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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人》

第十章



阿列克谢体验到一种异样的感受。

  自从他确信经过训练能够学会无脚飞行,重新成为有价值的飞行员之后,对生活和工作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心灵。

  现在他的生活目的是:重返战斗机岗位。他怀着一股狂热的倔劲朝着这个目标挺进——当初他就是怀着这股倔劲在双脚不能动弹的情况下爬回到自己的阵营的。小时候他就惯于思考自己的生活,所以他的首要问题是准确确定,要尽快地达到目的应该做什么,不要让珍贵的光阴白白流失。结果他决定应该:第一,尽快恢复身体,将挨饿时消耗的体力和精力补回来,为此要多吃多睡。第二,恢复战斗机飞行员的素质,为此他要锻炼自己的体能,做些对他这个暂时卧床的病人相适应的体操。第三,这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就是要加强对从小腿下截肢的断腿的锻炼,使它变得既有力又灵活,然后一俟假肢装上就学会用假肢操作飞行所必需的一切动作。

  对于没有脚的人来说行走是一件困难的事,而密列西耶夫却打算驾驶飞机,特别是战斗机。驾驶战斗机,尤其是在空战的一刹那,一切都是以百分之一秒来计算的,动作的协调性应该提高到绝对灵敏的程度——脚应该准确巧妙地操作,比手的反应还要迅速,起着支配作用。这样必须训练自己,以便装在断腿上的那块木头和皮革可以像活的器官一样执行这种精细的操作。

  任何一个熟悉飞行技术的人,都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然而阿列克谢认为这是人类极限之内的事,既然如此,那么他,密列西耶夫,定要达到这个目的。所以现在阿列克谢着手完成自己的计划。他刻板地(他自己也对此吃惊)履行指定的治疗手续、服用规定分量的药物。他吃得很多,总是要求再加,尽管有时他没有食欲。不管怎样,他总强逼自己有足够的睡眠,甚至养成了午睡的习惯——有一个时期他那生性活泼好动的性格抵抗着这种习惯。

  强迫自己去吃、去睡、去服药并非难事。可是做体操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以前他做的那套体操,对于一个失去双脚、困在床上的人已不再适用了。他设计了一套适合自己的体操:手掐着腰,弯弯腰,又伸伸直,左右扭动身体,使劲地扭动脑袋,弄得脊骨啪啪发响。一动就是几个小时。病友们都善意地戏弄他。库库什金撩逗他,一会称他是兹那明斯基的弟兄,一会称他为梁杜梅克的弟兄。一会又用别的什么著名赛跑选手称呼他。对这种体操他不屑一顾,他认为那是病人们所干的蠢事中最典型的代表,平时只要阿列克谢一做体操,他就跑到走廊里,嘴里嘀嘀咕咕,心中不快。

  小腿下的绷带拆掉以后,阿列克谢得以在床上更大幅度地运动,体操动作也可做得复杂些,他把小腿用床垫压住,双手叉腰慢慢地弯曲、伸直,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是弯曲的次数越来越多。接着再做上一系列练腿的动作:仰卧床上把腿弯曲、收缩、再伸直、展开,轮番进行。第一次做完这套动作,他立即感到等待他的将是多么巨大、或许是无法克服的困难呀!被截去脚的小腿在收缩弯曲时感到刺骨的疼痛,动作软弱发飘,很难驾驭,就像飞行时难以控制一架翼部或尾部受伤的飞机。阿列克谢不由地将自己与飞机作比较,他明白了,设计得完美无缺的人体构造在他身上失灵了。身体虽然还是完好结实,但是它的动作却永远达不到那种从小训练出来的和谐了。

  虽然腿部体操引起剧烈的疼痛,但是密列西耶夫还是每天增加多做一分钟。这一分钟是可怕的,为了忍住无法控制的呐喊,他的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嘴唇咬得出血。然而他还是强迫自己做完动作,起初每日一次,后来增至两次,并且逐渐增加动作的幅度。每次做完体操他就无力地倒在枕头上,思忖道:他会坚持到底吗?可是一到规定的时间,他又开始练习了。晚上他摸着大腿和小腿上的肉,欣喜地感到手里摸的不再是做操前的软乎乎的脂肪了,而是以前的那种坚硬的肌肉了。

  腿占据了密列西耶夫的整个心灵。有时他忘记了截肢,感到脚心疼痛,于是换个姿势,这时才清醒过来,知道脚已没有了。由于神经的某些异常作用,被截去了的脚似乎还久久地与身体一同活着,有时候忽然痒起来,碰到潮湿的天气会发酸,甚至疼痛。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他往往梦见自己是腿脚健全、行动迅速的人。有时梦中听见警报朝飞机冲去,边跑边跳上飞机,坐进机舱,乘尤拉掀掉发动机套于的时候,用脚试试起落架。有时梦见与奥丽雅手牵手在一片鲜花盛开的芳草地上狂奔,他们赤足跑着,可以感到潮湿、温暖的大地的温柔抚摸。这是多么美好!然而睡梦惊醒发现自己是个无脚的人,这又是多么悲伤。

  梦到这些之后,阿列克谢一度陷入沮丧之中。他开始感到自己是在白白忍受折磨,因为他再也不能飞行了,就像他再也不能同卡梅欣的那个亲爱的姑娘赤足在草地上奔跑一样。那个姑娘对他来说,他们分别的时间愈长久,他就愈觉得那个姑娘亲切可爱。

  与奥丽雅的关系并未激起阿列克谢的喜悦。几乎每个礼拜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都要让他“跳跳舞”,也就是拍着巴掌在床上跃一下。这样他才能从她那里得到一只用浑圆认真的学生字体写成的信封。这些信的内容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烈,仿佛这场短促的、年轻的、被战争中断的爱情对于奥丽雅来说变得越来越成熟。他知道他没有权力以同样的内容来答覆她,因此他总是怀着焦虑的心情来阅读这一行行的字句。

  一对同学,一同在卡梅欣锯木厂附属艺徒学校里念书,童年时相互之间怀有浪漫似的好感(这种好感只有在模仿成人时才能被称作爱情),后来一别就是六七年。少女首先进了机械学校学习。战争爆发前不久他们再次重逢。无论是他或是她都没有追寻这次相逢,也许都相互忘却了,因为分别的时间太久了。可是一个春天的傍晚,阿列克谢陪伴母亲去一个地方,沿着小城的街上走着,迎面走来一位少女,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发觉她的脚步很匀称。

  “你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你忘啦,那可是奥丽雅呀!”母亲说出了姑娘的名字。

  阿列克谢转过身去,少女恰好也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突然感到心脏怦怦跳起来。少女站在人行道上的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他撇下母亲,向她跑去。

  “是你?”他愕然地说,用那样的眼光打量着她,似乎站在面前的是什么海外瑰宝,不知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寂静的,黄昏时分的,布满了春天泥泞的街道上。

  “是阿辽沙吗?”她用同样惊愕的,甚至有些不相信的口吻问道。

  这是他们六七年离别之后的第一次相互凝视。阿列克谢的面前站着一位小巧玲珑的姑娘。她身段苗条、柔软;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十分可爱;鼻梁上零星点缀着金色的雀斑。她微微挑起线条柔和的眉毛,用灰色的炯炯的大眼睛望着他。在这个轻盈、秀丽而优雅的少女身上很难发现这就是那个脸色红朴圆润,略带粗野,身体结实得像个牛肝菌,神气活现地穿着父亲油渍斑斑的工作服、卷起袖子的少女——他们在艺徒学校最后一年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模样。

  阿列克谢忘记了母亲的存在,他惊叹地望着她,仿佛觉得这六七年一直没有忘记她,似乎期待着这次相逢。

  “你现在变成这样啦!”最后他说。

  “怎么样啦?”她用清脆的喉音问,也与在学校完全不同了。

  拐角处窜出一阵微风,吹得光秃秃的柳条嗖嗖直响,呼地撩起遮掩着姑娘苗条双腿的裙子。她就用简单的、很自然的优雅动作按住裙子,笑着蹲下来。

  “你变成这样啦!”阿列克谢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赞叹又说了一遍。

  “到底怎么样啦?”她笑道。

  母亲看着这对青年,微笑着管自己走了。他们仍旧站着,相互欣赏着,相互之间争抢着说话,总是用“还记得吗”,“你知道吗”,“现在在哪儿”,“现在怎样”等等问句打断对方的说话。

  他们就这么站了好久,直到奥丽雅指指附近小房的玻璃窗上,天竺葵和灌木丛中露出一张张好奇的脸。

  “你有空吗?我们去伏尔加河边走走吧。”她说完就挽住他的手臂,他们小时也不曾这样做。他们要忘掉尘世上的一切,到那悬崖上去,到那伸向河里的高耸的山丘上去。那里辽阔的伏尔加春水一望无际,河上漂浮着冰块,蔚为壮观。

  从这天起,母亲在家很少看见自己的爱子。一向不修边幅的他,忽然开始天天熨烫自己的裤子,用白粉擦亮制服的纽扣,从箱于里拿出阅兵时戴的识别飞行员的白顶礼帽,天天剃刮着自己又粗又硬的胡子,一到傍晚他在镜子面前转悠一阵就前往工厂去接下班的奥丽雅。白天他不知该跑到哪儿去,在家总是惘然若失,答非所问。老太太凭着女性的敏感明白了一切。她并不怪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这对青年人还从来没有倾吐过自己的爱情。每当从晚霞照射着的、波光粼粼的静静的伏尔加河岸散步回来或沿着焦黑的土地,沿着布满了鞭子似的瓜藤,长满了墨绿色的掌形叶子的环城瓜地闲步归来,阿列克谢就掐算着悄悄滑过的假日,决心向奥丽雅表白心迹。第二天黄昏来临了。他又去工厂门口迎接她,陪伴她走到一座两层楼的小木房,那里有她的一间小房间,又明亮又清爽,像飞机驾驶舱。他耐心地等待她躲在衣柜的门后换衣服,竭力不看从门后晃露出来的光滑的手臂、肩头和双腿。后来她去洗漱,洗毕过来时穿着那件平素常穿的白绸衫;披着一肩湿漉漉的头发,容光焕发、秀美清丽。

  于是他们就往电影院、往马戏团或者往花园走去。究竟去哪儿,对于阿列克谢都一样。他不看电影,不看杂技,也不看散步的人们。他只看着她,一边看着一边想道:“今天一定、一定要在回家的路上向她挑明!”可是等到路走完了,他也没有勇气说。

  一个星期天他们决定赶早去伏尔加河对岸的草地上踏青。他穿上一条最好的白色裤子和一件他母亲认为与他黝黑的高颧骨的脸非常协调的开领衬衫去见她。奥丽雅已经准备就绪。她把一个用餐巾裹住的小包往他手里一塞,他们就向河边走去。一个没有腿的老艄公(一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致残,男孩子都喜欢的人,阿列克谢小时候,他曾教他在浅滩捉鲍鱼)把自己的木腿敲得咚咚直响,他推动很沉的小船,三两下短划便将小船划了起来。小船一窜一窜斜向河边,迎着满坡翠绿的河岸。姑娘坐在船尾,若有所思地撩着河水。

  “阿尔卡沙叔叔,你不记得我啦?”阿列克谢问道。

  艄公冷漠地看看这个青年人的脸。

  “不记得。”他说。

  “怎么会呢,我是阿辽沙·密列西耶夫,你教过我用鱼叉在浅滩捉钩鱼呢。”

  “可能吧,从前你们好多人跟我淘气呢,哪能记得这么多!”

  一座小桥边停泊着一艘大肚子的快艇,被风侵蚀的船舷上写着值得骄傲的名字“阿芙乐尔”。小船划过小桥,船底部一阵剧烈的磨擦之后,在粗沙石的岸边搁浅下来。

  “如今这里是我的地盘了,我不为农委会于了,是替自己干,就是说我是个体户。”阿尔卡沙叔叔解释道,用木腿爬进水中,把小船往岸边又托又推,木腿陷入沙土里,小船动弹不了了。“你们只好下来了。”艄公淡漠地说。

  “付你多少?”阿列克谢问。

  “喂,随便给吧。本来照规矩应该向你们多要些,看你们多幸福啊!我真的记不得您了,记不得了。”

  他们从小船上跳下来的时候,弄湿了脚,奥丽雅建议把鞋脱掉。他们于是脱了鞋。赤裸的脚踩在温暖湿润的河沙上竟使他们感到那么自由自在和快乐,竟想像小山羊那样奔跑、翻筋斗、打滚。

  “来逮我!”奥丽雅叫了一声,甩起那黝黑黝黑的结实的脚飞快地跑开了。她跑过沙地浅滩,登上倾斜的河岸,奔向一片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的芳草地。

  阿列克谢随后便拼命地追起来,他的眼前只见到她那淡花布裙子像光怪陆离的斑点。他跑着,感到花草的绒毛那么狠命地抽打自己那双赤裸的脚,他感到脚下湿润的、被太阳晒暖的大地是那么地松软和温暖。他仿佛觉得追上奥丽雅实在至关重要,因为他们未来的许多生活取决于它;因为,他现在要在这儿,在这鲜花怒放、散发着沁人芳香的草地上,轻松地向她表白他至今因为缺乏勇气而未倾吐的情愫。但是他刚要追上她,伸手抓她时,姑娘忽然一个急转弯,像猫似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身后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非常顽强。所以他一直没能追上。后来她从草地上又转回到岸上,投入到发烫的金色沙滩的怀抱。她满脸通红,张着嘴,胸部不停地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笑着。他在这片茂盛的绿茵上,在点点星星的菊花丛中给她拍了照。后来他们游了一会泳。在她换衣服、拧干湿漉漉的游泳衣时,他就乖乖地走进附近的灌木丛中,脸背对着她。

  她冲他喊了一声,他看见她坐在沙滩上,盘着那双黝黑的腿,穿着一条又单又薄的裙子,头上胡乱地搭着一块毛巾。她铺开一块干干净净的餐桌布,又用石子沿四角压好,就打开那个小包裹了。他们开始吃午饭,有色拉,有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冷鱼,还有自制的饼干。奥丽雅甚至还带了盐和芥末酱。芥末酱装在小罐里。在这个轻盈亮丽的姑娘认真而娴熟地忙碌时,她的身上流露出一种可爱动人的东西。阿列克谢下了决心:不能再拖了,行了。今晚他一定要向她表白。他要说服她,使她心悦诚服,一定答应做他的妻子。

  他们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儿又游了一会儿泳,然后约好晚上在她家再见面,于是就慢悠悠地向渡口走去,他们又疲惫又幸福。不知什么原因小艇和小船都不在。他们久久地呼喊阿尔卡沙叔叔,嗓子都喊哑了。太阳已经落到草原上了,一束束鲜明的玫瑰色光线滑过对岸的峭壁之巅,小城里的家家屋顶,灰蒙蒙静悄悄的树木都上了一片金色,窗户的玻璃上闪耀着血红色的反光,夏天的黄昏闷热而寂静。不知小城里出了什么事?往日这时的街道空空荡荡,今天却熙熙攘攘。两辆载满了人的卡午开过去了。又有一群为数不多的排着队的人走过去了。

  “怎么,难道阿尔卡沙叔叔喝醉啦?”阿列克谢猜测道,“如没有办法就只好在这里过夜了,行吗?”

  “我一点也不怕。”她说着,用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他拥抱了她,吻了她一下,这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吻她。这时河上传来阵阵发闷的桨声。从河对岸划来一只挤满了人的小船。此刻他们扫兴地望着这只朝他们逼近的小船。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们顺从地迎上去,似乎预感到它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消息。

  人们默默地从小船上跳上岸来。大家都是节日盛装,可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担心忧郁的神情。严肃而性急的男人和焦急不安、满脸泪珠的女人——默然地经过这对恋人的身旁从木板桥上走过。这对青年困惑不解地跳到船上,阿尔卡沙叔叔瞧也没瞧他们那洋溢着幸福的脸,就说:“打仗了……今天收音机里莫洛托夫同志宣布的。”

  “打仗?和谁打?”阿列克谢一下从小凳上跳起来。

  “还不是和那帮该死的德国人!还能和谁呢!”阿尔卡沙怒气冲冲地划着桨、狠狠地捣着水面,回答道,“大家都到军事委员会去了……都动员了。”

  阿列克谢没有回家,直接从散步的地方去了军事委员会。他得到命令搭乘夜里十二点四十分的火车返回自己的空军部队。他匆匆跑回家里取了箱子,连与奥丽雅告别也没来得及就走了。

  他们很少通信,这并非是双方情冷爱淡了,或是相互开始忘却。不,他焦急地等待她那用浑圆的学生字体写成的信,揣到口袋里,待到独自一人时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在森林里游荡的那些最艰苦的日子里,他把它贴在胸口上,时常拿出来念。可是这对青年的关系突然在初入爱河的时候便中断了,所以他们在信中像老相识、好朋友似地互相交谈,唯恐越雷池一步,因而那没有说出的心声,仍旧没有说出。

  现在阿列克谢躺在医院里,随着每一封信的到来而变得更困惑。他发现奥丽雅已毫不拘束地突然向他走来。她在信中谈到了自己的相思;对那天阿尔卡沙叔叔不合时宜的载客感到扫兴;她让他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有一个人可以寄托的;她让他明白,无论浪迹到什么天涯海角,从前线回乡时他总有一隅可去,就像回到自己的家里。这仿佛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奥丽雅在写信。当他端详她的照片时,总是感到:一阵风吹来,她就连同她那花花绿绿的裙子飘起来,犹如成熟的降落伞似的蒲公英在游浮。这是一个美好的、热恋的、苦苦思念等待自己的爱人的女性在写信。这既让人欣喜又让人为难。欣喜是不由自主的,而为难是因为阿列克谢认为他没有权力享受这种爱情,也不配袒露心迹。因为他当时没有勇气告诉她,他已经不是那个有些像茨冈人的、浑身是劲的小伙子了,而是变成了像阿尔卡沙叔叔那样的无脚的废物了。他决定不说出真相是因为害怕急死生病的母亲,这样他不得已在信中也向奥丽雅隐瞒了实情,而且谎言一次次地越撒越大。

  这就是为什么卡梅欣的来信在他心中激起特别的困惑:喜悦和痛苦,希望和担心,这些情绪同时出现,既鼓励他又折磨他。第一次撒了谎,就得继续编造,可他又不善说谎,所以,他给奥丽雅的回信只能是又简短又枯燥。

  而给“气象学中士”的信写起来就容易些。她有一颗单纯、具有牺牲精神、正直的心灵。手术后绝望的一刹那,他那么希望向什么人倾吐自己的痛苦,阿列克谢就给她写了一封又长又忧郁的信。他很快就收到了回信。这是一封用练习本上的纸写成的信,字体工整清秀。密密麻麻的信上布满了感叹号和被泪水浸模糊的墨迹,好像面包圈上撒的芹菜末。姑娘写道,若不是军队的纪律,她会立即扔下一切来到他的身旁,照顾他,分担他的痛苦。她恳请他多多写信。这封杂乱无章的信中蕴含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情感。阿列克谢看了之后感到很不安,他责骂自己不该在她把奥丽雅的信转交给他时,说奥丽雅是自己出嫁了的妹妹。这样的人是不能欺骗的。于是他诚实地给她写了封信,谈到他的住在家乡卡梅欣的未婚妻,同时还谈到他没有把自己的不幸如实地告诉母亲和奥丽雅。

  “气象学中士”的回信迅速地来了,这在那时是难以想象的。姑娘在信中说,这封信是托他们团的一位少校捎来的。他是个战地记者,一直在追求她,不过她自然对他没有兴趣,尽管他人很开朗有趣。从信中看来,她很痛苦很委屈,她想抑制住,但是不可能抑制住。她一面责备他当时没跟她说实话,一面又请求把奥丽雅当成自己的朋友。信的最后又用铅笔附带写道,希望“上尉同志”知道,她是一个重情的人。如果卡梅欣的那位女友移情别恋(她是知道许多后方妇女的所作所为的),不再爱他或是害怕他是个残废,那么请他不要忘记这个“气象学中士”,只希望他永远在信中对她实话实说。随后转交给阿列克谢的还有一个缝得很细心的小包裹,里面有几块用降落伞的绸布做成的绣花手帕,上面缀着他名字的缩写;一个小荷袋,上面描绘着一架正在飞行的飞机;一把梳子、一瓶“木兰”牌香水和一块香皂。阿列克谢知道这些小玩意儿在那艰苦岁月里对女兵来说是多么地珍贵呀!他知道这些作为节日礼物落到她们手中的香皂和香水,一般地她们是把它们作为令人忆起战前和平生活的珍品保藏着的。他知道这些礼品非同寻常,所以当他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时,心里又高兴又不安。

  现在,当他竭尽全力去训练残废的腿,幻想自己能够重返空中、重返战场的时候,他常常有一种郁闷的矛盾心情。一方面他心里更加迷恋奥丽雅,对她的情感日渐深厚,但是他又不得不在信中说谎、含糊其辞;另一方面又向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姑娘开诚布公。

  但是他认真地对自己发誓,只有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重返部队,恢复自己的工作能力,他才会向奥丽雅表达爱情。因此他怀着更大的狂热劲向自己的这个目标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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