁’?不见得。不会说这些话的!……这便是裁对你那个问题的回答:希特勒不是用观念把他手下千百万人招募来的。他答应他们过美满的生活。掠夺别国人民然后好好过日子,享乐寻快活!”

  “可是,他怎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兹维亚金采夫一个劲儿执拗地问下去。

  “你怎么啦,你真的要耍弄耍弄我还是怎么的!”科罗廖夫激动地大声说。“谁在专科大学里教你书的?你倒想叫我来解释吗?好,我讲给你听好了!”他站起身来,举起弯着胳膊肘的手,开始解释给对方听,一边把手指依次弯屈下来:“希特勒巧妙地利用了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所处的局势。这是一。帝国主义,德国的国防军,押下了自己最后的赌注。把赌注押在法西斯主义上面。在法西斯主义上花了千百万卢布……也就是这么多数目的……马克。这是二。对于国际帝国主义来说,希特勒是很有好处的。反对共产主义的堡垒。这是三。这就给你说明了整个内幕。清楚了吗?”

  兹维亚金采夫走到窗前夫,撩开了窗帘。

  那边,在窗外边,猎品市场吵吵嚷嚷。汽车飞驰而过,汽车喇叭声吓得行人退避开去,有的是高的正方形的“埃姆”牌,有的是长的“吉斯一101型”,后一种牌子是我们汽车工业方面不久前的一种新产品。路灯照得闪闪发亮。对过,在人民委员会大楼里,尽管时间很晚,几乎所有的窗还是灯火通明。

  在这一刹那:另外一种幻象出现在兹绍亚金采夫眼前——由于灯火管制而遮住光的涅瓦大街。

  于是他惊慌地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心里想道:“难道什么时候这也可能在这儿发生吗?……灯火一熄灭,这整个生动的、光亮的世界也统统消失掉了?……”

  他心惊胆战地想到这些,这是他甚至在卡累利阿地峡那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他想起了科罗廖夫的侄女薇拉,他是在芬兰战争结束以后不久以前跟薇拉认识的,那时候科罗廖夫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去庆祝胜利。

  在科罗廖夫开动留声机,建议青年们来跳舞,自己却跟他哥哥,基洛夫工厂的工长伊凡·马克西莫维奇跑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下象棋之前,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薇拉。

  “青年”来宾很少:除了他兹维亚金采夫之外,只有科罗廖夫哥哥的女儿——薇拉、她的女朋友和那女朋友认识的大学生——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另外还有两位女客,科罗廖夫家的邻居和她们的丈夫。

  当人们把桌子推到墙边,让出更多的地方来,开始跳舞的时候,“没有舞伴的”看来只有一个薇拉——她的女朋友跟自己那个音乐学院的小伙子跳,妻子们跟丈夫们跳,于是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走近孤单地坐在长沙发上的姑姑邀请她跳舞。

  她回答说:“我们还是坐一会儿吧。”接着问道,“您似乎刚从前线回来不久吧?”

  他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薇拉不知怎么很自然很随便地向他靠近了一些,直对他的眼睛望着,又问道:“您一定觉得非常愉快,——您经受了所有这些艰难之后,现在坐在温暖的地方,有电灯光照亮着,对吗?”

  她提出自己的问题,既不装腔作势,也不卖弄风骚,同时用殷勤周到而又聚精会神的眼光注视着他,仿佛要这样来着重表示出:倾听他的回答,对于她是非常重要的。

  尽管这样,兹维亚金采夫起初却是漫不经心而又半开玩笑地跟薇拉谈着话,一边不时偷眼看看她那位漂亮的女朋友,那位女朋友正在按着探戈舞曲《黑眼睛》的调子跟那个大学生忘我地跳着舞,——《黑眼睛》这支曲子已经流行好几年了。有一双孩子气地张大着的、聚精会神而又富有好奇心的眼睛的这个瘦瘦的、身材不高的薇拉,跟她那位长腿的、漂亮的女朋友相比之下,显然逊色一些,于是兹维亚金采夫很惋惜地想到:跟那个爱慕者跳舞的可惜不是薇拉,而是她那位漂亮的女朋友。

  他好几次徒劳地想捕捉她的眼光,可是,后来看到薇拉照旧还是耐心地、期待似地瞧着他,他就说:“当然啦,战争比不得吃糖。”

  在这一刻,他在薇拉的聚精会神的限光里看到了某种类似责备的意思,仿佛她想说:她期待他的完全是另外一种回答。

  兹维亚金采夫象一个欺骗了一个孩子,使他空喜欢一场的人似的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他微笑着,象法国人说的那样,说道:“打仗不过是打仗罢了。”这一次他更加感到难为情到了极点,因为他懂得,他说的是庸俗透顶的话。

  薇拉摇了摇头,柔和地、但却坚信地说:“不,这不是回答。我到一家医院里去实习过。那里医治了一些冻僵的人。我有机会跟他们谈过话。他们讲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你说说,你到过最前线吗?”

  在最初一刹那,兹维亚金采夫甚至觉得受了委屈。可是,从薇拉的脸上可以看得出,她内心里实在没有一点儿要触犯他的意思。从一切迹象看来,她提出她那些听来显得有点幼稚的问题,完全是真心诚意的。

  那时候他就说:他在前线工程兵部队里度过全部三个月的战争时期。

  “那儿有许多姑娘吗?”薇拉问道。

  “什么姑娘?”兹维亚金采夫摸不着头脑地追问了一句,可是立刻就明白过来,她讲的是军事服务人员,于是就回答说,也有姑娘,特别是医务工作者。

  兹维亚金采夫逐渐逐渐地、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卷入到谈话中去了,再也不后悔没有跟那个长腿姑娘跳舞了。

  他感觉到,薇拉用一种亲切关怀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一点很使兹维亚金采夫高兴。在卡累利阿地峡深雪没胫、泥泞不堪的地方度过了漫无尽期的三个月之后,在经历彻骨寒冷、生起篝火和临时架起的小铁炉子也不顶用之后,他第一次置身在安谧而又舒适的家庭环境里,而薇拉就是他在战后第一个认识的姑娘,并且她看来是带着这样一种真挚的关杯备至的态度来对待他的。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结过婚。当他中学毕业后由于共育团动员而去参加军事工程部队的时候,他跟父母一起住在一个遥远的西伯利亚城市里。后来,兹维亚金采夫进了军事工程大学,顺顺利利地读到毕业,被派去做参谋工作。

  他当上了大尉,获得了很好的工作,在芬兰战役期间,兹维亚金采夫屡建功勋,被授予红旗勋章;升到了少校……不过,他还是投有能够成家。

  当然,他在遇到薇拉之前也曾钟情过。可是,跟薇拉相遇这件事,正是发生在兹维亚金采夫被一连串不眠之夜折磨得相接力尽,遇见随便一个什么吸引他注意的姑娘都会整个儿扑向前去的时候……

  ……薇拉的父亲很早就回家了,而当其余的客人都纷纷告辞离去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就请求薇拉允许他伴送她回去。

  科罗廖夫上校住在铸造厂大街上,可是薇拉天知道住得多么远,是在纳尔瓦门以外,他们乘坐无轨电车回去,可是在不到纳尔瓦门两三站的地方,兹维亚金采夫就劝薇拉一起下了车,其余的路程他们步行走回去.

  一路上,还在小花园里坐了约摸半个钟头。看来,在那边科罗廖夫家里,以及现在在走到薇拉家去的路上,他们已经把世界上一切事情都谈追了。兹维亚金采夫现在知道,薇拉在一所医科大学里读书,她二十岁,她还没有出嫁,在不久的将来要当小儿科大夫,在她不久前谈过的书当中,她最喜欢的是《油船德宾特号》,她喜欢诗,在过去时代的诗人中,她最爱读勃洛克②,而在现代诗人中,她最喜欢读的是德米特里·凯德林……

  注 ① 《油船德宾特号》是苏联作家克雷莫夫(1908-1941)的中篇小说。

  注 ② 勃洛克(1880-1921),俄国象征派诗人。

  当他们坐在小花园里的时候,薇拉突然向道:“您认为我能够……嗯……待在前线吗?”

  兹维亚金采夫开玩笑似地回答说:她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职业,她是可以待在前线的,因为女医生和男医生同样应征入伍。

  可是,薇拉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想知道:我能够支持得住吗?……”

  兹维亚金采夫突然想象到薇拉来到了那儿,走在卡累利阿刮着暴风雷的道路上,筋疲力竭,冷得打战,于是他突然可怜起薇拉来了。

  他碰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把自己宽阔的手掌放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好象要使她的手指暖和一下似的,虽然这时候并不冷,春天已经临近。

  她没有把手缩回去,看来甚至没有注意到兹维亚金采夫碰她的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眼睛望着远处什么地方。

  后来,她好象又回到生世来了似的,用一种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动作脱出了他的手,笑了笑,说,“这看来是多么好啊——从地狱般的地方回到灯火辉煌的和平安宁的城市里来……您知道,阿列克赛,我羡慕您!”

  “嘿,这没有什么可以羡慕的,”兹维亚金采夫说,他以为她指的是他到过前线,“每个人都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我是个军人。”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薇拉轻声地笑道,“我不过是说:您现在是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待一切事物的。这些街道、路灯和人们……您看到的是我没有看到的东西……您不觉得,阿寥沙,万事靠比较而认识那句老话,现在对于您,对于一切到过前线的人,具有特别的意义吗?要知道,您看到过另外一个世界,您有另外一种衡量的尺度……然后您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了。您对一切都一定另眼相看。灯光——更明亮.颜色——更鲜艳……”

  ……在薇拉家门口,他们又站了几分钟。

  “好啦,现在应该告别了,”薇拉说,接着又补充说道,“我非常高兴我们……互相认识做了朋友。”

  她把手伸给他,他在一刹那间把她那双小巧而瘦削的手握紧在自己手里。

  后来,兹维亚金采夫孤零零地站在几秒钟前薇拉走进去的门口,不知所措地咀嚼着向他袭来的交虚之感。

  可是,那时候兹维亚金采夫毕竟还没有赋予这次相见以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很晚才勉强走回家里——幸好第二天是星期天,可以埋头睡大觉,——躺在床上,相信好好睡—党就会醒来。甚至没有再想起薇拉,可是第二天一清早,他睁开眼睛就又想起了她,仿佛甚至在梦中也一直在想到薇拉似的。“真无聊!”兹维亚金采夫竭力开导着自己,“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在她这个姑娘身上,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可是,说不定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不过,我什么也不能发现罢了。我们当中发生过一些什么事?稍微谈了几句话,后来乘上无轨电车,后来步行走了约摸二十分钟,只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在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真见鬼,我对待她的关系,比对任何一个我见了会爱上的姑娘真要简单到一百倍。我们象小学生一样走回家去,甚至也没有挽着胳膊。我们没有谈过任何亲密一些的话。没有一点儿卖弄风情,没有说过什么有点意思的话,或者象现在时兴说的那样,所谓带有弦外之音的话。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为什么总要想到她呢?”

  又过了几天,兹维亚全采夫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很想再见到薇拉。他说服自己,他必须同她会晤一下,仅仅为了以后不再想到她,最后再见一面,然后把她忘掉。

  可是,他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那时,见面的时候,甚至没有问过她家里有没有电话。

  剩下只有一个办法——设法从科罗廖夫那里打听电话号码。

  他走进上校的办公室,先谈了一会儿公事,然后带着故意表示出一种无所谓的神气说,上经期天薇拉曾经要求他去打听一下爱尔米达日美术博物馆是否出售彩色图画目录,他答应了,去打听清楚了,因为爱尔米达日美术博物馆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从窗户里可以遥遥望见,现在请求他转达……

  当然,科罗廖夫可能同意执行这项委托,如果这样做,那么,兹维亚余采夫就是干了一件傻事:这时候他只能够想象;薇拉将怎样莫名其妙地倾听着科罗廖夫的话,而科罗廖夫又会怎样对她重复着所有这些关于爱尔米达日美术博馆的胡说八道。

  然而,事有凑巧,可以有机会赢得这场赌博,而兹维亚金采夫的确赢得了这场赌博。科罗廖夫扫视了一下在他面前桌子上铺开的地图,心不在焉地对兹维亚金采夫说,他可以自己去报告这件打听清楚了的事情。

  兹维亚金采夫显得无所谓地表示他不知道薇拉的电话号码,于是科罗廖夫就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个号码。

  当天晚上,他就打了个电话给她。他很长久地考虑着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终于拿定主意说出了一句有点租笨而又带点开玩笑的话:“薇拉同志吗?在下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向您报告……”

  她听到他的声音之后,看来,感到很高兴。他们见了面,他们乘船到岛上去,上公园去。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薇拉看起来比上一次要招人喜欢得多。她穿着灰色法兰绒紧身裙和细毛线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围巾,微风轻轻地吹动她柔软的、边上挑一条头路的浅色头发。

  他们顺便走进一家咖啡馆,后来坐小船玩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张孤零零的长凳上坐下来,达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就试图把薇拉拥抱在怀里,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可是,这一下发生了他根本没有意料到的事情。

  薇拉不胜惊奇地端详着他,活象第一次看到他似的,然后温柔地、但却坚决地从他的胳膊里挣脱出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端详着他,摇摇头说:“别这样,阿廖沙。”

  兹维亚金采夫认为她的姿势和言语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过了几分钟之后又重复了他的试图。达一次薇拉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说:“我请求您,阿廖沙,别这样!”

  她用另一种改变了的、干巴巴而又冷淡的新的声音说了这些话,而这比薇拉把他推开,对兹维亚金采夫发生了更为强烈的作用。

  他顺从地垂下了双手,感觉到在他们中间一刹时竖起了一堵透明而无法逾越的墙壁。

  他们沉默了一些时候,后来薇拉说:“我一切都懂得,阿廖沙,我大概使您受委屈了。我跟您很好。但……这是另外一种好法。这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之间产生的疏远已经无法消除了。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来陪送薇拉回家,他们道了别,没有约定下一次的会面。

  ……可是过了一星期,他毕竟又打了个电话给她。

  “薇拉,您好,”兹维亚金采夫说,“是我!……当然,您已经把我忘记了……”

  他自己死乞白赖要求到她家里去做客。他捏造出一套谎话来骗她,说什么自己就在她那一区里,离这儿完全不远,得到了同意之后,就急急忙忙从公用电话亭子里飞奔出去,想叫住一辆出租汽车,在尽可能短促的时间内赶到那里。

  他一路上尽想列,会不会只碰见薇拉一个人,还是她的父母也都在家里,如果父母都在家里,那么,他应该怎样对待他们。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不象他所想的那样。薇拉的父母不在家里,但她也不是一个人。站起来迎接他的是一个运动员体型的身材魁梧的漂亮小伙子,稍微眯缝着眼睛,伸过手来,不象一般年轻人通行的那样报出自己的名字,而是报了自己的姓。

  “瓦利茨基……”

  过了几分钟之后,兹维亚金采夫就了解到,他在这里是多余的,邀请他来不过是出于礼貌——他实在是太死心眼儿啦。

  这个被薇拉有时唤作托利卡的瓦利茨基,仿佛用他自己的身材、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哄笑塞满了整个房间。他似乎是站在兹维亚金采夫和薇拉中间,用自己本人把她完全遮住了。

  兹维亚金采夫根快就走掉了。他恶狠狠的,怀着一肚子委屈,惶惑不知所措,他在沿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试图安慰自己:

  “这样倒也好。这就算啦。至少,我现在可以再也不去想所有这一切啦。想不到当了个大傻瓜!整整一星期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仅仅因为我头脑里忽然产生一个狂妄放肆的念头。她简直瞧不起我,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干吗要打电话结她,还死乞白赖要上她家里去玩……算啦,傻瓜该得点教训啦。”

  在这一段内心独白说到结尾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已经相信他对待薇拉完全漠不关心了。

  可是,这一次他又错了。

  稍迟一些时候,当兹维亚金采夫一次又一次试图分析自己的感情并且扪心自问薇拉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他的时候,他只用简短几个字来回答这个问题:“孤苦伶仃,无法自卫。”

  对呀,对呀,他觉得薇拉正是处于这样的情况。当看到她同阿纳托利并排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仿佛这个庞大的、自以为是的小伙子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似的。他压倒着她。

  怎样压倒她?为什么?用什么办法?——对于这一连串问题,兹维亚金采夫回答不上来。他的感觉是表面的,没有什么具体事实作为根据。也许,他甚至感到很愉快,甚至很愿意这样设想:薇拉很需要他的帮助。可是,从一切情况上看起来,她并不需要这种帮助……

  的确,在所有这段时期当中,兹维亚金采夫不止一次打过电话给她,曾经有两次约她一道去看戏,有三次他们在科罗廖夫家里作客时碰过头,薇拉的父母也在那儿。

  是的,他们很少见面,可是兹维亚金采夫一直在念叨着她。他不知怎么渐渐习惯于这样一种想法:迟早他会被她需要的,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危险临到她头上,或者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那时候她就要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他了。

  ……她避免见面。他明白这一点。但毕竟总想见她一面。就算难得见一次面也好。就算一个月见一次面也好。打了电话给她。回答他说,她不在家。再一次打电话去……

  有时,他居然能强制自己不想到她。可是,为时不会长久。那时候,他就又一次打电话去。有时候,她也答应跟他一道去看个戏或者看场电影。

  每一次会面之后,他总觉得,现在一切都将要变样了。

  可是,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到了那时候,她会怎么样?”兹维亚金采夫站在敞开的窗子前面,望着灯火通明的充满着闲逛的人的街道,在心里默默地向自己。

  可是,在这一瞬间,科罗廖夫的话打断了他那令人苦恼的沉思。

  “听我说,少校,”科罗廖夫用一种低沉的,并非他固有的声音说,“你怎么啦,你认为……他……嗯……他确信非打仗不可吗?他认为我们将要打仗吗?……一定吗?”

  “我想,他确信这样,”兹维亚金采夫斩钉裁铁地回答道。

  他们沉默了一分钟。

  “得啦,”科罗廖夫说着,把他的军便服抚抚平,又走到桌子跟前去。“那么,让我们喝完最后一杯,然后我去收拾手提箱。”他瞧了瞧手表。“再过四十分钟到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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